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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終章 生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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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終章生還者

方旗揚與臧西西是前後腳從不同的審訊室裏出來的,不同的是方旗揚神態颯爽英姿,雖然臉有疲意,一夜未眠,但精神頭看起來整體不錯,運動衣褲讓他像個剛起床準備去晨跑的運動健將。

不過,他的腿腳卻不行,扶著墻蹦了兩下,羅承恩趕過去扶上他,把方才的情緒拋諸腦後,溫柔問道:“你沒事吧?他們有沒有對你……”

“現在是法治社會。”青榮武冷嗤一聲:“雖然存在暴力審問的可能,但也不至於都跟電視劇裏一樣。”

羅承恩沒再說,方旗揚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青榮武,問:“怎麽這麽快就解決了?”

青榮武想了想,扯謊道:“委員長的命令,快得很。”

“但我是殺人的罪名……”

“好了!”羅承恩截斷他的話:“剛出來,累了許久,最近也沒有好好休息。你身體不能總這樣透支,現在跟我回去,安安穩穩睡一覺。”

“嗯。”方旗揚抓上羅承恩的掌心,借著他手臂的力量前行,不出幾步,羅承恩關懷道:“要我背著你嗎?”

說話間,他已走到方旗揚身前。

看著男人寬闊的脊背,方旗揚卻有些猶豫。不知為何,這一瞬間他想起了昨夜那個忽然將自己抱起的男人。

那個時候,他滿心滿胃的不舒服,只想著要吐要吐,現在方後知後覺,似乎才感受到那個男人滾燙的掌心,有力的雙臂,和善解人意的貼心。

非但沒有反感,反而有種依托與信賴?

“怎麽了?”羅蹙眉,方旗揚繞開他的脊背,淡淡道:“我自己走。”

羅承恩起身,再次去扶他時,方旗揚竟非常不自然地繞開了手,一個人扶著墻,一點一點艱難前進。

羅承恩以為他可能還在生氣,卻不知這孩子心裏有了些其他的東西。

方旗揚不像以往般爬上這個男人的脊背,是因為他總會不自主地想起被裴攻止托抱的感覺,那讓他不太自在。

羅承恩試圖抓過他的手時,他也會驟然想起在青食齋門外那只覆在自己脊背間炙熱滾燙的掌心,令他如芒在背,微微生汗。

他走了一半,忽然想起身上的外套,當即脫了下來轉身丟給了羅承恩……

“外面下雨了,秋雨很冷的。”羅承恩好心提醒,不知他怎麽了。

九月下旬,一場雨一場寒,方旗揚穿著單薄的T恤說什麽也不願套上外套,要知道他一直都很怕冷的。

—— —— ——

臧西西在蕭瑟的風雨中獨自前行,陸歧路點燃一根香煙,慢吞吞跟在他身後,時不時還要停下兩步。

臧西西的步伐就像病入膏肓似的,每一步都舉步維艱。

他走在警局旁側的路上,短短數百米,他整整走了十多分鐘。

最終,臧西西站定腳,仰頭望了眼飄著雨的灰色天空,就像他的世界一樣,即將沈入黑暗了吧……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一旁柵欄,坐了下來,仿佛失去所有的力氣。

陸歧路定足,不遠不近地看著他,臧西西顫巍巍摸出電話,不知撥給了誰。

沒人知道他想求證些什麽,電話那頭傳來藏南的聲音,還是那樣風風火火,不過,她好像感覺出了臧西西不妥,聽著對方粗重的呼吸,顫抖的聲音,臧南也逐漸平靜下來,問他:“你出事了?”

“沒……有。”那聲音很輕,卻仿佛要將臧南頭頂的天花板震掉。

臧南想了想,問:“怎麽忽然又要查那個蘇瑞敏?”

“查好了告訴我。”

“告訴你她在哪兒?現在在幹什麽?還是說……你想知道那個男人的下落?”

“嗯,所以……所以……”臧西西似乎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清。

臧南蹙眉,保持著理性道:“你說,我在聽。”

“啊……查、找人查……方叢適在愛爾蘭的信息。”

“你老公的信息要我查?愛爾蘭你不比我熟悉?”臧南雖然擔心,可說的也是實話,臧西西自己去做這件事分明更簡單。然而,對方卻留下一句:“等你消息……”便匆匆掛斷了。

陸歧路腳下的香煙已有數根,臧西西手握電話,望著天空又發了會兒呆。

沒人知道,即使仰著頭,他眼中的淚水依然控制不住往下砸。

關於方叢適的一切,哪怕只是道聽途說,他都會失魂落魄,信以為真。

原來對那個人的愛已經達到了這樣的程度,可就是掙不脫這漩渦。

哪怕方才在樓道裏遇見的男人所說是假,可就聽這麽一句,臧西西便覺得憤怒窩火,再或者痛不欲生……

等待的過程中他渾身都在顫抖,越想控制就抖得越厲害。

小雨逐漸打濕他的衣裳,陸歧路的香煙也漸漸點不著了。

他動身慢慢靠近臧西西。

那個男孩不斷在打字,像是在搜索著什麽,手機‘滴滴’響了兩聲,電量已經不足。他煩躁地關閉提示,接著查詢。

關於冰島的那個‘大事件’,國內的網上的確有些信息,但沒有受害者任何消息,只有整體事件的報道,出現的人物幾乎都用代名。

不過,時間能對得上!

事情基本和那個叫羅承恩的男人說的絲毫不差……

所有消息似乎越來越真實,不等藏南回覆他任何,臧西西的負罪感已越來越重……

他覺得自己不是個合格的愛人……除了幼稚的置氣和冷戰,根本對那個男人漠不關心。

如果方叢適真的不在了……他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

強烈的罪惡感令他窒息。

嗡嗡、嗡嗡……

電話只剩下百分之三的電了,陸歧路不知何時站到了他的身邊,看見臧西西手機上藏南的名字,蹙眉問他:“不接電話嗎?”

臧西西猶豫著,猶豫了許久,電量很快掉到了百分之二,馬上就要關機了。

可他根本沒有承受死亡結果的勇氣,但又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結果……也許是好的呢?也許一切都是那個男人在騙自己呢?

“你幫我!”他忽然將電話塞給陸歧路,陸歧路手忙腳亂,倉促地抱住了險些掉落的手機。

電話不停地震著,陸歧路凝視著臧西西的臉,聽對方顫聲懇求:“快……快沒電了。”

話音落,陸歧路接起了臧西西電話,和對面的人溝通了兩句。

藏南的回覆井井有條,一個是蘇瑞敏現在一直在國內,目前人在川省老家,去年從冰島回來就沒再離開過。

另一個就是冰島的確有方叢適的死亡記錄,但方叢適的緊急聯系人留了蘇瑞敏的信息,這個蘇瑞敏,好像是那個男人的遠親。所以,警方交給了她處理後續。

至於愛爾蘭方面,臧南這邊暫時只查到方叢適去年的出境記錄,別的還沒反饋。

當陸歧路問及對方是因為什麽死亡時,臧南只說了三個字:“槍殺案。”

這樣幾句話他不知該如何告訴臧西西。

電話忽然黑屏,臧西西仰頭看著陸歧路,看見他的表情和欲言又止的模樣時,他就猜到結果了……

而這,是他萬萬沒想到的結局……

“西西。”

陸歧路靠近他,想要抓住他的肩頭,臧西西起身的那刻腿下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那“咚”的一聲,聽得陸歧路心碎,總感覺臧西西的膝蓋骨要碎了。

他伸手拉他,臧西西卻如何也站不起來,就像一灘爛泥,但還堅強地擺著手,示意自己沒事。

不知耗了多久的時間,他才站起身來。

雨水浸濕衣裳,睫毛上的冷雨混著他的熱淚,砸濕了整個大地。

陸歧路想要幫他,卻被對方推開。

臧西西徑直向著馬路中央走去,陸歧路瞬間猜到了他的意圖!

驟然出手拉過對方的瞬間,這個男孩忽然躬身,就像一只煮熟的蝦米,雙手緊緊掩著心口,臉色煞白煞白,呼吸困難……

最終,在暴雨傾盆的街頭,臧西西緊捂心口僵硬地向地上栽去……

或許痛昏過去是一件好事,如果他還清醒著,可能已經沖到馬路中央喪了命。

陸歧路感慨著,不知道自己對裴攻止的感情與臧西西對那個人的感情誰更多些……但他們都有為了對方同生共死的想法。

他抱起臧西西上了車,直奔醫院。

就是從這天開始,這個人烙下了一個毛病——胸痹心痛癥。

任何時候、任何地方,或數秒、或數十分鐘,臧西西總會出現不同程度的心痛。

特別是在想起那個人的時候。

陸歧路親眼見到他從病床上醒來,捂著心口,蜷縮著流眼淚,嘴巴裏不停地喊著“方叢適、方叢適”,越喊就越是心痛,眼淚流的像屋檐下的雨,痛得昏厥,又痛到醒來。

醒來就喊,他到底有多痛呢……

只要提到那個名字,臧西西就能隨時發病一般。

從那之後,臧西西倒沒想過死。

他想等身體好一點後再去冰島,去愛爾蘭,去瑞士,去找回那個人……哪怕只是骨灰呢?

他每天都活的痛不欲生,有時候陸歧路會覺得死了挺好,一死百了,但臧西西偏要活著,而活著的原因卻十分可悲。

因為一想方叢適就會心痛,心痛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是在贖罪。

臧西西覺得自己活該活得痛苦,他覺得是自己的冷漠使得他們分離,是自己同方叢適冷戰,說了許多難聽的話,甚至用性命威脅、傷害那個男人,他對那個人做了許多許多過分的事,一點也不關心對方……

如果不那麽要面子,死乞白賴地追著對方,也許方叢適就不會出事了。

—— —— ——

就在警局外,方旗揚在原地等青榮武開車過來。

羅承恩的電話忽然響了幾聲,他神色沈重地打開了一封電子郵件。

那是來自國外的信息,發件人不明,內容也令人感到不適。

可開頭卻寫著一句英文:to my borther.

這應該是給方旗揚的信。

羅承恩想了想,按方叢適的意思將電話遞給了方旗揚。

男孩站在風雨中,手機屏很快就被打濕。

他接過電話不斷往下滑動屏幕,不知是眼睛裏的淚水讓他的視野變得模糊,還是落在屏幕上的雨水……

那些畫面的確血腥,就像上個世紀的歐洲酷刑,十字架的酷刑可不是那樣輕松的。

被釘在上面的人如果不用手臂承受自己的重量,那就會承受被刺穿的疼痛,但有一點,方叢適始終都不是個野蠻人,所以他的手段也僅是如此。

他在男人的腳腕上放了血,血順著木樁流了一地,對方耷拉著腦袋,最壯觀的也只是他口腔裏的牙齒全被敲落,空蕩蕩的一片黑色,一根木棍支撐著,已經沒有了猙獰的模樣,臉色煞白,是死去時的寧靜。

不夠!還是不夠!

方旗揚握著拳頭,腦海中閃過許多恐怖的畫面,他覺得自己身體裏有一股無名的怒火,想要勒上男人的脖子,讓惡犬撕咬他全身上下。

雖然被販賣的那些年,作為□□,他的身上並未留下過任何傷痕……但他卻難以忘記自己曾被對方用狗鏈拴著脖子侵犯,這個男人像狗一樣咬遍他的全身,沒有爛、沒有血,卻令他的皮膚腫了起來,像雞蛋一樣大大小小,紅紅紫紫遍布。

地下室裏的嗚咽慘叫混著男人養在院子裏的狗吠,沒人聽得見。

他曾經長達半個月無法入眠,無法躺下,渾身的咬痕令他只能像狗一樣用膝蓋和手臂撐在地面休息。

男人為他帶上防咬面具,比對方的狗還不如……

羅承恩知道他不是溫叢嶸,但方旗揚是溫叢嶸唯一願意溝通交流的人格,這些畫面對溫叢嶸來說反而更殘忍些,不如通過別人的記憶或轉述。

他想了想,沖身邊的男孩道:“找個時間告訴他,叢適真的很愛他。”

方旗揚不語,默默將電話遞還給羅。

就在這天,一個人接收到了愛人死亡的訊息,一個人看著兄長發來的郵件無言。

兩件不同的事,同一相關的人,完全不同的心境。

二人坐進車中,就此在警局的岔口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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