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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始動心 他的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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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始動心 他的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沈清逐如往常一樣在酒樓裏作畫,可半日過去,內心一直得不到安寧。

他刻意不去想,但是殷海煙的那些話還是會時不時地回蕩在耳畔。

筆多停頓一刻,紙上便暈開一團汙漬,落在他畫下的假山上。

沈清逐目光微凝,稍稍改動幾筆,將這團汙跡點作了兩只嬉鬧的喜鵲。

日頭傾斜,橘紅夕陽從熙熙攘攘大街的上空穿過窗戶射進來,斜斜地落在他俊美無儔的側臉上,落進他交領之下潔白的脖頸間。

擡袖揮墨,恍若仙人降臨,王三富眼睛都看直了,呆了好久說不出話來。

這等姿色,真是他從前未曾見過的!

“妙啊,妙啊,這幅我買下了!”

聲音有幾分熟悉,沈清逐擡眸望去,只見一個身量高大、滿身綾羅的胖男人。

是那日在山匪窩救下的人之一,那個聒噪的王姓男子。

沈清逐把筆擱在筆山上,禮貌性地頷首示意,打算收工回家。

那日掌櫃的同他說過,這畫畫好之後便成酒樓的財物了,不管是誰要買還是酒樓要將畫賣給誰,沈清逐都無意過問。

王三富卻伸手攔住他。

沈清逐腳步頓住,瞧了眼橫欄在樓梯口的那只手,囂張霸道的姿態令他語氣冷了幾分,“有事?”

王三富以更近的距離觀察他,覺得他神色如常,並沒有排斥他的惱意,不由得心神蕩漾,沖他嘿嘿一笑。

“當日承蒙賢弟搭救,救命之恩,王某沒齒難忘,只是匆匆一別,未來得及好好道謝,王某心懷有愧,回家後寢食不能安,近來一直在找尋賢弟,才打聽到賢弟在此處作畫謀生,故而尋來,以解賢弟一時之困窘。”

沈清逐聽他說完一席話,神色仍帶著一點冷意:“哦,舉手之勞,道謝就不必了。”

就是這個感覺!

王三富心臟撲通狂跳,覺得這冷面美人一定是對他下蠱啦!

自那日一別,他回到家中,就被他大發雷霆的老爹敲打一頓,他邊禁足邊養傷,傷痛雖然折磨著他的身體,可他的心卻沒有一刻忘了他的,他當日那冷冰冰的愛答不理的一眼,使他每每想起便□□焚身徹夜難眠,他從前的寵愛過的小情兒們,不管男的女的,順從的還是剛烈的,都沒他看這一眼來的帶勁兒!叫人只想把他好好折磨,叫那雙眼睛從冷厲到流淚,叫裏頭染上意亂情迷。他暗中叫自己的心腹小廝在城中探查,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這麽一號鶴立雞群般的人物怎麽躲得過他的眼睛!於是老爹一批準他出門,他就馬不停蹄地趕來酒樓。

因聽說美人是吟詩作畫的風雅之士,為投其所好,王三富裝模作樣地學城中秀才一般置辦了一身讀書人的行頭。因無讀書人半點的清高氣質,所以穿上去顯得不倫不類,只是他自己毫無所覺,因此也不傷心情。這會兒把提前差人編好的草稿文縐縐地念出來,當真是被這酸溜溜言辭的酸倒了牙根。

看到王三富臉上露出癡笑,沈清逐眉頭微蹙。

他不明白這人擋著他的路說了這麽一長串廢話到底來幹嘛的,耽誤他回去給阿煙煮飯。

自從知道她眼有舊疾,時不時便會失明,他便盡自己所能地照顧她。雖然她說這頑疾已經根深蒂固,治不好,但沈清逐有個神醫朋友,耳濡目染也知道一個健康的體魄得從細節處抓起,保持良好的作息習慣對她的眼睛大有裨益,因此每日餐飯都是他掐著點做好的,規律的作息已經保持了三個多月。

這個王公子在這兒多耽誤他一會兒,阿煙就得晚一會兒吃飯。

“我只是個打工的,若要買畫煩請與掌櫃的談。”沈清逐解釋這麽一句,可王三富仍不動如山,他不由得心生異樣。

他才發覺這邊的圍觀的客人不知何時都消失了,王三富帶來的兩個小廝瞧他的目光也不善。

正戒備起來,王三富卻突然哈哈笑起來,移開擋路的扇子,“不知賢弟如何稱呼?”

這人面相油膩,非端方君子,沈清逐不想同他多作糾纏,同樣也不想和他互換名姓,可自己的名字他隨便問個店中打雜的便能知曉,自己不說反而徒生事端。

他他冷淡道:“青竹。王公子,在下正有急事,有緣再會。”

說罷便毫不留戀地下樓離開。

王三富沒攔他。

看著他暢通無阻離開的背影,跟來的小廝十分不解。

“少爺,您為什麽……”

他家少爺不就是等著這一天嗎,連打手都帶來了,怎麽就突然改主意了?

王三富貪婪地看著那個離去的背影,摸著下巴上的小胡子面露□□:“不急不急,他家中還有個貌若天仙的盲女,改日一同邀來我府上,一起玩玩豈不快活。”

——

熱湯出鍋時,殷海煙正巧推門而入,手裏提著一只雪白的毛茸茸的東西。

“笨東西,本來沒想抓你,竟然敢偷我兔子,自己掉到我陷阱裏去。”

狐貍驚恐後縮,吱吱亂叫,沈清逐也湊過來瞧。

小狐貍後腿雪白的毛膩成一團,粘著深紅的血塊。

人一靠近,它便叫得更厲害,沈清逐伸了一下手,又縮回來,憐惜的眸光落在它後腿上。

“受傷了。”

“是啊,你可小心點摸他,當心它咬你,不過這狐貍可真夠笨的,我都沒打算抓它,自己送上門來,反而讓兔子給逃了,這算什麽,舍命救兔子?”殷海煙邊說邊給狐貍脖子套上繩索,“這狐貍再養養,一身皮毛可以賣個不錯的價錢,對了,貓呢?”

“怕生,躲屋裏了吧。”

沈清逐還盯著狐貍直瞧,蹲下身來試探性地摸摸它的尾巴,這回摸到了。

殷海煙轉身進屋,果然看見床上窩著一只敦實的大黃貓,意外之喜是大黃貓身邊躺著的四只老鼠屍體,碼的整整齊齊。

看到此情此景,殷海煙心頭的火噌一下就上來了,大黃貓渾然不覺自己犯了錯,見她進來,反而站起來圍著鼠屍來回轉圈,仰起頭高傲地喵叫,炫耀自己的赫赫戰績。

“去去去,你個壞貓!”

殷海煙太陽穴突突直跳,揮揮手把貓攆下去,床單兜著老鼠扔出門外。

大黃貓跑到院子裏,非常不滿地斜了她一眼,隨後幾步跳上房頂俯瞰眾生。

殷海煙一臉喪氣地從屋裏出來,沈清逐問:“怎麽了?”

殷海煙抱怨道:“這死貓,把耗子扔我床上,今天不準餵它吃飯!”

沈清逐笑了下,“它哪知道些什麽,大概是已經吃飽了,老鼠才放床上的。”

和一只貓嘔氣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情,殷海煙也這麽覺得,但這並不會給她帶來好心情。正憤憤不平地巴拉飯,一擡眼,發現狐貍的傷腿上多了條布條,包紮得很整齊。

它從柴垛子裏探出半個腦袋,舔食著盆裏的飯。

“你喜歡狐貍嗎?”她問。

“一點點,談不上有多喜歡。況且,這是你撿來的。”

“一點點也算,你喜歡,我們就養它,好不好?”

她說得無比自然無比認真,沈清逐握著湯匙的手指不自覺捏緊了一下,一種莫名其妙的、發自內心的愉悅使他克制地揚了揚唇角,“好。”

這個反應……明明就是喜歡嘛……

口是心非。

殷海煙盯著他,道:“那你以後喜歡什麽都要跟我說。”

“嗯,知道了。”

碗裏盛著鯽魚湯,擱著勺,入口溫度剛剛好,一打岔,殷海煙氣也消了大半,註意力又回到沈清逐身上

她一邊慢條斯理地喝著,一邊瞧著對面的人,忽然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沈清逐茫然地擡起頭。

此時天空墨藍,各家各戶上都裊裊升起一從白色炊煙。樹間子規聲聲啼,小小的院落,矮矮的圍墻,外頭盡是鄉鄰歸家時的闊聲交談聲和疲沓腳步聲。

隔壁的王嬸也在呼喚小孫女吃飯,聲音隔著一堵墻傳入耳中,既遙遠又親切。天一點點黑下去,沒有點燈,她的眼睛卻是非常明亮的,像兩汪湖水,映著煙火,也映著他。

沈清逐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這是一個尋常的不能再尋常得夜幕初降的時刻,沈清逐卻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他的心間悄然發了芽。

這縹緲的模糊的柔軟的東西,像是蒲公英吹來的種子。

默了半晌,他才聽見她問:“疼不疼?”

“嗯?”

“手。”

沈清逐低頭看去,在夜色中隱約瞧得見自己食指微微蜷著,手指側邊有三道粗糙的血痕。

他下意識藏了一下,搖搖頭:“只是被貓撓了一下。”

被貓兒撓一下而已,不算什麽。

殷海煙卻已經站起身離開,一會兒,從屋裏出來,手上拿著小瓷罐,不由分說地拉過他的手。

這雙手骨節修長,玉雪顏色,和他的臉有著旗鼓相當的漂亮。

傷痕不算觸目驚心,只是不適合出現在這雙手上。

溫熱的指尖剜出裏頭的膏體,在抓痕上輕柔搓開。

玉雪很快變了色,從裏到外透出一點淡淡的粉。

傷口不淺,殷海煙邊揉邊擡頭瞪了屋頂上的貓一眼,憤憤道:“這貓也忒狠心了些。”

大黃貓睥睨著她,不悅地來回甩著尾巴。

清涼的藥膏劃過傷口,卻引起絲絲灼熱,使沈清逐由外而內地燒起來。他隱在桌下的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臉上卻鎮靜地溫溫一笑,道:“它不認得我,反抗也是情理之中。”

殷海煙眼尖地瞧見他衣袖下還有一抹紅色,扯著他的衣袖往後褪了褪,又露出血紅的咬痕。

沈清逐心虛地歪開視線,殷海煙瞪了他一眼,“你就不知道保護好自己?”

心中越發覺得這仙君怕不是上界某個小門派來的,連只貓兒都對付不了。

“狐貍受傷了知道包紮,自己受傷了就這麽幹放著,放著能好嗎?”

沈清逐想說“能的”,但在殷海煙危險的註視下默默地把這話咽了下去。

殷海煙連同他腕上的傷處理完,又反覆確認他身上再沒有別的傷口,才收起藥罐子,道:“明日別去酒樓了吧。”

沈清逐滿心都被手上的熱占去,聞言反應了一下,才道:“這點小傷不影響什麽。”

殷海煙點點頭,“我和你一起。”

沈清逐一楞,突然想起她抄的那些書。

那些書她每隔段時間都要往蘭城的書鋪裏送一遭,想起那次替她抄書的經歷,沈清逐眸光微微閃動,抿唇猶豫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問:“是送那些書麽……”

殷海煙坦蕩回答:“是啊。”

沈清逐抿抿唇,半晌後開口:“你別抄那些了,我的工錢可以都給你支配。”

“那怎麽行,你不是還打算回上界嗎?”殷海煙知道他在顧忌什麽,目光晶亮狡黠地看著他,“放心啦……我不止抄那一類書,那日你看到的純屬意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沈清逐不自在地咳了兩聲,不經意間對上對方的視線,發覺她一直在註視著他。

他唰一下站起來,想把桌上碗筷收拾掉,卻被一只手按住。

殷海煙彎眼笑,“哎哎哎,這藥膏三兩銀子一罐,你的手現在可金貴著呢,我來吧,你實在閑的話就幫我把老鼠滾過的床單換了。”

沈清逐聲如蚊訥般“哦”了兩聲,殷海煙松開手,他就逃命似的進了屋裏。

徒留耳尖上緋紅的殘影,像兩朵隨風飄零的桃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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