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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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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光陰

神樹下,皮長戈正與烏英縱並肩而坐。

皮長戈手裏剝開松子,隨手餵給一旁等候的松鼠,餘下的則放在一個小小的木碗中,說道:“……或許下一次再去人世間,我就回不來了。”

項弦抵達樹前,烏英縱見他來了,忙起身道:“老爺。”

“你好,這位老爺。”皮長戈看了他一眼,問,“吃嗎?這是西王母升天前種下那棵古松,結出來的子實。我正與烏老弟聊起白玉宮的事。”

項弦示意烏英縱坐就是,自己背手站著,看這光景,皮長戈似乎一見之下就很喜歡烏英縱,並未因他與潮生親近,辛辛苦苦養大的果實被猿給拱了而找他麻煩。

“他說他是你的管家,”皮長戈抓了一把松子,遞到項弦手中,說,“他發過誓,要畢生侍奉你,但你又做主把他送給了潮生,你自己說說,你安的什麽心?”

皮長戈一眼便知項弦打得啪啪響的算盤。

“是潮生喜歡他,我已拿他與斛律光換過,現在他是潮生的猿了。”項弦笑著說,他知道以烏英縱那脾性,解誓是沒用的,不如把他送人,成人之美來得更簡單直接,“皮前輩想讓他來白玉宮,與你們作伴?”

烏英縱更緊張了,項弦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說:“眾生俱有自身緣法,有其宿命。當初你跟著我,從蓬萊脫困來到人間,又何嘗不是為了今日呢?”

皮長戈大笑起來,朝項弦道:“你是個通透人。”

項弦觀察烏英縱,回想起在巫山見面那天,當時尚未察覺,如今細想,烏英縱竟是對潮生一見鐘情。難得的是,潮生也在盡己所能地回應烏英縱,雖不知道中途發生過何事,但短短半年間,他們已有了兩情相悅、一生相伴的意味,這種感情在世上極為難得。

只要烏英縱有心,項弦無論如何都會成全,何況白玉宮中只有皮長戈與禹州,烏英縱若能被他們接納,宮內也會熱鬧些。

聽皮長戈這話,想必他已經在物色下一任的護園神獸了。如果沒有烏英縱,皮長戈會選誰?禹州麽?

“我的壽數臨近終結,”皮長戈說,“這回下凡,感覺尤其明顯。這算機緣巧合麽?不過,總得多謝你,白玉宮也沒什麽好東西,這些松子歸你了。”

項弦舍不得吃貔貅的饋贈,收好松子,心道幸虧沒讓貔貅與龍下昆侖山來接,否則萬一這倆老頭死一個在半路,沒法交代。

項弦說:“但我記得,在白玉宮裏住著,是不會死的罷?”

“是這麽說不錯,”皮長戈道,“但活太久也沒意思啊,唉。”

“千萬別這麽說,”烏英縱道,“您得想想潮生。”

皮長戈笑了笑,說:“你是得宿命眷顧的白猿,又與潮生相好,願意替我守樹,就再好不過。”

項弦道:“這可是不知道多少妖族窮一輩子也修不到的機緣,老烏,你還不謝謝皮前輩?”

烏英縱沒有接受榮譽,說道:“前輩,您不能死。”

皮長戈一笑置之,看著烏英縱,說:“不死又如何會有新生呢?天地脈的循環,世間萬物生生不息,正印證了這點。你道昆侖神侍放棄永恒的生命,前往世間是想不開,我反而覺得她們看得更開呢,終有一天你們也會明白。”

“但不要告訴潮生,”皮長戈又正色道,“他現在還看不開。”

項弦問:“他人呢?”

“睡了。”烏英縱答道。

項弦又擡頭,若有所思地看著神樹,又問:“句芒大人能感應到魔氣出現的方位嗎?”

“唔。”皮長戈點頭道,“它的根須與地脈相連。”

項弦:“那麽它的葉子或枝條,是否也有相似的力量?”

“也許?”皮長戈道,“我沒有試過,你想要嗎?我可以給你一根。”

項弦正思考,皮長戈卻仿佛知道他擔心什麽,說:“句芒大人的細小枝條與法寶‘綠枝’不同,綠枝與森羅萬象經過西王母的親手煆制,擁有強大力量,尋常法寶兵器自然不能比擬。神樹的細枝折一根給你,沒什麽影響。”

說著,皮長戈找出一把剪刀,在句芒的枝條末端剪斷了某根細枝。

“那就太感謝了。”項弦忙接過那帶著兩片新葉的神樹枝條,將它妥當收好。

“我去殿上看看,”項弦握著松子,笑道,“平生第一次來仙界,以後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

“去罷。”皮長戈道,“藏書閣就在殿後,內有諸多古卷,你可隨意翻閱。”

項弦於是離開神樹範圍,前往正殿。他站在西王母像面前,擡頭端詳她那聖潔的容貌,兩枚綠寶石鑲嵌的雙眼柔光流轉。

項弦在西王母像面前拜了三拜,轉身離開。

他以為蕭琨正在藏書閣前,抵達時遠遠所見,卻是禹州懶散躺著,身邊陪伴的那人,竟是斛律光。

斛律光正站著,依禹州指點,雙掌齊出,蓄力。

“不要偷師!”禹州瞇著眼,翹著二郎腿,躺在臺階上。

“只是看看。”項弦學著潮生狡辯道。

不知為何,斛律光竟是投了禹州所好。

斛律光停下動作,說:“不行,我還是辦不到。”

“你可以。”禹州翻身坐起,隨口道,“初得心燈時,從發光開始,將光發出來,你就會了。”

斛律光深吸一口氣,運轉力量,禹州又指點道:“你的脈輪不全,本是凡人根骨,唯一的天賦,就只有跑得快。但別放棄,龍有龍的長處,螻蟻也有螻蟻的長處,哪怕一只蜉蝣,也能做出龍辦不到的事,當初我不過是一條鯉魚,不也躍過了龍門?”

“好!我再試試!”斛律光受到鼓勵,認真道。

項弦觀其神色,懷疑禹州被某些往事所觸動,與斛律光十分投緣,竟願意指點他。

“試試動起來,”禹州說,“你不適合靜修,你的天資全在奔跑上,跑起來後,你的氣勁便隨周天流轉,形成全新的脈輪,此時再運轉你的心燈,便有事半功倍之效。”

“好主意!”項弦茅塞頓開,一直以來解決斛律光的心燈,是個大問題,而烏英縱所教,也遵循著妖族的修煉法則,靜坐,冥思,吐納天地靈氣,沒想到禹州一語驚醒夢中人,竟是因材施教,讓斛律光改用“動修”之道。

項弦看見了心燈發揮力量的希望,不再打擾斛律光,禹州似乎知道他想問什麽,說:“蕭琨在池塘邊。”

項弦便笑著起身,說:“好好練,別放棄。”

白玉宮最東面的萬花池畔,乃是群鹿所居領地。項弦數著手中剩下的松子,還剩十來枚,分成了兩份,看見牧青山化作人形,枕著自己的胳膊,翹著二郎腿,躺在池畔的一塊大石頭上,鹿群則簇擁在他身畔。

石頭一側,站著蕭琨。

牧青山一頭短發,五官精致,雙目翠綠,側臉在月光下,隱隱約約,比潮生更像生命花園中的神子。

項弦接近時,鹿群只是擡頭看了一眼,便又若無其事地低頭吃草。

牧青山知道項弦來了,卻沒有回頭,只繼續他與蕭琨的對話:“……從什麽時候發現的?”

蕭琨道:“只是一個朦朦朧朧的念頭,這一路上,我與項弦所經歷的諸多事,都有著似曾相識之感,或者說‘仿佛夢見過’,再聯想到認識他不久後,我就開始做那些奇特的夢……”

項弦本想從身後嚇蕭琨一跳,忽而聽到提及自己名字,便帶著疑惑站定。

蕭琨續道:“……於是我常常懷疑。青山,這只是我的一個猜測,這些夢,與我們的前世……說前世不準確,或者這麽說?被宿命之輪所回溯的種種前事,是否有著密切的關聯?”

牧青山道:“你很聰明。”

蕭琨與項弦同時露出震驚表情,蕭琨馬上道:“所以我夢見的戰場、往事,俱是真實發生,只因穆天子催動宿命之輪,將時光逆轉,我們回到了現在,而過往記憶,都變作了夢境?”

“我不知道你夢見了什麽,”牧青山似睡非睡,在那充沛的靈氣中倚著一只鹿,“也無法替你分辨,哪些是在宿命逆轉中留下的真實往事,哪些只是源自內心深處的夢。

“但你的猜測很合理,世間有許多記憶,就連人死後進入天地脈輪回,也無法輕易抹去,於是這些記憶被帶到了新的一生,隱藏在人的來世之中,隨著某些機緣的到來,以夢的方式再度呈現……這是你倆共同的推斷麽?”

說到此處,蕭琨才發現項弦來了,現出明顯的慌亂表情,僅是短短一瞬間,便恢覆了鎮定。

“怎麽不聲不響的?”蕭琨問。

項弦笑道:“不想打斷你們,在聊什麽?”

蕭琨說:“只是猜測,我也不知對不對。”

聽到這裏,項弦馬上就明白蕭琨之意,說:“我也做過許多夢……嗯……好罷。”

突然間他想到了在山洞中,與蕭琨在溫暖榻上熱烈糾纏的夢境,當即閉口不言。

蕭琨:“所以……算了。你來做什麽?”

項弦握著那把松子,遞到蕭琨手裏,說:“皮前輩給的,好東西。”

蕭琨看了眼,問:“你自己呢?”

白玉宮乃是仙境,一草一木俱有其靈性,更何況西王母親手所種的松樹,皮長戈將那把松子給了項弦,即使吃了不能壽與天齊,想必也能延年益壽。

“好的當然先給你了,吃剩分我一點就行。”項弦隨口道。

蕭琨將松子分成兩份,問:“朋友們呢?不分他們點?”

項弦收好:“青山與潮生還缺這松子麽?斛律光拜了禹州前輩當師父,好東西不會少,老烏與皮長戈前輩在一處,莫要操心。”

蕭琨與項弦並肩坐在池畔,項弦道:“青山,你能操縱夢境,那麽通過夢,我們是不是就能想起前事?”

牧青山坐起身,沒有回答,看了蕭琨一眼,蕭琨沈默低頭,剝松子吃。

項弦:“我們一路上各自做的夢,俱是真實發生的事件?”

蕭琨剝開松子後,餵給項弦一顆,就像餵給阿黃果仁的鸚鵡。

“別問我,”牧青山伸了個懶腰,說,“問你相好的。”

蕭琨與項弦對視一眼,都有點尷尬。

蕭琨卻道:“同樣的對話,曾經發生過麽?”

牧青山一臉冷漠:“你不妨猜得更久遠一點,說不定上一世,有人讓我在宿命再一次回溯後,再次找來,喚醒你們所有的回憶呢?”

這話一出,項弦頓覺悚然。

而蕭琨只是淡淡地“嗯”了聲,依舊吃著松子,說:“所以上一世,咱們也彼此認識,是麽?”

項弦難以置信道:“青山,你全都記得?”

“我對夢的理解與你們不一樣。”牧青山說,“那些對你們而言支離破碎的片段記憶,對我而言,卻是會被真正想起的往事,雖然陌生,聯系於一處,卻依舊能推斷出經過。”

項弦:“上一世究竟發生了什麽?你是夢境的神,能讓我們想起前世嗎?將那些夢再次喚醒?”

牧青山:“真想知道?”

項弦:“當然!”

蕭琨則從牧青山欲言又止的表情中,讀出了更多。

“告訴我那些曾經發生過,”項弦迫切道,“卻又被穆天子扭轉的過去,這對擊敗天魔而言非常重要!”

蕭琨想到了另一個念頭,他打斷了項弦,說:“前一世的我朝你說了什麽,青山?是不是‘縱然一切再一次發生,我也不想再回憶起經過’?”

“對。”牧青山淡淡道。

項弦驀然站起,看著蕭琨。

短暫的停頓後,牧青山又道:“但項弦說的是,無論如何,要再一次找到他,讓他想起往事。”

蕭琨:“……”

項弦實在想不通,說:“我與蕭琨的決定完全相反?”

“穆天子至少回溯了兩次宿命之輪。”牧青山答道,“第一次,是項弦帶著大夥兒,進入了天魔宮中;第二次,則換成了蕭琨帶隊。”

“決戰前的那一夜,”牧青山以手按在脖頸處,活動身體,說,“你們分別朝我提及宿命之輪,項弦,你的決定是:若能與蕭琨在輪回中再度相見,就請我找到你,幫助你想起往事。”

“而第二次,蕭琨告訴我的是,你已不想再活一世。”牧青山側頭看著兩人,說道,“所以你倆意見相悖,興許得先討論清楚。”

一刻鐘後:

“為什麽?”項弦追在蕭琨身後。

“我不知道!”蕭琨顯得心煩意亂,走在前面,末了,回頭看項弦,欲言又止。

項弦一籌莫展,難以置信道:“你覺得很難接受?”

“那是上一世的決定,”蕭琨平靜心緒,朝項弦道,“我又怎麽會記得?!”

項弦:“我想知道從前發生了什麽,我去找白鹿。”

蕭琨說:“我還沒想清楚!你……項弦!回來!”

項弦眼看最大的謎團即將被解開,蕭琨卻在此刻表現出了遲疑,如何能忍?

“這只是我最初的一個猜測,”蕭琨急促地解釋道,“我沒料到你今夜會來,你打亂了我的計劃,項弦!”

“什麽計劃?”項弦更疑惑了,問,“有什麽計劃,不能朝我說?”

“調查天魔宮所在位置,進入魔王大本營的計劃。”蕭琨答道,看了眼項弦。

項弦與蕭琨對視。

蕭琨說:“容我想想,現在思緒太多,太亂了。”

項弦沒有再堅持,看著蕭琨回房的背影。

“還記得倏忽的話麽?”臨別前,項弦忽然道。

蕭琨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記得。”蕭琨背對項弦,答道,“第三個預言,我們必須完全相信彼此,將自己毫無保留地托付予對方……將是這晦暗浩劫中殘存的一點光芒。”

“你覺得倏忽知道一切的經過嗎?”項弦仰頭,望向神樹句芒,忽被月色轉移了註意力,喃喃道,“你看,今夜的月色真美啊。”

蕭琨說:“白玉宮離月亮很近,比人間近多了。”

他們並肩站在月色下,一起擡頭,望向那輪滿月。

“我不勉強你。”項弦坦然道,“但我想知道,我要去找白鹿。現在我覺得,倏忽的每一個預言,興許都準確到了不容置疑的地步。”

蕭琨望向項弦,眼神十分覆雜。

項弦只是朝他笑了笑,轉身回往池畔。

“我覺得上一世,也許發生了許多傷心的事罷,”蕭琨數著手中那把松子,自言自語道,“否則我為什麽不願想起?”

但項弦沒有聽見,他已走遠了。

萬花池畔,牧青山看見項弦獨自前來。

“小時候我最喜歡做夢了,”項弦自言自語道,“來罷,白鹿,咱們當真曾經認識?”

牧青山:“想清楚了?”

項弦在池畔坐下,覆又躺下,看著天際的明月,閉上雙眼,嘴角帶著笑意。

牧青山化作鹿形,踏過池面,帶起一地漣漪,群鹿退開。

“這樣躺著可以麽?”項弦像個聽話的小孩,雙手交疊放在胸膛前,一動不動。

“我不能幫助你辨認,哪些是真實發生的回憶,哪些是因執念而營造出的夢境。”雄鹿低聲道。

“我是智慧劍的傳人,沒有執念。”項弦答道。

“果真如此?借助白玉宮中充沛的靈力與神樹句芒的力量,我能暫時令你想起這些夢,但不一定能讓你知道所有,做好隨時從夢境中脫離的準備……”

“我賜你黑夜的安寧。”雄鹿那高大的鹿角上泛起微光,無數光點飄浮,沒入了項弦的身體。

項弦還想再說句什麽,夢境轟然襲來,將他拽向了意識長河的深淵,記憶碎片湍流裹挾著他,令他沖向至為黑暗的深處。

再下一刻,白光爆射,倏忽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你們將在時光的重重考驗中愛上對方,只要能做到攜手共渡……”

“……相信對方,將自己毫無保留地交托予彼此,將是這晦暗浩劫中,殘存的一點光芒。”

往事以夢境的形式呈現。

“我才是當今世上的大驅魔師。”蕭琨按著金龍,在曠野上與項弦分別。

“滾!”項弦不以為然,轉身離開。

成都城外:

項弦靠近了蕭琨所宿營地,蕭琨正在篝火旁坐著出神——他必須守夜,但看得出他已很累了。

“那就是你的朋友?”阿黃問。

“算麽?不好說。”項弦說,“看我過去,嚇他一跳。”

項弦到得篝火後,蕭琨已困得意識模糊,項弦從旁驀然出現,蕭琨被嚇得不輕,旋即拔刀轉身,項弦卻擡起雙手,帶著惡作劇得逞的笑意,蕭琨猛地以唐刀抵在項弦咽喉上。

“餵!”項弦正色道,“你來真的啊!”

蕭琨認出項弦,收刀,看了眼簡陋的帳篷,項弦又好奇地朝裏頭看了眼。

“你怎麽找來的?想做什麽?”蕭琨警惕地問。

項弦:“你來做什麽,我就來做什麽。”

蕭琨頭疼得厲害,這一路上,他就沒有好好休息過,擺擺手。

項弦說:“累了就歇著,怎麽跟被吸了精氣似的。”

蕭琨覆又坐下,垂頭不語。項弦坐在篝火前,撥弄火堆,問:“上回一別後,你去了哪兒?”

蕭琨:“我沿關中入蜀……”

話說半句,不聞其聲,蕭琨朝旁側躺,竟是原地睡著了,項弦解下外袍,蓋在他的身上,又到營帳前去看了眼,發現裏頭躺著一名不認識的少年郎。

清晨時分,那少年離開營帳,一眼看見了項弦。

“你是誰?”少年帶著警惕與敵意。

蕭琨醒了,一夜露宿雖不安穩,卻終究睡了個全覺,較之前幾日裏的奔波疲憊好了太多,精神盡覆。項弦也睜開雙眼,卻不起來,只打量那少年。

“這是雅裏殿下。”蕭琨介紹道,“撒鸞,這是項弦。”

項弦想到蕭琨的身份,推測這就是遼國皇儲了,於是點頭,起身去接水,預備煮點熱茶喝。

“他是什麽人?”撒鸞在項弦背後質問蕭琨。

“我的朋友。”蕭琨平靜答道,“與我一樣,也是驅魔師,他是大宋驅魔司使。”

“宋狗?”撒鸞難以置信道。

“我告訴過你什麽?”蕭琨眉頭深鎖道,“不能這麽說!一路上的叮囑都忘了?”

項弦提著水袋回來,只是笑了笑,他自然不會與一名凡人少年一般見識,尤其在耶律一族亡國的前提下。

“對不起,項弦,”蕭琨朝項弦道歉,“撒鸞自幼生長於宮中,缺乏管教。”

撒鸞怒哼一聲,按理說,所有的宋人都是他的仇人,畢竟金、宋聯盟,滅掉了遼國,奈何這世上千千萬萬宋人,他實在是恨不過來,只得摔下帳簾,回到營帳內生悶氣。

項弦與蕭琨對著近乎熄滅的篝火,蕭琨喝過茶,徹底清醒了,問:“你在調查什麽?”

“調查巴蛇。”項弦說,“上次一別,你去了何處?”

蕭琨告訴了項弦自己在銀川被出賣一事,解釋道:“西夏沿途盡是伏兵,駕馭飛龍,我不能終日翔空,容易被找到下落,只得帶著撒鸞轉而南下,途經漢中入蜀,來到成都驅魔司求助,詢問心燈所在。”

項弦不久前剛從善於紅處歸來,同情點頭。

“卻得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消息,”蕭琨說,“上一任心燈之主葛亮,臨終前便隱居在成都。”

項弦:“!!!”

項弦萬萬未料蕭琨誤打誤撞,得到了重要目標的線索。

“還等什麽?”項弦道,“走罷。”

蕭琨點了點頭,項弦起來,到營帳前道:“小殿下,還不出來?我要收帳篷了喲。”

撒鸞年方十四,氣沖沖地出外,看了眼項弦。

“讓他快滾。”撒鸞朝蕭琨道。

蕭琨想了想,說:“撒鸞。”

他示意撒鸞到一旁,低聲朝他解釋,撒鸞眼裏盡是戾氣,不時朝項弦望來。

項弦很理解蕭琨,帶著這麽個胡攪蠻纏的小孩兒,蕭琨一路上定吃盡了苦頭,然則情況特殊,他終歸不好與亡國皇儲一般見識。

蕭琨再三保證,最後說:“項弦是我朋友,我看過他……反正他的為人絕對可信。他看不上這些國家鬥爭,也不會出賣咱們。”

撒鸞這才勉強接受,於是一行人前往都江堰。

一路上,項弦想與蕭琨交換點情報,奈何撒鸞總不時打斷兩人的對談,直到在都江堰落腳時,外頭下起了小雪,撒鸞已入睡,唯餘蕭琨與項弦對坐喝酒,才難得地有了片刻清凈。

“這麽下去不行,”項弦說,“你打算怎麽辦?”

蕭琨反問道:“我能怎麽辦?”

兩人沈默相對,蕭琨又慢慢地說:“起初我想的,是送他往曜金宮去,但撒鸞如今什麽也沒有了,也接受不了亡國的事實;或是送他前往可敦城,連著傳國玉璽,一同交給耶律大石。”

蕭琨很明白自己的責任在於凈化天魔,否則浩劫來到,倏忽的預言一旦應驗,神州大地無分國家,無分民族,都將毀於戰火與魔氣之中。

“帶他去開封?”項弦出了個主意,說,“只要別聲張,想必不會引起註意。”

“然後呢?我與你出來辦事?你覺得他會不闖禍麽?”蕭琨答道。

項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若有所思。

“你得盡快解決這樁麻煩事,”項弦說,“當今全天下靠得住的人,對我來說就只剩下你了,我需要有人協助。”

“這也是我的責任,”蕭琨淡淡道,“從跟隨在師父身邊學藝那天起,成為驅魔師,驅逐凈化天魔,就是我的宿命。”

項弦聽到這話後再無懷疑,眼神中流露出幾分敬佩之意。

“給我點時間。”蕭琨答道。

房裏突然響起一聲恐懼的大喊,項弦嚇了一跳,蕭琨卻道:“撒鸞在做夢,他常常這樣。”說畢,蕭琨起身,前去房內安撫撒鸞。

“你覺得他靠得住?”阿黃在項弦肩前問道。

“我們是聽見倏忽預言唯二的人,”項弦想了想,答道,“從打開天命之匣的那一刻起,冥冥之中,自有命運。”

夢境再變,青城山中,花蕊夫人一身魔氣,在瑪尼堆的感應中爆發。

“當心——!”蕭琨喝道。

項弦手持智慧劍,卻不出鞘,與蕭琨在黑氣爆散的荊棘中穿梭,撒鸞遠遠站在一側,只看呆了眼。片刻後,荊棘甩向撒鸞,蕭琨替撒鸞抵擋了一記,撒鸞驚慌大喊出聲。

項弦連劍帶鞘,重挫了花蕊夫人,蕭琨利落旋刀,將她的藤蔓斬成兩段,繼而出刀,再斷其身軀,花蕊夫人的血液爆出,染紅了空地。

“手下留情!”項弦已阻攔不及,說道,“善於紅讓我將她收去……”

蕭琨情急之中下了重手,猛地收刀已來不及,花蕊夫人殘破的身軀匍匐於地。

“你為什麽要在此處加害無辜的百姓?”項弦在她面前蹲了下來,低頭打量。

“我曾是……昆侖山白玉宮中,侍奉西王母的神侍。曾經的名字,我已快忘了,費慧……是啊,我叫費慧……”花蕊夫人口中溢血,望向天際,臨死前恢覆了片刻的清醒,說道,“張生……我……來了。”

花蕊夫人死去,魂魄光華流轉,升向天脈,項弦與蕭琨註視著這一幕。

“這下我回去沒法交代。”項弦朝蕭琨說。

蕭琨淡淡道:“她想殺撒鸞,我必須下死手,要麽我與你同去,朝成都驅魔司使賠個不是?”

項弦自然不能讓蕭琨朝善於紅道歉,畢竟他也沒做錯什麽。

“罷了。”項弦放出被拘禁的男人們,說,“先去看看心燈。”

葛亮故居前,蕭琨與項弦端詳著心燈之主臨終前留下的壁畫,撒鸞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撒鸞?”蕭琨察覺撒鸞的恐懼,說,“歇會兒,喝點水。”

蕭琨不敢讓撒鸞留在客棧中等候,畢竟以他性格,在宋國地界,只會橫生枝節,須得時刻帶在身邊。這是撒鸞第一次親眼目睹蕭琨收妖,項弦一看他的眼神便知被嚇著了。

“你還好罷?”項弦伸出手,要按在撒鸞額上,助他平靜思緒,撒鸞卻大喊一聲,推開項弦手臂,說道:“別碰我!你們……你們……怪物……怪物!”

尋常凡人看見花蕊夫人臨死前那淒厲慘狀,都會嚇得不輕,撒鸞毫無心理準備,驟然遭受這沖擊,夜間噩夢又多了緣由,苦不堪言。

“讓我想想……”項弦道,“這壁畫的筆觸、風格……”

蕭琨耐心地等待項弦分析,一轉頭卻見撒鸞走遠了。

“撒鸞!”蕭琨既要辦正事,又要顧及自己所監護的皇儲,簡直沒一時能閑著,當真心力交瘁。

“我要走了。”撒鸞仍深陷恐懼中,不住退後,繼而擇路而行,說道,“我要走了!我不想待在這兒!”

項弦從葛亮故居中出來,大聲道:“上哪兒去?”

“等等!”蕭琨快步追上,撒鸞不辨方向地亂走,一時就要下山。

項弦還在思考那壁畫的來歷與風格,蕭琨則抓住撒鸞的手臂,兩人又開始爭吵。

片刻後,蕭琨終於失去了耐性,轉身朝項弦道:“兄弟,我也得走了。”

項弦:“?”

“先送他往可敦城,”蕭琨說,“交付予耶律大石,眼下西北路伏兵想必已撤去,不像先前般兇險。”

“這裏往西域,”項弦說,“足有萬裏之遙。”

蕭琨:“沿途飛飛停停,總有一天能到,且先在此別過。”

“我陪你。”項弦索性道,“你一個人忙不過來,萬一路上有危險,也好有人照應。”

蕭琨沈默良久,眼神裏充滿感動。

最後他說:“這是我的責任,不能將你卷進來。”

項弦與蕭琨對視片刻,只得說:“行吧,別忘了咱們真正該做的事,約個地方,回頭待你辦完了事,在那兒等?”

“可以。”蕭琨答道,“你說,去哪兒?”

項弦沈吟半晌,自己去西域太遠,讓蕭琨入中原又太折騰,況且自己也回不了開封。

“沙州如何?”項弦說,“鳴沙山下等你。”

“好。”蕭琨說,“進玉門關後,我就去月牙泉。”

項弦想了想:“我若三個月沒來……”

“你若沒來,我一直等著就是了。”蕭琨輕描淡寫答道。

項弦笑了起來。

蕭琨召喚出金龍,正要騰空離去時,又回望了項弦一眼。

“兄弟!你照看好自己啊!”項弦道。

蕭琨沒有回答,帶著撒鸞升空,飛向西北方。天色漸暗,項弦打了個唿哨,召來阿黃,獨自晃悠下了山。

巫峽處山水如畫,項弦坐在小船上,先前他回到成都,還了鎮妖幡,得到瑤姬的信,對照善於紅給他的信件背面的地圖,尋找妖族聖地的入口。這一次有了地圖,便好找了許多,奈何那堵巨門無論如何推不開,阿黃飛上空中,偵察後回轉,說:“聖地頂上有裂口。”

“被結界籠住了,”項弦說,“進不去。”

他隔著巫山聖地的結界看裏頭,只能依稀看見巨蛇的屍體,以及正殿處的一灘血跡。

“巴蛇已經死了?”項弦將倏忽預言互相印證,推斷出了經過,“所以那個叫‘穆’的家夥,奪走魔種,又殺掉了巴蛇?”

項弦百思不得其解,來到巫鎮落腳,正整理沿途信息,以預備下一步計劃時,卻在巫鎮遇見了管家烏英縱。

“老爺交代我查的,已得出了詳情。”

烏英縱朝項弦仔細交代了蕭琨的來歷、身份與人品,項弦只沈默地喝茶,聽完以後,又得知心燈下落。

“克孜爾!”項弦如夢初醒,“心燈飛向了克孜爾!”

烏英縱很清楚項弦始終在尋找心燈,說:“這就安排前往西域麽?”

“不,等等,”項弦說,“還得先往昆侖走一趟,我總覺得花蕊夫人的師門,與天魔有什麽聯系。正好,你也想去那兒朝聖!走!”

昆侖山,風雪漫漫,烏英縱牽馬,與項弦穿越玉珠古道。到得普朗鎮時,阿黃召集了鳥兒們,飛向頂部的宏大雲團中,而抵達朝聖古道的頂峰之際,石碑化作發光的臺階,直通天頂。

“進來罷。”一個聲音道,“你雖生於凡塵眾生間,卻持有山海之劍。”

項弦於是快步穿過結界,來到了白玉宮,見到了白玉宮少主潮生與皮長戈。

“費慧啊,”潮生感慨道,“她死了麽?”

“很抱歉,”項弦十分愧疚,說,“我本該留她性命,畢竟她罪不至死。”

“這不能怪你,”潮生雖然難過,卻終究朝項弦道,“她有暉輪,會去轉世,不要往心裏去,哥哥。”

項弦在藏書閣中翻閱諸多卷籍,尚未有頭緒,皮長戈卻提到了一樁往事——周穆王姬滿在兩千年前,二度造訪白玉宮,並竊走了句芒的果實。

“莫非是他?”

但這名魔王始終藏身於黑暗中,項弦毫無線索。

“我得先去找到心燈。”項弦道。

“你一定能成功的!”潮生笑道。

“來,這些都給你。”項弦帶了不少人間的小玩意兒,大方地當作禮物,都送給了潮生。離開時,他沿著昆侖道的北側下山,從那裏進入西夏國境,再輾轉進入西域。

金光煥發的貔貅載著潮生,離開白玉宮,踏空朝他們奔來。

“我決定啦!”潮生笑道,“哥哥!我要跟著你,去紅塵中歷練!因為我動了凡心!”

風沙漸起,夢境再次溫柔幻化,沙州集市上,項弦與潮生、烏英縱正坐在桌畔用餐時,忽聞集市外高喊與刀兵之聲,項弦追出查看,只見一個身影飛速掠過。

“等等……站住!”

項弦追到月牙泉畔,那身影猛地停下,轉頭,在月光下難以置信地看著項弦。

“是你?”蕭琨與項弦異口同聲道。

距離他倆約定的日子,還有近一個月。

士兵追來,蕭琨當即拉著項弦,藏身泉畔帳內。兩人躲藏在一堆商人的破舊衣服中,片刻後追兵遠去,方再次冒頭,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事情這麽快就交代完了?”項弦與蕭琨並肩回往集市,蕭琨將撒鸞交給耶律大石後,顯得輕松多了,然則就這樣拋下亡國少主,依舊不免心中有愧。

蕭琨聞言嘆了口氣,項弦拍拍他的肩,示意莫要多想。

“你倒是來得早。”項弦又說。

“我從可敦一路南下,”蕭琨說,“大石將軍托我前往高昌回鶻,朝高昌王畢拉格借西域一地,予大遼覆國,辦完以後,如今我真真正正地能卸下擔子,去迎戰天魔了。時間既然寬裕,便先到約定處等你。”

是夜,蕭琨結識了潮生與烏英縱,加入了項弦一行人中,得知心燈所在後,蕭琨旋即表示必須同行。

沙州的大浴室外,眾人歇下之時,項弦再一次說:“我需要你的協助,蕭琨。”

“我明白。”蕭琨答道。

項弦又道:“郭京不久後將退位,將驅魔司使之位交付予我,來驅魔司吧,兄弟。”

“當你的部下?”蕭琨反問道。

項弦:“咱們不談上司、部下,行不?師父辭世後的這些年裏,始終只有我一個,這擔子比山還重,若在乎大驅魔師之位,你當司使也是無妨,我只想有人與我一同面對,最後是成功也好,失敗也罷,凡事起碼有人能商量。”

項弦這麽說了,蕭琨反而也不好再執著於誰當正使,誰當副使,否則只會顯得自己小氣。

“待我仔細想想。”蕭琨如是答道,語氣中已有了松動。

夢境再變,沙暴中,高昌城外,數人借宿於戈壁灘的小屋前。斛律光趕來,殺掉那年輕人,取了首級上馬離去,蕭琨與項弦疾追,斛律光背後中了蕭琨一刀,負傷逃離。

蕭琨見其濫殺無辜,當即怒不可遏,奈何沙暴再次掩來,只得與項弦趕往高昌城中。

克孜爾千佛洞外,兩人沿著石窟搜尋心燈下落,蕭琨忽然道:“項弦!到這兒來!”

項弦幾步躍上高處,見石窟盡頭,沙塵半埋著一具男性青年的屍體,蕭琨清理了周遭的沙,認出那是先前在戈壁處的殺人犯。

“是他?”項弦翻看斛律光隨身之物,毫無身份辨識。

蕭琨將屍身翻過,檢查他的赤裸胸膛,發現帶著明顯的紫黑色屍毒傷口。

“這不是蛇噬,”項弦疑惑道,“也不僅是刀兵之傷,像是妖族所為。”

蕭琨看到傷口時,仿佛想起了什麽,卻沒有解釋。

“你好歹將這位老弟埋了!”項弦說。

蕭琨只得回來,與項弦將斛律光的屍體扔進坑中,掩埋好後,插上一根木牌。大漠中常有商人、流浪者死去,生前籍籍無名,死後孤身與天地同為一體。

天底下再無新鮮事。

他們循著地下洞穴,找到了心燈所在之處。

“保護我——!”項弦喝道,“讓我拿到心燈!”

蕭琨只得轉身,抽刀,擋在了項弦身前。魔人接二連三現出身形,面對天魔部下,尚屬首次,項弦全身發出金光,瘋狂催動心燈。

蕭琨則以血祭抹出幽冥烈火,與魔人硬撼。魔臉出現,穆天子在巨口中現身,噴發出黑色烈焰,一道黑色氣焰擊中了蕭琨,蕭琨陡然睜大雙眼。

他的心臟猛烈搏動,全身散發出黑氣。

項弦則已得到了心燈,他猛地轉身,抽智慧劍,揮出一道爆射的神光!

克孜爾千佛洞發生連環爆破,魃軍出現,猶如浩瀚大海朝他們湧來,項弦擊退魔人,讓蕭琨以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拖著他踉蹌奔行,離開戰場。烏英縱帶著潮生趕來會合,蕭琨的胸膛不住散發出黑氣。

“別管我,快走……”蕭琨顫聲道。

“不行!”項弦怒吼道,心燈爆發,為他們爭得了逃離的時間。

姑墨城外,黑壓壓的魃軍正在集結。

“我們沒能留下那戰死屍鬼,”烏英縱說,“姑墨已成了他們的地盤,他們正在覆活死者。”

“嗯。”項弦抱著蕭琨,讓他在臨時營地內躺平。

“別再管我,”蕭琨眼裏充滿黑氣,用最後一絲理智堅持道,“是我拖累了你們……”

“你說的什麽話!”項弦怒道,“要不是你保護我取得心燈,現下咱倆都已經死了!”

項弦手中煥發出白光,按在蕭琨胸膛上,協助他驅散黑氣,然而心燈入體,蕭琨卻顫抖起來,全身遭到神光灼燒,皮膚龜裂,痛苦不堪。

“不,不。”蕭琨道,“項弦,聽我說……我是……我不是人,我是半妖之身,我父親是……戰死屍鬼。”

項弦與潮生用盡辦法,都無法治愈蕭琨受傷的身體,而魃軍越來越近。

“你必須先救人。”蕭琨說,“我還能再撐一會兒,救走這裏的百姓,去,項弦,他們需要你……聽我的……聽話,項弦!”

魃禍開始了,姑墨、庫爾勒等地的古屍被覆活,一場黑潮呼嘯著沖過天山南麓,猶如海嘯。項弦集結了百姓,踏上前往高昌之路。

蕭琨竭力壓制住體內被穆天子所種下的魔氣,與項弦一同掩護他們撤離。

高昌客棧中,蕭琨打著赤膊,身上纏滿了繃帶,項弦擔憂地檢查他的傷口。

“我答應你。”蕭琨說。

“什麽?”項弦不明所以,問道。

“我答應你,”蕭琨正色道,“往後時光裏,與你攜手共同面對天魔,就像倏忽的預言般,相信彼此。”

項弦這才回過神,知道蕭琨在回應他,不久前邀其加入大宋驅魔司的請求。

“打仗時別拼命,”項弦說,“也別勉強,總會有辦法驅逐你身上的魔氣,消滅你的魔種。”

“我有執念,執念並非憑空而生,只因我這一生,從來就沒有朋友。”蕭琨說,“自出生時,我便被遼人視為怪物,若非耶律家……”

“你不是怪物,”項弦正色道,“蕭琨!你是人!”

蕭琨只是笑了笑,說:“少時在師父身畔學藝,常被非打即罵,這一生,也未有過多少快樂的時光。”

聽得這話,竟有訣別之意,項弦隱隱已覺得不祥。

“不要再說這些話,”項弦道,“我要你好好活著,蕭琨!”

“不,讓我說完。”蕭琨認真道,“為什麽沒有與你爭奪心燈,是因為我知道心燈不會選擇我,這些年裏,我心裏始終有恨,我恨我的父親,恨你們宋人……”

項弦看著蕭琨靛藍色的漂亮雙眼。

“我有恨,”蕭琨說,“又是人不人,妖不妖的,我很清楚心燈不會選我……興許也正因此,我才會被‘穆’種下魔種罷。”

蕭琨身上縈繞著淡淡的黑氣,項弦身上則煥發出白光,猶如微風般吹散了那陣黑霧。

“我很高興。”蕭琨說,“這麽說挺難為情,因為我受了重傷,你抱著我,無論如何也不放棄我,將我救了出來。”

項弦眼眶發紅,蕭琨卻笑道:“雖然我知道不管是誰,你都會這麽做,但我依舊很領這份情,讓我知道這世上,仍然有人顧惜著我的性命。”

項弦擺手,示意不要再說了。

“你不會死,”項弦背對蕭琨,嘴唇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說,“決計不會,蕭琨。”

暗夜之中,四周伸手不見五指。

“給你一個機會……”撒鸞的聲音在黑夜中回蕩,“蕭琨,來我的身邊,彌補你所犯下的所有錯誤。”

蕭琨不住顫抖,心脈處魔氣震蕩,隨著撒鸞瘋狂地大笑,而近乎浸潤他的全身。

“不,我不會,”蕭琨聲音發抖,“我不會如你所願入魔,撒鸞!”

“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那麽,就一起墜入無間輪回罷——!”

夢境再變:

高昌城外,大戰驚天動地,項弦釋放出心燈光輝,橫掃過整個戰場,蕭琨拖著殘破之軀,以血祭斬去贏先生半身。

濃墨般的黑氣卷起,沙塵暴退開,穆天子再次出現,心燈的白光爆發,與魔氣形成對沖,數名魔人疾射而來。

“時間到了。”穆天子沈聲道,“你是地淵與昆侖所誕生之物,來罷,天魔宮才是你應該在的地方!”

“蕭琨——!”項弦怒吼道。

蕭琨擋在項弦身前,兩人同時被穆天子一招魔矛所貫穿,蕭琨的鮮血噴了項弦滿身,順著他的脖頸、胸膛與腿部淌下。

黑火席卷,將蕭琨擄走。項弦用盡心燈之力,無法再支持,引發一場爆破,摧毀了高昌城前的魃軍,墜落於地。

潮生要為項弦治傷,項弦卻捂著胸口傷勢,踉踉蹌蹌,不顧潮生,追向蕭琨被帶走,飛離的遠方。

最後他倒在了高昌城外的荒漠中央。

夢境交錯,回到開封城中:

項弦失去蕭琨,卻多了擊敗黑翼大鵬鳥的牧青山,隊伍減員後補上了一名生力軍。

“等蒼狼加入,”牧青山說,“將更有勝算。”

“不能再等了,”項弦答道,“這些時日裏,我閉上雙眼,便看見蕭琨浴火身處天魔宮的景象。”

“你是大驅魔師,你決定罷。”牧青山沒有堅持。

“最難的就是判斷天魔宮所在方位,它處於罅隙之中……”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傳來。

四周景色再變,項弦又一次看見了蕭琨,他站在天魔宮的魔王座下,身覆戰死屍鬼的鎧甲,渾身已變了模樣。

“項弦。”蕭琨一目已盲,另一目中綻放出靛藍色的光,膚色白得驚心動魄,身軀上不少地方已腐爛,手腕處現出森森白骨。

“蕭琨?”項弦轉過身,快步跑向蕭琨。

蕭琨低聲說:“這是我最後的、唯一的一點清醒意志了……項弦,聽我說。”

“我一定會將你救出來,”項弦猛然道,“不要放棄!蕭琨!堅持你的本心!不要朝穆天子屈服!”

蕭琨:“不,聽我說……”

“別放棄!”

“聽我說!”蕭琨喝道,他側過身,仿佛不願讓項弦看見自己腐爛的面容,低聲道:“我將為你打開天魔宮的入口,連接這裏與凡間的通道。

“做好準備,項弦,你將面對的,是有史以來最強大的魔王,一定要阻止他。”

“蕭琨——!”項弦沖上前,蕭琨卻化作黑煙飛逝,在不遠處另一個角落中重新凝聚成形,甚至不願與他接觸。

“我在這裏等你,”蕭琨認真道,“兄弟。”

項弦站定,與蕭琨對視,蕭琨餘下一目釋放出幽瞳之力,那一刻,項弦敞開了自己的思海,任憑他探察自己的內心。

蕭琨的聲音發著抖,說道:“夠了,項弦,你這麽想,已足夠了。”

“我不會讓你死。”項弦說。

“我從出生那天起,便註定是不祥之人。”

“不,你不是!”項弦大聲道。

“我的父母、師父、家國,俱因我而消逝離去,”蕭琨緩緩道,“所有我想保護的人,都離我而去,我本不該活在這世上。”

“不要這麽想,蕭琨!”項弦走近蕭琨,這一次,蕭琨沒有再化作黑煙離開,低聲道:“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了,兄弟。”

項弦雖知道這是夢,卻依舊朝蕭琨伸出手,蕭琨沒有回應,項弦則始終將手伸著。

仿佛過了千年萬年般漫長,蕭琨終於動了,他把腐化的手朝著項弦伸來,袒露的指骨顫抖著,似想觸碰他。

“這是我六歲那年,我爹帶我在社日上得來的紅繩。”項弦遞出了一根紅繩,將它纏在了蕭琨的腕骨上,認真地說,“我會來找你,帶你回家,你還沒去過江南呢。”

蕭琨沈默不語,看著那紅繩。

項弦在風中化作青煙,消散,紅繩落在了蕭琨的手中。

天魔宮出現,諸多光芒飛射向那最終的決戰地,蕭琨周身魔氣爆發,心燈綻放,魔氣在心燈的颶風中被吹散。

“蕭琨……”項弦顫聲道,“我恨你。”

蕭琨嘶啞而低沈的聲音道:“我愛你。來罷,讓我助你最後的一臂之力。”

項弦與穆天子僵持的最後剎那,蕭琨撲向穆天子,鎖住了他,開始吸攝魔王的力量,穆天子不斷掙紮,項弦的淚水閃爍著金光,在能量的暴風之中飄零、飛散。

一道金光化作箭矢,將穆天子與蕭琨同時刺穿,金光爆發,摧毀了整座天魔宮。

金龍飛出,載著項弦與全身開始崩碎的蕭琨。項弦用盡了最後的力量,心燈的光火與智慧劍神威的最後釋放,摧毀了他的經脈,他的身體迸發出金血,在空中灑出,猶如漫天溫柔的星河。

魔氣散向大地,不知何時,宿命之輪出現,它開始不可抗拒地逆轉,天地再次產生了能量交換,猶如流星暴雨,覆蓋了過去、現在,與遙不可及的、充滿迷霧的未來。

“這就是你們的第一世。”牧青山的聲音在夢境中再次響起。

項弦沈默地站著,牧青山撤去了夢境力量,漫天景象隨之一收,回到了白玉宮萬花池畔。項弦陡然睜開雙眼,問:“第二世呢?”

“我累了,哪怕這兒靈力充沛,也無法再支撐,”牧青山幻化為人形,說,“我要睡了。”

項弦突然轉頭,發現蕭琨正坐在自己身邊——他又回來了?

蕭琨:“我來看看你。”

項弦坐起身,與蕭琨對視,夢境中的一切顯得尤其真實,畢竟那是他們曾經一起經歷過的生離與死別。

蕭琨:“我不放心,所以回來了,見你一直在睡。你夢見了什麽?”

項弦沒有說話,百感交集,註視蕭琨那靛藍色的雙目,在月光下緊緊地抱住了他。

蕭琨沈默良久,擡起手,顫抖著,也摟住了項弦。

“沒什麽。”項弦的聲音發著抖,低聲道,“現在這樣,很好,我沒有再多的奢望了。”

群鹿於萬花池畔隱去,空餘滿池漣漪與池畔的項弦與蕭琨,月光在波紋下碎成億萬流光,猶如他們的記憶,在歲月中載浮載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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