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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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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之吻

面對方旗揚自顧不暇的關心,裴攻止頗為觸動,一只手慢慢撫上男孩冒著虛汗的臉,一邊將握著的那只手塞入夏涼被中。

裴攻止悄無聲息地坐在他的身邊,安撫的話中夾雜著一股信誓旦旦的情緒:“我不走,也不疼,再也不會留你一個人了。”

這句話說完裴攻止只覺喉頭一緊,略有哽咽,他鼻尖酸澀,竟險些落下淚來。

沒人知道,他曾無數次的這樣承諾過小芽,但每一次,在小芽熟睡後他都會食言。

他哄那個男孩入睡,然後關上昏黃的燈,打開腐舊的門,將自己融入了黑暗……

黑暗裏的星與月,是常伴裴攻止的光明,是小芽的眼睛和歧路的笑容。

他在臺球廳做兼職,去迪廳做安保,跟著桑陳跑過車,也在零點的早餐店裏忙忙碌碌。

裴攻止的身影在城市的最底層不斷奔波,留在每一處黑暗中,但卻是是照亮別人的光。

如果他可以生的好一些,或許就不會有這種種,大家便都可相安無事吧。

如果自己沒有搶走那輛摩托,也許就不會遇見小芽。

如果他沒有在小芽入睡後悄無聲息的離開,一走多日,或許也不會釀下後來慘案……

至今,他還記得那天夜裏,小芽抓著他的手,而他正要出門去。

他躺在床頭哄小芽入睡,像往常一樣。

他說:睡吧,我不走了,今天留下來陪你。

可他,還是在深夜,走出了溫暖的門。

如知那會釀下未來的一場訣別,他寧可死在那晚,死在那張床上,抱著最疼愛的小芽。

他說了那麽多話,哄小芽開心,卻沒有一句做到。

裴攻止從不說謊,卻唯獨總在欺騙小芽和歧路,欺騙最親近的人。

人們說,那是善意的謊言。

或許因為撒謊,因為食言,所以,裴小芽給了自己一記致命的懲罰,用他的命……來懲罰自己曾說過的謊,釀成的錯……

可他,只是想多賺一些錢來……

—— —— ——

裴攻止雙目微紅,輕輕氣喘,他將悲傷咽回去,望著方旗揚的臉重覆著:“我不走了,真的再也不走了。”

“你騙我!”方旗揚忽然丟開他的手,緊緊抱住腦袋,蜷縮著,憤怒的大喊:“騙我!都在騙我!為什麽丟下我!為什麽!你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麽活過來的嗎?或許我已經死了!我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就這一副身體……是誰都可以!”

“臭小子?”裴攻止被他嚇了一跳,男孩聞聲豁然扭過臉來看他,他憤怒地瞪著裴攻止,雙目通紅,一把抓住對方的手,怒斥著:“你弄丟了我!害慘了我!我恨你!恨你一輩子!”

“你冷靜點兒!”裴攻止驚詫於他的大力,用力拉下他的手,方旗揚接下來的舉止才真的將裴攻止嚇到了。

那家夥忽然起身,跳下了床,拼命將腦袋撞向墻壁,一邊吼著:“挖出去!把它挖出去!我不要再想了!給我藥!能把一切清零的藥!我好痛……好痛苦!為什麽不讓我去死!”他眼睛瞪得老大,卻沒有光,裴攻止想去拉他,但被方旗揚先一步抽離雙手,如迅雷般跳上了窗臺!

窗戶被打開,他憤怒地扒著窗沿,轉過頭,環視著白花花的墻,情緒瞬間掉到冰點,仿佛很害怕的自言自語:“我要死了……這些年殺的人太多,罪孽深重,上帝已經丟棄我了……活著真的好痛苦……你知道活著的人才最痛苦嗎……你知道……我真的很想tit嗎?”

他覺得自己已經受到了懲罰。

就像木村對他一樣,他就是那樣傷害了tit。

他已經受到了懲罰才是……

他想起tit死去的時候,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仿佛無法相信最最信賴的朋友,最最喜愛的人……會親手毀了他。

溫叢嶸是這個世界上最壞最壞的人!

他像木村一樣,用感情摧毀了真摯的朋友。

終於,他終於受到了懲罰……活著也沒有很好……活著也依然擔驚受怕……活著……並不代表真正的逃離……

“對不起……”

眼淚布滿他的臉頰,就在方旗揚撒手的瞬間,裴攻止一個健步沖了過去,仿若一道閃電,在他還沒全然跌下去時,穩穩一把將其抱住……

如果他似雷霆般尋死,在聲音落下的剎那,閃電會先他一步從天而降。

這束光已不止一次,前來相救。

電閃雷鳴後,還有狂風驟雨般的聲音呼嘯而來:“你發什麽瘋了!”

裴攻止壓抑著暴怒的情緒,解下腰間皮帶,將方旗揚的雙手緊緊束縛,另一頭捆在了床尾。

—— —— ——

這就是歐式床的好處,金屬交錯的鐵藝,帶著古老的基調。

方旗揚瘋狂地掙紮著,憤怒的像一頭雄獅。

裴攻止站得遠遠的,與他保持著距離,雖然他很難理解這個人的行為,但潛意識中覺得或許藥物可以幫他緩解情緒。

於是他折身跑到方旗揚的房間,強盜般翻找著所有的櫃子。

另裴攻止震驚的是他有一個床頭櫃,整個櫃子裏從上到下三層竟都是各種各樣的藥……他甚至認不清什麽是什麽。

裴攻止拿起一瓶,上面寫的全是英文,整個櫃子裏的藥瓶基本都是。不過,他看懂了上面的個別學術性文字,例如:cranial nerve[腦神經],應該是治療精神方面的藥物。

看到這些,裴攻止也終於懂了,明白為什麽方旗揚總是前言不搭後語,行為舉止狂亂。

比如,幾天前發生的事,他好像也完全不記得,像是自己弄傷了他,他也全然沒有印象。

延伸下去,他想到自己之前暴力質問他關於楚文龍身上編號一事,還有關於‘M’的意思,他的回答也總是顛三倒四……

或許這些表現,都與他的精神問題息息相關。

這些藥裴攻止不敢隨便給他用,於是選擇了一瓶安定類的。

藥片有指甲蓋大小,裴攻止本想直接塞進他的嘴裏,逼他咽下去,但又擔心對方情緒太過激動而嗆入氣管。

於是,他將藥包進寫著青榮武號碼的紙裏,用杯底砸成粉末。

方旗揚死死盯著他,瑟縮在床角,甚至命令他:“放開我!你這樣對我,我會殺了你的!”

他的手已被皮帶勒出了紅印兒,可他似乎不知疼痛,奮力地扭動著,纖細的手腕幾乎要擰斷了。

裴攻止不理會他,倒了一杯溫水,嘗了一口,繼而向他走去。

他一把掐開他的下巴,將藥粉全都倒進他的口中。

酸苦的味道令方旗揚一陣反胃,他一腳朝裴攻止踢去,卻被對方穩穩一擋,下一刻裴攻止猶如一座大山,翻身上床,一屁股坐在他身上。

方旗揚的腿依舊奮力掙紮,裴攻止並未真的使力,只是令對方的活動範圍變得窄小。

眼見他拿過水來,方旗揚死死閉上雙唇。

裴攻止無奈,只能捏住他的鼻子,逼得他無法呼吸,就在他張口的瞬間,猛地將水灌入。

只是沒想到這家夥倔的要死,腦袋一側,咕嚕咕嚕全都吐了出去……

裴攻止無奈,重覆操作。

這一次他學聰明了,直接跪在方旗揚胸前,雙膝死死夾住對方的腦袋,一手掐上他的下巴,將藥粉和水混在一起灌入,下一刻,嚴嚴實實捂住對方的口鼻。

直到感受到方旗揚不受控制地吞咽一瞬,裴攻止才松開手來。

可憐的家夥漲紅了臉不停咳嗽,裴攻止泛起一絲同情,大喘一口氣兒,剛想起身,誰知方旗揚突然擡頭一動,大張嘴巴,竟沖著他的身下襲來!

“c!”裴攻止嚇了一跳,暗罵一聲,整個人像跳蚤似的蹦開!

要知道他可是親眼見過方旗揚咬人的,那是挨打也不松口的。

他蹦到地上,方旗揚仍兇狠地瞪著他,裴攻止本想給他擦擦臉上的水,手還沒伸去,對方又齜牙咧嘴想沖過來,嚇得裴攻止再也不敢靠近。

他就這樣站在床尾,盯著小獸般的男孩,藥效起後,方旗揚才一點一點安靜下來。

—— —— ——

這段時間實在難熬,裴攻止只能無措地站著,直到對方安靜許久,他才在猶豫中走上前去,戳戳他的肩頭。

在確定方旗揚真的安靜下來,方才解開他手上的皮帶,就在此時,裴攻止的電話忽然響起。

屏幕上‘青榮武’的名字一直在跳,他拿起手機正想接聽,突然手臂一緊,方旗揚雙手顫抖,緩緩滑向他的拳頭,緊緊一攥。

通過枯瘦的指尖裴攻止能感覺到對方的情緒並沒完全安定,他有些後悔方才怎麽沒多餵兩片兒藥去。

電話不停在手中震動,她不敢輕舉妄動,一邊等著電話自動掛斷,一邊註視著方旗揚,等待對方的下文。

就這樣,三方僵持許久。

最終被方旗揚喪氣的啜泣與懇求打破:“答、答應我……你答應過……不會丟我一個人了……”

話音落下,一行清淚自方旗揚眼角垂落,與此同時,電話的震動在兩人掌中瞬間停止。

裴攻止仍不敢輕舉妄動,生怕刺激到他再做出什麽離經叛道的事來。

那個男孩痛苦地蜷作一團,歪著腦袋,緋紅的臉頰不斷在被褥間輕擦,黑色的碎發中一只眼徐徐張開,似無盡的深淵,藏著無法窺探的秘密,叫人憐憫又膽寒。

單薄的唇瓣微微張開,卻再不作聲,就那樣眼眸迷離,似夢非夢地凝視著裴攻止……

苦痛被慵懶替代,懇求中透著有意無意的勾魂攝魄。

裴攻止像被束縛住全身,僵直難動,直到掌中的電話再次震響,才清醒過來。

他用另一只手拿過電話掛斷,順勢調成了靜音。

下一刻反手握住方旗揚的手,粗糙的指尖捏著、撚著那纖細微熱的手指,輕輕移向他的掌心。

裴攻止躬身,徐徐抱起男孩的身體,舉止輕柔的將他挪向床裏,隨後也上了床。

他依在方旗揚身邊,再次將五指插入對方的掌心,粗糙的觸感竟讓方旗揚產生了一種安心的依賴。

他出乎意料的將腦袋貼向裴攻止的手臂,朝著男人身邊拱了又拱,直到找到舒適的姿態,才安靜下來。

裴攻止側眸望他,拉過單薄的被子蓋在他的身上,目所能及處,只餘對方一頭亂糟糟的頭發。

被子裏,男孩牢牢抓著他的手指,一股暖流撲打在裴攻止的手背間,他感覺到方旗揚濕潤滾燙的唇落在指尖,這一吻惹得他口幹舌燥,喉結微動,連帶著呼吸也停了一瞬。

身側的人像一只小兔,輕輕擡頭,探出被中,似確定什麽般望著他……

裴攻止凝眸蹙眉,抑制著心頭怪異的感覺,等待著對方發話。

可他什麽也沒說,片刻,再次鉆入被中,擡起裴攻止的手,在他指間吻了又吻,裴攻止下意識想要抽出手來,只聽被子裏悶悶一聲:“哥哥……”

他的心啊……

終究被“哥哥”一詞打敗。

原本想要抽離的手放松了力道,任由對方拉扯。

裴攻止放空一瞬,眼前漸漸浮出小芽的模樣。

小芽,他的弟弟,在上大學前,兩人一直似這般睡在一起。

裴攻止最喜歡冬天,兩個人依偎在單間出租房內,屋子裏很溫暖,那是因為外面天寒地凍,而被子裏藏著小芽。

即使呼嘯的北風總能穿過門窗的縫隙,可兩人的溫度能抵禦一切嚴寒。

—— —— ——

懷裏的人不安地動了一瞬,似是深睡前的顫抖。

裴攻止回過神來,另一只手不知何時放在了方旗揚柔軟的發絲間,輕輕撥弄。

電話在一旁亮起,來電仍是青榮武,裴攻止盯著閃爍的屏幕,最終拒絕接聽。

他認為,這種美好的時刻不該被任何事情打斷,即使他清楚的知道懷裏躺著的男孩不是自己的弟弟,可世間又有誰不貪戀美好呢?

窗外微風呼呼,吹入房中,卷著涼意,似乎要下雨了。除此,他還嗅到磚泥被雨水打濕時所散發出的特殊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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