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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昆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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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昆侖

昆侖山。

風雪千年萬年永不停歇,自遙遠北方呼嘯而來,攀過這神州西面的至高屏障,化作源源不絕的冰霧巨瀑,傾註而下。

昆侖之巔,凡人不能涉足之地,出現了一道綠色的屏障,隔開狂風與暴雪。

一棵巨樹籠罩在結界之中,遍地繁花綻放,環拱這生命的巨大花園。花園占地方圓十裏,飛禽走獸遍布園中,徜徉自得。與屏障相接之處是一條蜿蜒的河流,形成內岸春色、外岸寒冬的奇景。縱橫交錯的河流之間,乃是星羅棋布的、灘塗般的濕島,島嶼上飛鳥成群,駐足相伴。

這是神州大地上最後的仙境。

仙境內有一座白玉天宮,宮闕以懸浮的飛石制成,與花園地下的基巖渾然一體,宮中巨樹前又有一處庭院,庭中泉水汩汩而出,滋養著這宏大花園全境。

稀薄的陽光透過暴風雪照耀白玉宮,一名身材高大的魁梧壯漢走過行宮。

壯漢赤裸半身,胸肌飽滿,大腿結實,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了金色的符文,全身肌肉輪廓猶如石刻一般,下身圍一紗裙,手腕、腳踝處戴有金環,頸上還有個項圈,上刻二字:祥瑞。

他穿過回廊,來到白玉宮的最深處,推開門,進了臥室。

臥室裏側趴著一名年方十五六的少年,睡得正香,眉目間充滿稚氣。

“潮生,起床嘍,”那壯漢小心地搖了下少年,說,“不要趴著睡。”

“啊……”被喚作潮生的少年說,“天怎麽又亮了啊。”

魁梧壯漢道:“快起床了。”

少年睡眼惺忪地坐起,揉揉眼睛,頭發烏黑,眉如柳葉,目似點漆,嘴唇溫潤秀氣,膚色如牛奶般白皙。

壯漢抖開衣服,將他摟在懷中,伺候他穿上,又抱著他去洗漱。一刻鐘後,潮生滿臉不樂意地走到中庭處,睡意尚未消散,差點撞在柱上。

壯漢伸手把他抱起,讓他騎在自己的脖頸上,說:“今天有客人。”

潮生坐上白玉宮殿正中央的寶座,壯漢則去準備早飯,不多時端上來一份面餅、一份煮豆。潮生打著瞌睡吃了起來,把豆子吃完後,用面餅擦過碗邊,沒有浪費食物。

“我吃飽啦。”潮生說。

輪到那壯碩守護者吃了,他從廚房處搬出一大筐餅,搭配椒醬,在王座下盤膝而坐,吃得津津有味。

“客人長什麽樣?”潮生說。

“禹州帶來的,”壯漢說,“我沒仔細看。”

“哦,禹州。”潮生對這名叫禹州的訪客,還是很有好感的,因為他長得好看,雖然已三百多歲了,卻依舊劍眉星目,乃英俊的青年長相。

他是為數不多的,能隨時上昆侖山的存在。只因白玉宮自從西王母升天離去之後,便成為了遺世之境,朝紅塵永遠關上了大門。

千百年前尚有神侍在此地生活,隨著時光流逝,神侍們紛紛離開,如今偌大仙境,只有仙人潮生與西王母曾經的貔貅坐騎,也即這名壯漢守護者。

除卻他倆,另有一名神祇,乃是化身巨樹,立於生命花園中的古木句芒。

在昆侖的東面,太行山深處,又有一座叫曜金宮的隱世之地,傳說那是三百年前鳳凰、大鵬鳥與孔雀明王的隱修處。如今諸多仙境都成為遺跡,唯獨曜金宮內還住著一條龍,雖相隔千裏之遙,卻也算得上鄰居。

於是這條龍有時隔數年,有時則數月,會上昆侖山來串門。大多數時候那龍也無事可做,只與這貔貅所化的壯漢坐著閑聊幾句,順便帶點新鮮玩意兒給潮生。

“你吃完了嗎?”潮生說,“吃完就讓他進來罷。”

壯漢快速解決早飯,到宮殿一旁去喊人。片刻後只聽一聲龍吟,一條青龍載著一名青年男性,飛進了白玉宮中。

到得中庭,青龍便化身為一名身高八尺有餘、玉樹臨風的青年,在他的身邊,則站了另一名全身黑衣、皮膚雪白、雙目靛藍的武者。

“喲,”那龍所幻化出的人說道,“句芒大人的葉子比兩年前落得更多了,這不是好兆頭。”

“這就是白玉宮?”那黑衣武者問。

“對,那個……你叫什麽來著?”青龍問,“蕭什麽?”

“蕭琨。”蕭琨答道。

“稍後千萬不可造次,”青龍說,“一身銳氣都收收,在這兒闖禍可是很麻煩的。”

蕭琨點頭。青龍又說:“只要好好說,他們一定會幫你。”

說著,青龍朝裏頭道:“禹州攜蕭氏之後覲見。”

“蕭氏之後是什麽?”潮生問守護者。

“人間的皇族。”壯漢解釋道。

蕭琨跟隨那名喚“禹州”的龍族走進白玉宮,覲見西王母花園的唯一執掌李潮生。

“禹州,”潮生笑道,“你可有好久沒來了。”

“是。”禹州介紹道,“這位是蕭琨蕭兄弟。蕭琨,這是潮生,他身邊的是皮長戈,皮大人是此地守護者。”

蕭琨單膝跪地,低聲道:“蕭琨覲見潮生殿下。”

“嗯。”潮生說,“你有什麽事?尋常人來不了這裏,你是凡人?把頭擡起來我看看。”

蕭琨摘下鬥篷,現出面容,擡頭,與潮生對視。

潮生:“!!!”

潮生剎那楞住了,內心簡直暗流湧動,這名凡人……這名凡人……

“咳!”禹州提醒了下潮生。

潮生回過神,說:“你長得……長得真好看啊!”

潮生一臉震驚,朝那壯漢皮長戈說:“他是不是長得很俊?”

“唔。”皮長戈認真地端詳蕭琨,說,“是,這位小哥確實很英俊,有一雙幽瞳呢,凡人中可不多見。”

禹州則很淡定,說:“他是遼國蕭家的後人。前些日子裏,四處碰壁……”

“還有沒有天理了!”潮生說,“長得這麽好看的人,誰敢讓他四處碰壁?”

禹州:“……”

潮生當場從王座上走下來,徑直來到蕭琨面前,說:“快站起來。”

蕭琨只得起身,比潮生高出許多,潮生只到他的肩處。

蕭琨嘆道:“此事說來話長。”

“嗯,嗯!”潮生只想感慨:我的媽呀,這人怎麽長得這麽好看?這等絕世美男站在自己面前,簡直令人覺得不真實。

但潮生克制住了自己,沒有過於熱烈奔放,對蕭琨保持了尊重。

蕭琨與他對視,被當面誇獎不禁臉紅,尷尬道:“殿下也……非常地……好看。”

潮生說,“嗯,咦?你爹是戰死屍鬼,還是你娘是戰死屍鬼?”

蕭琨露出震驚神色,小時他只從母親處隱約得知,父親曾歸屬於鬼族一脈,多年來母舅家對此始終諱莫如深,沒想到面前這少年竟是隨口就道破了真相!

“是我爹。”蕭琨答道,“也許罷,在下也不曾親身確認過。”

潮生那眼裏全是讚嘆,禹州本有長篇大論要說,見潮生這副模樣,只得不吭聲了。

“你多大了?”潮生突然回過神,又問。

“回稟小殿下,”蕭琨說,“在下今年廿四。”

“啊,”潮生笑道,“是大哥哥啊。”

潮生回身,本想回王座,又情不自禁地想離蕭琨近點,於是坐在了臺階上。

禹州等到潮生欣賞美男子欣賞得差不多了,才說道:“長話短說吧,是這樣的,這位蕭兄弟的國家被滅亡了,他保護著自己的少主逃了出來,在銀川城內受人陷害,少主也被擄走了。”

蕭琨始終沒有說話,也不敢讀潮生的心,畢竟他是上來求助的。

“少主,嗯,”潮生說,“是你的心上人麽?”

蕭琨澄清道:“不是的,我與耶律雅裏清清白白,他視我為兄長,或是師父。”

潮生:“不打緊。禹州,你繼續說?”

禹州又道:“蕭兄弟是大遼驅魔司執掌,如今天下驅魔師的正宗。驅魔司自唐以降,便得曜金宮所照拂,又得鬼族授予龍騰玦,於是,蕭兄弟便根據古籍的指點,找到了與驅魔司頗有淵源的曜金宮。”

潮生說:“正好你就住在曜金宮裏。”

禹州解釋道:“我已多年不問世事,如今神州諸國彼此征伐,距安史年間那場大亂,上一次封印天魔,已有三百餘年了。”

潮生聽著禹州解釋,眼睛卻離不開蕭琨,兩人目光對上,潮生又朝他親切地笑了笑。

“我六歲那年來白玉宮時,”潮生說,“神州就分為宋、遼、夏、金與大理五國。對,大遼,遼,我想起來了。這國家沒了麽?”

禹州正色道:“正是。而這位蕭兄弟,手中還持有白玉宮的上古神兵‘萬象’,想必家世、師門俱與昆侖山有淵源……”

“我看看?”潮生說。

蕭琨解下唐刀,雙手捧著,遞到潮生手中。

潮生只是把手按在了刀鞘上,唐刀便稍稍出鞘,刃內投出藍光。

皮長戈道:“這不是當年樂晚霜帶到人間去的嗎?”

“兩位認識家師?!”蕭琨震驚了。

潮生解釋道:“樂晚霜原本是白玉宮裏的神侍,二十年前離開,帶走了神兵‘森羅’‘萬象’中的萬象刀。那會兒我還不是人呢。”

蕭琨帶著疑惑,看了眼禹州,禹州以眼神示意不要多問。

蕭琨便說:“既是白玉宮之物,便需物歸原主。”

說畢他平持萬象刀,要歸還予潮生,潮生卻擺擺手,說:“你拿著玩罷,神兵就該給你這樣的美男用啊!”

蕭琨汗顏。

那名喚皮長戈的守護者說:“木系神刀‘森羅’與土系‘萬象’多次流落人間,又在持有者故世之後,被昆侖山從紅塵中收回,只要你並非心術不正之人,也是與它有緣,殿下既說了,你留著就是。”

“……就是這樣。”禹州將帶他來白玉宮的緣由說完了,又道:“蕭兄弟正追查那名喚‘贏先生’的魔人下落,以及天魔覆生內情……總之很混亂,我也不知道怎麽說了,餘下的,讓他自己解釋罷。”

聽到“天魔”時,潮生擡頭,看了眼白玉宮庭院內的巨樹,這棵樹的存在甚至比時光更悠久,傳說自開天辟地時,它就已經存在了。

禹州也露出擔心神色,此時巨樹比起他數年前造訪時,又有不同,樹幹一側的枝杈處已現出隱隱的黑氣,不少樹葉變黑,落了下來。

蕭琨說:“我在大同府佛宮寺中,得見一名自稱時光之神的頭顱‘倏忽’,倏忽揭示了所謂的天命,告訴我等,天魔將在兩年後轉生。”

“又要轉生了。”皮長戈說,“唉,陰魂不散的,真煩。這一任的大驅魔師,還沒找到魔種的下落麽?”

“哥哥,蕭兄弟他,就是本任大驅魔師。”禹州說。

“哦,是啊。”

蕭琨見潮生的眼神裏充滿了同情,知道他們也許願意伸出援手,便自信了點,說:“千頭萬緒,也不知從何說起,殿下若願意聽,容我細細道來。”

“這樣,”潮生說,“來書閣聊,我為你順便找找典籍,希望能幫上忙。”

說畢潮生繞到白玉宮王座之後,進了小門,又朝蕭琨招手,蕭琨松了口氣,要跟著進去,禹州道:“我與長戈在此處等你們就是了,蕭兄弟。”

禹州一手按著蕭琨肩膀,把他扒過來,極小聲在他耳畔說:“殿下的性格就是這般,上回看到我也是拼命誇我長得好看,一臉喜歡,恨不得讓我留在他的身邊,沒過幾個時辰就對我乏味了,你可千萬別揚揚得意。”

蕭琨擦了把汗,點頭。

“蕭琨,你快來!”潮生又在內間說。

蕭琨點頭,快步跟著潮生前往書閣。

禹州打發他離開後,在臺階上坐下。皮長戈說:“潮生終日待在白玉宮裏,太寂寞了,有人陪他說說話也好。”

禹州:“唔。你們這些不老不死的,自然閑得慌。”

皮長戈說:“吃烙餅不?”

禹州:“不了,昨日蕭兄弟來訪時,給我帶了兩頭牛,被我一頓吃完了,你自己吃罷。”

潮生帶蕭琨進後殿的藏書閣,書籍猶如大海一般胡亂堆著。

蕭琨眼裏充滿驚嘆,只見從龜甲到簡,再到諸多牘片、絲綢、發黃的舊紙,歷朝歷代,從殷歷漢、唐再及宋,諸多經卷與文獻保留著古老的面貌,猶如將漫長的數千年光陰定格在了這小小的書閣內。

潮生解釋道:“這裏有神州歷史上的藏籍,每當人間大亂,遭遇劫難之時,白玉宮就會派出神侍,前往下界,帶回人族的經卷。”

“你想找‘贏先生’的來歷是罷。”潮生擡手,四面八方的卷牘盡數呼啦啦地飛了出來。

蕭琨馬上道:“謝謝,太感謝您了!我需要查明這廝的藏身之地,才能救回撒鸞。”

潮生仿佛才是真正的時間之神,而那個被裝在匣子裏的倏忽乃是冒牌貨。

“有關‘贏氏’的記載……都在這裏了。”潮生只是動念,上千本書籍上便泛起光芒,自動飛到蕭琨面前。蕭琨席地而坐,開始查閱藏書,其中不少尚是竹簡。

蕭琨努力集中註意力,卻難以定神。潮生則坐在一旁始終觀察他,眼中笑吟吟的,對他相當喜歡,也看得出蕭琨很緊張,於是開口閑聊,讓他放松。

“你爹是戰死屍鬼。”潮生說,“你娘是人族啊?”

蕭琨點了點頭,他平素絕不會提及自己身世,但在潮生面前暫時放下了防備,他答道:“我娘是蕭家最小的女兒,名喚蕭雙,她本來該當被選入大遼宮廷,成為皇妃,但在十六歲那年,與我父相識……”

“據說父親因一些事,離開故地,來到上京與她相戀。”蕭琨暫時放下書,朝潮生解釋,“為了他,母親放棄原本將獲得的皇妃身份,與他私訂了終身。”

“然後就生下了你。”潮生說。

蕭琨神情黯然,點了點頭,說:“此舉令我外祖父大怒,畢竟在凡塵是大不韙之事,何況父親離開後,母親還生下了我。我出生之時,膚色靛藍,雙目又是幽瞳,都說我是怪物,會為家族與親近之人帶來不幸。外祖父一家要將我扼殺在繈褓之中,是耶律洪基陛下救了我,並下令禁止一切人談論我的身世。”

潮生聽得蕭琨身世,頓生出同情之心,想安慰幾句,但蕭琨一臉認真,潮生只怕說多了勾起他傷心事,便就此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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