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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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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殘局

“項弦?項弦!”蕭琨情知此時須得讓項弦休息,奈何身為新任大驅魔師,他對宋廷實在不熟悉,面對這混亂的局面,項弦若不醒,自己根本無法收拾。

項弦醒轉,喘息聲粗重,躺在蕭琨的懷裏,艱難撐起,註意到他的手掌上正在愈合的傷口,說:“你沒事吧?”

蕭琨松了口氣,未料項弦已筋疲力盡,醒來以後的第一件事竟是關心自己。

項弦勉力站起,環顧四周,看見了近乎成為廢墟般的大宋皇宮一隅。

“這得賠多少錢?”項弦喃喃道。

“要問你。”蕭琨也同樣茫然。

項弦:“全是我幹的?”

蕭琨硬著頭皮說:“不能這麽說,潮生也……幫了點忙。”

道君皇帝趙佶被帶去了延福宮中,一國之君已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不附體。

太子趙桓則第一時間召集群臣,去查看開封城內的損壞情況。

烏英縱單膝跪地,說:“都是我的錯,老爺。”

項弦下意識地擺手,問:“究竟發生了什麽?官家入魔了?”

潮生告訴了他事情的前半段經過,蕭琨則接上了後半段,項弦聽了沒多久就當機立斷道:“快走,別待在這兒了。”

“去哪兒?”蕭琨問。

“先跑再說!”項弦說,“翻墻出去,走!”

一行四人趁著宮內正混亂時,來到西南角正要離開,趙桓卻匆匆回來,忙道:“站住……幾位請留步!”

蕭琨扶額。

這下驅魔司正副使再躲不掉,項弦只得擠出陽光燦爛的笑容,想安慰趙桓幾句,趙桓卻絲毫不在乎先前所發生的事,更對自己的父親毫無關心,說道:“今日究竟發生了何事?”

“這個……說來話長。”項弦說。

蕭琨瞬間明白內情,雖然魔的現身引發了極度混亂,但對趙桓來說,他的目的達到了,太子希望皇帝識趣退位!

一場混戰後,高俅帶著禦林軍姍姍來遲,項弦與蕭琨只得到紫宸殿去朝眾官員解釋,但項弦自己也尚未理清細節,只得盡力告訴他們,道君皇帝被魔附身了。

這種附身,近似於民間常說的“中邪”,接著又要面對群臣的疑問:為什麽一國之君、紫微星之體會中邪,原因又是什麽?這就不可避免地牽扯到了對長生的追求上來,諸多事由越說越混亂。

趙桓眼下無論如何不會讓他們走,站在他的立場上,必須讓所有大臣都知道,趙佶已經不再適合統治大宋。

項弦是宋人,顧及朝廷派系鬥爭,解釋時仍有忌憚,蕭琨卻對大宋並無多少歸屬感,最終項弦實在無法替趙佶遮掩,索性把心一橫,讓蕭琨來說。

“所以‘魔’的禍亂,”蕭琨已失去了耐心,不想再為趙桓造勢,說道,“正是驅魔司得以組建的原因。太子殿下,其中就裏,我們亦有許多尚未查明之處,你確定還要在這裏盤問下去?”

趙桓臉色不悅——這場動亂歸根到底因驅魔司失責而起,項弦鎮守開封多年,竟未曾發現魔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活動了這麽久,難辭其咎,然而此事最大的受益人又是趙桓自己,歪打正著,便暫時松口,答應不再追責。

“罷了。”趙桓又朝群臣說,“可見項大人帶回的‘天命’,關系到我大宋之存亡。”

朝臣或多或少都聽說了,上一次項弦直諫,惹得皇帝大怒,數月中與天命有關的傳言甚囂塵上,連民間亦開始議論紛紛,此刻再無懷疑。

“我也許能讓損壞的皇宮恢覆,要試試嗎?”潮生見氣氛相當嚴肅,便小聲想挽回少許局面。

烏英縱示意潮生沒關系,正在蕭琨表露出了明顯的不耐煩時,趙桓終於懂得適可而止,放他們離開。

項弦松了口氣,由始至終,沒讓他賠損壞的皇宮,離開紫宸殿的一刻,笑容又回來了。

“你幫他們修一修罷,潮生?”

“你在笑什麽?”蕭琨簡直對項弦沒脾氣了。

“打完了,”項弦說,“總算能回家了啊!”

這個年過得焦頭爛額,雖然他們尚未查明魔的來處以及目的,但至少幹了活兒,項弦的態度依舊十分樂觀。

此時又有一名中年人匆匆從宮外前來,顯然剛得到消息。

“這位可是蕭大人?”那中年人一身便服,禦林軍竟不敢阻攔。

蕭琨站在紫宸殿外打量此人,項弦馬上道:“蔡相。”

蕭琨聽到這稱呼,便知來人定是那大名鼎鼎的大宋同平章事蔡京了,當初在遼時他不止一次聽眾臣提起過這個名字,蔡京曾權傾朝野,只手遮天,兒媳婦乃趙佶之女茂德帝姬,是真正的位極人臣,其後在宣和四年與遼作戰中大敗,招致朝野攻訐而托病罷朝。

“初聞蕭大人上任驅魔司,未及前往拜訪。”蔡京混跡官場多年,非常識趣,早早地打聽到消息,得知蕭琨將是正使,沒有與項弦多寒暄,先朝蕭琨拱手。

蕭琨回禮。

蔡京:“不知官家的情況如何?”

項弦朝潮生說:“來,潮生,該你出手了。”

潮生會意,祭起法寶山河社稷圖,光華流轉,坍塌的崇文院與花園,土石磚瓦在這曠世法寶的力量之下飛起。

蔡京見此神跡,頓時瞠目結舌,忘了再問下去,紫宸殿內太子與眾臣聽到動靜,一窩蜂湧出。

傍晚時分,宮殿發出巨響,潮生懸浮空中,一身仙氣繚繞,開始修補崇文院。

大臣們徹底震驚了,不少人當場就要跪拜,趙桓咳了聲,跪到一半的臣子意識到不妥,只得努力站直,畢竟以趙家的規矩,文武將縱然上朝亦不需跪拜天子。

奈何這超脫凡塵的力量實在太震撼,最後有老臣哆嗦著開始跪拜,口稱:“仙人,仙人啊!”

“各位大人快快請起!”項弦快步上去扶,大家又紛紛起身,潮生轉過身,所有人再次匆忙跪下,跪下起身,再跪下起身連續數次,猶如雨後春筍般反覆出土。潮生說:“修……修完啦,不太好看,先湊合著用罷。”

“感謝仙人。”趙桓帶領群臣出外拱手。

“不客氣。”潮生說,“看好你們的江山啊,別再出岔子了。”

一句話未完,潮生已被項弦捂上嘴,直接帶走了。

驅魔司內:

“蕭大人回來了!蕭大人回來……”

“我真是受夠這倆石獅子了,”項弦說,“你們先回,我這就把它們扔龍亭湖裏去。”

“不要啊——”石獅子們又一起慘叫道。

大夥兒都筋疲力盡,蕭琨拉著項弦,回到正榻上一躺,已經不想動了,烏英縱去換衣服,為他們準備晚飯,項弦說:“老烏,你也歇會兒。”

烏英縱沒有回答,轉身去了後院。

蕭琨示意項弦挪過去點,自己也倚在正榻上。

“郭京呢?!”項弦突然想起。

“被帶去療傷了,”蕭琨答道,“還活著。”

兩人對視,俱心有餘悸,驟然出現的魔人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竟能無聲無息,附著於凡人之身,在過往史籍上極少有此記載。

這次若非項弦堅持回了開封,道君皇帝一旦被魔所控制,後果將不堪設想。

“他最後做了什麽?”項弦全不知後頭的經過。

“就在你到處亂殺亂砍的時候,魔王突然現身,從官家身上取走了一枚黑色的種子。”蕭琨現在也不在乎“你們皇帝”“我們皇帝”的區別了,自己已經做了大宋的官,在面對魔時,只能一視同仁。

“我又有什麽辦法?”項弦也很郁悶,“我控制不住這把劍。”

“沒有責備你的意思。”蕭琨安撫了項弦一句,拍了拍他的手背,項弦嘆了口氣,歸根到底,這場禍亂俱因自己學藝未精。

項弦與蕭琨牽了下手,蕭琨便馬上抽回,說:“你是小孩兒麽?”

蕭琨也註意到了,他們雖將魔人成功驅逐,大家卻都顯得很沮喪。

“幸好你沒有玉石俱焚。”項弦得知魔王出現,那是蕭琨最在意的事。

“不會。”蕭琨沈吟道,“現在我們知道,魔王的手下有贏先生、秦先生、周望、善於紅、巴山出現的魔人,今天出現的那廝,被秦先生稱作‘天子’,那就是‘穆’,一定是他們的老大了。”

項弦道:“篡奪郭京的肉身,綁走潮生與老烏,俱為鋪墊,他們真正的目的是什麽?”

“控制皇帝?”蕭琨沈吟道,“我覺得他們也許還想抓走潮生。”

正在此時,潮生匆匆進來,說:“老烏好像很難過,我該怎麽辦?”

項弦喝了半杯冷茶,起身去關心自己的管家。烏英縱此時正坐在後院的石椅上出神,雙目發紅,潮生則從背後摟著他,在他的耳畔小聲安慰。

項弦明白烏英縱認為自己無用,沒看顧好潮生,更為他們添了麻煩。

“老烏?”項弦說。

“老爺。”烏英縱起身。

項弦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說:“你不是他們的對手,實屬尋常,我們迄今尚不知道敵人身在何方。”

烏英縱點了點頭,項弦情知這等安慰並不能讓他好受點,卻仍然在他身邊坐下,說:“師父死後,我常常覺得,自己挑不起這大梁。”

烏英縱沈默,項弦笑了笑,說:“當初是你安慰我,你說的什麽?”

“老爺一定可以。”烏英縱沈聲道,“我會協助您,守護在您身畔,直到我再無用處的那天,老爺。”

項弦攤手,示意烏英縱,說:“這次若沒有蕭琨,我們不僅無法驅逐魔,說不定還將命喪皇宮中。”

與此同時,項弦背上出了冷汗——似乎確實如此,若蕭琨沒有改變主意,跟他們回來,今天搞不好就全完蛋了!烏英縱與潮生被困,自己祭出智慧劍後失去意識,最後時刻魔王出現,會發生什麽?當真好險。

烏英縱點了點頭,項弦說:“許多事,單靠我也辦不到,但只要我們相信對方,就會有希望,是不是?”

烏英縱嘆了口氣,潮生知道他確實很自責,又說:“要不是你沖破傾宇金樽,及時出來,我一定就被抓走啦,好了,別再難過了,我現在好餓。”

“我這就去準備晚飯。”烏英縱道,又交給了潮生一把破碎的剪刀,說:“我把它也弄壞了。”

潮生說:“沒關系,你用它打破了傾宇金樽的結界嗎?”

烏英縱十分不安,潮生只是把破碎的小法寶收了起來,朝項弦道:“這種剪刀,白玉宮還有不少呢。”

“唔。”項弦點頭道,“不過改天我也可以試試看修覆它。”

項弦拍拍烏英縱的肩以示安慰,回到廳內,不見蕭琨,唐刀已歸位,側旁又多了一把內彎的鑌鐵短劍,抽劍時見上頭刻滿了契丹文,當即十分疑惑。

“蕭琨?!”項弦大聲找尋,循著水聲走去,“你在嵩山碰上了什麽?”

“你總算想起來了。”蕭琨正在側院裏沖澡,冰冷的水澆在他的身上,顯得他的肌膚白得猶如雪一般,赤條條的身體上,手臂、大腿的血管現出隱約的青藍色。

“受這麽多傷?”項弦走近蕭琨,蕭琨的傷勢受半妖體質影響,大多能自愈,但愈合後依舊會留下淺紅色的傷痕,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恢覆如初。項弦看到他的胸腹、後腰與臀腿處盡是愈合後的劍傷。

“封禪臺上等著我的是……別碰!”

項弦把手放在蕭琨的大腿上,蕭琨要推開他,項弦卻道:“痛麽?”

蕭琨鎖住項弦的手腕,讓他到一邊去,別在自己身上亂摸。項弦坐在側旁,擡頭打量蕭琨的身體。蕭琨大致交代了自己所遇見之事,項弦卻突然覺得蕭琨的身材令他心裏隱隱約約,生出了奇特的感覺。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了,今天在月光之下,蕭琨的身體尤其如白玉一般。

他的胸膛肌肉流線十分漂亮,因素習唐刀武藝,胳膊結實有力,腰身窄細,腹肌整齊分明,雙腿溫潤白皙,更有明顯的翹臀,紅色的傷痕遍布側身,明顯在交戰時以右半身抵擋了狂風驟雨般的劍勢,項弦光是想象他所受的傷,就覺得疼痛。

然而又想到蕭琨身上拖著鮮血的畫面,竟有種攝人心魄的美感。

蕭琨正朝他解釋少室山之事,項弦竟有點走神,蕭琨不時瞥他一眼,見他目光全在自己身上打量,當即被看得有了反應。

蕭琨:“你在聽我說話?!你在看哪兒?!”

項弦突然大笑起來,蕭琨滿臉通紅,抽來浴袍匆忙系上。

項弦一路跟著蕭琨回房,只想多親近他一會兒,蕭琨卻滿臉通紅,只想回房。

“哎!這麽害羞做什麽?走,咱們出門喝酒去。”

項弦一手扒著門框,蕭琨存心讓他吃個閉門羹,關門時卻夾住了項弦的手,項弦誇張大叫,蕭琨嚇了一跳,說:“痛嗎?”

項弦一本正經道:“沒有,但差點就夾到了。”

蕭琨:“快滾!本官要換衣服!”

項弦只覺好笑,轉身去沖澡。末了,烏英縱擺上晚飯,大夥兒總算恢覆往常。

“還是須得有心燈。”

飯吃到一半,蕭琨突然開口道。

“嗯,”項弦答道,“過完這個年,得盡快出發了。”

根據驅魔司內的古籍記載,心燈擁有驅魔的強大力量,心燈之光能讓魔氣退散,哪怕傳說中的魔王,在照耀天地的心燈面前,亦無所遁形。今日若有心燈在手,想必不會打得如此艱難,在心燈的力量之下,他們輕易便可驅逐附身的魔,令敵人現形,再以智慧劍斬殺。

潮生一直有點走神,蕭琨猜測他是因為烏英縱,朝廳堂外望了一眼,在驅魔司內,烏英縱秉襲管家身份,不會入席與他們一同用飯,只在門口的腳榻上跪坐著,待他們吩咐而入內伺候。

“都累了,”蕭琨說,“早點歇下罷,其餘的事,明日再說。”

今日蕭琨用盡所有力氣,累得不行,早早回房躺在榻上,忽聽房外聲響。

蕭琨翻了個身,說,“不喝酒,讓我歇會兒,蕭大人很累。”

項弦卻道:“有話說,開門。”

蕭琨心道有什麽話不能明天說?但他並不討厭項弦,非但不討厭,項弦站在門外,還令他隱隱有著期待,原本在撒鸞被擄走,遼國亡國,上京被攻陷的時候,蕭琨就有了人間與自己再無相關的念頭,所有的牽絆都被斬斷。

而在認識了項弦後,他突然發現自己多了許多責任,那股被反覆消磨、近乎殆盡的少年氣焰,又漸漸地回來了。

“門沒有上栓。”蕭琨一身單衣,坐起,項弦於是推門進來。

項弦穿著浴袍,頭發披散,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

“傷好些了?”項弦問,坐在榻畔,把手放在蕭琨幹凈的腳踝上。

蕭琨:“快則一天,遲則三天,不必為我擔憂,多少年了,都是這麽過來的。”

蕭琨從十六歲上就要與北地的妖怪戰鬥,他沒有項弦的智慧劍,震懾不了群妖,身為大驅魔師,盡是實打實的、一刀刀斬出的名聲,學藝未成之時,常常戰得滿身是血。

“你答應我,”項弦認真道,“以後不要再用這種打法。”

蕭琨嘴角微微牽起,項弦神色凝重,又說:“我也會保護你,蕭琨,再強的敵人,我們一同面對,除非必要,別血祭了。我不想再看到你受這麽重的傷。”

蕭琨看著項弦的雙眼,他想說:那麽,你也好好修行罷,努力駕馭智慧劍,令它真正為你所用。

但這話沒有出口。

從懂事開始,項弦是唯一一個,會在乎他在戰鬥中拼命的人,連恩師樂晚霜都從未在意過,仿佛對他的自殘,早已習慣。

“知道了。”蕭琨最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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