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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夢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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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夢華

大梁古城廢墟中,蒼狼順著風中傳回的氣味聞嗅,沿著亂石下的縫隙中進入。

黃河畔有不少塌方之地,古老的建築不覆昔年痕跡,漫長的千餘年裏,黃河數次泛濫,將泥沙推往兩側,又經歷不下十次大改道,於時光中變得面目全非。

蒼狼閉上雙目,尋找著地面的入口,它感覺到在大地的深處,仿佛有一顆心在搏動,進入地下後,四周伸手不見五指,狼目亮起了淡淡的綠光。

“青山?”蒼狼驟然發現了一個身影。

遠古鹿靈再現,猶如在漫長輪回中聯結彼此密不可分的宿命的絲線,白鹿的虛影沿著迷宮深處而去。

蒼狼再不猶豫,四足奔跑,追向散發白光的白鹿虛影。

古城廢墟深處,四周盡是朦朧的光,起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白茫茫大霧。趙先生走在前方,身形若隱若現,趙構雙眼帶著驚懼,不時回頭看,卻跟丟了趙先生。

“先生!”趙構道,“你在何處?”

光芒寒冷刺骨,令他昏昏欲睡,正慌張尋找時,只見趙先生手持火把,再一次出現在面前。

“這裏,”趙先生說,“馬上就到。”

趙先生輕車熟路,帶著趙構繞過諸多廢墟,他們正在古大梁王城的內城處穿梭,此地猶如一個錯綜覆雜的迷宮,直到千餘年前,王城的中心處,大殿的四周早已被光陰磨成齏粉,枯幹的樹木彼此拱抱,形成一個平臺。

平臺中央,是一只個頭堪比殿堂的黑色巨鳥,它的羽毛紛亂,雙翅垂落於地,將頭藏在翅下,四周則是掉落的、散發著黑氣的羽毛。

魔氣在散落的鳥羽之間升起,化作無數恐怖的鬼面,稍一靠近,便令趙構不寒而栗。

它的嗉囊處閃爍著一枚隱約散發出光芒的卵形物,猶如心臟般在有規律地搏動著。

“先生,這是什麽?”

“神州大地曾經的妖王。”趙先生和藹道,“三百年前,它與鯤共生,轉世為天魔,失敗後遭到驅魔,魂魄被打散,一部分進入天地脈,重歸輪回。”

黑翼大鵬的胸前,緩慢浮現出了一個人的影子,那人一頭長發,面容有著羌戎的特征,黑色長袍飛揚,神情陰沈,頭上別著數枚羽飾。

“他?”那黑色人形妖魔低聲道。

“是。”趙先生躬身道,“蛇魂已被‘樹’召回,吾主,面前此人,乃最合適的寄體,請您攜黑翼大鵬之力,盡快轉移。”

那魔人端詳趙構,趙構眼中已現出恐懼,不住退後。

趙先生道:“他是當今宋帝第九子,在不久後到來的浩劫中,趙構將應劫,成為新帝。”

趙構顫聲道:“您在說什麽?先生?”

趙先生又朝趙構解釋道:“鵬尊要將他的神念寄托於你的三魂七魄之中;作為交換,你也將獲得睥睨世間之力,從今往後,你一體雙魂,才能去拯救即將發生的一切。”

“時間不多了,”魔人說,“他隨時會來,開始罷,總算能擺脫這不聽話的身軀。”

“誰?”趙構說,“誰會來?”

趙先生擡手,周遭法陣發出紫黑色的光芒。

趙構:“要讓一個妖怪,住在我的身體裏?”

趙先生:“身為趙家的子孫,你本該有此覺悟,已到了這裏,還想反悔麽?”

趙構感覺到危險,他下意識地退後想逃跑,回開封去尋求項弦幫助,但趙先生一手持火把,另一手擡起,朝向趙構。

趙構登時動彈不得,繼而淩空懸浮飛起,大喊一聲,被推到了黑翼大鵬鳥面前。

黑翼大鵬轉向趙構,面對這新食物。

趙構登時狂喊出聲。

趙先生平靜地說:“不要害怕,你不會死,而是將迎來新生。”說畢淩空畫出噤聲符文。趙構睜大雙眼,全身發抖,註視面前的黑翼大鵬。

然而就在它朝向趙構的剎那,趙先生突然擡頭,望向天際。

“客人來了。”趙先生說。

黑翼大鵬感受到威脅,展開巨大的雙翅,滾滾黑雲釋放,胸膛嗉囊處,華麗的光芒再次鋪開,霧氣變得愈發濃重,從古跡中升騰而起。

金龍在晴朗的夜空中飛速掠過,岳飛眼中充滿驚訝,轉頭望向大地上,卻沒有喊叫。

“搭乘過小金的凡人為數不多,”蕭琨說,“除卻撒鸞,就是你了。”

“它叫小金麽?”項弦只覺得有趣。

蕭琨答道:“潮生給起的名字。”

阿黃飛回,帶著不少鳥兒,說:“就在最底下。”

鳥會說話,還有一條金龍,換了尋常人等定嚇得不輕,岳飛卻處變不驚,畢竟開封城內,有關驅魔司的傳聞更為離譜。

蕭琨駕馭飛龍,先是環繞古城數圈,這座大梁古城一半被黃河的泥沙所掩埋,另一半則袒露在風中。

“他倆進去以後就不見了。”阿黃說。

項弦說:“此地是一千五百年前的戰國遺址,師父當初還來看過,但當年沒有異常。”

靠近古城中心點時,項弦腰畔的振魔鈴登時“叮叮叮”響起,兩人馬上警惕。蕭琨一飛離,振魔鈴的聲音便沈寂下去,繼而悄然無聲。

“什麽都看不見,”岳飛說,“這麽大的霧。”

“結界。”項弦說。

蕭琨:“岳飛,我送你下去,你在外圍入口處守著。阿黃,你吩咐一只鳥兒回開封報信,讓李綱派兵過來。”

“別費勁,”項弦說,“聽我的,讓小金直接撞進最中間區域,這兒被結界擋著,說不定黑翼大鵬就在裏面,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蕭琨:“萬一又是陷阱怎麽辦?”

項弦說:“什麽陷阱都抵不住以快打快,我主力進攻,你保護我,咱們速戰速決。”

蕭琨說:“先從東邊突進,看情況。”

項弦:“走入口的話,裏頭無論有誰,都會第一時間知道!”

蕭琨:“不清楚這是什麽法術,不能亂闖!”

“兩位大人,”岳飛馬上道,“猜銅錢。”說著取出一枚銅錢,這樣最公平了。岳飛又道:“通寶面硬闖,背面循序漸進。”說著拇指一彈。

蕭琨萬萬沒想到岳飛還有這招,銅錢在空中翻飛,掠過一道星光。

下一刻,大梁古城廢墟中炸開了一道帶著夢境光華的屏障,猶如颶風般卷起,三人近乎被掀下龍背。

“這下沒的選了!”項弦喝道,抓住智慧劍,正要抽出之際,法力狂風轟然卷起,將他們拖向大地。蕭琨竭力駕馭金龍,令它不至於失控撞落。

岳飛一手緊抓龍背光鰭,伸手,在暴風中抓住了銅錢。

金光初綻,驟然間,項弦尚未抓住斷劍,意識便被驅離,陷入了幻覺之中,耳畔,蕭琨喊道:“鳳兒——”

聲音遠離,金龍消失,蕭琨、項弦與岳飛同時墜入廢墟。

“鳳兒——”

夢境在項弦墜地的一剎那飛速鋪展,風雪消失得無影無蹤,漫天烈日光華灑下,會稽的夏日微風與樹影覆蓋了他的所有意識。

“鳳兒!鳳兒!”八歲的蕭琨沿青石板路快步跑來。

六歲的項弦正在院裏吃早飯,聽見聲音忙起身去開門。

“快吃。”蕭琨問,“你的鳥兒呢?”

“在這兒呢。”項弦放下碗筷,帶蕭琨去看。兩個半大小孩兒,蹲在廊下看項弦不久前從山上撿回來的鳥,蕭琨問:“它不會死罷?”

“能做的都做了。”項弦說,“我娘說,要死了也沒辦法,緣分罷了。”

陽光下,蕭琨側顏俊秀,帶著稚氣未脫的天真,且有幾分冷漠,但每當轉而朝向項弦時,他的眉眼就會舒展,猶如蘊著眉開眼笑,只因尚覺不好意思,沒有輕易表示。

項弦伸手扒拉幾下,蕭琨便側過來,以肩朝向他少許,依舊觀察那鳥兒。

項弦半抱著蕭琨,末了,爬過來趴在他肩上,蕭琨身體長得快,較他高了半頭,儼然將自己當作哥哥,任他擺弄也不反抗。

“咱們上山去,走。”蕭琨吃力地背起項弦朝門外走,“先不管它了,晚上回來給它帶點吃的。”

項弦:“今兒不去後山,我得去一趟廟裏。”

廳內,項豫又道:“鳳兒,把你的繩帶去。”

項弦示意蕭琨稍等,飛也似的進門,出來時拿著兩根紅繩朝懷裏揣。

蕭琨看見了,但他沒有問。

項弦:“你不練刀?”

“家裏有客,”蕭琨說,“我溜出來了。你不練拳?”

項弦:“你都來了,還練什麽拳?”

不久前蕭琨家搬到了會稽,兩家隔著數條街,項弦是他唯一的朋友。他是名遼人,據大人們說父母雙亡,由師父帶著雲游四方,暫在會稽落腳。

他的雙眼顯得尤其妖異,可想而知,在江南這麽一戶外族,會得到什麽待遇。

因緣際會,某次項弦聽見蕭家院內傳來小孩兒的挨打聲,好奇心起便扒在墻上看,與習練刀法不刻苦,正在受罰的蕭琨對視,兩人便對彼此留下了印象。當然,最後以項弦跳下墻,匆匆逃跑而告終。

其後,又有一次項弦撞見了在集市上買東西的蕭琨,那會兒他正在遭受肉販子的嘲弄,握錢袋的一手抓得很緊,仿佛那是他的刀柄,隨時要拔刀斬了對方。

項弦從身後戳了下他,蕭琨發現是有一面之緣的小孩兒,怒火稍平息。項弦又牽著蕭琨的手,穿過集市,過程中兩人甚至沒有交談。

後來,他倆在春波橋下坐著看魚,折柳枝,爬樹,撿小石頭打水漂,就這樣度過了整個下午。近黃昏時,蕭琨起身說:“我得走了,後會有期。”他倆才算真正認識了。

蕭琨身上臟兮兮的,臉上常沒洗幹凈,仿佛監護人對照看他並不上心,讓一個八歲的孩子自己洗衣服,導致他身上常有股野孩子的氣味。

但他們相識以後,蕭琨便會每天認真洗澡,盡量把自己收拾幹凈後,再出門見項弦。

項弦也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與蕭琨親近起來,這個野性難馴的新朋友,對外人幾乎不說話,猶如啞巴一般,仿佛對誰都有天然的仇恨,唯獨在他面前才會“鳳兒”“鳳兒”地喊。

項弦愛與人開玩笑,當然也會作弄蕭琨,奈何被作弄後,蕭琨總不生氣,便少了幾分樂趣;蕭琨不是本地人,項弦便編了不少當地習俗來騙他,蕭琨知道真相後,頂多也就一笑而過。

兩人走著走著,沿山路到了香爐寺外,項弦先進去,與蕭琨一起拜佛。蕭琨對寺廟向來並無興趣,不過項弦想去哪裏,他就陪著。

“這是我爹給我買的。”項弦取出紅繩,交給住持,寺裏沙彌取了個木盤來接,蕭琨問:“那是什麽?”

“契繩,”項弦說,“結契用,將這繩系在對方手上。”

蕭琨看著那紅繩,沒有說話。項弦說:“供在廟裏,哪天有相好的兄弟,就來取回,再送他。”

“嗯。”蕭琨答道。

項弦忽然有點訕訕的,看著蕭琨,但兩人很快便言談如常。出了寺,蕭琨扛著項弦,去摘樹上的桃子。

裏頭傳來狗叫聲,蕭琨道:“走罷,要被發現了!”

“夠著了,”項弦已摘了好幾個,說,“再一會兒。”

廟裏的狗已飛速沖出,兩人同時大喊,項弦兜在衣服下擺的桃子散了滿地,那狗差點就咬在蕭琨腿上,幸而項弦翻身下來,蕭琨得了自由,當即側身讓過犬撲,兩人落荒而逃。

“讓你別貪心。”蕭琨說。

項弦唉聲嘆氣,最後一個也沒撈到,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說:“快!交出來!我看見了!”

“誰先看見就是誰的。”

蕭琨變戲法般掏出一個青桃,項弦大笑起來。

蕭琨拿著那桃子,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遞給項弦,項弦吃了半個,剩下的又還他。蕭琨吃完後,將桃核攥著,與他走了一路,另一手則始終牽著項弦,與他十指相扣。

盛夏時節,蕭琨在河畔釣魚,項弦臉上蓋著草帽,於樹蔭下,半身躺在蕭琨懷裏,睡著了。直到河水金光粼粼,蕭琨才把手伸到草帽下,摸來摸去,不住捏項弦的臉,項弦拍開他的手,醒了,有說有笑,各自回家。

他們漸漸地長大了,課業比從前更重。有時候,蕭琨會來項家,坐在書房外,等項弦讀書作文章,項弦則邊讀書邊走神,不時望向院裏的蕭琨,接著就要挨先生的戒尺了。

奈何蕭琨的傷比他更重,經常滿頭滿臉瘀青地過來,想必是在家中被其師樂晚霜教授武藝時下手不留情,連謝蘊都看得心疼。

項弦則什麽都不說,理解蕭琨的苦衷,只默默調好藥,坐在院裏,叼著根草桿,小心地為他塗藥。一次蕭琨的指甲劈了,項弦便小心地為他修指甲。

“鳳兒,你得給琨兒用點散瘀的。”謝蘊經過廊下,註意到蕭琨又挨揍了,便提醒項弦。

“姆媽。”項弦說。

蕭琨也跟著說:“姆媽。”

“哎。”謝蘊笑著隨口答了。離開前廊時,兩人聽見她與項豫說話聲:“我看這倆小子歸根結底,是……”

聲音已遠,項弦又去找來藥物敷蕭琨的手指,說:“痛嗎?”

蕭琨一直忍著,只道:“不痛。”

項弦上完藥,又拍拍腿,示意蕭琨躺在自己腿上,說:“來,我給你掏耳朵,你都被打得充血了。”

“輕點,”蕭琨說,“別把哥哥腦袋捅穿了。”

從來沒人給蕭琨掏過耳朵,那是蕭琨在項弦身邊的專屬享受。當然,項弦也只會這麽服侍蕭琨,不知道為什麽,仿佛他們生來就應是這樣的關系。

又一個初夏,項弦肩側停著他的鳥兒,他們都長大了,蕭琨已與成年人差不多高,肩寬,胸膛也有了氣勢,項弦則在躥個子。他們依舊每天見面,相見時,蕭琨會自然而然地搭項弦的肩膀。

但自從那裏停了阿黃以後,蕭琨便改成了牽手,大部分時候,他還會逗阿黃,把手伸過去,讓阿黃跳著過來,停到自己身上。

阿黃在蕭琨身上時,總一副不自在模樣。

“你怎麽比誰都不聽話?”蕭琨又被阿黃啄了下。

“因為你總搓它,”項弦說,“不是捋它的毛,就是捏它、揉它肚子,你別折騰它,它就安分了。”

他們都長大了,蕭琨不能再捏項弦的臉,又或是像小時候一般拍他的頭、捋他的頭發,於是便改而在阿黃身上摸來摸去,仿佛摸這暗紅色的漂亮鳥兒,就是在摸項弦。

聞言蕭琨臉色發紅,將阿黃趕回項弦身上。

他們看著會稽傍晚時波光粼粼的水面,並肩坐在碼頭前,雙腳浸在河水中。

“我師父下月就來了。”項弦說。

“這麽快?”蕭琨說。

“嗯。”項弦低頭,看著自己與蕭琨靠得很近的手,彼此手指觸碰,繼而牽了起來。

“去多久?”蕭琨問。

“不知道。”項弦說,“三五年罷。”

蕭琨:“再過幾年,興許我也得離開會稽。”

項弦心中一動,望向蕭琨,蕭琨那幽藍色的瞳裏,倒映著夕陽西下的一抹金色。

“你師父想走?”項弦說,“去哪兒?”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蕭琨沒有回答,生離死別,乃世間萬物的常態,一切在他們相識時便已註定。

“你發個誓,”蕭琨說,“指著江水發誓。”

“憑什麽是我?”項弦笑了起來,“為什麽你不發誓?”

“算了。”蕭琨起身,竟是走了。

“哎,別走啊!”項弦跟在蕭琨身後,說,“這就生氣啦?”

回到蕭家門外,項弦要跟進去,蕭琨卻阻住了他。

“我還沒進過你家門呢。”項弦突然說了一句,心裏也有點生氣,氣什麽呢?氣彼此的態度嗎?抑或他們不得不分開的命運?

蕭琨上下打量項弦,關上了門。

這下項弦是真的火了,他以為朝蕭琨道別時,他們會彼此安慰,來日仍能再見,抑或蕭琨會說,自己將在會稽等他游歷四方,學成歸來,只沒想到會像現在這般。

項弦只想問:是不是我拜師離家,咱倆就結束了?

他想放句狠話,他想傷害蕭琨,卻終究不忍心。

“你知道麽?”項弦站在蕭家門外,說出了這輩子,自己認為最能傷害蕭琨的狠話,“指江水發誓,沒有用,逝者如斯,昨天的江水已不是今日的江水,今日的江水,也不再是明天的江水了!”

裏頭沒有回答,項弦簡直心都要碎了,他不明白蕭琨為什麽會這般。

他拖著疲憊的腳步,一路回了家,最後倒在榻上,蒙著被子睡到半夜,而後露出通紅的雙眼,哽咽幾聲,起來摸到琴,彈了一會兒,弦中帶著破石之聲。

“琨兒最近怎不來了?”項豫明知故問。

“課業忙,”項弦只答道,“他的刀法已荒廢有好些日子了。”

父親便沒有再關心兒子的交友,唯獨謝蘊說:“你該去看看。”

“他不讓我進門。”項弦如是說。

說歸說,項弦在傍晚時,仍會離開家,前往蕭家的小巷外,遠遠地似乎能聽見叮叮當當的打鐵聲,然而當他靠近時,那聲音便停了。

不久後,沈括來了,將他收為親傳弟子,未來若無變故,他將繼承沈括的衣缽,成為神州新任大驅魔師。

那個傍晚,錢塘江盡頭,夕陽漸漸沈下,東天明月被溫柔的浪濤托起。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臨走時有什麽人需要去道別麽?”沈括似乎聽說了什麽,朝項弦溫和地說。

項弦沒有回答,沈括卻望向他背後,示意他看。

蕭琨一身黑色武袍,翻身下馬,快步走向項弦。項弦轉身,與他對視。

“這個給你,”蕭琨手裏握著一把劍,說,“是哥哥為你鑄的。鳳兒,鑄劍之道,我並不精通,只能……盡力而為。”

項弦望向蕭琨的雙眼,蕭琨卻幾次避開他的目光,將劍遞到他的手中。劍身黝黑,似是鑌鐵經千錘萬煉而鑄成,劍身上銘刻有奇特的符文。

項弦接過劍後,卻不容他撤手,拉著他的手,彼此欲言又止,相對沈默。

蕭琨似是整理了心緒,而後望向項弦雙眼。

“你說得對,逝者如斯,昨日之江水,已非今日之江水。”蕭琨認真道,“今日之江水,也必不是來日之江水。但百川東流,終將歸入大海,它們總會化作雲,化作雨雪與霧霜,再次歸來。

“今日我便指著天下的水起誓,鳳兒,你我來日定會再見面。”

項弦在碼頭上緊緊抱住了蕭琨。

“等我來與你相見。”蕭琨說。

臨別時,蕭琨想親一下他,卻不敢這麽做。

蕭琨想起了小時候的事,那天他們正追打,最後蕭琨抓住了項弦,不留神腳下趔趄,被彼此絆倒了,於是便抱在一起,從一處山坡上一同滾了下來。項弦哈哈大笑,玩得瘋了,蕭琨還按著他,親了幾下。

自那天後,項弦真正地長大了,他背著蕭琨予他的鐵劍,走過神州的壯麗山川,尋找深藏密林中的鬼怪,斬殺大江大河中的妖魔,進入幽暗妖異的墓穴,收伏執念深重的怨魂……蕭琨的劍永遠陪伴著他,它深藏於鞘中,未曾鳴響,就像他無處不在,卻從未訴諸於口的那顆真心。

其間項弦不止一次回過會稽,每次都會去蕭家,但蕭琨早在項弦離開的三天後,便搬走了。

某天他跳進院墻,環顧四周,只看見院內有一個打鐵的熔爐、鐵砧——契丹人是煆鐵的行家,甚至“契丹”二字便是鑌鐵之意。

他又逐房檢視,房間大多昏暗冷清,蕭琨的臥室中清冷孤寂,只有一張榻、一張桌,以及墻上常年掛著刀,被摘走後所餘下的白痕。

院裏有一棵桃樹,已結出了青實。

又數年後,項弦獨自在玄岳山中收覆山妖,於懸空寺下展開了一場大戰,頃刻間猶如有天外飛仙疾來,凜冽刀氣劃過猶如月輪,一刀斬破山妖。

“收妖!”項弦全力抖開鎮妖幡,將那山妖收入。

待得漫天滾滾紅雲消逝時,項弦楞住了,看見站在面前的蕭琨,猶如置身夢中,半晌不得言語。

“我在大同府就看見你了,”蕭琨竟是帶著少許不安,說,“我……跟了你一路,就怕給你添亂。”

項弦如夢初醒,發出一聲狂喊,沖上前去,把蕭琨撲倒在地,緊緊地抱住了他。

“你長高了。”蕭琨松了口氣。他之所以不敢與項弦相見,全因在怕,他怕面前之人已不再是往昔之人,正如今日之江水已非往昔之江水。

見項弦露出那熟悉神色時,蕭琨的擔憂與恐懼,便隨之煙消雲散。

“你去了哪裏?!”項弦抓著蕭琨大喊大叫,“你究竟去了哪裏!!”

他雙目通紅,竟是激動得哭了出來,緊接著抱住了蕭琨,登時令蕭琨不知所措,緊張無比。

項弦猶如瘋了一般,抱著蕭琨,開始親他的臉。

霎時間蕭琨心底無數情感湧出,轟然淹沒了整個夢境。蕭琨反手摟住了項弦,險些就要給他一個深吻,但兩人對視時,項弦眼裏全是淚,蕭琨一時竟不敢親下去,錯過了那轉瞬即逝的機會。

項弦意識到自己失態,又笑了起來,放開蕭琨,只拉著他的手。

“走,喝酒去。”

客棧內,燈光昏暗。

“離開會稽後,你都在做什麽?”項弦躬身鋪好被子,兩人都帶著酒意,蕭琨坐在榻上,註視著項弦的一舉一動。

“修行,學藝。後來師父走了,”蕭琨說,“她前往海外尋仙,臨別前說,我已出師,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沈大師呢?怎麽只有你一個?”

“他去歲就老了。”項弦答道,“冬天走的,你看?”說著朝蕭琨出示自己袖上的孝布。

“這些年裏,”蕭琨說,“碰上什麽值得托付一生的人不曾?”

“沒有。”項弦笑了笑,躺下,說,“你呢?”

“我也沒有。”蕭琨淡淡答道。

“來日做什麽去?”項弦側頭,與他同榻同被。

“不知道,瞎混罷了。”蕭琨說,“你呢?”

“我也瞎混。”項弦笑了起來,“果然你的誓應驗了。”

“什麽誓?”蕭琨避開項弦的目光,“忘了。”

“沒什麽。”項弦隨口道。

“為什麽不用我給你打的劍?”蕭琨突然又問。

“舍不得,”項弦答道,“怕它斷。”

蕭琨:“這麽瞧不起我?我好歹是契丹人,打的劍沒這麽容易斷。”

“萬一斷了呢?”項弦說,“就連最後的念想也沒了。”

蕭琨的心咚咚地跳著,兩人都酒意上湧,項弦的呼吸裏還帶著桃花酒的香氣。

“還記得咱們去香爐寺摘桃子那次麽?”蕭琨忽道。

“去了這麽多次,”項弦笑道,“你說哪次?”

“分你半個桃子那次。”蕭琨說。

項弦想起,“嗯”了聲。

蕭琨說:“我記得那年你還供了兩根紅繩,說是你們會稽的習俗。想來又是在逗我玩。”

項弦:“你信了?”

蕭琨:“從你嘴裏說出來的話,我向來當真。”

項弦笑了起來。蕭琨又說:“後來你將紅繩給誰了?”

“沒有,”項弦答道,“還供在寺裏呢。”

蕭琨覺得自己今夜說得實在太多了,該適可而止了。

蕭琨:“我睡了。”

項弦:“行,明天再說罷。”

蕭琨呼吸均勻入睡。項弦等了很久,輕手輕腳摸起來,借著油燈的一點微光,拿到自己的隨身包,從裏頭翻出兩根紅繩。

他低頭看了會兒,再次摸上床,側過身面朝熟睡的蕭琨,拉起他在被中的左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將紅繩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蕭琨的手指突然緊了緊,握住項弦。

項弦驟然緊張起來,看著蕭琨,蕭琨側頭,睜開雙眼,竟一直未睡。

項弦小聲說:“這是我十年前就想交給你的東西。”

蕭琨一手按住項弦,凝視他的雙眼。項弦突然就什麽都不想再說了,而是摟住他的脖頸,翻身吻在了他的唇上。

蕭琨睜開了雙眼。

項弦的臉湊得很近,猶如從客棧的榻上,被直接拉回到了現實。

蕭琨難以置信地看著項弦,霧氣彌漫,項弦滿臉通紅,摟著他,兩人似是剛吻過,唇上還帶著溫軟的觸感,從夢中驟然蘇醒。

“這是什麽地方?”項弦先一步回神,望向周遭彌漫的霧,“我做夢了?”

蕭琨呼出一口白霧,躺在廢墟中的雪地上,項弦以手臂撐著身軀,低頭看他,仿佛一時不願離開。

“你還好罷?”項弦所註視之處,卻是蕭琨的唇。

蕭琨反而不好意思,笑了起來,推開項弦,說:“滾!”旋即一個打挺坐起。

項弦笑著順勢下來,環顧周遭。置身於兇險境地中,氣氛卻因一場夢而變得旖旎。墜落前的最後一刻,金龍消失的剎那,蕭琨反手抱住項弦,從高處滾落,慶幸的是,當時已算不得太高,地面又大多是積雪與軟泥,抵消了他們的沖撞力。

“岳飛呢?”項弦望向四周。

“應當不礙事。”蕭琨目測高度,想來岳飛也有點身手,不至於摔死。

霧氣從廢墟深處襲來,項弦還在回味,眼望蕭琨,方才他確實沈浸在美好的夢境裏。

狼的聲音傳來,蕭琨驟然擡頭,說:“是寶音!”

蒼狼在霧氣中奔跑,漸漸地霧散了,面前是一望無際的陰山。

“啊,”寶音說,“夢啊。”

寶音恢覆高挑身形,站在草原上,眺望遠方,說:“這就是你想要的嗎,青山?”

天際的烏雲凝聚成一雙陰暗的眼睛,不過短短瞬間,便化作滾滾層雲,朝敕勒川飛速湧來。狂風刮起,陰山下飛沙走石,牧民們大喊著“下雨了——”紛紛將牲畜趕回圈中。頃刻間大雨傾盆,水猶如被從天空中傾倒下來,暴雨之下近乎無法呼吸。

“青山!”寶音喊道,“你在那裏嗎?青山!”

夢境中,白鹿綻放出的光華幻化為佛光,牧青山身後鹿靈舒展,雙角如樹杈般抽枝綻芽,隱有神明之聲。

“皈依於我。”牧青山朝寶音說。

“不。”寶音周身泛著柔光,背後出現狼靈。

她堅定地說:“你皈依我。”

滔天雨水化作洪流朝她湧來,寶音涉水而上,猶如蹚過了時間的長河,一路前行。她的身體漸沈下去,恢覆了少年的身軀,隨著她不斷逆流而上,時間開始逆轉,直至她站在敕勒川下部落前潮濕的泥地裏,望見忙碌的對抗洪災、收拾家當的牧民們。

她已再次回到了十六歲時的模樣,記憶變得模糊又混亂,夢的力量襲來,甚至令她忘了自己是誰、來做什麽的。

牧民們停下交談,望向寶音,眼神中充滿了疑惑。寶音濕淋淋的,穿著黑袍,環顧四周,眼裏帶著幾分茫然、幾分陌生的恐懼。

陌生女孩兒的到來,引發了部族中的爭論,對於安寧的世外桃源而言,這是一件大事。

“她是室韋人,”一名長老說,“且看她模樣,不似尋常人家逃來,不可收容她,以免引來禍事。”

族長問:“你叫什麽名字?”

“寶音。”寶音答道。但她的記憶就像被徹底奪走般,無論如何也想不起要找誰。

“你父母是何人?”另一名長老又問,“家住何處?你有姓氏麽?”

“這麽遠的路,你是怎麽來的?”族長又問。

“我不知道!”寶音很難受,說,“我忘了!”

“合不勒部與尼倫混戰,”長老說,“興許是他們逃出來的後人,必須快快送回……”

“不,不行!”寶音馬上說,“我不回去!”

“你來這兒做什麽?”族長又問,“怎麽知道我們部落在陰山下?”

寶音一個問題也答不上來,這時從帳外進來一名身穿獵裝的年輕人,諸長老道:“青山?”

“青山?”寶音聽到這個名字,仿佛想起了什麽。

“我在陰山北麓看見積雲,”牧青山亦一身濕透,提著一只獐,放在帳前,說,“趕回來報訊,卻慢了一步。今年的冬天較往年定來得更早,須得早做準備。”

說畢,牧青山望向寶音,眼中充滿疑惑,似乎在問:你是誰?

族長解釋經過,牧青山上下打量寶音,寶音馬上朝他走來,看了他一會兒,卻想不起該說什麽。

“不先派個信使去室韋打聽?”牧青山問。

“言之有理。”族長想了想,答道。

牧青山:“別叫我,我不想再出門。”

牧青山是族中最優秀的獵人,既供應族中不少人的獵皮獵物所需,亦會為牲畜接生、治病,還是制弓與制箭師。

他的話在族中舉足輕重,寶音也因此有了保護傘。

傍晚時,族人帶著寶音來到牧青山家門外。他的家以木石、夯土、樹枝簡單建成,父母去世後,他便孤身居住,甚至不像其他牧民一般在屋外養狗。

牧青山正在收拾被洪水沖壞的家當,回頭看了眼,問:“又做什麽?”

“她只願意住你這兒,”牧民的女眷說,“到得別人家門口,死活不進去。”

“我還沒成婚,”牧青山停下動作,說,“孤男寡女,像什麽模樣?”

牧青山的父母死後,不少族人都在為他說親,甚至附近的高車人、契丹外部都想將女兒或妹妹嫁給他,牧青山則始終沒有興趣。

寶音咬著唇,手指絞著,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

牧青山看了一會兒,說:“進來罷。”

“我看她是想嫁你了。”那女眷又笑道。

寶音就此住進了牧青山家中。牧民中未婚妻先住進夫郎家的情況頗有不少,牧青山早已過了二十,寶音年十六,成親不過是辦場婚禮的事,算不得違背禮數與規矩。

但牧青山沒有談論成婚之事,也不與她同榻,寶音住進來時,他將房間讓給了她,自己在柴房內打了個地鋪。過得幾天,他又開始加建住所,搭出另一個丈許寬的側間,住在那裏頭。

他們之間很少說話,牧青山極少主動開口——他的話向來很少,出門打獵時過來朝寶音說:“我出門去了。”

寶音於是“哦”一聲,牧青山便離開部落,無論走多遠,當天傍晚一定會回來。他回來時看見寶音在廳內的地竈旁跪坐,挽起長發,為他煮肉食與菜湯。

“飯還沒好嗎?”牧青山把錢放在廳裏的箱子內,寶音需要用錢時,便會取來買東西。

“快了。”寶音說。

傍晚是只屬於他倆的時間,寶音給湯調味,牧青山則盤膝而坐,一下一下地削著木桿。偶爾他會偷看幾眼寶音秀麗的臉龐,每當兩人目光相觸時,牧青山便會將視線不自然地挪開。

“好了。”寶音照舊盛出一碗湯,遞給牧青山。

“你先喝。”牧青山也照舊冷淡地說。

兩人開始用飯,寶音笑道:“怕我給你下毒麽?”

牧青山沒有回答。晚飯後,寶音回房,牧青山則收拾洗碗,睡下,結束一天的勞作。

“這是什麽?”寶音偶爾會看見牧青山打著赤膊,在屋裏忙活,脖頸系了紅繩,繩下墜著一枚古錢。

“保命錢,”牧青山隨口答道,“爹娘留的。”

“可以給我麽?”寶音問。

“不行。”牧青山說。

“看看而已,”寶音嗔道,“瞧你這小氣的。”

牧青山:“看也不行。”旋即穿上了無袖衫,躺下睡了。

翌日天亮時,牧青山起來開門,總會看見寶音穿著黑袍,從河邊打來水,坐在院裏側身洗頭,唱著室韋人的牧歌。

下雨天,不出門打獵時,牧青山會坐在廳內制白樺木弓;寶音則不知道從何處找來了花,將它們串在一起,預備制成幹花,暮秋節時將花環掛在門上。

“好看麽?”寶音戴上花環,朝牧青山問。

牧青山看了一眼,不答話。

“還得改改。”寶音笑著低頭。

“商人們帶來了一個消息。”牧青山整理弦,手臂肌肉繃緊,肩背使力,將弦掛在弓上。

寶音停下動作,不明所以。

牧青山說:“室韋的尼倫部,有一名公主走失了,合不勒正在四處搜尋她的下落。”

寶音:“叫什麽名字?”

牧青山開始試那把長弓,手指輕輕勾弦,繃開,發出嗡嗡聲響,又將它拉成滿月,說:“不知道。你當真不記得從前的事?”

“我從來沒有騙過你。”寶音生氣了,看著牧青山。

牧青山放下弓,望著寶音,寶音已賭氣轉身回房。

牧青山走過來,拿起花環,出外將它掛在房門上。

暮秋節前夕下了一場雪,塞外近乎所有部族都趕到了敕勒川,長桌上擺出食物,鐵勒、高車、柔然諸部都來了。

今年依舊是牧青山開弓,大雁拖著五色布條飛往天際。只見他一個翻身,上了高臺,旋身拉開一把大弓,指向天空,側過頭,僅憑聲響,視線卻捕捉到了臺下的寶音。

難得地,牧青山嘴角微翹,帶著三分笑意,松弦。

喝彩聲猶如雷鳴,大雁撲騰驚慌飛走,五色彩布被一箭穿過,在空中飛旋,它慢慢地飄飛,在空中降向人群,所有人趕往布條落地處哄搶,誰能拿到它,來年便將吉祥如意。

寶音被擠在人群外,焦急不已,但人們已裏三層,外三層,她不可能搶到了。

然而就在人群的外圍,牧青山朝她走來,攤開手掌,出示一道彩條。

寶音失落表情消失,笑顏如花,接過後將它系在手腕上。

“咱們去滑雪罷?”寶音提議道。

“你會滑雪?”牧青山相當意外。

寶音帶著笑容,註視牧青山。

“從山上滾下來,可不是玩的。”牧青山說。

寶音說:“我要是會呢?你願意試試?”

牧青山攤手,示意沒有盾牌,寶音說:“我去借一個。”

牧青山疑惑更甚,說:“當真?這不像你。”

寶音帶著一面盾牌回來了,牽起牧青山的手,帶著他跑上山腰。

“什麽樣的我才是我?”寶音踩著盾,說,“你怕麽?”

“沒學過,就怕帶累了你。”牧青山說,“我是獵人,你知道暮秋節這天,一起滑三次雪,是什麽意思?”

寶音避開牧青山雙目,說:“那就一起摔死算了,來不來?不來我自己走了。”

牧青山將弓反手背上,站在盾牌後,說:“慢點。”

寶音望向敕勒川中的盛會,說:“不知道為什麽,我生來就會,也許是上輩子,又或上上輩子的一點執念罷?”

緊接著,牧青山大喊出聲,寶音竟真會滑雪,只見她身形靈動,一踩盾,兩人便同時沿著陰山南坡刷然滑了下去!

浮生萬象如山,光陰瞬息似海,撲面而來。

“上邪——”寶音在狂風中歌唱,身後牧青山眼神帶著震驚,抱緊了寶音的腰。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寶音的歌聲在敕勒川中回蕩,響徹晴空與曠野。

他們在山坡上傾翻,牧青山下意識地抱住了寶音,兩人沿著雪坡滾了下來,白雪灑在他們的頭上、身上。

寶音哈哈大笑,躺在雪地中,牧青山則狼狽不堪地坐起。

“再來!”寶音說,“我都快忘了那個約定了!”

“你得回家,公主。”牧青山沈聲道。

“不。”寶音之聲堅決道。

夢境再次發生變化,陰山下已成充滿殺戮的戰場,室韋人開始追尋寶音下落,沖進宴會中四處殺戮。

夢境在蒼狼與白鹿之間不停反覆拉扯,牧青山轉身朝向戰場,喝道:“停下!結束了!寶音!”

寶音背對戰場,面朝敕勒川,與牧青山猶如被隔在了兩個世界。牧青山的身後出現了黑翼大鵬的身影,他不住喘息,似乎想再說句什麽,黑霧卻重重卷來,糾纏住了他,將他拖向魔氣的深淵之中。

但胸膛處那枚銅錢仍發出光,守護了他的身軀。

寶音躬身,妖力釋出,雙目閃爍綠光,化作巨大的蒼狼,發出一聲狼嗥!

白鹿的夢境之力驟然破碎,遠在迷宮盡頭的項弦與蕭琨驀然驚醒,蒼狼撲向黑翼大鵬,沖進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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