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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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日,初雪至,百裏長街茫茫盡是素錦覆。

宋雲和陳莊待到這一日,吃過了家鄉的冬至餃子,才迎著漫天飄雪離開京都。

不過一路南下,氣候漸變得寒爽清明,不覆先前的冬雪刺骨,行車路上倒也不算很艱苦。

他們按原路返回,因為有了經驗,所以這次返途比初次上京快許多,皆是朝趕路,夕宿棧,行程順當。

但偶爾一兩日亦會有個特殊的時候,即白日裏他們不能及時趕到下一個州城或鎮子時,便只能露宿野外。

正如眼下,他們行至這黔中苗地,距下一個苗鎮約莫二十裏地的距離,今夜便只能是宿在這山野周遭。

不過他們先前也有過野外宿夜的經歷,於他們而言不是多大問題。

陳莊將馬車駛近溪流旁的一處平坦地,下了馬車便將馬兒拴在周圍的大樹上。

待處理好這頭,他又忙拿起鍋竈水袋到一塊大石頭上,架起鍋爐開始生火燒飯。

宋雲則留在了馬車裏,開始整理起車廂內的繁物以便晚間歇息。

他們這一路行來,親密得宛如一體,心有靈犀,僅一個眼神便知對方想做什麽。

這是他們返途的第一次露宿野外,宋雲抱起一小罐八寶醬菜端詳,神思不禁飄到他們離開京都的那兩日。

他們專門去采買了些京都的土特產,打算帶回給黎奶奶及鄉民們嘗個鮮,可就在這付錢的時候,陳莊又來同她一番據理力爭。

她實在拗不過他,索性便由他去了,當他付完貨錢的時候,所剩的銀子也只將將夠回去的路費盤纏。

宋雲失神的臉上揚起一抹甜蜜的笑,末了搖了搖頭,將手中醬菜連同其他物什一並搬至車頭處。

“阿雲。”

一道輕柔話音從外邊傳來,宋雲在車廂裏探出腦袋,對上了陳莊的目光,她曉得他這是想要什麽了。

隨即從車頭處一堆物件裏頭拿出兩副碗筷遞給他。

陳莊一臉笑的從宋雲手中接過,連同手中拿的水袋飛奔到溪邊清洗並接起水來。

“阿雲,飯好了,快過來。”陳莊從溪邊折身回來,熄了火便忙喚起宋雲。

宋雲這頭正將車廂裏的被子鋪好,聞言趕忙應著,“來啦。”

今晚的飯菜是一粥一醬肉菜湯,眼下在這山野間能得一口熱湯喝,已是心滿意足。

陳莊舀起一碗滿肉的熱湯吹拂過熱氣後,便遞給宋雲,隨後也給自己倒起一碗大口喝起來。

兩人一時吃得津津有味,不過一會便覺飽腹。

山野間涼風瑟瑟,不經意間帶動了宋雲額前的發絲,又悄然吹落在她的粥碗裏,沾染了少許粥沫。

她欲擡手擦拭去,陳莊卻先她一步,放下碗筷湊到了她跟前,“我來吧。”

宋雲聞言放下了手,垂眸靜坐等待。

陳莊湊得很近,近到能深刻感受到宋雲溫熱的氣息時不時撩撥過他脖頸。

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擦過發間的汙漬,目光卻情不自禁移向了下方那抹嫣紅。

良久,汙漬去,他喉頭間無聲滾動,咽下了那無端生起的隱隱欲望,遂才急急忙忙退離了宋雲跟前。

“陳莊哥,好了嗎?”

適才宋雲有瞧到陳莊喉間的動靜,她心忽地一緊,又如小鹿亂撞,十指也緊緊扣住了草地,身子一時僵在原處。

“咳,好了。”

陳莊朝宋雲揚起了個不自然的笑,便趕忙起身收拾鍋碗瓢盆往溪邊行去。

“阿雲,我且去清洗一番,你先回車上歇息吧。”

*

陳莊這會在溪邊蹲得出神,手中的碗筷也已經被他洗得錚亮,卻還不曾察覺。

這次不得已露宿野外,卻也得了個機會與宋雲更加親近一番,這在陳莊看來還是倍感辛福的。

然而只是當他和宋雲過於靠近的時候,他卻又要無端生出那難以抑制的欲躁,也頗是令人煩惱。

畢竟,他到底是個正常男子。

不過當然,他心知有些事情是萬不可逾越的,他不是那樣的人,更斷然不會作出那樣無法理喻之事。

陳莊收起碗筷甩幹凈了水漬,便往馬車處走,放好碗筷,又行去竈火處查看炭火。

宋雲在車廂裏頭聽見陳莊的動靜,卻遲遲不見他上車來,不由掀開簾子去喚他。

“陳莊哥,那火炭敲散敲滅即可,不會再燃起來的,快上車來吧。”

在上京途中,兩人便有過同眠車廂的經歷,她深知陳莊的為人,且如今兩人已互訴衷情,她也不是那樣矯作之人。

眼下再同眠她亦無甚在意,況且這般寒涼天氣下,再讓陳莊歇在外頭她也怪心疼,“陳莊哥,快。”

末了宋雲又再催了聲,陳莊見狀不好再待在炭堆旁了,便起身朝宋雲行去。

兩人再次躺一處時,初時一種異樣的熟悉感油然而生,既新奇,又暗含羞澀,過了良久,留下的獨是一片心安與溫暖。

宋雲終是抵不過這層層困意,沈沈睡了過去。

陳莊身子上疲憊,可他躺在這溫暖至快要溢出熱氣的被窩裏,雙眸卻是越發清明。

他那眼見快要觸到宋雲纖腰的大手,到最後一刻還是作罷了,又將手放回了身側,嘗試平穩起自己呼吸來。

可這呼吸到底難平,他漸漸察覺到自己身底下那股熱漲之意終究還是彌漫開了。

陳莊強迫自己硬睡過去,可始終不得法,無奈之下,只好起身走出車廂行至溪水邊,猛舀起一捧溪水洗了一把臉。

這溪水十足的寒,被抹至臉龐的那一刻,陳莊才覺身下燥火去了一大半。

他立在溪邊吹了會寒風,待身子有所緩和下來,才重回到車廂裏頭。

只是這燥火並非一時半刻便能“根除”,且這“根源”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眼下儼然是“根除”不了了的。

他也因此頻頻折騰了三次,在這最後一次,從溪邊洗臉回來時,他卻是再也不敢踏進那車廂裏頭半步了。

陳莊選擇了在車頭處坐著,即便他內心萬分不舍,可若是兩人再這般緊靠著躺在一起,只怕是要出了事。

他身上那股勢如燎原的燥火,如今唯有這山野的簌簌寒風方能撫慰下去。

*

陳莊方才那番動靜,到底還是驚到了宋雲。

宋雲悠悠轉醒過來,下意識伸手摸至一旁,卻感覺身側空蕩蕩,她頓了一刻,立即坐起身。

“陳莊哥?”

喚了一聲不見人應,宋雲不由急忙撩開簾子,卻忽見車頭上正坐著一人昏昏欲睡。

“陳莊哥,你怎麽坐在這裏睡著了?為何不去裏頭一塊睡?”

“你醒啦...阿雲。”

陳莊聞聲倏然清醒,擡手揉了揉眉眼,才淺笑解釋,“適才我覺著在車廂裏頭太過悶熱了,遂才來到這外間。”

“悶熱?你怎麽了陳莊哥?”

“我無事,你快去裏頭再瞇一會吧,還有一個多時辰天才亮呢。”陳莊趕忙肯定了句。

宋雲瞧陳莊說得信誓旦旦,她也不好勉強他,便點了點頭,自行折身回車廂裏。

她這會打算補會覺,只是才剛躺下不曾瞇上眼,卻忽聞車廂外不遠處的溪水邊傳來了“撲通”的一聲炸響。

這炸響聲聽著,像極了有什麽東西掉落在溪水裏,且掉落之物塊頭明顯還不小。

宋雲驚得全然沒了困意,急急忙忙重走出車廂,陳莊在這外頭聽到那聲響卻是更加清晰,他瞬間警鈴大作起來。

兩人相視一眼,便緊靠一起緊握著手直盯著前方那隱隱綽綽的溪水。

前頭那塊溪水地勢較其他處低,料不準會有山野間猛獸野物來此飲水而不慎掉落在溪水裏。

陳莊猜測間,下一刻溪水裏卻是傳來了一陣掙紮的呼救聲,呼救聲聽著清脆,卻又因溺在水裏浮沈而變得斷斷續續。

“救...救命啊!...救...命!...”

像是個少年落了水。

陳莊大驚,立即讓宋雲在馬車上待著,他前去救人,可宋雲深知他此番下水極為兇險,又哪裏還坐得住,便與他一同前往。

陳莊脫掉外裳交於宋雲,便“撲通”一聲躍進了溪水裏,水花濺到宋雲面上,頓時犯起一陣寒意。

隱約瞧見陳莊抓住了那撲騰少年的手,正要轉身往回游的時候,卻被少年無意識地猛拽到水底,宋雲的心也跟著漏跳了半拍。

好在半刻鐘過去,陳莊終於浮出水面成功將那少年給救了回來,在用力將他胸腔裏的水按壓出去後,少年方才迷糊睜開眼。

回到馬車處,宋雲細心地替渾身發抖的少年擦幹濕發,末了又給他裹上一件厚實的幹凈衣裳,才帶他到火堆處。

陳莊給自己換上幹爽的衣裳後,已經來到這竈火堆旁重生起火,見宋雲和少年行來,趕忙讓他們坐下烤烤。

少年這會感受到了熱意,身子這才漸漸回暖,他望著對面兩雙詢問的目光,便同宋雲和陳莊說起自己身世及出現在這的緣由。

他名喚巫山,還未滿十三,本是前頭苗鎮上苗寨的小少主。

明晚是他阿姐的大喜之日,他為了能夠親自去那月亮山狩來一只野物的羽毛送與阿姐,便偷偷跟隨阿姐的阿哥隊伍行去。

不料他所雇的車夫遠落在隊伍之後,終是跟丟了人,他如約讓車夫將他送往月亮山,最終的確如願取到了山鳳凰的羽毛。

可那月亮山到底嶙峋,又山路曲折,他在山間迷了路,兜兜轉轉摔得滿身泥濘,在夜幕降臨時才堪堪走出大山去。

因他誤了時辰,當他趕到山腳下時車夫也已不見人影,他曉得他出來這般久,寨中定然是炸開鍋了。

況且他更加不能錯過阿姐的婚禮,是以便趁著那微薄月光一路摸索回去。

適才掉落在溪水裏,只因是他渴燥了一整夜,瞧見此處的溪地較低矮,遂才行去,可不巧一個沒站穩,便不幸摔了下去。

巫山話到這,便右手放至胸前鄭重向陳莊和宋雲道謝,“阿哥,阿姐,巫山這條命是你們救上來的,巫山感激不盡!”

陳莊拍了拍巫山的肩膀淺笑,“不足掛齒。你有這番勇氣也著實令我們佩服,不過,你年紀尚小,今後不可再偷跑出來了。”

“以免家人憂心難安,曉得嗎?”

“我阿爹也常這般說...”巫山面龐本已紅潤,這下卻更覺發燙了,“我曉得的,阿哥阿姐你們放心,我下回定會註意!”

巫山揚起了笑,真摯看向陳莊和宋雲,“阿哥阿姐,我該如何稱呼你們呢?還有,你們眼下要去哪裏?是要去苗鎮嗎?”

“我們大寨就在苗鎮那邊,要不你們跟我回一趟苗寨吧?我阿爹阿媽定會好好感謝你們的,而且還可以參加我阿姐的婚禮。”

“阿姐的夜晚篝火婚禮定會非常絢爛,我想邀請你們一塊參加,屆時阿姐瞧到你們了定也會特別開心特別歡迎的!”

宋雲和陳莊對視了一眼,不由柔笑,“這位是阿莊哥,你喚我阿雲姐便好。”

“眼下我們的確是要前往苗鎮,你真心想邀請我們去你們苗寨嗎?”

“真的。”巫山點頭如搗蒜。

宋雲適才看向陳莊那眼,便和他決定了天明時分將這孩童送到苗鎮裏去,畢竟年歲還小以免再次落入險境。

如今瞧他還主動邀請他們,便順著他話應道:“好,我們隨你回大寨。”

*

天破曉,宋雲三人便已啟程。

他們到苗鎮的時候臨近正午,按著巫山的指引,再驅車行一柱香的功夫,便到了巫山口中的苗家大寨。

馬車停靠在大寨大門前的土道旁,宋雲自馬車上下來,便瞧見一道高聳的寨門,其頂上兩邊還高築著兩座小木亭。

小木亭裏分立著兩個苗裝裝扮的苗家男子,似在瞭望時刻守護大寨安全。

此時巫山走在前頭帶路,宋雲和陳莊牽著手並行於他身後。

那頂上瞭望的男子似瞧到自家小少主回來了,其中一個飛奔下來。

當寨門打開的時候,只見一群苗家男子如窩蜂般簇擁向了巫山。

“少主,你終於回來了!”

“我們可太擔心你了,寨主可是派了好幾隊人馬去急尋你呢!”

“是啊,萬幸少主如今平安歸來,眼下便放心了!”

巫山被眾人圍著,個個皆激動萬分,他也不由笑著挨個寬慰,末了卻是轉過身來,笑望向宋雲和陳莊朗聲道。

“本少主今日能平安歸寨,皆是有幸遇到阿莊哥和阿雲姐仗義相助,他們是本少主最重要的朋友,你們一定要好好禮待他們!”

巫山話罷,又繼續帶著宋雲和陳莊去見他的父母,即大寨的寨主和寨主夫人。

正行至半路,卻遇見一波人浩浩行來,這波人正是聞訊趕到的寨主和寨主夫人,以及巫山的兄弟姐妹。

巫山迫不及待奔向他了阿媽的懷抱,兩人緊緊相擁著,一刻鐘之後才依依不舍分開,隨即湊到他阿爹身前說起所遭遇之事。

那寨主初聽著巫山的話面色一緊,後來才漸漸緩松下來,隨即帶領身邊所有人,向宋雲和陳莊敬起了右手胸禮。

“二位貴客,你們既是阿山重要的朋友,那也就是我們苗寨重要的朋友,你們於阿山這份恩情,我們永遠銘記在心。”

“不如二位就此在我們苗寨小住上幾日,品嘗品嘗我們這的美酒好肉吧!也讓我巫某人盡一場地主之誼,好好回謝你們的恩情!”

宋雲和陳莊相視了一眼,便也和他一樣抱起拳向寨主等人回禮,隨後聽他笑道。

“多謝寨主好意。不過如今我們還要繼續南下趕路,恐不便再多駐足此地了,路見不平仗義相助實乃人之常情,寨主勿掛懷。”

寨主見陳莊如此說,他轉眸看了眼夫人和兒子,便折中道:“既如此,那我們便不過多耽誤二位的行程。”

“不過,我們還是希望今夜二位能留宿於我們大寨,讓我們好好款待你們一番。”

“且今夜亦是我小女的大婚之夜,相信這場婚禮盛宴定不會讓二位失望的,不如,二位便留下來吧。”

苗寨寨主的盛情邀請,實在令人難以回絕,且停下這一日半日,亦不會耽擱多少行程,宋雲和陳莊想到了一處。

不由笑道:“既如此,那我們今夜便叨擾各位了。”

和寨主等人分開後,宋雲和陳莊便被苗家人安排去換了衣裝。

此時的苗家大寨各處張燈結彩,緊鑼密鼓,而在大寨的廣場中央上,已經擺上了豐富的長桌宴。

被長桌宴圍繞著的,是由上百根木柴堆積成的篝火堆。

只稍吉時到,這份篝火堆便會帶著喜意熊熊燃燒壯大,直將祝福送至九霄雲際。

宋雲著一身苗裝從屋子出來的時候,陳莊也換好了,兩人一時相視著,皆不禁被對方的裝扮驚艷。

陳莊更是看癡了眼,宋雲身上銀飾明媚耀眼,整個人煥然一新,直要將他的魂勾了去,“阿雲,你真的好美。”

暮色四合,大寨中央逐漸聚滿了苗民,宋雲和陳莊緊挨著,與苗民們一同落座。

一隊新人在禮樂聲中入了場,徑直走向中央高堂上的寨主及寨主夫人面前,待禮人話落,開始行起新婚大禮。

宋雲自新人入場伊始,視線便一直停留在新人身上,而在她的身側,陳莊那道含情脈脈目光,卻也一刻不曾離開她。

婚禮畢,新人迎入洞房,大寨中央開始歌舞升平,酒三巡舞三巡後,吉時到了,人們開始燃起篝火載歌載舞。

宋雲和陳莊皆被那熱情的苗民拉到篝火旁,和眾苗民們手牽手歡跳起來。

火光照亮了整個大寨,也照亮了每一個人面龐上的歡笑,人們歡樂的歌語,亦無盡回蕩在整個大寨深處。

圍著篝火跳舞的人們逐漸散開了,或三五成群牽手載舞,或兩人對歌高唱,亦或兩人緊緊相擁,互訴情腸。

宋雲和陳莊緊緊抱在一起,擡眸與他相視的時間裏,憑借那明亮火光,她清晰瞧見在他那深邃眸海處,正深深烙印著一個她。

其實陳莊眼裏盛滿的情意,也早已在悄然間溢出,溢到這四方天地間。他穩住了自己極速跳動的心,終是緩緩將心底話道出。

“阿雲,待回到黎村之時,我便去向你提親好不好?”

宋雲目光柔似水,毫不猶豫點了頭,“好。”

在這情動時刻,陳莊卻再也抑制不住,淺閉著眼貼近宋雲輕柔覆上了她那片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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