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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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攻止一直走在他的前方，每到一處樓梯拐角，都會停下片刻等他。
方旗揚第一次覺得他是個體貼人，也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穿著正統的襯衫西褲。
一天過去，他才將人細細打量。
正裝拘束地包裹著男人的身體，但好身材依舊難掩。
裴攻止看起來一身肌肉，套上衣服卻十分顯瘦，腰臀比例相當不錯，縱使身體受過重創，也有一段時間不再進行高強度鍛煉，但他渾身上下仍散發著力的美感。
方旗揚很羨慕，可自己註定沒有這樣蛻變的機會了。
身體也好，腦袋也好，沒有一個是完全可以被自己改變掌控的……
他神思低迷，裴攻止再次停下，站在下方的樓梯拐道間，雙手插袋，擡頭望他。
方旗揚情緒不太好，他感覺得到。
其實在對方脖子後刻下自己名字的縮寫後，裴攻止一直有些抱歉。
但有時想想，這家夥也同樣在自己的脖子後文上了一面國旗。
如此似乎也沒什麽對不起他的。
裴攻止沒有說話，待方旗揚靠近，才又邁步。
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慢慢吞吞走到了廚房。
— — —
方旗揚全程沈默不語，心思很重的樣子。
他站在不銹鋼的廚臺前，冷冷的裝修襯得他也冷淡起來。
裴攻止仍像晌午一樣坐在桌子的另一邊觀摩。那被丟掉的盤筷還在垃圾桶裏呆著，卻不知為何給他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方旗揚這次學聰明了。
知道自己廚藝不佳，索性將那些菜洗凈切好，直接擠上了沙拉醬。
冰箱裏有現成的全麥面包和速食增味湯。
他將湯在微波爐裏轉了一圈加熱。
方旗揚是個生活很有儀式感或者說是優雅的人。
他會將面包片用模具壓成小熊腦袋的模樣，順便將洋蔥圈做成熊的嘴巴，再在裏面放上半個小西紅柿充當鼻子，眼睛則被點上了兩滴藍莓醬。
更有趣的是他會給那只熊配上一個蔬菜領結，速溶的增味湯也被他倒騰進高端的陶瓷器皿裏。
他原本應該還想再來一根香腸吧……不過，放在冰箱裏的手猶豫了一瞬，將拿起的香腸又放了回去關上了門。
裴攻止將一切盡收眼底，至此起身，豁然向他靠近。
方旗揚聞聲避開，只見身邊的男人打開冰箱，二話不說從裏面拿出了香腸。
從開火煮腸到撈出瀝水，架鍋煎腸、切刀擺腸，裴攻止一氣呵成，熟練不已，全然一副大廚的模樣。
他轉身，撞上方旗揚無神的目光，隨後將半截未切的腸緩緩塞進自己口中……
那一瞬，方旗揚瞳孔驟縮，瞪大眼睛，心有微滯……空氣裏都是香噴噴的肉味兒。
對面的男人緊盯著他，目光灼灼，輕咬兩口短腸，隨後一口吞了進去。
他看見男人鼓鼓的腮幫子一動一動，紅色的唇亮晶晶的……
直到全部咽下，裴攻止用手粗魯地擦拭過油呼呼的嘴，真誠一笑：“如果有蛋我一定再吃兩個，最好再來杯豆漿。那樣能不能扯平了？”
他語氣輕柔，沒有再說“對不起”三字。
可他的真誠直白而熱烈，在這份直爽中還透著一絲性感與憨厚。
方旗揚的心被他的舉止、他的笑，甚至他唇邊微微露出的那顆虎牙狠狠戳了一下！
裴攻止不再繼續那個話題，轉手又洗了兩樣菜來，頭也不回地沖方旗揚道：“再炒兩個菜！西紅柿雞蛋可是我的拿手好菜，讓你嘗嘗我的廚藝！”
方旗揚始終保持著沈默，目光停在裴攻止的身上……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但最終選擇心照不宣地放下“過節”。
看著裴攻止有模有樣的掌廚，他倒真想嘗嘗這個男人的手藝。
他端著那盤切成薄片的香腸，輕輕放在餐桌上。轉身註視著裴攻止的背影，想了想，扁扁嘴調侃他：“怎麽？準備收回你的無禮要求了嗎？”
他將裴攻止要求自己做飯的提議稱為“無理要求”。
“並不。”裴攻止直截了當，在升起的一絲煙霧中瞥了他一眼，淺淺一笑道：“你做菜雖然難吃，但不至於無法下咽。”
“我不會做你們的菜。”方旗揚聳聳肩，悻悻然道。
“我們的菜？”裴攻止蹙眉，男孩理所應當地點頭道：“我在……”
方旗揚好像想到什麽，倏地一頓，轉口繼續：“我之前一直在國外生活。”
他原本想說在沒接到協助裴攻止的命令前，自己在部隊呆著。而在入伍之前一直養在家中，偶爾會到歐洲休身養心。他從不用做飯，也不會做飯。
只是話到嘴邊，覺得沒必要和陌生人說的太多。
— — —
裴攻止時不時掃他一眼，不屑道：“那你需要多學習學習我們的文化！況且，我是亞洲胃和亞洲的……舌頭。”
他頓了頓，有意加入‘舌頭’二字。方旗揚卻全然不知裴攻止強調這個詞的意義。
看著男人炒菜的方式，厲害是厲害，就是覺得他不像拎鏟子的廚子，越來越像拿長刀的將士？
方旗揚不禁懷疑起來：“你真的會做菜嗎？”
“我只是對你的廚房不太熟悉，況且也的確很久沒做過了。不過，這種事會了就不會忘，只差熟練功而已。”
自從和明誠分開，像這樣認認真真做飯的時候幾乎為零。
方旗揚不以為意，嫌棄地看著他，湊近些，卯足了勁兒嗅了嗅：“看起來也不怎麽好吃。”
“試試不就知道了。”裴攻止倒是自信滿滿，大刀闊斧地掀了兩鏟子，一邊挖苦一邊意味深長道：“也許會差點兒，但不至於像你一樣，這個年紀還跟生活不能自理似的。你是分不清糖和鹽嗎？莫不是因為舌頭上的文身導致味覺出了問題？”
“當然不是！一時生氣拿錯了而已，我很會做西餐的。”方旗揚辯著，想了一瞬，似乎自甘認輸，敗下陣來：“但沒有肉的西餐也做不出什麽花樣來。”
他始終記得裴攻止喜歡‘吃肉’這件事。
倒是裴攻止，有種撒謊後的信息，怪怪地瞥他一眼。
下一刻拎起鍋子，翻炒兩下，大火在鍋裏瞬間燃了起來！
看得方旗揚心驚肉跳又驚奇不已：“怎麽做到的！”
“哼。”裴攻止得意不已，幾鏟子下去，炒好的西紅柿雞蛋被他盛進盤子裏。
因為熱，他的額頭晶瑩發亮。
別墅裏雖然有中央空調，但廚房還是很熱。
裴攻止單手拎鍋，非常有力，至少方旗揚一只手無法拿起沈甸甸的鑄鐵鍋。
他一邊做起第二道菜，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同方旗揚說話：“你一直在國外生活嗎？”
“算是吧。”方旗揚饞的不行，這會兒也覺得餓了。他心不在焉的應聲，拿過勺子舀了一勺西紅柿炒蛋塞入口中，細細品嘗。
裴攻止掃他一眼，問道：“怎樣？”
“和西西做的差些。”
“西西是誰？”
“國外的朋友。”
裴攻止若有所思的將青瓜翻了幾下，一邊又問：“你很喜歡國外嗎？”
“一般。”
“當兵應該不能出國了。”
“嗯，在那之前有時間會去玩。”
“這麽說你也不常在外，怎麽只會西餐，西餐不好吃。”
“不會就是不會，哪兒有那麽多為什麽。”
“為什麽想當兵？”裴攻止掃過方旗揚一眼，總覺得他能入伍就是奇跡！當然，也可能是走後門兒。
方旗揚想也沒想，回了一句：“因為你。”
聞聲，裴攻止手中的鏟子一頓，轉頭看他。
方旗揚意識到什麽，趕忙改口，解釋道：“父親讓我回來的。”
“因為我？”裴攻止奇怪。
“你知道什麽嗎？”方旗揚反問。
裴攻止想了想，搖頭問他：“你一直在幫我，這算不算我知道些什麽？”
“你就當是吧，但我先聲明，幫你不是我的個人行為，我是被迫的。”
“隨便你。”裴攻止不以為然，緊跟又問：“你跟青榮武很熟麽？”
“還好吧。”
“還好是什麽關系？”
“他是我父親摯友的學生。”
裴攻止點頭，大概明白了。一勺子鹽下鍋，翻炒兩下又問：“那亢錫蔭呢？”
“怎麽了？”
“你們的關系……”他沒有說的太細，不過問的時候還是瞥了對方一眼。
方旗揚神情自若，並沒有表現出厭惡或抵觸，認真回他道：“是父親朋友的兒子。”
“如果我沒記錯，青榮武應該是我國公安部刑事偵查局的刑偵專家，之前一直在首都工作是吧？”
“是的。”
“亢錫蔭是峽省公安廳刑警總隊三支隊隊長，他之前一直都在峽省生活嗎？”
“是也不是，工作是會調動的。”
“不管怎麽說，你父親認識的人倒是遍布五湖四海啊。”
“你想套話？”方旗揚很是機靈，也很警惕，甚至有些警告的意味道：“知道太多對你沒什麽好處，總之我不會害你的。”
“哼。”裴攻止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方旗揚深感自己被懷疑了，不住陰陽怪氣道：“你是受過多少騙，心裏才會這麽抗拒別人的好意。”
或許他說得對。
但裴攻止不是被人騙，而是被人害！
這可比被人騙更加危險恐怖，讓人不得不防。
況且，崔立民那些人從十多年前直到現在也沒放過自己，事實如此，不得不小心應對。
想到這個，裴攻止就不住的好奇，究竟是什麽，讓那些人這麽多年來不拋棄不放棄的……而有一點裴攻止知道很重要，那就是桑陳運輸的那批貨。
他被迫參與到案件之中，也許想揭秘一切，就得從那活著的第二十九人身上或是死去的第二十八名警員間找線索？
片刻的功夫，裴攻止做好飯菜。
他洗過手坐到桌前，對方旗揚嚴肅道：“我想見見青榮武。”
“電話已經給你了，不是嗎？”
電話是給了，可是沒有青榮武的號碼……裴攻止正想問，方旗揚已猜到他想說些什麽，直接道：“稍後給你。”
— — —
菜被方旗揚分開在兩套盤子裏，他坐在裴攻止的對面，吃了兩口番茄炒雞蛋，說真的這個男人的手藝還真不錯。
眼見方旗揚吃的享受，裴攻止慢慢放下心事，那種忽然而生的戒備感又消失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對方，似乎在等待方旗揚的誇獎，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麽樣？味道？”
“不行！”方旗揚搖頭：“和西西做得差遠了。”
“西西是誰？男的女的？”這是方旗揚第二次提到這個外國朋友了，裴攻止很好奇。
方旗揚擡眸，覺得裴攻止對‘外國朋友’這個答案似乎很不滿，索性道：“大嫂。”
裴攻止想了一瞬，明知故問道：“那方叢適是誰？”
其實他只是想問那個西西是方叢適的什麽人。
方旗揚聞言一頓，不知什麽情緒道：“不是你嗎。”
“他是你哥哥？”
方旗揚不語，裴攻止又道：“那他人呢？現在哪裏？”
“死了！”方旗揚聲音冷淡，沒有悲傷，慢吞吞咀嚼完口中的飯，再次警告裴攻止道：“知道你能知道的，不要在意超出自己範疇的事，別給自己找麻煩。”
“哦。”
一時間廚房氣氛低迷。
方旗揚埋頭吃飯，面露隱隱憂色。
裴攻止嚼巴兩下，想要緩和下氣氛，於是開了個玩笑：“照這麽算來，我現在是你哥而且還有個老婆咯？”
“你真是我看錯的第一人。”方旗揚沒擡頭，裴攻止蹙眉，有些嚴肅地問：“看錯是什麽意思？”
“因為我不覺得你會是個嘴貧愛開玩笑還十分不正經的男人！”
裴攻止想了想他話中的意思，含笑道：“從前不是。”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未來也不會是。”
方旗揚擡眸，手中叉子一頓，隔著長長的桌子，淡淡然道：“我現在看到的你就是個無賴。”
裴攻止平靜不已，慢吞吞端起碗喝了一口怪怪的湯。
方旗揚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
就在此時，桌子對面的男人瘋狗似的又是一腳！重重踹在了桌腿兒上……
桌子向著方旗揚撞來，手中的湯溢了出來，全都灑在身上。
他憤怒地看向對面的男人時，發現裴攻止正嚴肅地盯著自己，下巴微揚，高傲自大，不屑一顧般道：“要讓你失望了。因為從今往後，若有機會，我保證，你看到的我，將永遠如此。”
裴攻止已然將自己的不正經發揮到極致！
這麽多年，還從沒人說過他是無賴。
面對強有力的對手，方旗揚也不甘示弱。
他像一匹野馬，有著難以馴服的個性。
比起之前，這次毅然決然選擇起身，倒後兩步，下一刻用盡全力朝著桌邊踹去！
桌子猛然向前一滑，發出一聲巨響。
裴攻止的胸膛被桌沿重重一頂，還真挺疼得慌。
對面的男孩站得筆直，優雅地理一理淩亂的衣衫，然後將快要墜地的盤子拿起，漫不經心地丟進了一旁的垃圾桶中。
方旗揚眉眼微挑，滿是蔑視，沖裴攻止的方向輕輕一句：“Trash.”
這樣居高臨下的姿態讓他像個睥睨天下的王者，方才那一腳似報了家仇國恨般，大快人心。
他的挑釁，裴攻止懂得。
自己就如同被他丟進垃圾桶裏的碗碟一樣。
無非在說無論任何時候，在他的眼中，自己都只是個垃圾。
裴攻止垂目，輕輕甩掉手背濺上的湯汁，沒有任何反擊。
聽著那越來越遠的腳步聲，他的唇角微微上揚，看不出是笑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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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攻止一直走在他的前方，每到一處樓梯拐角，都會停下片刻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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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裝拘束地包裹著男人的身體，但好身材依舊難掩。
裴攻止看起來一身肌肉，套上衣服卻十分顯瘦，腰臀比例相當不錯，縱使身體受過重創，也有一段時間不再進行高強度鍛煉，但他渾身上下仍散發著力的美感。
方旗揚很羨慕，可自己註定沒有這樣蛻變的機會了。
身體也好，腦袋也好，沒有一個是完全可以被自己改變掌控的……
他神思低迷，裴攻止再次停下，站在下方的樓梯拐道間，雙手插袋，擡頭望他。
方旗揚情緒不太好，他感覺得到。
其實在對方脖子後刻下自己名字的縮寫後，裴攻止一直有些抱歉。
但有時想想，這家夥也同樣在自己的脖子後文上了一面國旗。
如此似乎也沒什麽對不起他的。
裴攻止沒有說話，待方旗揚靠近，才又邁步。
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慢慢吞吞走到了廚房。
— — —
方旗揚全程沈默不語，心思很重的樣子。
他站在不銹鋼的廚臺前，冷冷的裝修襯得他也冷淡起來。
裴攻止仍像晌午一樣坐在桌子的另一邊觀摩。那被丟掉的盤筷還在垃圾桶裏呆著，卻不知為何給他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方旗揚這次學聰明了。
知道自己廚藝不佳，索性將那些菜洗凈切好，直接擠上了沙拉醬。
冰箱裏有現成的全麥面包和速食增味湯。
他將湯在微波爐裏轉了一圈加熱。
方旗揚是個生活很有儀式感或者說是優雅的人。
他會將面包片用模具壓成小熊腦袋的模樣，順便將洋蔥圈做成熊的嘴巴，再在裏面放上半個小西紅柿充當鼻子，眼睛則被點上了兩滴藍莓醬。
更有趣的是他會給那只熊配上一個蔬菜領結，速溶的增味湯也被他倒騰進高端的陶瓷器皿裏。
他原本應該還想再來一根香腸吧……不過，放在冰箱裏的手猶豫了一瞬，將拿起的香腸又放了回去關上了門。
裴攻止將一切盡收眼底，至此起身，豁然向他靠近。
方旗揚聞聲避開，只見身邊的男人打開冰箱，二話不說從裏面拿出了香腸。
從開火煮腸到撈出瀝水，架鍋煎腸、切刀擺腸，裴攻止一氣呵成，熟練不已，全然一副大廚的模樣。
他轉身，撞上方旗揚無神的目光，隨後將半截未切的腸緩緩塞進自己口中……
那一瞬，方旗揚瞳孔驟縮，瞪大眼睛，心有微滯……空氣裏都是香噴噴的肉味兒。
對面的男人緊盯著他，目光灼灼，輕咬兩口短腸，隨後一口吞了進去。
他看見男人鼓鼓的腮幫子一動一動，紅色的唇亮晶晶的……
直到全部咽下，裴攻止用手粗魯地擦拭過油呼呼的嘴，真誠一笑：“如果有蛋我一定再吃兩個，最好再來杯豆漿。那樣能不能扯平了？”
他語氣輕柔，沒有再說“對不起”三字。
可他的真誠直白而熱烈，在這份直爽中還透著一絲性感與憨厚。
方旗揚的心被他的舉止、他的笑，甚至他唇邊微微露出的那顆虎牙狠狠戳了一下！
裴攻止不再繼續那個話題，轉手又洗了兩樣菜來，頭也不回地沖方旗揚道：“再炒兩個菜！西紅柿雞蛋可是我的拿手好菜，讓你嘗嘗我的廚藝！”
方旗揚始終保持著沈默，目光停在裴攻止的身上……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但最終選擇心照不宣地放下“過節”。
看著裴攻止有模有樣的掌廚，他倒真想嘗嘗這個男人的手藝。
他端著那盤切成薄片的香腸，輕輕放在餐桌上。轉身註視著裴攻止的背影，想了想，扁扁嘴調侃他：“怎麽？準備收回你的無禮要求了嗎？”
他將裴攻止要求自己做飯的提議稱為“無理要求”。
“並不。”裴攻止直截了當，在升起的一絲煙霧中瞥了他一眼，淺淺一笑道：“你做菜雖然難吃，但不至於無法下咽。”
“我不會做你們的菜。”方旗揚聳聳肩，悻悻然道。
“我們的菜？”裴攻止蹙眉，男孩理所應當地點頭道：“我在……”
方旗揚好像想到什麽，倏地一頓，轉口繼續：“我之前一直在國外生活。”
他原本想說在沒接到協助裴攻止的命令前，自己在部隊呆著。而在入伍之前一直養在家中，偶爾會到歐洲休身養心。他從不用做飯，也不會做飯。
只是話到嘴邊，覺得沒必要和陌生人說的太多。
— — —
裴攻止時不時掃他一眼，不屑道：“那你需要多學習學習我們的文化！況且，我是亞洲胃和亞洲的……舌頭。”
他頓了頓，有意加入‘舌頭’二字。方旗揚卻全然不知裴攻止強調這個詞的意義。
看著男人炒菜的方式，厲害是厲害，就是覺得他不像拎鏟子的廚子，越來越像拿長刀的將士？
方旗揚不禁懷疑起來：“你真的會做菜嗎？”
“我只是對你的廚房不太熟悉，況且也的確很久沒做過了。不過，這種事會了就不會忘，只差熟練功而已。”
自從和明誠分開，像這樣認認真真做飯的時候幾乎為零。
方旗揚不以為意，嫌棄地看著他，湊近些，卯足了勁兒嗅了嗅：“看起來也不怎麽好吃。”
“試試不就知道了。”裴攻止倒是自信滿滿，大刀闊斧地掀了兩鏟子，一邊挖苦一邊意味深長道：“也許會差點兒，但不至於像你一樣，這個年紀還跟生活不能自理似的。你是分不清糖和鹽嗎？莫不是因為舌頭上的文身導致味覺出了問題？”
“當然不是！一時生氣拿錯了而已，我很會做西餐的。”方旗揚辯著，想了一瞬，似乎自甘認輸，敗下陣來：“但沒有肉的西餐也做不出什麽花樣來。”
他始終記得裴攻止喜歡‘吃肉’這件事。
倒是裴攻止，有種撒謊後的信息，怪怪地瞥他一眼。
下一刻拎起鍋子，翻炒兩下，大火在鍋裏瞬間燃了起來！
看得方旗揚心驚肉跳又驚奇不已：“怎麽做到的！”
“哼。”裴攻止得意不已，幾鏟子下去，炒好的西紅柿雞蛋被他盛進盤子裏。
因為熱，他的額頭晶瑩發亮。
別墅裏雖然有中央空調，但廚房還是很熱。
裴攻止單手拎鍋，非常有力，至少方旗揚一只手無法拿起沈甸甸的鑄鐵鍋。
他一邊做起第二道菜，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同方旗揚說話：“你一直在國外生活嗎？”
“算是吧。”方旗揚饞的不行，這會兒也覺得餓了。他心不在焉的應聲，拿過勺子舀了一勺西紅柿炒蛋塞入口中，細細品嘗。
裴攻止掃他一眼，問道：“怎樣？”
“和西西做的差些。”
“西西是誰？”
“國外的朋友。”
裴攻止若有所思的將青瓜翻了幾下，一邊又問：“你很喜歡國外嗎？”
“一般。”
“當兵應該不能出國了。”
“嗯，在那之前有時間會去玩。”
“這麽說你也不常在外，怎麽只會西餐，西餐不好吃。”
“不會就是不會，哪兒有那麽多為什麽。”
“為什麽想當兵？”裴攻止掃過方旗揚一眼，總覺得他能入伍就是奇跡！當然，也可能是走後門兒。
方旗揚想也沒想，回了一句：“因為你。”
聞聲，裴攻止手中的鏟子一頓，轉頭看他。
方旗揚意識到什麽，趕忙改口，解釋道：“父親讓我回來的。”
“因為我？”裴攻止奇怪。
“你知道什麽嗎？”方旗揚反問。
裴攻止想了想，搖頭問他：“你一直在幫我，這算不算我知道些什麽？”
“你就當是吧，但我先聲明，幫你不是我的個人行為，我是被迫的。”
“隨便你。”裴攻止不以為然，緊跟又問：“你跟青榮武很熟麽？”
“還好吧。”
“還好是什麽關系？”
“他是我父親摯友的學生。”
裴攻止點頭，大概明白了。一勺子鹽下鍋，翻炒兩下又問：“那亢錫蔭呢？”
“怎麽了？”
“你們的關系……”他沒有說的太細，不過問的時候還是瞥了對方一眼。
方旗揚神情自若，並沒有表現出厭惡或抵觸，認真回他道：“是父親朋友的兒子。”
“如果我沒記錯，青榮武應該是我國公安部刑事偵查局的刑偵專家，之前一直在首都工作是吧？”
“是的。”
“亢錫蔭是峽省公安廳刑警總隊三支隊隊長，他之前一直都在峽省生活嗎？”
“是也不是，工作是會調動的。”
“不管怎麽說，你父親認識的人倒是遍布五湖四海啊。”
“你想套話？”方旗揚很是機靈，也很警惕，甚至有些警告的意味道：“知道太多對你沒什麽好處，總之我不會害你的。”
“哼。”裴攻止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方旗揚深感自己被懷疑了，不住陰陽怪氣道：“你是受過多少騙，心裏才會這麽抗拒別人的好意。”
或許他說得對。
但裴攻止不是被人騙，而是被人害！
這可比被人騙更加危險恐怖，讓人不得不防。
況且，崔立民那些人從十多年前直到現在也沒放過自己，事實如此，不得不小心應對。
想到這個，裴攻止就不住的好奇，究竟是什麽，讓那些人這麽多年來不拋棄不放棄的……而有一點裴攻止知道很重要，那就是桑陳運輸的那批貨。
他被迫參與到案件之中，也許想揭秘一切，就得從那活著的第二十九人身上或是死去的第二十八名警員間找線索？
片刻的功夫，裴攻止做好飯菜。
他洗過手坐到桌前，對方旗揚嚴肅道：“我想見見青榮武。”
“電話已經給你了，不是嗎？”
電話是給了，可是沒有青榮武的號碼……裴攻止正想問，方旗揚已猜到他想說些什麽，直接道：“稍後給你。”
— — —
菜被方旗揚分開在兩套盤子裏，他坐在裴攻止的對面，吃了兩口番茄炒雞蛋，說真的這個男人的手藝還真不錯。
眼見方旗揚吃的享受，裴攻止慢慢放下心事，那種忽然而生的戒備感又消失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對方，似乎在等待方旗揚的誇獎，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麽樣？味道？”
“不行！”方旗揚搖頭：“和西西做得差遠了。”
“西西是誰？男的女的？”這是方旗揚第二次提到這個外國朋友了，裴攻止很好奇。
方旗揚擡眸，覺得裴攻止對‘外國朋友’這個答案似乎很不滿，索性道：“大嫂。”
裴攻止想了一瞬，明知故問道：“那方叢適是誰？”
其實他只是想問那個西西是方叢適的什麽人。
方旗揚聞言一頓，不知什麽情緒道：“不是你嗎。”
“他是你哥哥？”
方旗揚不語，裴攻止又道：“那他人呢？現在哪裏？”
“死了！”方旗揚聲音冷淡，沒有悲傷，慢吞吞咀嚼完口中的飯，再次警告裴攻止道：“知道你能知道的，不要在意超出自己範疇的事，別給自己找麻煩。”
“哦。”
一時間廚房氣氛低迷。
方旗揚埋頭吃飯，面露隱隱憂色。
裴攻止嚼巴兩下，想要緩和下氣氛，於是開了個玩笑：“照這麽算來，我現在是你哥而且還有個老婆咯？”
“你真是我看錯的第一人。”方旗揚沒擡頭，裴攻止蹙眉，有些嚴肅地問：“看錯是什麽意思？”
“因為我不覺得你會是個嘴貧愛開玩笑還十分不正經的男人！”
裴攻止想了想他話中的意思，含笑道：“從前不是。”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未來也不會是。”
方旗揚擡眸，手中叉子一頓，隔著長長的桌子，淡淡然道：“我現在看到的你就是個無賴。”
裴攻止平靜不已，慢吞吞端起碗喝了一口怪怪的湯。
方旗揚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
就在此時，桌子對面的男人瘋狗似的又是一腳！重重踹在了桌腿兒上……
桌子向著方旗揚撞來，手中的湯溢了出來，全都灑在身上。
他憤怒地看向對面的男人時，發現裴攻止正嚴肅地盯著自己，下巴微揚，高傲自大，不屑一顧般道：“要讓你失望了。因為從今往後，若有機會，我保證，你看到的我，將永遠如此。”
裴攻止已然將自己的不正經發揮到極致！
這麽多年，還從沒人說過他是無賴。
面對強有力的對手，方旗揚也不甘示弱。
他像一匹野馬，有著難以馴服的個性。
比起之前，這次毅然決然選擇起身，倒後兩步，下一刻用盡全力朝著桌邊踹去！
桌子猛然向前一滑，發出一聲巨響。
裴攻止的胸膛被桌沿重重一頂，還真挺疼得慌。
對面的男孩站得筆直，優雅地理一理淩亂的衣衫，然後將快要墜地的盤子拿起，漫不經心地丟進了一旁的垃圾桶中。
方旗揚眉眼微挑，滿是蔑視，沖裴攻止的方向輕輕一句：“Trash.”
這樣居高臨下的姿態讓他像個睥睨天下的王者，方才那一腳似報了家仇國恨般，大快人心。
他的挑釁，裴攻止懂得。
自己就如同被他丟進垃圾桶裏的碗碟一樣。
無非在說無論任何時候，在他的眼中，自己都只是個垃圾。
裴攻止垂目，輕輕甩掉手背濺上的湯汁，沒有任何反擊。
聽著那越來越遠的腳步聲，他的唇角微微上揚，看不出是笑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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