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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花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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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花妖

項弦修長身材被塞進缸裏,一腿只得曲在缸內,身體半躺著,一臉無聊,從縫隙內望出去,見高處房頂出現了蕭琨的身影。

蕭琨去拿到項弦的佩劍,再朝他做了個手勢,意思是:放心。

蕭琨躍下小巷,滿地是呻吟的腳夫,木閣散在一旁。

“項弦沒事吧!”潮生現在只怕自己的美男哥哥被吃了。

蕭琨吹了聲口哨,喚來等在旁的馬匹,說:“他不是第一次玩這出了。走,沿著妖氣離開的方向找。”

正是項弦上一次喬裝奸細,在佛宮寺前被完顏宗翰抓住的事件給了蕭琨啟發——那日項弦束手就擒,再暴起毆打完顏宗翰時,蕭琨正藏身於佛宮寺的高塔飛檐上,註視他大殺四方的瀟灑英姿。

妖氣朝著青城山不斷逃逸,拉車的苦力野豬呼哧呼哧,身上隱隱散發出魔氣,蕭琨策馬帶著潮生一路朝西南而去,不敢離它太近,只怕引起警惕。

項弦則在車裏顛來顛去,睡了一會兒,片刻後板車停了下來。

他從封缸的木蓋縫隙中朝外望去,隱約能看見天色已晚,野豬停在了一座破廟中,正呼哧呼哧地打鼾。

項弦把手指勉強從缸沿伸出去,想扯斷封條,卻被另一只手按了回來。

蕭琨悄無聲息,已到了板車旁。

項弦小聲說:“放我出去,咱們抓住這野豬,讓它帶路也是一樣的。”

“不行,”蕭琨低聲說,“都到這兒了,不要橫生枝節。”

“哥哥!”潮生在旁說。

“噓。”項弦與蕭琨一起示意他小聲。

潮生從縫隙裏塞了塊糯米糕進來,說:“你餓了吧?”

“謝謝。”項弦說,“我很感動,潮生,但我現在不餓,我只想撒尿。蕭正使,能不能行行好,先將小的放出來?我保證一定會聽話回甕裏。”

“不行,項副使,請自己想辦法。”話音落,蕭琨又與潮生消失了。

項弦:“餵!讓我出去啊!”

項弦又等了一會兒,再次睡著。三更時分,外頭傳來數聲雞叫,野豬妖是以醒了,出外看過天色,睡眼惺忪,滿臉疑惑。

“天怎麽還沒亮?”野豬妖自言自語道。

蕭琨在附近農戶院裏弄來一只公雞,手裏捏著雞脖子,拉扯它的脖頸,令那雞驚慌失措地大叫,猶如打鳴聲一陣接著一陣。

他與潮生藏身於廟外草叢中,潮生倚在他肩上,睡得正香,蕭琨卻等得不耐煩了,催促那豬妖趕緊回山。

半夜時分,野豬妖又拖起板車,哼哼唧唧地朝著山內行進。

天色漸明,山內濃霧襲來,野豬妖穿過一片荒墳墓地,沿著後山山麓前進,在道路的西側,朝著密林內一鉆,突然就不見了蹤影。

蕭琨暗道還好選了這辦法,青城山內這類地形數不勝數,若無妖怪帶路,僅憑自己,哪怕有通天本領,也難以找到這等秘境。

項弦在缸裏搖晃了好一會兒,總算停下,他從縫隙中往外看,聽見外頭有聲音喊道:“夫人——夫人——”

野豬妖回來了,推著瓦缸開始滾動,到得某處完全停下。

蕭琨與潮生在哪兒?項弦心道,被滾得暈頭轉向,快要吐了。

“夫人!”野豬妖的聲音道。

一個慵懶又溫柔的聲音道:“回來了?”

“弟兄們為您抓了個新的,”野豬妖說,“標致得很,您看看?”

“又胡鬧。”那聲音笑道。

野豬妖拆封條,與此同時,阿黃拍打翅膀飛來,停在密林一側的一棵樹上。

缸蓋開啟,項弦八尺身材,總算能活動身體了,但他的幫手還沒到。

他從缸內站了起來。

這是一處遼闊的密林,正在青城後山的山崖上,諸多樹屋奇形怪狀,依山壁而建,看得出乃是胡亂搭建。四周疊了眾多瑪尼堆,山崖前有一空地,朝向外頭的萬丈懸崖,遠遠能看見內江與都江堰所在,而這口大缸,就被放在空地上。

是個妖怪村,項弦曾經在湘西見過差不多的景象,妖族為了修行,常四處尋找洞天福地以采納天地靈氣。當地若有大妖怪出沒,小妖們便會自發地朝著大妖聚集,蹭一蹭大妖在洞天福地裏漏出的靈氣,另一方面則尋求庇護。

而小妖們也會為大妖跑腿辦事、看風放哨以作回報。

在妖怪村的正中央,有一棵形態極度詭異的巨型櫸樹,櫸樹從崖縫內探出,將眾多枝條形成的牙爪朝向天際,捕捉山中流動的靈氣之力,而櫸樹高處,則寄生了另一種叫不出名字的花朵,重重藤蔓中央,有一朵巨大的花苞。

此時藤蔓朝著空地上堆疊而來,那形態極度詭異,散發著淡淡的黑氣,項弦腰畔的鈴鐺正要振動,被他敏捷按住,停了響聲。

“快醒醒,潮生,別睡了!”蕭琨搖晃潮生,潮生已睡得不省人事。

蕭琨背著潮生趕路,不敢胡亂用法術,生怕驚動了這密林裏的妖怪。

項弦一身仍穿佩二郎神戰甲,於天明時分,鎧甲與戰裙閃閃發光,面朝那巨大花苞,東方日升,照耀在他與花妖之間。

“上來罷,”那個女聲道,“讓我看看你。”

項弦沒有動,眉頭間滿是疑惑,小妖們紛紛識趣退開,花妖終於現出人類身形,於藤蔓所托的寶座前展開繡袍,那身艷紅長袍上花團錦簇,極盡華美,面容更是帶著仙氣,猶如人間仙子。

唯一區別在於,她的雙眼隱隱約約,帶著黑氣。

“你叫什麽名字?究竟是什麽來頭?”項弦絲毫不懼,蕭琨尚未抵達,自己想動手收這花妖,亦非難事,但思考片刻,終究覺得等人齊再下手為好。

花妖那張臉美得令人屏息,就連項弦亦不禁心中一動。

“他們都叫我‘花蕊夫人’。”花妖溫柔答道,“你呢?”

項弦端詳她的臉,沒有回答,花蕊夫人只是笑了起來,說:“你很特別。”

“為什麽?”項弦揚眉。

“這麽多男人裏,你是唯一一個不怕我的人,”花蕊夫人柔聲道,“他們來到此處,個個都嚇得魂不附體。來,過來,讓我看看你,我的心肝兒。”

項弦沒有走上前去,只是環顧四周,心道不知被她抓來的其餘人等,都在何處。

花蕊夫人耐心等候片刻,又朝他靠近,項弦於是看清了她的身軀,她的下半身以藤蔓連接在了花苞上,猶如花蕊般。

她不斷靠近項弦,說:“我可以實現你的所有心願,你還在等什麽?”

項弦沒有動,玩味地看著花蕊夫人,笑道:“什麽心願都可以麽?”

花蕊夫人低聲說:“是的,什麽都可以。只要讓我知道是不是你,已經一百五十年了,與你分開的每一次月圓月缺,我都會在瑪尼堆上放一枚石子,只等待與你重逢的一天。”

項弦心念電轉,尚來不及思考,花蕊夫人已伸出潔白的雙手,輕輕放在他的胸膛上,藤蔓蔓延向地面時,將花蕊夫人降低少許,令她以一個卑微的姿勢擡頭,望著項弦。

就在她以雙手放在項弦的鎧甲上時,刷然間,他全身的衣著盡數消失。

“餵!”項弦原本很淡定,此刻隨身之物散落一地,終於被嚇了一跳,說,“不要上來就扒我衣服啊!”

花蕊夫人全身散發出極濃重的香味,發出笑聲,說:“來吧!郎君,此乃命中註定。”

緊接著,花蕊夫人猛地轉身,纏住了項弦,項弦左手正要運勁,心道蕭琨!你到底還來不來了!

蕭琨終於搖醒潮生,沿著山路來到了平臺上,此刻竟看見了極度詭異的景象!

潮生瞬間醒了。

只見山崖平臺前四處俱是瑪尼堆,中央一株櫸樹,櫸樹中巨型花苞綻放,形成寶座,一只衣著華貴如皇族的花妖,膝前橫抱著一絲不掛的項弦。

項弦兩腿垂落,被花蕊夫人抱著,差點就被親上,那赤裸的男子軀體與花妖的大紅繡袍相映,形成強烈的沖擊。

蕭琨不由得喉結動了動。

“你們再不來我就要被這花妖吃了。”項弦一直在閉氣,此時終於開口。

潮生:“天呀——!”

項弦:“昨天不還一起洗澡麽?!你又不是沒看過!救命啊!”

蕭琨這才回過神,抽出唐刀,指向花蕊夫人,喝道:“妖孽!放開……放開他!”

花蕊夫人卻絲毫不懼,當即明白了,朝懷中的項弦笑道:“這是你的同伴?待我收拾了他們,再與你一敘。”

說畢,花蕊夫人雙目冒出黑火,隨手一指,藤蔓便將項弦結結實實纏上,推到崖壁處禁錮住。蕭琨已攔在了潮生面前,喝道:“你還不動手嗎?”

“我衣服都沒了,”項弦說,“怎麽動手?”

項弦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明顯被抓住正好偷懶,好整以暇地看蕭琨與花蕊夫人交手,花蕊夫人轟然釋放出花粉,蕭琨頓覺頭暈目眩。

潮生已趁著這機會,快步跑向項弦,開始拉扯禁錮他的藤蔓,項弦被纏在山崖上,朝他低頭說:“不用扳了,我沒穿衣服!光天化日,赤條條地收妖,有傷風化。”

“潮生!”蕭琨喝道,“別過去!”

蕭琨既要提防無處不在的藤蔓,又要招呼四處亂跑的潮生,面前全是遮天蔽日的花粉,稍一說話吸入,便頭昏腦脹,脖頸通紅。

“別喘氣,”項弦又對潮生說,“交給蕭琨就行!”

蕭琨:“……”

蕭琨心跳不斷加速,此地小妖懼怕花蕊夫人威力,不敢現身,只聽重重花粉霧障之中,花蕊夫人開始吟唱起奇異的歌聲,那歌聲猶如呻吟,更令人面紅耳赤。

蕭琨周身席卷起暴風,要將花粉卷除,然而花蕊夫人歌聲一停,下一刻,花粉轟然爆射,鋪天蓋地湧來,猶如沙塵暴般淹沒了他。

花粉的暴風之中投射出一縷藍光。

“驅魔師?”花蕊夫人終於察覺到了蕭琨的修為絕非山下那夥道士能比。下一刻,一道藍光形成月牙般的彎弧,刷然飛來,蕭琨一式順劈,花蕊夫人祭起靈力聚成的光罩抵擋,轟然對撞,刀氣擴散,斬斷了囚禁項弦的藤蔓,將四周的瑪尼堆摧得粉碎。

瑪尼堆中散發出魔氣,項弦散落在地的腰牌鈴鐺開始發出狂響,他知道自己必須出手了,就地一打滾,喝道:“蕭琨!”

蕭琨現在只想打噴嚏,出刀時他習慣性地深呼吸,吸入了一大口花粉,此時只感覺全身都在充血,冷白色的皮膚現出詭異的紅暈。

“給件衣服穿!”

“沒有!”蕭琨喝道。

黑氣纏繞,花粉驀然消退,但四面八方的瑪尼堆被摧毀後的黑氣瘋狂湧向中央的花蕊夫人,項弦尚且赤裸全身,只得撿起地上那善於紅交給他的鎮妖幡,往腰間一圍。

“燒了這棵樹!”蕭琨喝道。

蕭琨與項弦分開,然而隨著花蕊夫人的怒號聲,她在藤蔓的連接中猶如長蛇之頭,轟然朝他們撲來。

“驅魔師——”花蕊夫人淒厲的聲音尖叫道,“還我夫君來——”

她的衣袍盡數裂開,全身漆黑,長滿了倒刺,雙手揮舞,形成荊棘長鞭,竟是以一己之力抵擋蕭琨與項弦。

“你看,都是你。”項弦在百忙中尚道。

“夠了!”蕭琨怒道,“快出劍!你的劍是擺設嗎?”

項弦:“我不能隨便出劍。潮生呢?潮生當心點!”

花粉的暴風散去,潮生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只躲在一塊巖石後,好奇地探頭,觀察那花妖。項弦一個飛身,落到潮生身邊,單膝跪在石上。

花妖正追著蕭琨滿場揮舞荊棘長鞭,蕭琨幾次避讓,已找到了她的弱點,要沖上前去斬斷她尾部與花苞相連的藤蔓,如此麻煩自解,然而項弦卻在一旁觀戰,無人引開她的註意力,導致蕭琨幾次難以得手。

“項弦!”蕭琨再次催促道,“幹活!”

項弦這會兒倒不是純偷懶,他只是在旁觀察花妖身上的魔氣,只見魔氣越來越強,盡數噴發而出,花妖全身被魔氣所汙染,逐漸變成一片血紅。

他朝高處看,望見阿黃正停在櫸樹的樹杈上,於是朝它招手。

阿黃一個盤旋飛來,卻未落在項弦身上,項弦將佩劍扔給潮生,說:“待會兒有危險就把它抽出來。”

“好!”潮生接過劍抱著。

項弦終於加入了戰團,只聽花妖聲嘶力竭的怒吼之中,傳出一聲清亮的響指。

阿黃盤旋,落下一枚發光的橙色羽毛,燃起火焰,逼退了覆蓋山崖的魔氣,項弦懸浮空中,腰畔圍著鎮妖幡猶如紅裙,頭發煥發出橙紅色,火焰逼近,形成烈火光環。

蕭琨的壓力終於減輕,花蕊夫人轉身,朝著項弦沖去,雙方對撞,魔氣與烈焰形成巨浪朝著四周擴散,沖垮了高崖處的房屋,妖怪們知道自己老大不敵,紛紛沖了出來,沐浴在魔氣中縱聲嘶吼,前赴後繼地朝項弦撲去!

花蕊夫人手中現出一把荊棘長劍,和身朝著項弦撲去!

項弦卻不與她正面打鬥,在空中倏然騰挪,掠出一道虛影,再將渾身烈火一收。

“接住!”項弦喝道。

蕭琨此刻已飛速掠向花蕊夫人背後,右手土系唐刀“萬象”歸鞘,左手木系“森羅”刀轉交右手,將項弦送來的火焰幹凈利落一收。

木生火,那烈火附著於森羅刀上,被木靈之力一催,頓時化作一把赤紅色的光刃,旋即,花蕊夫人感覺到了來自背後的威脅,驀然轉身。

蕭琨一手背在身後,另一手以反手持刀式前掠,人與刀合,化作一道刀光,轟然斬斷了糾纏的藤蔓!

伴隨著花蕊夫人的哀號,魔氣頓時爆發,在山崖上翻湧,不受控制地卷向青城後山。

項弦與蕭琨正預備下一波突襲,然而妖怪村中的小妖卻紛紛發出一聲恐懼大喊,散向山野,逃得幹幹凈凈。

剩下被斬斷雙腿的花蕊夫人,側躺在平臺中央,花苞失去了連接,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雕零,棕黃色的頹敗花瓣層層散開,落在地上。

花蕊夫人:“我……夫君……”

魔氣散盡,花蕊夫人不斷咳嗽,艱難地支撐地面,似乎想坐起。

項弦與蕭琨來到花蕊夫人面前,潮生也從石後出現,怔怔看著她。

“你從哪兒得到的魔氣?”項弦問。

這麽濃重的魔氣,顯然已超出了尋常妖怪能得到的分量。

花蕊夫人擡頭,看了項弦一眼,眼中充滿了悲痛,黑火已隨著魔氣的釋放而逐漸消失。

“把她收走,”蕭琨說,“回去再慢慢地問話。”

項弦:“等等……哎!”

蕭琨眼明手快,項弦不及防備,腰間那鎮妖幡已被扯走,當即閃到潮生身後,說:“你又整我!”

旋即蕭琨將自己的黑色外袍扔給項弦,項弦才趕緊穿上,系好腰帶。

蕭琨抖開鎮妖幡,朝向花蕊夫人,花蕊夫人卻道:“我根須被你斬斷,修行已散盡,是否將我收入幡中,已再無意義,留我在此地,最終也是慢慢枯萎、死去。”

“你認得這東西?”蕭琨側持鎮妖幡,正要抖開紅布將她收進去,潮生卻說:“等等,哥哥們。”

蕭琨:“?”

項弦轉頭望向潮生。

“你……”潮生走向花蕊夫人,說,“你莫非是費慧?”

花蕊夫人擡頭,與潮生對視,繼而現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認得她?”項弦說,“她也是白玉宮裏出來的?”

蕭琨也明白了,潮生多年未離昆侖,自然不可能結識這深山中的妖怪,花妖與白玉宮又法力同源,唯一的解釋就是,花蕊夫人來自昆侖山!

“是我,”花蕊夫人說,“我已太多年不曾聽過這個名字了。你又是誰?”

潮生攤開右手,現出純粹的木靈之力。

“你是……小主人!”花蕊夫人突然激動道,“你修成人身了!”

潮生註視花蕊夫人雙眼,眼中充滿了難過。

花蕊夫人連忙爬向潮生,說:“是你,句芒大人所結出的青實!小主人,當初我還為您澆過水,擦拭過!”

項弦看了眼蕭琨,攤手,示意:你也許不能收她了,畢竟與潮生是熟人。

“你怎麽不回家呢?”潮生看著她的下半身,花蕊夫人裙下雙腿現出被斬斷的藤蔓,說,“我試試看,能為你接起來不。”

“潮生,”蕭琨提醒道,“她是這座山裏的妖怪,還害了不少人。”

潮生稍有遲疑,項弦朝蕭琨使了個眼色,示意先不著急。

潮生到得花蕊夫人腿側,跪在地上,手中綠色光芒煥發,按在斷裂的藤蔓上。

“我沒有害他們。”花蕊夫人說,“我在此地修行,只是為了尋找張生的轉世,我們在岷江畔相識,也發過誓。”

項弦疑惑道:“張生又是誰?”

在潮生的青木之力下,花蕊夫人身體斷裂的藤蔓開始愈合,虬結於一處,繼而光芒閃爍,再一次化為人腿。

“昔年白玉宮中派我下凡,前來蜀地尋找瑤姬的下落。”花蕊夫人道。

“瑤姬?”項弦道,“這名字挺耳熟啊。”

“瑤姬與青鳥,俱是白玉宮的首席神侍。”潮生在花蕊夫人一側坐下,溫柔道,“然後呢?”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花蕊夫人的側臉,這個舉動令花妖仿佛感受到了久違的安慰,她將頭枕在潮生腿上,閉上雙眼,淚水淌出:“一入紅塵深似海,未找到人,卻結識了蜀帝孟昶。”

項弦與蕭琨同時震驚了,難怪“花蕊夫人”這名字如此熟悉!

蕭琨:“你是一百五十年前,蜀國的皇妃!”

花蕊夫人緩緩點頭,垂淚道:“所謂皇妃、夫人,俱為虛幻;凡間種種,令我牽掛的,便只有陛下而已。”

百餘年前,大唐治下,兩川節度使孟知祥受唐莊宗之令,鎮守巴蜀一地,後擁兵坐大,明宗年間孟家自立稱帝,但孟知祥繼位後數月便死,帝位傳予兒子孟昶。

傳說蜀帝孟昶才華橫溢,風流英俊,不問政事,更無逐鹿中原之心,結識了花蕊夫人費慧之後,終日享樂。而川蜀等地亦迎來了數十年魚米豐足的盛景。

然而好景不長,宋太祖趙匡胤爭霸天下,發兵四川,孟昶耽於享樂,川地無心作戰,是以建國三十一年的蜀就此亡國。而民間亦有傳聞——國破之後,花蕊夫人被趙匡胤擄至成都,封為貴妃,卻未能忘卻孟昶,終日焚香以拜。太祖問其所拜何神,花蕊夫人只答“送子張生”。

蕭琨身在大遼,之所以知道花蕊夫人,全因她詩人之名,當初那首“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傳遍了天下。

“後來你就回到青城山中。”潮生道。

“我與陛下於灌江口相識,指岷江為誓,”花蕊夫人說,“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恕我失陪,這故事真的很感人,但我要去撒尿,”項弦說,“我快憋不住了,你能先暫時停一下嗎?”

蕭琨:“…………”

“修行時,我一直在等。”花蕊夫人說,“我與山下寺廟中的虛衍大師相識,相安無事多年;亦因他的時時勸說,從未對百姓有過不軌之舉。”

蕭琨說:“但你不該抓男人。”

花蕊夫人低聲道:“我起初想著,陛下總有一天,會轉生歸來,與我相見。等的時間越久,我便越按捺不住。小妖們常常聽我所述……”

“所以這個故事,你至少應當也說了幾百遍了。”項弦回來了,說道。

“是。”花蕊夫人平靜少許,說,“他們自告奮勇,為我帶來也許是‘張生轉世’的男子,讓我逐一分辨。”

潮生問:“可是見過以後,你為什麽不將他們放回去呢?”

花蕊夫人:“是我執念太深,妖力強盛,與我相好過後,他們俱需時日恢覆,如今都關在後山的廂房內。”

蕭琨淡淡道:“但你終究害了人,害人就是害人,再多的借口也沒有用。將責任推給你的小弟們更是無謂。”

“我知道。”花蕊夫人說,“從我動念開始,就已入了魔障。昔年我的小徒弟長衾,還時時覬覦我帶到凡間的長生之力。”

“啊?”潮生說,“你還收了徒弟?”

“我破了師門的戒,既愛上人間男子,又私自收了徒。”花蕊夫人說,“數年前,她還來山中探望過我,興許瑪尼堆中,就是她動的手腳,在其中註入了魔氣。這些瑪尼堆乃是我思念陛下,親手壘就,在每一個月圓之夜,我的執念不得排解,寄托其中,於是魔氣附著於我的執念之上,侵襲遍布全身,待我有所察覺,已深陷其中。”

突然間,項弦與蕭琨仿佛心有靈犀,對視一眼,想到某種可能。

“如今魔氣受你們驅逐,”花蕊夫人說,“我終於有了片刻清醒,回顧我這漫長又短暫的一生……我……我……”

潮生嘆了口氣,說:“你後悔嗎?”

花蕊夫人看著潮生,說:“少主,您為什麽下凡?”

潮生沒有回答,只註視花蕊夫人雙目。

“我不後悔。”花蕊夫人得不到回答,又緩緩道,“世人都道我一心只為孟昶而活,唯獨我心中知道,不是這樣的。白玉宮很好,很美,置身其中,時光不過是神侍們閑談中的只言片語,但果真走進紅塵時,才知凡間的喜怒哀樂……否則瑤姬又怎麽會一去不回呢?”

潮生神色黯然。

蕭琨沈吟片刻,轉身離開,項弦問:“你去哪兒?”

“看看被關的人。”蕭琨答道,“一起來?”

妖怪們都逃光了,項弦朝阿黃小聲說了句話,讓它守在平臺上,倒不擔心潮生,與蕭琨繞過高崖上的歪斜木屋,尋找關押男人們的地方。

“怎麽解決?”蕭琨問。

項弦說:“收了她再說,花妖雖罪不至死,卻也作了惡,否則你怎麽朝山下人交代?”

蕭琨:“你覺得她話中提及的徒弟是誰?”

項弦眉頭微皺,與蕭琨同時想到了一個可能。

他們找到花蕊夫人所述之處,推開木門,光芒投入,內裏盡是些青年男子,難以置信地朝他們望來。

個個臉色蒼白,眼窩凹陷帶著黑眼圈,一副縱欲過度的模樣。

項弦無言以對。

蕭琨:“你差點也變成這模樣。”

“我是天生純陽之體,”項弦禮貌地說,“陽氣多得用不完。來,各位哥哥弟弟,好日子結束了,該回家了!”

然而看這群花蕊夫人的後宮男寵,似乎逃出生天時,不知為何又有點惆悵。

“潮生?”項弦說。

潮生坐在平臺中央,牽著花蕊夫人的手,朝他們望來。

“了結我罷,”花蕊夫人低聲道,“將我的葉子帶回白玉宮,供奉在句芒大人的根前。我已再無念想。”

潮生:“可以麽?”

“不。”蕭琨與項弦回來時,已換回了外袍,項弦則在關押處找了身衣服換上,認真嚴肅地說,“潮生,她還有債要償。”

潮生於是放開了花蕊夫人的手,花蕊夫人擡頭看著他們與一眾自己收的後宮。

蕭琨做了個“請”的手勢,項弦於是握著鎮妖幡一角,註入靈力,紅幡上光芒流轉,被封印的數只妖獸線條亮起。

接著,項弦將鎮妖幡一放,喝道:“收妖!”

鎮妖幡化作滾滾紅雲,將花蕊夫人一收,平地一道金光釋放,爆響聲後,幡上多了一朵以金線所刺就的芙蓉。

潮生拿著鎮妖幡,撫摸上面的紋路,項弦卻朝他擠眉弄眼,作了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潮生:“?”

項弦小聲道:“別擔心,相信我。”

潮生原本神色黯然,但項弦既這麽說了,便知道他會盡力救花蕊夫人,當即笑了起來。

“還要去找葛亮的故居,”蕭琨提醒道,“務必在太陽下山前回城。各位……兄弟,你們趁著天色還早,下山去罷。”

正午時分,花妖被收,霧障結界解除,現出山路,眾人道過謝,便紛紛下山回家。

“你的劍究竟什麽時候能用?”蕭琨開始與項弦算賬了,知道他存著報覆的心,畢竟先前將他塞在大缸中沒理會,於是對戰花妖時他總不出手,在旁看熱鬧。

項弦一手搭著潮生,恢覆吊兒郎當的模樣,說:“智慧劍當真不能亂出鞘,不是我不想。”

蕭琨低頭看地圖,項弦又解釋道:“家師提醒過,以我如今修為,尚未能駕馭此劍,一旦智慧劍出鞘,必將被抽取所有法力,燃燒我的所有體力為代價。

“在認識你們以前,我一向獨來獨往,遇見普通妖怪時不能直接拔劍,萬一失去行動力,又沒能成功斬妖,我的處境便會非常危險。”

蕭琨明白了,點了點頭,說:“現在不一樣了,你可以放心交給我。”

項弦隨口道:“再說罷。”

潮生好奇地問:“傳說不動尊持六器,降魔杵、捆妖繩、大日金輪、蝕月弓、金剛箭與智慧劍。餘下五件呢?”

項弦答道:“六器原本是我項家傳家之寶,原本就只有智慧劍,被稱作‘山海’,與心燈的別名‘明光’呼應。盛唐時流落世間,分為六件法器,曾由長安驅魔司保管,後來交回項家,在祖先手中,再次成為一劍。

“項家雖然守劍持劍,它卻不會時時存在,只有在天魔輪回的一千年中,智慧劍才會出現在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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