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銀鈴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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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銀鈴鐺 。

殷海煙睜大了眼睛, 第一次真切實在地感受到這兩個小生命的存在。

他們就在沈清逐的身體裏,那麽遠又那麽近。

這種感覺很奇怪,殷海煙到這時才猛地察覺到她幹下了一件多麽荒唐的事:這是她和眼前這個人之間獨有的聯系, 是不論以後發生什麽事情,不論她重生多少次, 也切不盡斬不斷的聯系。

拋開二人所處的位置不談,孕育兩個孩子即便是對於兩個普通人而言也是一件需要深思熟慮的大事,更何況二人之間有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

這件事情,是否太過草率了?

可是已經發生了, 還能怎麽樣?

她不想讓沈清逐死, 這是最開始得知這件事時腦海裏唯一的真實想法, 也是到現在為止從未摒棄過的想法。

可是為了達成這個目的, 從此會有數不盡的絲線會纏繞著他們。

是好事,還是壞事?

殷海煙只覺得自己心中一團亂麻。

就像在車駕上的那次摩擦,沈清逐並不是真心想跟她回來,而是不得已。

這一點從最開始就知道, 但是……

但是她就是高興不起來。

“怎、怎麽了?”

沈清逐看她呆楞的表情, 眼中沒有半點喜色, 心都涼了半截。

天知道他是鼓了多大的勇氣拋開了多少自尊才能在清醒的狀態下以這種示弱討好的姿態去面對她?

面對肚子裏這兩個孩子, 沈清逐時常會感到不知所措。

剛開始得知自己有孕時, 他震驚得腦子一片空白,可是緊接著, 遠超出他預料的事情再一次沖擊了他, 和自己朝夕相處兩年的人居然是魔主, 他居然懷了魔主的孩子!從小在仙門長大,仙門與魔族之間的恩怨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在民間有平凡的修士與魔修私相授受都會被人指指點點, 更何況他是百宗之首玉昆宗的掌門,怎麽能和魔族扯上關系,還是這樣見不得人的關系?!

他不知道那天是怎樣回到的玉昆宗,在那些閉門不見客的日子裏,他渾渾噩噩地喝空了好多壇酒,不敢讓自己清醒,一旦清醒,便不知道該怎樣面對接下來的事情,直到有一天小弟子翁白帶著課業來找他。

沈清逐神色恍惚,看著小弟子非要給他展示自己的劍術。

小弟子的劍術又有所長進,九絕劍法已經能發揮出七成的功力。

他雖不及齊宣刻苦踏實,但勝在天賦絕佳,練功一旦上心,便進步飛快……

沈清逐在那天找回了屬於肩上的責任。

翁白什麽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廢寢忘食練功數日,特意過來哄師父開心,得到的效果也很不錯,那天之後,師父雖還是不見客,但他感覺得到師父和剛回來時不一樣了。

那天之後,沈清逐翻遍古書,企圖尋找落胎方法無果,神醫木子謹也杳無音訊,而腹中的孩子又成心與他作對一樣,惡魔一般日日折磨著他,沈清逐那時是恨的。

恨殷海煙,恨腹中的孩子,也恨自己。

什麽時候這恨意消減了呢?

大概是從殷海煙第二次找上門的時候。

僅僅是在她第二次找上門的時候。

由恨意壘築的城墻,竟在殷海煙重新回歸他所認識的她時就轟然崩塌了,活了這麽多年,沈清逐仿佛是第一次認識自己一樣。

原來自己竟是這樣的……不名一文。

對著漫漫長夜,沈清逐嘲諷了自己很久,可是再久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他想有一天,殷海煙把他踩在腳下踹到墻根,他也許都會自己爬起來貼過去。

為了最後一點可笑的自尊,這件事情永遠也不可能讓殷海煙知道。

再後來跟她來到魔族,沈清逐一直都刻意不去在意他身體上的變化,刻意讓自己遺忘這兩個孩子的存在,可是昨日又不一樣了。

被熾鳥攻擊倒地時,腹中的疼痛令他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害怕什麽?害怕什麽?

若是這兩個孩子這麽輕易就能出事,那麽他當初何必苦苦尋找落胎的法子?

他竟然在害怕失去他們。

這恐慌太大一時間覆蓋了他的整個理智,毫不加掩飾的情緒就在殷海煙面前暴露出來,殷海煙看著他,那樣溫柔地看著他,那樣溫柔地同他說話。

越是這樣,沈清逐越害怕。

如果沒有這兩個孩子,殷海煙還會這樣對他嗎?他還沒有忘記在玉昆宗,殷海煙第一次找上門時,那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氣勢,也沒有忘記,五百年前,不燼原上,獻祭肉身的瘋子。

似乎不會吧,至少現在不會,現在他和她之間還有一條斬不斷的線……所以剛才胎動的時候,沈清逐才下意識地想要與她分享這份喜悅,才鼓起勇氣牽起她的手……

“沒什麽。”殷海煙目光略覆雜,沈默片刻,她道:“我在外面守著,你恢覆好了叫我。”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沈清逐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是因為不喜歡嗎?不喜歡這兩個孩子?可她明明是因為這兩個孩子才三番五次地去找他的。

那麽,是因為不喜歡……他?

沈清逐水面下的手指蜷縮起來,指尖不自覺掐入掌心,仿佛這樣能抵擋從心頭翻滾上來的酸意。

水聲嘩啦,水面重新蕩起漣漪,殷海煙已經轉身打算離開。

“我在外面等你……”

“你等等……!”

兩人同時出聲,殷海煙的話被打斷,回身,看見沈清逐的手握在她的手腕上。

“嗯?”

沈清逐不知道自己叫住她做什麽,看著水面,支支吾吾半天,只好說:“你……你答應我的事……”

殷海煙頓了一下,她答應他的似乎不止一件事。

她點點頭,含糊道:“嗯,我會做到的。”

“不是……”沈清逐有點急了,在殷海煙疑惑的目光中,他敗下陣來,緩緩松開了手,低聲道:“那你幫我守好了,不準任何人進來。”

殷海煙披上衣服,走出去幾步,又折回來。

沈清逐擡頭看著她。

殷海煙垂著眸子,靜靜立了許久,似乎是在想接下來的話該怎麽說。

一陣風兒滑過她沾著濕發的臉頰,她緩緩道:“也許現在,在你的心裏,我所有的承諾都太輕......但有一件事情......在魔域的這段日子,我會為你安排好一切,你大可以隨心所欲,無論是沈掌門,還是換月,亦或是人間的那個青竹,想做誰,都可以,我會為你安排好一切......相信我,好嗎?”

視線交匯,沈清逐心中驀地痛了一瞬,他不知因何而痛,是因她也許無法兌現的承諾嗎?難道到那時,他真的要去求梧玨幫他離開才可以?還是因為別的什麽感覺,那種感覺一翻上心頭,他便狠心地掐斷了它......他更不知如何開口,直到殷海煙似乎是失望地轉身了,他才猛然反應過來,脫口而出,像是在挽留,

“好,”沈清逐聽見自己的呼吸中夾雜著細碎的顫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氣,“......我信你。”

不知是不是殷海煙有意安排,接下來的幾天裏,沈清逐都沒有在魔宮裏看見過重隨。那個林後小院裏的任何一個人,沈清逐都沒有再見過,甚至於那條金紅相間的詭異大魚,也從池子裏消失不見了。

他每日所能見到的人,就只有殷海煙和那位名叫曉雪的宮侍,並不是殷海煙限制他的活動範圍,而是殷海煙不喜歡身邊的人太多,在這偌大的魔宮裏,人員實在少的可憐。

尋找那幾位失蹤修士的事情也是毫無進展,在魔域這等魔氣充沛的地方,他的靈力被壓制著,雖然平時身體上感覺不到什麽不適,可是一到需要使用靈力術法的時候,就會明顯感受到靈力的微弱,十分的力氣只能使出來三分,不能不叫他心情煩悶。

最近,殷海煙似乎在忙什麽重要的事情,總是在外頭,一天裏只有很少的時光能在魔宮裏見到她,她還總是匆匆地來,匆匆地去,像完成什麽任務一樣來見他一面。

沈清逐有些失落,但他不想顯得自己太在意,可只要待在魔宮裏,他就會無意識地等待著她,盼著她來。

直到這天,他放出去的尋蹤覓跡蝶終於帶回來一些關於失蹤修士的好消息,他當即便動身前往,曉雪跟隨在他身邊。這是殷海煙吩咐的,一是擔心誰不認識他出手傷了他,二是擔心他像上回一樣迷了路,曉雪給殷海煙傳了個消息,便跟著沈清逐匆匆離開了魔宮。

所以當消失多日的連微塵來到魔宮時,魔宮裏空無一人,除了重重陣法,就只剩下滿池子的魚。

連微塵納悶:“人呢?跟我玩捉迷藏呢?怎麽以前也沒見這麽清冷過?”四處找不到殷海煙,也不見她帶來的沈溯,於是只好去找梧玨。

彼時梧玨正在松蘭園中侍弄花草,遠遠瞧見連微塵步履匆匆地走來。

梧玨眉頭一皺,“出了什麽事?”

“梧玨,幸好你還在,阿煙呢?還有她帶回來的那個老相好?”

聽到她說明來意,梧玨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修剪花枝,冷道:“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連微塵根本沒察覺到梧玨的臉上陰霾,自言自語道:“難道是帶她相好的游山玩水去了?還帶走了曉雪,也許是要在外常住?也是,魔宮雖好,但煩心事太多,我才聽說她把那些常年養在魔宮裏的男寵們都放出來了,出去躲個清靜也好......嘶,奇怪那些個男寵剛才怎麽沒見到一個呢?嘖,輕點,花都被你剪禿了。”

梧玨“啪”一下放下剪刀,臉色陰沈沈。

連微塵嚇了一跳,“你幹什麽?”

梧玨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眉心,“沒什麽,你這段時間去哪了?”

“嗐,有點私事需要我處理一下……”

看連微塵目光躲閃的樣子,梧玨感到有些奇怪,“什麽私事?”

連微塵瞪眼:“都說是私事了還能告訴你嗎?”

梧玨上下掃了她一眼,“和仙門有關的?”

“……”

連微塵瞇了瞇眸子,壓抑著幾分火氣,“你暗中調查我?”

梧玨無語至極,掃了一眼她腰間懸掛的東西:“鈴鐺。”

“什……”連微塵愕然,低頭看了看腰上那串一看就非凡品的銀鈴鐺。

“你腰上的鈴鐺前幾天黯淡無光,現在卻光華流轉,不是去見了它們的主人又是去幹了什麽?”

連微塵被他戳中,只好虛張聲勢:“餵,我就算是去見了這鈴鐺的主人,又跟仙門有什麽關系?”

梧玨看了她一眼,像看傻子一樣,嘆了口氣。

連微塵:“……”

連微塵慢慢漲紅了臉。

怎麽她身邊的一個個都眼力這麽好?

她的確去了一趟荒禁之淵,但卻沒有見到那人。

她在荒禁之淵沿著那人留下的蹤跡找了很久,連一片衣角都沒找到。

連微塵回來了,但她有些郁悶,也有些擔憂。

這鈴鐺是他的法器,難道沒了法器,這所謂的神醫還真就變得不堪一擊了?

在連微塵的認知裏,這種四處游歷的醫者都是有能力自保的,就像他們魔族的荀醫師,年輕時也曾四處雲游,不僅醫術高明,還是個隱藏的高手。不過他輕易不出手,見識過他功力的人,大都已經是他手下亡魂了。

連微塵小時候曾目睹過一次荀醫師出手,風輕雲淡地一擡手就讓敵人倒地,強烈的對比帶來的震撼,讓她至今難忘。

仙門的神醫,會連這點自保能力都沒有?

雖說她是拿了他的法器吧,但是……仙門的神醫,大約都是有真才實學的吧,不仰仗這點身外之物。

……

要是他真沒有呢?

......

算了,不想也罷!

連微塵將腦子裏煩人的思緒拋開,告別了梧玨,一出門就遇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從視野中閃過,那模樣仿佛是遇見了十萬火急的事情。

不是她正在找的殷海煙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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