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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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謊的男人
“小方呀！你們回來了！”聽到動靜，青榮武拉開虛掩的門。
下一刻羅承恩也走了過來，輕輕握住方旗揚緊攥的拳頭。
那個男人站在他身邊，攙著他走了進去。
方旗揚進門前還不忘惡狠狠瞪了裴攻止一眼。
裴攻止並未進去，站在門外有些遲疑。
如果不是剛剛打游戲時忽然提起什麽師啊、團啊的，他也不會想起還在部隊的時候，便也不會想到明誠吧……
想起明誠，就難以避免的想起楚文龍，那股恨意便再次襲來。
想想曾經的戀人與救命恩人，被自己牽連害死，他便難以原諒自己，也不可能放過姓楚的。
裴攻止心裏的愧疚與自責難以描述。
不想的時候還好，每每想起，便感到懊惱和憤怒，同時又有一種悲涼油然而生。
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在懷疑，究竟上輩子做過多少惡事，才讓這一世欠了這麽多條命……
他在門外冷靜了一會兒，再青榮武的再三邀請下，方才走了進去。
— — —
幾個人重新坐在一起。
這一次，方旗揚和另外三個人的關系似乎緩和許多。
那三個人在他離開的那段時間裏，想必已經了解了案件的具體情況，或達成了某種共識。默契的不再提起任何有關案情的事。
倒是裴攻止和方旗揚間，似有些不明的“戰火”。
包間裏的氛圍並不好。
亢錫蔭仍舊把一切情緒寫在臉上，那種不滿一時難平。
青榮武雖然沈穩，但笑的有些勉強，他拉方旗揚坐下，一邊勸說著：“好了好了，這頓飯咱們不提任何不愉快的事。權當是為了裴……哦，不對不對！現在是叢適？主要是為我們的好同志踐行。”
‘叢適’兩字一出，羅承恩神色一頓，有些欲言又止。
肉和菜終於全都下了鍋，這會兒已經煮開了。
青榮武的筷子還沒拿起來，電話便一個接一個又來。
他接起電話，雖然說著不提案情，但言語中都與方旗揚脫不掉幹系。
亢錫蔭的電話也一直在響，他有些閃躲一般，不接也不掛，就是按個靜音一直任其亮著。
羅承恩夾了些菜和肉放進方旗揚的盤中，也是一臉心不在焉。
這裏的人，表面看似和諧，實則各懷心事。
裴攻止動筷子夾了些蘑菇青菜，在這樣尷尬的環境裏，他倒是忽然想起一個人來——秦忠樹。
十幾年前的事了，秦忠樹之所以能撞入他的心中，不因別的，而是他的兒子秦嗣成。
他看過的資料裏，關於秦嗣成的那部分，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幾乎認識他的所有人對他的評價都有兩字—孝子。
雖然年紀輕輕成了植物人，最終拔掉氧氣罐而亡，但秦嗣成從小就對父母敬愛有加，就連後來工作繁忙，也不忘抽時間回家看望。
回不去也會打電話、寫信或找人報平安，這一點在對他父親秦忠樹的詢問中也能得到證實。
— — —
不知不覺間，青榮武掛斷了電話，夾了一筷子肉往裴攻止碗裏丟，一邊客套著：“吃吃吃！就要走了，身體雖然好了，但一定要記得多補補，讓你擠在這樣的小店吃東西就已經很抱歉了。”
“謝謝，不用了。”裴攻止還在思索，青榮武繼續給他夾菜，一邊笑：“不要跟我客氣。難不成還害怕吃了我的飯，會訛你替我做事不成？”
“不是，我只是不喜歡吃肉。”他脫口而出便是一句，青榮武熱情不已：“這可不行哦，人呢什麽都要吃一點，對身體才好，對不對啊羅醫生？”
看得出他在十分賣力地調節氛圍，然而，剛剛緩和一點的飯局忽然再次冷了下來。
這一次，是由方旗揚的一句話引起的：“為什麽？”
“怎麽了？”羅承恩回神接腔。
裴攻止倏地一怔，越過高聳的火鍋筒子看向方旗揚去。
在看到男孩略帶狐疑的神色時，他瞬間從思緒中拉回。只聽對方再次揚聲逼問：“你剛剛說你不喜歡吃肉？是嗎？”
“啊……”裴攻止喉頭一緊，吞吐片刻，靈機一動：“吃膩了。”
方旗揚盯了他許久，眼神冰冷，問了一句：“真的？”
在那樣一雙眼睛的註視下，裴攻止最終嘆了口氣兒，如實說道：“假的。”
得到答案的方旗揚竟意料之外的平靜，徐徐又問：“那生菜、白菜、木耳、菜花呢？”
“喜歡。”
“辣椒呢？”
“喜歡。”
“米飯？”
“不喜歡。”
“面？”
“喜歡。”
“姜和香菜？”
“不喜歡。”
“蔥和蒜？”
“喜歡。”
對面的男孩像背書一樣熟悉。
裴攻止竟不知他何時記性這麽好了？會對自己的飲食喜好如此了解。
然而，一種被欺騙的感覺在方旗揚心底莫名陡生。
裴攻止的回應，無疑讓彼此之間的火藥味更濃。
眾人見方旗揚繃著臉，仿佛在某種爆發的邊緣，沖著裴攻止厲聲又問：“牛奶呢？”
“不喜歡。”
“豆漿和粥？特別是玉米南瓜小米粥？”
“喜歡。”
“還南瓜過敏嗎？”
“不過敏了。”
方旗揚與他對視，須臾後，輕笑了一聲，嘆了句：“看來我這個廚子很不合格啊。”
“那個……”裴攻止想解釋兩句，但對方不給機會，自嘲般又道：“我以為你真的喜歡蘋果不喜歡橙子，喜歡梨子不喜歡香蕉……”
“有一部分是真的！”裴攻止趕忙解釋。
“哪一部分？”
“實在餓就都可以吃……”
“嗤——！”
裴攻止尷笑一瞬，方旗揚嗤之以鼻，十分嚴肅地站起身，嚇得青榮武趕忙抓住他的手，扯了兩下：“坐下吧？還沒結束呢……啊？”
方旗揚居高臨下地盯著裴攻止，在火鍋繚繞的煙霧中，滿是輕蔑地說了一句：“我發現了。”
“發現什麽了？”青榮武連忙安撫：“別這樣嚴肅嘛小方。”
“阿溫？”羅承恩也拉拉他的手。
方旗揚誰的面子也沒給，盯著裴攻止無動於衷。
想到他欺騙自己說的全是反話，而自己甚至還擔心過他吃了南瓜皮真的會過敏……為了投其所好，也有努力過做些他喜歡吃的東西。
誰知到頭來不喜歡的才是喜歡的，喜歡的反而是討厭的。
這讓方旗揚覺得自己像個被耍的猴！
對面毫無愧意的男人，他直接當場發作：“你這個騙子！無恥！無聊！無賴！無理取鬧！”
“小方！”青榮武和羅承恩同時發話，制止了他這樣無禮地謾罵。
方旗揚兇惡地瞪著裴攻止，好像他真的是個痛欺他的惡徒。
他的反應讓裴攻止一時有些錯愕，他並不在意他的話，只是不明白到底是什麽讓對方如此憤怒。
他經歷過什麽呢？令他對欺騙的行為如此深惡痛絕。
羅承恩在一旁扯扯方旗揚的衣袖，小聲勸說：“坐下吧，吃點東西。”
方旗揚就那樣站著，站的大家都非常尷尬。
裴攻止一動不動，始終和他面對面，眼對眼，仿佛一場無聲的暗戰，誰先收回視線，誰就敗下陣來。
一段僵持過後，方旗揚一怒之下拿起漏勺，將鍋裏所有的菜都撈到了自己的碗碟裏，然後再撈出肉，繞身走近裴攻止，全都丟進了他的碗裏！
一桌子的人沒一個敢動筷子。
方旗揚狠厲的目光投了過去，裴攻止假裝沒看見，拿起筷子伸手想去鍋裏撈片菜，卻被方旗揚“嗖”的一筷子敲在了手背間。
曾為護著他而被咬下的齒印兒清晰可見，但方旗揚毫不念舊，似乎真的忘記了。
裴攻止抽回手，男孩轉手將所有的肉都下了鍋，撈進他的碗裏。
—— —— ——
一勺、兩勺、三勺……第四勺時，青榮武實在看不下去，趕忙端起碗湊了過去。然而，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勺子從自己面前越過，再次丟進裴攻止的盤中。
那一鍋子的肉啊……全都進了姓裴的碗盤！
看著面前堆成小山的肉，裴攻止楞了一會兒，也有些不爽。
他夾起一旁盤子裏所剩無幾的菜，轉手就往鍋裏塞，方旗揚跟著又是一筷子，打在了他的手背上。
筷子敲在手骨間，敲得裴攻止心頭發顫。
他收回手，想了想，無奈地夾了一塊兒肉往嘴裏塞。
他吃的並不痛快，但如果這樣能讓方旗揚痛快一點，倒也無妨。
他攻止捉摸著，忍耐著，索性一閉眼，一股腦幹了個精光！
—— —— ——
“都被你倆吃了，我們還餓著呢。”青榮武笑著，又喊服務員進來點菜。方旗揚先他一步伸手拿過菜單，又添了幾斤肉。為了搭配得當，青榮武還著意添了幾道素菜。
就在服務員準備拿著菜單離開時，青榮武靈機一動，直接拿筆劃掉了幾道肉菜。
雖然後來能吃的只有蔬菜，但裴攻止但凡想夾一口，就會被方旗揚敲上一筷子！
青榮武實在看不下去，好言相勸：“怎麽了嘛？不可以小孩子脾氣啊。再怎麽說日後咱們都是統一戰線的人呢。”
方旗揚不回接腔，也不收斂，擺出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勢。
那頓飯到頭，大家誰都沒吃爽。
只有裴攻止一個人，吃完了餘下將近三斤的肉，整個人動一動就想作嘔，但都不如方旗揚厲害！
那家夥為了不讓裴攻止沾一根菜毛，竟一個人吃光了所有素菜。
還沒到散場呢，人已霍的起身，再也控制不住朝著外面蹦去。
他憋得臉色通紅，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蹦那兩下，胃裏幾乎忍到了極限。
他從來沒有這麽失態過，也從不會飽餐到這種地步……都怪姓裴的！
“嘔——！”
“小方？”羅承恩擔憂地拿過他的外套便要跟上去，正被坐在門口的裴攻止起身擋了一下。他順勢拿過羅承恩手中的衣裳，佯裝好心道：“我去吧。”
羅承恩並未反對，他想給這兩人一個和解的機會也不錯。
飯局上那樣尷尬，他也有些為小方感到不好意思。
—— —— ——
裴攻止拿著單薄的運動衫走了出去。
方旗揚就在飯店的門邊，大概是走路不便，這裏已經是他的極限。
這會兒正捂著肚子，雙頰鼓作一團，一副胃疼要吐的模樣。
他好不容易緩了一會兒，前腳剛直起身，後面緊跟著一個醉漢路過，一下撞在他的身上……
眼間他整個人晃了幾晃，難受到眼淚蹦了出來，裴攻止恰時從後抓住他的手，關心著：“還好吧？”
“要……要……嘔！”他幹嘔了一瞬，裴攻止雙目一瞪，分明看見他咽下了什麽，不由感到一陣惡寒……
這家夥的眼淚都擠了出來，半弓著身子跟蝦米似得，說不成話，喉嚨裏再次發出嘔吐聲，裴攻止一把將人橫抱，迅速沖到了路邊！
“嘔——！”才剛放下人來，便聽一聲痛苦的幹嘔。方旗揚扶著樹，哇啦哇啦吐在了樹坑裏，吐了大半晌呢。
剛好了一會兒，眼眶裏憋著的淚還沒回去，緊跟著胃部一翻騰，又是新一輪的作嘔。
裴攻止眉毛一高一低，說不出是擔心還是嫌棄，有些忍不住的譏諷他：“自作自受。”
方旗揚貓著腰，半扭過身擡頭瞪向他，裴攻止若無其事地撇開眼。
“嘔——嘔——！”
其實看見他吐的昏天黑地，裴攻止胃裏也有點惡心。他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多的肉，現在胃部硬實的就像一塊兒石頭！
他站在一旁，看這那副瘦弱的身體因反胃而一抽一抽，有些於心不忍，一只手默默無聞地伸了過去，拍拍他的脊背。
他沒用多少力，因為方旗揚太瘦，他擔心自己一巴掌下去會把他給拍咽氣兒了。
感受到脊背那只溫柔的掌心，方旗揚卻有些厭惡。他擡頭回眸，一如既往的憎惡地看著裴攻止。
裴攻止灰溜溜收回了手，擺出一副好心當成驢肝肺的模樣，一雙眼也不知瞥向何處合適，只能尷尬地飄來飄去。
就在此時，他瞥見了亢錫蔭，那人手裏正拎著兩瓶水朝這邊走來。
裴攻止扭頭，又見方旗揚抱著樹，撅著屁股，痛苦地嘔吐。
不知為何，這一刻他腦子裏忽然有個很幼稚的想法。
亢錫蔭半途接了個電話，橘色的光落在他的臉上，遠遠的距離依然能看見他神情稍頓，略顯錯愕，不過腳下步伐未停，越來越近。
方旗揚抱著樹吐的昏天黑地，這會兒似乎舒服了點，正準備起身，誰知身後忽然有人將他撞了一下。
那感覺非常明顯，令他頓時臉頰一紅！
他穿著單薄的運動褲感覺得清清楚楚，有一團鼓鼓的東西就在雙臀之間，用力撞了一下……
方旗揚一個蹌踉，身體向前，下意識抱住樹的時候腦袋意外磕在了上面，光潔的腦門兒被粗糙的樹皮擦紅。
他登時怒不可遏！
站定之後，臉上還飄著一抹紅暈，卻當即揚拳，狠戾地揮了過去！
這一拳正落在剛靠到他身旁的亢錫蔭臉上，脆弱的鼻梁骨發出一聲悶響…..
“變態！”方旗揚大罵一句，憤怒不已。
亢錫蔭一臉發懵，不明所以地挨了一記重拳，他也十分不爽，怒斥對方：“你發什麽瘋？”
裴攻止與兩人保持些距離，一臉若無其事地看著他們再次爭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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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羅承恩也走了過來，輕輕握住方旗揚緊攥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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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旗揚進門前還不忘惡狠狠瞪了裴攻止一眼。
裴攻止並未進去，站在門外有些遲疑。
如果不是剛剛打游戲時忽然提起什麽師啊、團啊的，他也不會想起還在部隊的時候，便也不會想到明誠吧……
想起明誠，就難以避免的想起楚文龍，那股恨意便再次襲來。
想想曾經的戀人與救命恩人，被自己牽連害死，他便難以原諒自己，也不可能放過姓楚的。
裴攻止心裏的愧疚與自責難以描述。
不想的時候還好，每每想起，便感到懊惱和憤怒，同時又有一種悲涼油然而生。
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在懷疑，究竟上輩子做過多少惡事，才讓這一世欠了這麽多條命……
他在門外冷靜了一會兒，再青榮武的再三邀請下，方才走了進去。
— — —
幾個人重新坐在一起。
這一次，方旗揚和另外三個人的關系似乎緩和許多。
那三個人在他離開的那段時間裏，想必已經了解了案件的具體情況，或達成了某種共識。默契的不再提起任何有關案情的事。
倒是裴攻止和方旗揚間，似有些不明的“戰火”。
包間裏的氛圍並不好。
亢錫蔭仍舊把一切情緒寫在臉上，那種不滿一時難平。
青榮武雖然沈穩，但笑的有些勉強，他拉方旗揚坐下，一邊勸說著：“好了好了，這頓飯咱們不提任何不愉快的事。權當是為了裴……哦，不對不對！現在是叢適？主要是為我們的好同志踐行。”
‘叢適’兩字一出，羅承恩神色一頓，有些欲言又止。
肉和菜終於全都下了鍋，這會兒已經煮開了。
青榮武的筷子還沒拿起來，電話便一個接一個又來。
他接起電話，雖然說著不提案情，但言語中都與方旗揚脫不掉幹系。
亢錫蔭的電話也一直在響，他有些閃躲一般，不接也不掛，就是按個靜音一直任其亮著。
羅承恩夾了些菜和肉放進方旗揚的盤中，也是一臉心不在焉。
這裏的人，表面看似和諧，實則各懷心事。
裴攻止動筷子夾了些蘑菇青菜，在這樣尷尬的環境裏，他倒是忽然想起一個人來——秦忠樹。
十幾年前的事了，秦忠樹之所以能撞入他的心中，不因別的，而是他的兒子秦嗣成。
他看過的資料裏，關於秦嗣成的那部分，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幾乎認識他的所有人對他的評價都有兩字—孝子。
雖然年紀輕輕成了植物人，最終拔掉氧氣罐而亡，但秦嗣成從小就對父母敬愛有加，就連後來工作繁忙，也不忘抽時間回家看望。
回不去也會打電話、寫信或找人報平安，這一點在對他父親秦忠樹的詢問中也能得到證實。
— — —
不知不覺間，青榮武掛斷了電話，夾了一筷子肉往裴攻止碗裏丟，一邊客套著：“吃吃吃！就要走了，身體雖然好了，但一定要記得多補補，讓你擠在這樣的小店吃東西就已經很抱歉了。”
“謝謝，不用了。”裴攻止還在思索，青榮武繼續給他夾菜，一邊笑：“不要跟我客氣。難不成還害怕吃了我的飯，會訛你替我做事不成？”
“不是，我只是不喜歡吃肉。”他脫口而出便是一句，青榮武熱情不已：“這可不行哦，人呢什麽都要吃一點，對身體才好，對不對啊羅醫生？”
看得出他在十分賣力地調節氛圍，然而，剛剛緩和一點的飯局忽然再次冷了下來。
這一次，是由方旗揚的一句話引起的：“為什麽？”
“怎麽了？”羅承恩回神接腔。
裴攻止倏地一怔，越過高聳的火鍋筒子看向方旗揚去。
在看到男孩略帶狐疑的神色時，他瞬間從思緒中拉回。只聽對方再次揚聲逼問：“你剛剛說你不喜歡吃肉？是嗎？”
“啊……”裴攻止喉頭一緊，吞吐片刻，靈機一動：“吃膩了。”
方旗揚盯了他許久，眼神冰冷，問了一句：“真的？”
在那樣一雙眼睛的註視下，裴攻止最終嘆了口氣兒，如實說道：“假的。”
得到答案的方旗揚竟意料之外的平靜，徐徐又問：“那生菜、白菜、木耳、菜花呢？”
“喜歡。”
“辣椒呢？”
“喜歡。”
“米飯？”
“不喜歡。”
“面？”
“喜歡。”
“姜和香菜？”
“不喜歡。”
“蔥和蒜？”
“喜歡。”
對面的男孩像背書一樣熟悉。
裴攻止竟不知他何時記性這麽好了？會對自己的飲食喜好如此了解。
然而，一種被欺騙的感覺在方旗揚心底莫名陡生。
裴攻止的回應，無疑讓彼此之間的火藥味更濃。
眾人見方旗揚繃著臉，仿佛在某種爆發的邊緣，沖著裴攻止厲聲又問：“牛奶呢？”
“不喜歡。”
“豆漿和粥？特別是玉米南瓜小米粥？”
“喜歡。”
“還南瓜過敏嗎？”
“不過敏了。”
方旗揚與他對視，須臾後，輕笑了一聲，嘆了句：“看來我這個廚子很不合格啊。”
“那個……”裴攻止想解釋兩句，但對方不給機會，自嘲般又道：“我以為你真的喜歡蘋果不喜歡橙子，喜歡梨子不喜歡香蕉……”
“有一部分是真的！”裴攻止趕忙解釋。
“哪一部分？”
“實在餓就都可以吃……”
“嗤——！”
裴攻止尷笑一瞬，方旗揚嗤之以鼻，十分嚴肅地站起身，嚇得青榮武趕忙抓住他的手，扯了兩下：“坐下吧？還沒結束呢……啊？”
方旗揚居高臨下地盯著裴攻止，在火鍋繚繞的煙霧中，滿是輕蔑地說了一句：“我發現了。”
“發現什麽了？”青榮武連忙安撫：“別這樣嚴肅嘛小方。”
“阿溫？”羅承恩也拉拉他的手。
方旗揚誰的面子也沒給，盯著裴攻止無動於衷。
想到他欺騙自己說的全是反話，而自己甚至還擔心過他吃了南瓜皮真的會過敏……為了投其所好，也有努力過做些他喜歡吃的東西。
誰知到頭來不喜歡的才是喜歡的，喜歡的反而是討厭的。
這讓方旗揚覺得自己像個被耍的猴！
對面毫無愧意的男人，他直接當場發作：“你這個騙子！無恥！無聊！無賴！無理取鬧！”
“小方！”青榮武和羅承恩同時發話，制止了他這樣無禮地謾罵。
方旗揚兇惡地瞪著裴攻止，好像他真的是個痛欺他的惡徒。
他的反應讓裴攻止一時有些錯愕，他並不在意他的話，只是不明白到底是什麽讓對方如此憤怒。
他經歷過什麽呢？令他對欺騙的行為如此深惡痛絕。
羅承恩在一旁扯扯方旗揚的衣袖，小聲勸說：“坐下吧，吃點東西。”
方旗揚就那樣站著，站的大家都非常尷尬。
裴攻止一動不動，始終和他面對面，眼對眼，仿佛一場無聲的暗戰，誰先收回視線，誰就敗下陣來。
一段僵持過後，方旗揚一怒之下拿起漏勺，將鍋裏所有的菜都撈到了自己的碗碟裏，然後再撈出肉，繞身走近裴攻止，全都丟進了他的碗裏！
一桌子的人沒一個敢動筷子。
方旗揚狠厲的目光投了過去，裴攻止假裝沒看見，拿起筷子伸手想去鍋裏撈片菜，卻被方旗揚“嗖”的一筷子敲在了手背間。
曾為護著他而被咬下的齒印兒清晰可見，但方旗揚毫不念舊，似乎真的忘記了。
裴攻止抽回手，男孩轉手將所有的肉都下了鍋，撈進他的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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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勺、兩勺、三勺……第四勺時，青榮武實在看不下去，趕忙端起碗湊了過去。然而，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勺子從自己面前越過，再次丟進裴攻止的盤中。
那一鍋子的肉啊……全都進了姓裴的碗盤！
看著面前堆成小山的肉，裴攻止楞了一會兒，也有些不爽。
他夾起一旁盤子裏所剩無幾的菜，轉手就往鍋裏塞，方旗揚跟著又是一筷子，打在了他的手背上。
筷子敲在手骨間，敲得裴攻止心頭發顫。
他收回手，想了想，無奈地夾了一塊兒肉往嘴裏塞。
他吃的並不痛快，但如果這樣能讓方旗揚痛快一點，倒也無妨。
他攻止捉摸著，忍耐著，索性一閉眼，一股腦幹了個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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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被你倆吃了，我們還餓著呢。”青榮武笑著，又喊服務員進來點菜。方旗揚先他一步伸手拿過菜單，又添了幾斤肉。為了搭配得當，青榮武還著意添了幾道素菜。
就在服務員準備拿著菜單離開時，青榮武靈機一動，直接拿筆劃掉了幾道肉菜。
雖然後來能吃的只有蔬菜，但裴攻止但凡想夾一口，就會被方旗揚敲上一筷子！
青榮武實在看不下去，好言相勸：“怎麽了嘛？不可以小孩子脾氣啊。再怎麽說日後咱們都是統一戰線的人呢。”
方旗揚不回接腔，也不收斂，擺出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勢。
那頓飯到頭，大家誰都沒吃爽。
只有裴攻止一個人，吃完了餘下將近三斤的肉，整個人動一動就想作嘔，但都不如方旗揚厲害！
那家夥為了不讓裴攻止沾一根菜毛，竟一個人吃光了所有素菜。
還沒到散場呢，人已霍的起身，再也控制不住朝著外面蹦去。
他憋得臉色通紅，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蹦那兩下，胃裏幾乎忍到了極限。
他從來沒有這麽失態過，也從不會飽餐到這種地步……都怪姓裴的！
“嘔——！”
“小方？”羅承恩擔憂地拿過他的外套便要跟上去，正被坐在門口的裴攻止起身擋了一下。他順勢拿過羅承恩手中的衣裳，佯裝好心道：“我去吧。”
羅承恩並未反對，他想給這兩人一個和解的機會也不錯。
飯局上那樣尷尬，他也有些為小方感到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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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攻止拿著單薄的運動衫走了出去。
方旗揚就在飯店的門邊，大概是走路不便，這裏已經是他的極限。
這會兒正捂著肚子，雙頰鼓作一團，一副胃疼要吐的模樣。
他好不容易緩了一會兒，前腳剛直起身，後面緊跟著一個醉漢路過，一下撞在他的身上……
眼間他整個人晃了幾晃，難受到眼淚蹦了出來，裴攻止恰時從後抓住他的手，關心著：“還好吧？”
“要……要……嘔！”他幹嘔了一瞬，裴攻止雙目一瞪，分明看見他咽下了什麽，不由感到一陣惡寒……
這家夥的眼淚都擠了出來，半弓著身子跟蝦米似得，說不成話，喉嚨裏再次發出嘔吐聲，裴攻止一把將人橫抱，迅速沖到了路邊！
“嘔——！”才剛放下人來，便聽一聲痛苦的幹嘔。方旗揚扶著樹，哇啦哇啦吐在了樹坑裏，吐了大半晌呢。
剛好了一會兒，眼眶裏憋著的淚還沒回去，緊跟著胃部一翻騰，又是新一輪的作嘔。
裴攻止眉毛一高一低，說不出是擔心還是嫌棄，有些忍不住的譏諷他：“自作自受。”
方旗揚貓著腰，半扭過身擡頭瞪向他，裴攻止若無其事地撇開眼。
“嘔——嘔——！”
其實看見他吐的昏天黑地，裴攻止胃裏也有點惡心。他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多的肉，現在胃部硬實的就像一塊兒石頭！
他站在一旁，看這那副瘦弱的身體因反胃而一抽一抽，有些於心不忍，一只手默默無聞地伸了過去，拍拍他的脊背。
他沒用多少力，因為方旗揚太瘦，他擔心自己一巴掌下去會把他給拍咽氣兒了。
感受到脊背那只溫柔的掌心，方旗揚卻有些厭惡。他擡頭回眸，一如既往的憎惡地看著裴攻止。
裴攻止灰溜溜收回了手，擺出一副好心當成驢肝肺的模樣，一雙眼也不知瞥向何處合適，只能尷尬地飄來飄去。
就在此時，他瞥見了亢錫蔭，那人手裏正拎著兩瓶水朝這邊走來。
裴攻止扭頭，又見方旗揚抱著樹，撅著屁股，痛苦地嘔吐。
不知為何，這一刻他腦子裏忽然有個很幼稚的想法。
亢錫蔭半途接了個電話，橘色的光落在他的臉上，遠遠的距離依然能看見他神情稍頓，略顯錯愕，不過腳下步伐未停，越來越近。
方旗揚抱著樹吐的昏天黑地，這會兒似乎舒服了點，正準備起身，誰知身後忽然有人將他撞了一下。
那感覺非常明顯，令他頓時臉頰一紅！
他穿著單薄的運動褲感覺得清清楚楚，有一團鼓鼓的東西就在雙臀之間，用力撞了一下……
方旗揚一個蹌踉，身體向前，下意識抱住樹的時候腦袋意外磕在了上面，光潔的腦門兒被粗糙的樹皮擦紅。
他登時怒不可遏！
站定之後，臉上還飄著一抹紅暈，卻當即揚拳，狠戾地揮了過去！
這一拳正落在剛靠到他身旁的亢錫蔭臉上，脆弱的鼻梁骨發出一聲悶響…..
“變態！”方旗揚大罵一句，憤怒不已。
亢錫蔭一臉發懵，不明所以地挨了一記重拳，他也十分不爽，怒斥對方：“你發什麽瘋？”
裴攻止與兩人保持些距離，一臉若無其事地看著他們再次爭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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