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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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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替身

來開封的短短幾天裏,潮生當真領略到了“萬丈紅塵”之真意,甚至快把在家裏等待的皮長戈拋到了腦後。在人間游歷,所見所聞,俱是他過往十餘年未曾作想的新鮮事,身邊又有烏英縱極力溫柔,使盡渾身解數只為討他開心,怎能讓他不迷戀?

現在他理解為什麽白玉宮中的神侍們,甘願放棄永恒的生命,也要到凡塵中來走一遭了。

然而偶爾想到在家裏等待的皮長戈,潮生又隱隱有點愧疚感。

“想家了?”烏英縱察覺到了潮生眼神中偶爾閃過的幾縷落寞。

潮生與烏英縱逛了一趟街,沿禹王臺外的大路歸來,看著燈火闌珊的開封城,年節正入酣時,大街小巷燈火輝煌。

“有一點。”潮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問,“你會想家嗎?”

烏英縱說:“我爹娘早就死了,家裏只有我一個修煉出來,許多年不曾回過白帝城去,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再沒有‘家’的感覺了。潮生,哥哥得提醒你一件事。”

“嗯?”潮生帶著笑意看他。

烏英縱正色道:“雖然咱們自己心裏清楚,在外人面前也會偶爾說到白玉宮,但切記不可提及昆侖山掌握著不老不死的秘辛,知道麽?”

“琨哥也是這麽說的。”潮生答道,“知道啦,我不會對外說。”

烏英縱乃是巴地一只白猿,自小脾性便甚溫順,兩百七十餘年前,神州尚是宣宗大中年間,烏英縱承天地靈氣,以得天獨厚之根骨修出內丹,其後父母、同族俱在流逝的時光中老死,便幻化為人,游歷人間以求仙身。

百餘年間,大唐勢頹,各州、縣軍閥林立,戰亂開始。烏英縱見得諸多神州苦難,常感慨眾生之苦,其後他又因緣際會,結識一名號稱“丹仙”的煉丹者賈臏,受其蒙蔽與輕信,成為賈臏的助手,跟隨他雲游四方。

賈臏明面上以游醫自居,實則暗自搜集人魂以煉制逆天的金丹。

漸漸地,烏英縱發現了賈臏那懸壺濟世面孔下所隱藏的陰狠惡毒內心,正當他咆哮著要拼死一搏時,賈臏露出了真面目,引發烏英縱體內的毒素,將他囚禁在蓬萊。

足足七十年光陰,賈臏最終也沒能永生,並化為丹妖,被找上門來的沈括與項弦斬殺後,烏英縱才終於重獲自由。

烏英縱清楚人族為了求長生能有多瘋狂,若得知潮生來自昆侖山,不知道有多少人將謀害他,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紅塵雖然很美,”烏英縱說,“卻也有很壞的人,壞到你想象不出來。”

潮生似懂非懂,說:“但也有許多很好的人,就像今天的趙構嗎?”

今日看蹴鞠時,潮生與趙構相談甚歡,趙構相當疑惑潮生的身世與來處,但每當提及之時,烏英縱便會不易察覺地打岔,將他們的話題帶走。

這也是項弦特地提醒過的,否則一旦被皇帝知道,一定會引起大麻煩。當下潮生身世的秘密,仍局限在驅魔司的四人之中,在他回往昆侖山以前,蕭琨不想再讓任何凡人知道了,而潮生又與烏英縱親近,於是他們對外的說法是:潮生是烏英縱的師弟。

烏英縱“嗯”了一聲,一手提著酒菜,一手牽著潮生,說:“大抵還是好人比壞人多罷。”

他們走過禹王臺外的支道,見一輛馬車慢悠悠地馳來。

烏英縱認出那是金石局的車,便與潮生退到路邊讓道。

馬車內坐的正是剛離開驅魔司的郭京,雙方遇上時,車內拉起簾子,郭京朝外看了一眼。

“咦?”潮生忽然輕輕地說。

“郭大人。”烏英縱道。

“唔。”郭京只是看了一眼,目光隨意地在潮生身上掃了下,便又放下簾子。

烏英縱行了禮,覆又牽著潮生往暗巷中走。

“他為什麽與先前不一樣了?”潮生問。

“什麽?”烏英縱沒明白,問,“不一樣?哪裏不一樣了?”

潮生有點驚訝:“他變得很奇怪!脈輪變得黑黑的!入魔了嗎?”

烏英縱:“…………”

回到司內,蕭琨與項弦正等開飯,烏英縱擺開晚飯並細說了潮生之言,兩人俱瞠目結舌。

“什麽?!”項弦難以置信。

潮生說:“我……我只是看了一眼,我覺得是的。”

蕭琨聯想到昨夜的魔氣,頓時有不祥預感。

“郭京入魔了?”蕭琨道,“為什麽?”

項弦:“不會罷,這廝成日胡吃海喝,沒事就在家抱著小老婆喝酒,哪兒來的執念?不該啊。”

蕭琨:“我相信潮生。”

潮生顯得相當茫然,項弦很快就冷靜下來。

“方才郭京上門,你的鈴鐺為什麽沒有響?”蕭琨說。

項弦:“振魔鈴只有在魔氣釋放時才會響起,他不釋放魔氣用以施法,察覺不出。潮生,你又是怎麽看出來的?”

“我……我也不知道。”潮生很難描述那種感受,與其說“看”,更不如說是“感知”,萬事萬物俱有其靈氣流動,像項弦、蕭琨這等修行者,體內有脈輪,靈氣的流動方向不同;烏英縱是妖,妖族的脈輪與內丹也有其特點。

至於魔,在他的感受中,則是一團縈繞的黑氣。

“也說不上來,總之……嗯。”潮生被問得有點不自信起來。

“但他在半個時辰前,剛遞過一封信,”項弦喃喃道,“假設他入魔,讓咱們去長安的用意又是什麽呢?”

蕭琨:“很明顯,他想暫時支開咱們。”

方才項弦與蕭琨已開始了討論,何時出發前往高昌,而長安就在前去西域的必經之路上,正好可以順路解決。但出了這樁事,頓時變得覆雜起來。

項弦還在思考,蕭琨則像沒事人一般,開始用晚飯。

蕭琨朝烏英縱問道:“你家老爺說,今日蹴鞠賽後,定有不少高門大戶來提親,名單在何處,呈來看看?”

烏英縱說:“讓蕭大人失望了,目前還沒有。”

項弦笑了起來,知道蕭琨這話不過是打趣。

卻聽烏英縱又說:“現在整個開封城內,都說蕭大人與我家老爺是一對,大夥兒都有自知之明,想必不會有人上門說媒了。”

項弦與蕭琨同時一口茶噴了出來。

潮生驀然大笑,只見蕭琨尷尬無比。

潮生說:“是真的!今天蹴鞠時,看席上不少人就說,你倆一直在眉來眼去,分明在兩隊裏,還互相傳鞠,莫不是相好的。”

蕭琨一手扶額,打發他們快點吃晚飯,別再說了。是夜,大家心思各異,用過飯後,項弦忽道:“不行,我還得出去走一趟。”

蕭琨自然清楚項弦何意,答道:“我與你去。”

年初一的夜,開封城內熱鬧繁華,百姓紛紛湧上街頭,子時又要放焰火助興。項弦與蕭琨離開驅魔司,各自裹著浴袍般的便服,腳上穿雙皮屐,蕭琨只帶了一把唐刀,項弦則兩手空空,唯獨腰畔別了個乾坤袋。

到得禹王臺下,項弦先是飛躍上了屋檐,伸手拉了蕭琨一把,沿著相接的飛檐與鬥拱往高處去。

“這裏是金石局。”項弦單膝跪在屋檐上。

“嗯。”蕭琨望向一個占地巨大的院子,內裏守備森嚴,乃是郭京的官府。金石局為趙佶親設,設立目的是為皇家搜羅各地的奇珍異寶,庫房內收藏了不少價值連城之物。

驅魔司正副使藏身黑暗中,偵查著黑夜裏的異動。

“看不出有什麽異常。”項弦道。

蕭琨示意稍等。

他把手搭在項弦肩側,兩人身上還帶著浴後的皂莢與竹香氣,項弦的頭發幹得很快,已束起,蕭琨卻還半濕著披散,在燈火下現出白皙的脖頸。

蕭琨閉上雙眼,覆又睜開時,幽瞳內泛著淡淡的藍光,投向金石局中或坐或站的守衛。

這已經不是蕭琨第一次展現幽瞳之力了,但項弦沒有對此發問,畢竟只要他想說,遲早會開口。

阿黃從夜空中飛來,項弦問:“他家裏情況如何?”

“不見人,”阿黃答道,“金石局裏也沒有?”

與此同時,驅魔司內。

烏英縱開始收拾東西,大多是前往西北的禦寒衣物,以及預備路上投不到店,提前做好的幹糧等吃食,其中水是最重要的。

“咱們什麽時候走?”潮生在旁問。

“興許就是這幾天了。”烏英縱答道。

“去高昌嗎?”潮生又問。

“對,找心燈。”烏英縱說,“荒漠裏吃喝都成問題,須得提前備齊。”

烏英縱收出四個人的生存物資,潮生問:“高昌離昆侖是不是挺近?可以回昆侖一趟嗎?騎龍也耗不了太多時間。”

烏英縱說:“老爺與蕭大人應承的話,我當然可以。”

潮生看了眼外頭,知道項弦與蕭琨偵查去了,隱隱又有點擔心。

“哥哥沒有帶走智慧劍。”潮生出外看了一圈又回來。

“怎麽?”烏英縱說,“你在擔憂?老爺身手乃是天下第一,放心罷,即便不帶劍,也沒有什麽能打得過他。何況還有蕭大人在。”

烏英縱很了解項弦,但潮生依舊有點坐不住,畢竟這件事因他而起,與郭京僅僅錯身而過,現在他則更不確定了。

龍亭湖畔,阿黃輕飄飄地趁著夜色,飛向郭家的一處角樓,覆又回來。郭京府上燈火輝煌,四角都張掛起了彩燈,項弦與蕭琨躬身潛伏在隱蔽的房頂處。

但今夜郭家卻十分安靜,沒有歡聲笑語,也沒有設宴。

“又進宮了?”項弦疑惑道,“阿黃,你去宮中看看。”

阿黃拍打翅膀飛遠,蕭琨索性在房頂上坐了下來,夜空中下起了小雪。

蕭琨:“郭京師從何人?”

“無門無派。”項弦想了想,答道,“這麽說來,唔,似乎確實很可疑。”

雪花落在蕭琨頭發上便停駐,落到項弦頭上,很快便消失無蹤。項弦擡手為蕭琨撣了下雪花,說:“還有一個地方,我帶你去看看。”

片刻後,兩人抵達教坊區的聽花樓,蕭琨大晚上的被項弦帶著四處亂轉,終於受不了了。

“我說……餵,副使,站住!”蕭琨道。

項弦茫然道:“什麽?”

蕭琨:“他家裏有十來個小妾,還來這種地方?”

項弦:“家花不如野花香嘛。”

蕭琨:“咱們在追查魔的下落對罷?”

項弦:“是啊,怎麽?”

蕭琨:“你覺得天魔會來逛青樓嗎?”

項弦本來只想從聽花樓後院抄個近路過去,被蕭琨這麽一說,便忍不住想逗他,正色道:“哥哥,辜負這等良辰,不會覺得於心不安嗎?”

“滾!”蕭琨避開項弦捏臉的手指,當即一把摁住他,就在此時,項弦的鈴鐺再次響起,這次它瘋狂地振動起來。

兩人同時住手,項弦說:“北邊,禹王臺!”

蕭琨與項弦一前一後,飛身下了街道,朝禹王臺疾奔而去,然而只是一瞬間,腰牌上的振魔鈴便悄無聲息。

“很近了。”項弦沈聲道。

蕭琨將唐刀握在手中,站在街道上左右看,此地大多是尋常人家門戶,內裏歡聲笑語,點滿了燈。

“附近有什麽特別的地方?”蕭琨問。

項弦:“北面驅魔司,西面金石局,東邊大理寺,南面穿過清平街,是龍亭湖。”

蕭琨朝遠處黑暗中走去,穿過沒有燈的一段巷道,再環顧周遭,不聞聲息。

“這家夥已經知道咱們在找它,”蕭琨說,“正在耍咱倆。”

“不一定,”項弦說,“萬一它也在辦事呢?”

此時阿黃再次飛回,落在項弦肩上。

“也不在宮裏。”阿黃說。

項弦與蕭琨相對沈默片刻,蕭琨說:“回司,我需要看看地圖,明日的出發計劃暫先取消。”

回到驅魔司時,項弦便道:“老烏!”

驅魔司內一片安靜,沒有任何回答。

蕭琨倏然意識到了不妥,快步入內,廳內空空如也,再去房中時,發現衣服收拾了近半。

“潮生?!”蕭琨緊張起來,畢竟離開白玉宮時,他是受皮長戈親自所托,是潮生的唯一監護人。

“興許出去看焰火了,”項弦馬上道,“別慌張……阿黃,你去湖邊找找?”

阿黃:“你讓我先喝水!”

阿黃整夜都在四處飛來飛去,一刻也沒停下,只覺這兩人在瞎緊張,奈何項弦連聲催促阿黃快去找人,只得又飛走了。

蕭琨去將大門打開,問外頭那倆石獅子。

“方才有誰來過嗎?”蕭琨道。

“沒有啊——”石獅子異口同聲地答道。

項弦:“老烏帶著潮生出門了?”

“是!”石獅子們又一起答道。

項弦示意蕭琨別緊張,他倆應當是出去玩了,蕭琨才稍微放松少許,回到廳內,端詳開封城中地圖。

“昨夜咱們在這裏感覺到魔氣。”蕭琨在龍亭湖北面作了標記。

“正是。”項弦說,“此地有高俅府、蔡府、李府與郭府,當時咱們絲毫沒想到郭京身上,今日一印證,當時魔氣來處,正是郭府沒跑了。”

蕭琨點了點頭,又說:“今天則是禹王臺附近,這裏發生了什麽呢?”

項弦捋了下頭發,坐在正榻上,燒水的炭爐還熱著,自己動手點茶遞給蕭琨,蕭琨接過漆碗,坐上榻前出神。

外頭放起了焰火,傳來滿城百姓的歡呼聲。

焰火結束半個時辰後,烏英縱與潮生尚未回來。

阿黃飛進正廳,看見項弦枕在蕭琨腿上,已快睡著了,當即一翅膀拍醒項弦。

阿黃:“快醒醒!出事了!沒找著人,我問過開封城裏的鳥兒們了,都沒見著。”

項弦被驚醒,知道大事不妙。

“老烏絕不會有任何異心。”項弦說。

“我相信。”蕭琨在烏英縱與潮生初識時,便以幽瞳讀過這只猿妖的心,清楚他確實如項弦所言,至純至善。

天亮了,正副使在驅魔司內竟已坐了足足一夜。

不久前:

“童大人來了!童大人來了!”門口的石獅子叫道。

烏英縱正在收拾行裝並與潮生閑聊,聞言停下動作,看了眼潮生。

“童大人是誰?”潮生好奇道。

烏英縱露出疑惑表情,這是童貫第一次前來驅魔司,當即示意潮生稍等,出外親自開門。

只見童貫今日輕騎前來,只帶了兩名隨從。烏英縱開門後,童貫便朗聲說:“禦旨到!傳驅魔司蕭琨、項弦出來接旨!”

烏英縱知道是蕭琨提任的文書到了,忙俯首行禮,答道:“蕭大人與老爺出外辦事未歸,童大人裏面請用茶。”

童貫打量烏英縱,冷冷道:“罷了,且先接著,明日令他往宮中謝恩。”

手下一名隨從雙手取聖旨,將其遞到烏英縱手中。

潮生此時還在廳內,好奇出來看了一眼,充滿疑惑,然後臉色突然變了。

童貫轉向潮生,潮生喊道:“哥哥!他就是那個……”

然而為時已晚,烏英縱接下聖旨的剎那,黑氣席卷而出,烏英縱知道中了暗算,飛速抽身後退,喝道:“潮生!離開這裏!”

潮生只是不懂世情,卻半點不傻,馬上知道兩人有危險,當即抖出一件法寶,乃是綠光閃爍的樹枝,正要釋放法力時,童貫卻冷冷道:“昆侖之主李潮生,放下你的綠枝,否則我就當場殺了他。”

童貫周身黑氣繚繞,令他改頭換面,恢覆郭京模樣,身後那兩名隨從則化作了以魔氣驅使的紙紮傀儡。

“你究竟是誰?!”潮生道。

郭京面貌再變,成為一名籠罩在黑氣中的高大男人,形態不住閃爍。

“潮生!你快走!”烏英縱喝道。

魔氣化作鎖鏈,重重纏住了烏英縱,正不斷收緊,烏英縱極力釋放修為與魔氣對抗,艱難掙紮,意圖引開那魔人的註意力。

潮生沒有掙紮,識趣放下綠枝。

“這就對了。”魔人的聲音渾厚而充滿威嚴,“只要配合,我擔保你的朋友不會有危險。”

黑氣轟然卷出,將潮生與烏英縱一收,卷起,憑空消失。魔人退出驅魔司外,手中亮起符文,按在兩只石獅子頭頂,一亮,再化為黑光收斂,消失無蹤。

年初二:

“郭大人來了!郭大人來了!”

石獅子的聲音令沈默的二人驚覺,蕭琨起身拔刀,項弦卻按住了他的手。

郭京神清氣爽,走進驅魔司時還在活動雙臂,項弦與蕭琨走出,俱是雙目通紅,一夜未眠。

“你的委任狀下來了,”郭京說,“昨夜我親自催著去蓋的印……怎麽?年輕人過年玩了好幾天,沒睡好?”

“謝郭大人。”項弦倒是表現得很鎮定,接過蕭琨的委任狀。

蕭琨雙目綻放出幽幽藍光,開始讀郭京的心念,卻沒有發現任何異狀,此刻郭京的念頭雜亂無章,正想著稍後去何處用一頓早飯,再趕著進宮,給皇帝說點吉祥話。

項弦看了眼蕭琨,蕭琨道:“我看看?”

郭京朝蕭琨說:“初三後記得入宮謝恩,官家正想看你一眼,交代你們的事兒也記得辦,我這就走了。”

蕭琨展開驅魔司使委任狀,內裏輕飄飄掉出了一張薄箋繪制的地圖。項弦眼明手快挾住,說道:“郭大人留步。”

郭京:“?”

項弦朝他出示地圖,問:“這是什麽?”

“哎?”郭京充滿茫然,回來看了眼,說,“這可就奇了,拿到委任令時,我不曾打開過,乃是平章政事府送到金石局的。”

話音未落,蕭琨竟是一聲唿哨,突然動了手。

項弦:“等等,蕭琨!”

蕭琨觀察郭京良久,知道這位前任大驅魔師成名已有時日,想必多少有點真本事在身,而潮生的判斷令他困擾,此時不試,更待何時?

郭京被駭得面無人色,恐慌道:“你做什麽!”

蕭琨的目的,是為了逼出郭京的魔氣以確認潮生之言。他雖不使雙刀,卻以拳腳出招,力貫風雷,雙手氣勁爆發,襲向郭京。

蕭琨:“朝您討教!”

郭京大吼道:“你莫不是瘋了!項弦!項弦!快讓他住手!”

項弦退到一旁,左手祭起格擋的靈力真壁以掠陣,預防蕭琨與郭京鬥法範圍殃及驅魔司。定神一看,郭京那動作卻極其遲緩,雖在五十來歲的凡人中已稱得上“敏捷”,在他倆面前,躲閃起來卻拖泥帶水,猶如一只泥潭中的老龜。

怎麽這樣?項弦充滿了疑惑。

蕭琨來勢洶洶,刻意留出郭京接招的空當,以免偷襲令他不提防,郭京卻只是轉身就跑,慌不擇路,正要逃出驅魔司時,項弦又釋放法力,喝道:“封!”

驅魔司大門砰然閉鎖,築起法力屏障,郭京無路可逃,只得從袖中猛地扔出一物。

“這就對了!”蕭琨幾步追上,只見場中盡是旋飛符紙,符紙轟然散開,現出一只巨大的人偶。

項弦一見郭京使法寶,便稍松了口氣。

但是!郭京扔完法寶後,便開始手忙腳亂地理手中操縱木偶的線,人偶出現時胸膛符文閃光,朝著蕭琨撲來,而蕭琨只是一招回旋踢,人偶便轟然倒下!

郭京剛扯開操偶架上的亂線,蕭琨再一次來到了面前,出拳。

郭京眼中充滿了恐懼,拿著操偶木架劈頭蓋臉,朝蕭琨頭上砸去,大喊道:“呔!”

蕭琨:“?”

項弦:“……………………”

蕭琨一側頭輕巧避過,變拳為掌,郭京無路可逃,出掌,要將蕭琨推開,蕭琨則刻意朝他的掌招迎了上去。

兩人對掌,郭京猶如斷線風箏,嗖地飛了出去,一頭撞在假山下,不動了。

“你做什麽?!”項弦道。

蕭琨:“我只是想試試他本領。”

項弦:“你瘋了!哥哥!今天是你頭一天上任!”

蕭琨:“潮生沒說錯,他是個凡人。”

項弦:“郭大人!郭大人!”

項弦跑向假山下,只見可憐的郭京大年初二就撞得頭破血流,昏迷不醒。蕭琨也快步跟了過來,項弦道:“快把他抱進去!”

蕭琨說:“我有傷藥,給他用藥。”

這話提醒了項弦,項弦馬上翻出師門所傳下的療傷金丹,給郭京餵下,幸而蕭琨最後對掌時隱隱察覺,掌力收到不及半成,否則若挨上他全力一招,郭京當場就得去投胎了。

“啊啊啊——”項弦覺得自己遲早要被蕭琨逼瘋,拼命撓頭,一臉崩潰。

蕭琨:“你冷靜點。”

項弦:“你為什麽不提前與我商量,直接就動手了!”

蕭琨:“我一直在懷疑,你就不奇怪麽?潮生沒說錯,他果真一點法力也沒有!而且法寶……他的護身法寶就這一個?”

“這還是我師父生前送他的!”項弦已徹底沒了脾氣,在榻畔坐下。郭京的七竅流血止住了,卻依舊昏迷未醒。

“思考,”蕭琨沈聲道,“這至少證明了兩件事,第一,他是凡人;第二,他現在沒有入魔。”

“等等。”項弦現在思維相當混亂。

“咱們先解決他的問題,”項弦說,“你把他打了一頓,怎麽辦?”

蕭琨:“有離魂花粉?給他聞點,打個噴嚏自然就忘了。”

“我去找找。”項弦忽然想起驅魔司中還有提純後的離魂花粉,這種藥劑能讓人忘記前事,偶爾驅魔師收妖,造成不好收拾的爛攤子時,便會撒一把離魂花粉,簡單粗暴地解決問題。

項弦:“傷怎麽辦?”

蕭琨:“就說他自己撞的。”

“我都聽見了……”郭京奄奄一息道。

蕭琨與項弦沈默,郭京服下那靈丹後,已恢覆得差不多了,捂著心臟,抖抖索索地起來,眼中充滿了恐懼,看著蕭琨,再看項弦。

蕭琨做了個手勢,示意讓他來問話。項弦現在腦子裏全是亂麻,畢竟此事與自己切身相關,誰能想到當了十來年大驅魔師的郭京,居然是個江湖騙子?反而蕭琨因為事不關己,置身局外,保持了冷靜。

“郭大人,”蕭琨只是不混官場,實則深谙為官之道,開口就是,“今日司中此事,出去以後,我們發誓,絕不會朝第三人提起,但你須得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是……是。”郭京不住躲,已縮到了榻上角落裏,瞪著蕭琨。

“你是否生來不具修行資質,也學不到法力?”蕭琨道。

項弦在一旁坐下,以手覆額,只不想再看這鬧劇。

郭京嘴唇哆嗦,帶得幾縷仙須發抖,猶如受了委屈般雙目發紅。

蕭琨慢條斯理地取下唐刀,抽出半截。

“別!別!”郭京駭得面無人色,忙道,“是是是……我……一向身無法力,先前給官家看的,都是……都是戲法。我讓耗子吃了些藥……”

項弦擺手示意不必說了。

“此乃你昨天帶來之物,是也不是?”蕭琨得到答案,打斷了郭京的自述,快刀斬亂麻,取來案上那張長安知府的滅門案情紙。

“什……什麽?”郭京已有點魂不附體,反覆看了好幾次,說,“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

項弦總算回過神,問:“郭大人,您昨日傍晚來過驅魔司?”

“我沒有,”郭京說,“好像沒……沒有。”

蕭琨與項弦交換了一個眼神,至此大致明白了。

“兩個可能。”項弦整理思路,“魔在短時間內,竊據了他的身軀。”

蕭琨打量郭京,項弦又道:“第一次振魔鈴響起時,就是魔氣入體的一刻。”

若是像蕭琨、項弦這等驅魔師,自然不容易被魔占據身體,畢竟他們都有修為護身,但郭京是凡人,便極易受魔所控,古往今來,常有人談及“妖邪附體”或“中邪”一說,正因如此。

“另一個可能,開封城內,還有一個郭京,只不知道躲藏在何處。”項弦又道。

與此同時,兩人不約而同,望向了委任令中所夾的地圖。

“這是什麽地方?”蕭琨端詳地圖。

“嵩山,少室。”項弦答道,下一刻,他使了個眼神,按住蕭琨的刀柄,順勢抽刀,“錚”一聲刀光閃爍,襲向郭京,郭京頓時大喊起來。

郭京:“啊……啊……阿嚏!”

蕭琨一見花粉彌漫,馬上自覺閉氣。項弦目的只是為了嚇出郭京一個大喘氣,達到目的後馬上撒出離魂花粉,持刀歸鞘,與蕭琨同時退後半步,一起行禮。

“阿嚏!阿嚏!阿嚏!”郭京連打了十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驚魂猶定。

項弦:“郭大人。”

蕭琨配合得很好:“郭大人!”

郭京一臉茫然,未知發生何事。離魂花粉散盡,項弦上前,關切地說:“您可好些了?”

“怎麽了?”郭京瞪大雙眼,問道。

“您進廳裏時,被門檻絆了一跤,”蕭琨也為他撣了下衣袍,親切道,“現在沒事了罷?”

“哦……這樣啊。”郭京還覺得頭有點痛,但出血處已止住了。

項弦彬彬有禮,做了個“請”的手勢,郭京便起來往外走,片刻後稍覺不對,回身打量二人,又說:“明日初三,須得……”

蕭琨與項弦異口同聲道:“往宮中謝恩。”

蕭琨:“您方才已說過了,郭大人慢走。”

“好,好。”郭京於是離開,門口石獅子又一起喊道:“恭送郭大人!”

“這是贏先生的邀戰。”蕭琨放下地圖,朝項弦說。

項弦多存了一份心,開始檢查門口那倆石獅子,果然,符文被動過了手腳,石獅子想必被施加法術,變得混亂了。

“這玩意兒碰上真正的敵人時毫無用處,”項弦說,“平時還只會制造噪音,得找個地方扔了。”

石獅子們一起哀嚎道:“不要啊,副使——”

“你認為出現在開封城內的魔,會是曾交手過的贏先生?”項弦將石獅子噤聲,問蕭琨。

蕭琨也無法確定,對方現在藏身於暗處,抓走了潮生與烏英縱,自己則在明處,隨時置身於敵人的算計之下,或者說從回到開封的那一刻起,自己一行人的動向,就盡在敵人的掌握之中。

現在他們甚至連敵人的身份都不清楚,這種感受,實在太糟糕了。

項弦也意識到了開封城內的巨大危機,同伴被擄走成為人質,這是他成為驅魔師以來所面對的最大挫折。

“必須先找到突破口,”項弦說,“不能再這樣被對方牽著走。”

項弦回想起昨夜與前夜,自己與蕭琨簡直就被敵人耍得團團轉,又說:“這是逆勢。”

蕭琨“嗯”了一聲,保持了冷靜,更大的逆勢他也經受過,遼國滅國,撒鸞被抓走的情況比眼前還要惡劣。

“去地圖上的這個點嗎?”蕭琨問。

兩人都很清楚這是個陷阱,少室山上不知道有什麽在等待著他們,然而敵方來了這一手,他們不得不去。

開封城內,一處宏偉的府邸中,正門立著一根巨大的龍柱,府中懸一牌匾,上書:天策焞焞。

一條散發著黑氣的鎖鏈,扣住了烏英縱的腳踝,將他拴在了石柱上,烏英縱一手拉著潮生,四處警惕觀察,潮生卻示意無妨,緩慢站起。

“這是什麽地方?”潮生說,“咱們似乎還在開封城裏。”

烏英縱“嗯”了聲,判斷周圍的布局與建築,說:“這裏的房屋與墻壁,與開封建築不太一樣。”

烏英縱發動法力,那鎖鏈便亮起光,仿佛在吸收他的力氣。

潮生示意烏英縱先別掙紮了,轉頭環顧四周。

“天策蹲蹲。”潮生念那牌匾。

“是‘吞吞’。”一個聲音道,“天策焞焞,為天策星光芒四射之意。”

兩人同時轉身,只見黑氣繚繞,一名瘦高男子現出身形。

潮生馬上拉開距離,做起手式朝向那男子。

“昆侖山之主,”男子居高臨下地打量潮生,“不在白玉宮中享受千萬年的生命,非要到凡塵中來受苦?”

“你是什麽人?這是什麽地方?”潮生警惕道,“為什麽抓我們?”

男人對潮生表示了非同尋常的客氣,反而對他身後的烏英縱視而不見,在他眼裏,烏英縱不過是只地位卑微的妖怪而已。

他在庭院內踱步,略一思考,說:“你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也是,仙人們自然不關心世情。告訴你也無妨,我叫‘秦先生’,此乃以上古法寶‘傾宇金樽’所化出的方外之地,你雖身在開封城內,卻無人能找到此地。”

隨著秦先生一個動作,四面院墻坍塌,現出其外霧蒙蒙的世界,在那霧氣中,無數黑色的、湧動的士兵若隱若現。

潮生深吸一口氣。

“你想做什麽?”潮生道,“難怪句芒大人的枝葉日漸雕零,來到神州大地後,我始終未曾發現多少魔氣,你們都躲藏在這裏?”

“這不過是計劃中的小小一環而已。”秦先生勾起嘴角,現出莫名的笑容,“讓你看這些,只是想告訴你,哪怕有通天的能耐,哪怕不動明王與燃燈親至,亦無法扭轉敗局。”

潮生慢慢退到烏英縱身前,左手擡起,指天,右手指地,靈力湧來,傾宇金樽內的世界開始震動。

秦先生:“不要做無謂的事,昆侖之主,穆天子很清楚你的身世與能耐。”

“是麽?”潮生冷冷道,“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他是否告訴過你……”

秦先生只是做了一個動作,烏英縱便不斷顫抖,捆系他的魔鏈頓時變換為血紅色,但他只是忍著不吭聲。

潮生渾身的氣勁已接近釋放,千鈞一發之時,總算平息下來。

秦先生:“你有無限的生命,你的猿妖可不是,對不對?”

潮生清澈的眼神中,第一次有了恨意。秦先生又輕描淡寫地說:“隨我走一趟,事成之後,我答應放了他。”

“你會遵守承諾麽?”潮生收回手,冷冷道,背過手,不易察覺地遞給了烏英縱一把小小的銀色剪刀。

“現在,你也只能相信我了,是不是?”秦先生道,“來罷。”

旋即魔氣席卷,秦先生帶著潮生再一次從空中消失,烏英縱緊緊握著那剪刀,猛力掙紮,大吼道:“潮生!”

開封城,驅魔司。

蕭琨手中玉玦煥發出微弱光亮,與項弦作別。

“這種情況不知道持續了多久,”蕭琨說,“想必已有一段時候了,你與郭京朝夕相處,竟毫無發現?”

項弦:“振魔鈴從沒有響過,你也知道,魔只要不施法,散發魔氣,哪怕驅魔師也無從察覺。”

蕭琨又道:“從魔出現那一刻開始,咱們的一切行動,就都在敵人的算計之中。一步又一步,敵人是如何算得如此準確的?”

“我不知道。”項弦簡直煩透了,“你說撒鸞被抓走,不也是一樣麽?”

振魔鈴再次響起。

“猜對了,”蕭琨說,“只希望別再是計中之計。哪個方位?”

項弦說:“北邊,萬歲山,我去了。”

蕭琨:“我不在場,你不能出智慧劍。”

“你要不回來,讓我挨揍?”項弦答道,“咱倆就都完了!”

“我像這麽不靠譜的人?”蕭琨正色道,繼而意識到項弦話中之意是拐著彎提醒他別拼命,便擺擺手,馭龍飛去。

開封城暗巷內,阿黃飛來,降落在項弦的肩上,說道:“郭京稍早前進了宮。”

項弦與蕭琨形影不離已有月餘,眼下尚是兩人頭一次分開,外加烏英縱與潮生失蹤,令他多少生出不安與焦慮,皺眉問:“有人發現你了麽?”

“沒有。”阿黃答道。

萬歲山皇宮內,午後:

郭京挨過那頓毆打後委頓不堪,正在側殿內待宣,一道魔氣悄無聲息地襲來,占據了他的身軀,光芒再次一閃,魔氣收斂。

接著,郭京伸了個懶腰,隨手於空中畫出了一道符文,將潮生拖了出來。

“這裏是宋的皇宮。”“郭京”整理了衣袍,好整以暇,以秦先生的語氣說,“神州大地王朝更疊,竟沒想到不肖子孫,有一天會將北面山河拱手送人。”

“你從前也是紫微星?”潮生愈發疑惑。

秦先生沒有回答。潮生沈聲道:“到這裏來想做什麽?”

“你知道要怎麽樣在人的心中,種下執念的種子麽?”秦先生端起側殿內奉上的茶,喝了一口,朝潮生溫和地解釋道。

潮生從秦先生的風度、氣勢上絲毫看不出來,這是一只魔人。

畢竟他從未親歷驅魔之戰,而在古卷中所讀,魔人俱是邪惡的家夥,它們仿佛沒有自己的意識,只為了吞噬與毀滅而存在,天魔以自己的力量變幻出諸多手下,以供驅策。由此可見,附著於魔種上的那名大魔王,已經初具為禍人間的形態了!

而秦先生的出現,也推翻了他對魔的理解,他們的智慧與凡人無異,興許還要更強,並非純靠力量。

“每個人心底都有欲望的種子,”秦先生見潮生始終以提防的表情打量他,於是微微一笑,“想讓種子得以生長,就必須通過交易來完成,這是魔與人的交易。

“但你必須註意,交易的機會只有一次,你得開出對方願意舍棄一切、心甘情願接受的條件,他會在這個條件之下朝你臣服。”

潮生始終盯著秦先生,秦先生又淡淡道:“凡人也好,驅魔師也罷,甚至修成仙身,亦不能根除這枚種子,譬如長衾的執念,就是以自我之身,進入輪回。”

“是你!”潮生震驚道,“你令善於紅入了魔!”

“並非區區。”秦先生微笑道,“確切地說,是天子,畢竟以善於紅那一身修為,不易誘惑。”

潮生沈吟不語,他套出了不少消息,像秦先生這等可稱作魔將的家夥,一定不止一名。

有宮人前來通傳道:“郭大人,官家醒了。”

“時候到了,”秦先生便欣然起身,說,“來,與我一起見證這場交易罷。”

潮生跟隨秦先生,穿過萬歲山皇宮內的長廊,前往崇文院內。他沒有半路脫逃或是掙紮叫喊,畢竟宮內有再多的侍衛,也不是魔的對手,現在叫嚷起來無異於令無辜的人送了性命,而烏英縱還被秦先生囚禁著。

唯一的希望就是項弦與蕭琨快點發現,自己被抓到了皇宮中。

他們在哪兒?

少室山,金龍緩慢降落,不遠處的高山頂峰是數百年前便已建起的少林寺,山中霧氣蒙蒙,鐘聲隱隱傳來。

蕭琨快步走向地圖所在之位,乃是四百餘年前,武曌所登臨的封禪臺。

霧氣緩慢消散,現出封禪臺上的一個人影。

“你來了,蕭氏後人。”一個女性的聲音道。

那女子年方廿餘,身穿黑色的長袍,袍上以金線繡有百鳥朝鳳紋樣,一頭黑發,目若點漆,一雙丹鳳眉不怒自威,容貌猶如冰霜般冷艷,手中握一把帶鞘之劍。

蕭琨竟對她隱隱有著熟悉感,這究竟是誰?

若項弦在此處,振魔鈴一定會響個不停,因為她的身體散發出了強大的魔氣,蕭琨的目光挪到她的兵器上,他雖認不得這女子,卻認得她手中的劍——

——那是遼國的傳國之武“奔狼”!

大遼奉狼為族神,契丹之名意為“鑌鐵”,耶律阿保機鑄出奔狼劍,擊敗鮮卑與柔然,建立大遼,其後此劍置於太廟中,雖為凡兵,卻象征了大遼的傳承。而在金國破遼,殺進上京後,此劍便已遺失。

“你是誰?”蕭琨沈聲道,“為何持有我大遼傳國之劍?”

“你可喚我作‘燕燕’。”那女子道,“怎麽只有你一個?你的同伴呢?”

蕭琨緩慢抽出森羅與萬象,反手持唐刀,將刀柄並於一處,一道光芒閃過,雙刀化作兩尖刃,只見他刃交右手,瀟灑掄了道圓弧形的刀花,背持身後,左手前推,做起手式,鎖定了那女刺客全身動作。

燕燕冷漠地打量蕭琨。

“想必你的同伴已去守著秦先生了。”燕燕道,“也罷,讓本宮看看,你究竟有幾分本領罷。”

“秦先生?”蕭琨有諸多疑惑,雖無法得到解答,卻明白到這一定是他們的調虎離山之計,用意只是為了支開他們,方便魔人的同夥展開計劃。

他終究忍不住道:“天魔宮在哪裏?你們將撒鸞帶到了何處!”

“大遼覆滅,耶律雅裏如今有了全新的身份。”燕燕沈聲道,“世上沒有千秋萬世的江山,動手罷,你若能擊敗我,自將一解心頭疑惑。”

蕭琨瞳孔陡然收縮,只見燕燕已化作一道黑影,刷然朝他襲來,奔狼劍出鞘,劍光猶如雷霆萬道,於黑氣中綻放出紫色的雷電。

蕭琨猛地回守,森羅萬象與奔狼劍相撞,兩尖刃險些脫手,發出一陣巨響,蕭琨只覺一道巨力猛地撞在了胸口,肋骨折斷,險些噴出血來,他朝後飛速摔去,落地,一個打滑,燕燕再次襲來,以奔狼劍斜挑。

蕭琨猛然後仰,回轉手中兩尖刃,被奔狼劍直取咽喉,擦著脖頸掠過,割斷他的數縷頭發。燕燕的動作簡直快得無法形容,人如其名,猶如飛燕回掠,前招未老,後招又是帶著雷霆的數十道劍招一氣呵成,朝著他狂風驟雨般襲來。

封禪臺高處,雷雲聚集,一道晴天霹靂爆開,兩人猛地分開。

蕭琨身上多處受傷,迸發出鮮血,躬身不住喘氣,燕燕橫持奔狼劍,冷漠地註視他。

“可惜了,”燕燕道,“今日若你的同伴前來,以二打一,未嘗不能與我一戰。”

蕭琨擡頭,嘴角現出帶著幾分邪氣的笑容,手持龍騰玦,一道細微近乎不可察的紅線連接了他的左手與燕燕右手上所持握的奔狼劍。

燕燕:“……”

蕭琨猛然回扯,被註入法力後,玉玦上的紅繩爆發出金光,其中被項弦編入的天金絲發動,拖著燕燕身不由己,朝他飛來。

那天金絲乃是一件名喚“千機鏈”的法寶所煉化,傳說在上古之時,莊周以此法寶將大鵬鳥困鎖於敕勒川山巔,晉時被驅魔師偶獲,代代傳下,萬般兵器所不能斷。項弦將它編入了蕭琨的龍騰玦系繩之中,蕭琨格擋燕燕時又拼著受傷,強行將它在奔狼劍身上纏繞數圈。

這下他一回抽,燕燕握緊奔狼不放,被拖得飛上空中,蕭琨敏捷躲過,占據了主動,拖著天金絲紅繩在封禪臺中央猛地掄了一圈,猶如流星錘般將她掄向少室山頭,一聲巨響,巨石崩塌,燕燕不得不放手,蕭琨再抽回,奔狼劍從石礫中飛出,落在他的手中。

“鎮國之劍歸我了。”蕭琨身上的傷勢已盡數愈合,左手奔狼劍,右手雙刃。

魔氣從掩埋燕燕之處散發而出,再次聚合,化作她的身軀。

只聽燕燕冷哼一聲,雙掌做起手式,再不言語,陡然朝蕭琨疾射而來!

蕭琨將奔狼一抖,收起,側身,手按兵刃,血祭!

燕燕猛地停在了空中,蕭琨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停下動作。

“骨磷之光。”燕燕喃喃道,“以一介半妖之身,竟有如此能耐!也是不容易。”

“還想打麽?”蕭琨蓄勢待發,沈聲道,“你們的主人,究竟在做什麽?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出來決戰?”

“你們早已見過,”燕燕嘴角現出嘲諷的笑意,“不止一次。你等無論作出什麽抉擇,如何掙紮,天子都將一一破解,放下你的執念罷,蕭琨。”

話音落,燕燕化作一陣黑霧,與山風同化,蕭琨卻並不打算放過她,等的就是這一刻,血祭出刀!

破開空間的剎那,出現了一棵黑色的巨樹,巨樹轟然爆射出沖擊波,將蕭琨倒推出了封禪臺外,蕭琨猛然睜大雙眼,幽瞳煥發出強光,正定神要看斬開之處時,腦海中閃爍過一個奇異的念頭。

我見過它!

我在夢裏見過這棵黑色的樹!

蕭琨猶如斷線風箏,墜下少室山的高崖。

人在空中,蕭琨發動龍騰玦,策龍飛起,在封禪臺上盤旋,先前的一切卻再無痕跡,唯獨臺前一角亂石崩塌。

他駕馭金龍,轉頭朝開封城高速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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