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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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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菌室

寬敞的樓梯道就像老式百貨大樓裏那樣,也像育林院的樓梯。

青灰色的地磚,墻壁的白水泥有些褪色,墻角長滿了蜘蛛網。

裴攻止步伐極為緩慢,因為他的腹部又開始疼痛。最近他很少吃藥,或者說從醒來開始就不再吃藥。

沒什麽特殊的原因,因為看那份材料有些忘我而已。

或許是感受到他的異樣,前方的男孩在下一處樓梯轉角慢了下來。

方旗揚就站在高他一層的地方,居高臨下的等待。

這家夥應該是裴攻止見過最不親厚的人,讓人無形中想要遠離一些。

縱然從一醒來他就睡在自己身邊,但他卻一直視自己為無物,而且我行我素,目中無人,感覺脾氣也不好。

直到現在,裴攻止也不知道這家夥的大名,不過,他也沒興趣知道。

裴攻止依靠著扶手休息。

這棟房子有些老式建築的氣息,特別是雕花的扶手,看起來非常繁瑣覆雜。而在整棟七層樓中從上到下安裝這樣的扶手應該要花費不少錢。

看裴攻止休息片刻後又邁步上行,方旗揚也動身繼續在前方帶路。

— — —

若說這是醫院,不如說更像個私人博物館。

再次走上來的過程中,裴攻止大致掃了一眼四樓和五樓,四層有很明顯的牌子——機械治療器具室,而五樓則是研究室。

經過三樓的陳列室,現在再看見這樣的字眼,裴攻止竟有些恍惚和心驚。

仿佛下一瞬間就會有奇怪的東西沖破鐵門向他張牙舞爪的撲來。

他停留了一瞬,方旗揚回身,眉心微蹙,垂聲問道:“怎麽了?”他看見那個男人有些心不在焉,額頭上滲出的微汗晶瑩發亮。

高高的樓道間每一層都有一扇窗,地上投射著四方的光。

裴攻止回神凝望著高高在上的男孩。對方微微舔了舔受傷的唇角,繼續邀請:“走吧。”

方旗揚聲音很低,沒有過多催促的意思,不過他已經邁步調頭上了樓。

沒走兩步,他又回頭去,卻發現裴攻止並未跟上,而又依著欄桿休息。

方旗揚想了一瞬,繼而勾回身去,靠近了他。

裴攻止下意識退後一步,方旗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蹙眉道:“再退就栽下去了。”

“不用!”裴攻止發現這個人竟然格外‘好心’的想要攙扶自己,這讓他很不適應。特別是看到對方臉上掛著被自己打傷的傷時,他有些難以接受這突來的轉變。

仿佛上一秒彼此還是生死敵人,下一刻就握手言和了?

裴攻止是從心底裏對這個男孩沒什麽好感,所以肢體上也格外抗拒。

方旗揚試圖攙他,又被裴攻止繞開了手。

看著拒絕自己幫助的男人,方旗揚扁扁嘴沒再堅持,跟著步伐稍顯輕快的從男人身邊走過。

其實方旗揚的身體也不太好,原本就不能負重,本就沒打算怎樣。只不過對裴攻止有那麽一瞬間的感同身受,想要幫他一把,與之不同的是方旗揚是腰疼,而裴攻止是腹痛。

他知道裴攻止不舒服,但對方並不願接納自己的好意,方旗揚索性也假裝不在意,一心只想先完成要辦的事去。

—— —— ——

兩人從三樓一路回到了七樓。

“來吧。”前方的男孩頓足,一手插袋,一手已握著門把,唇角一撇,示意裴攻止跟進。

方旗揚站在白色的門前,輕輕推開,率先走了進去。

門敞開著,白色給人很不舒服的感覺。

裴攻止站在門前停留了片刻,不遠處就是他一直養病居住的房間。

方旗揚站在門裏向外探,再次看向他,微微偏了偏腦袋。他一舉一動都是邀請的模樣,裴攻止終於邁步動身向著門裏而去。

就在路過男孩身邊時,方旗揚忽然伸手摸上他的手背。

這一瞬裴攻止驚了一下,這種心驚不在表面,而是來自內心的一種波瀾,好像心房裏某一瞬間如大海般掀起了一陣漩渦狂潮。

不過,裴攻止依舊保持著波瀾不驚的模樣,低眉掃過男孩的臉。

方旗揚只是想從他的手中拿過那把槍,雖然面前的家夥全程表現的都很鎮定,但裴攻止能感受出男孩身體裏壓抑著的那部分擔憂的情緒。

就在方旗揚轉手將槍鎖入某個櫃子後,裴攻止凝視著他的背影,忽然問道:“這下你徹底放松了?”

男孩對方回身,眉眼微簇,稍縱即逝的不悅全來自裴攻止看穿了他內心的擔憂,他不喜歡被人猜透的感覺。

這會兒的裴攻止似乎友好了些,也更像個專業人士,興致勃勃地盯著對面的男孩,冷哼一聲,道:“Anaconda半自動轉輪手槍,原產美國,制造商Colt,你手裏的那把口徑.41英寸,槍長202mm,全槍重1kg,彈容6發,從你手裏拿到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這把槍裏有幾發子彈。”

方旗揚蹙眉看著忽然精神起來,自信滿滿的男人,不相信的轉身取出手槍。

這把槍是他在米博士的書櫃裏發現的,只是借來用一用而已。

裴攻止看他拿著槍,似乎想要驗證自己的話,於是補充道:“裏面應該有三發子彈。”

然而,方旗揚拿著槍左右擺弄了好久卻沒個結果……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怎麽打開轉輪!

“哼。”

“笑什麽?”方旗揚不滿地瞪了回去。

裴攻止上前一步拿過他手中的槍,“哢”的一聲打開轉輪手槍的彈夾,一邊津津有味的講解:“美國西部片中經常出現的柯爾特轉輪手槍,這種槍在裝彈時需要打開裝彈口蓋,摳出一枚彈殼才能裝入另一枚新的,然後……”他旋轉著彈輪的位置,一邊又道:“轉動彈輪,重覆動作,直到將一圈彈輪全部裝滿,當然……也可以這麽取出。”

“砰、砰、砰。”

彈輪旋轉了一圈,裴攻止取出了裏面所有的子彈,不多不少——一共三枚!

裴攻止輕握槍口,轉而將槍把遞還給了方旗揚,閑聊道:“這槍有些年頭了。”

男孩毫不客氣的從他手中奪下,轉而撿起地上的子彈。

裴攻止看著他,退後一步,又道:“你拿槍對著我,難道就是想威脅我為你們效力?在這裏可以私自持槍,可見你背後的人真的很了不起。”

“不是我們。”方旗揚握著子彈起身,輕瞥他一眼,淡淡道:“我和你一樣,並不想這樣,但又不同,因為給我下達命令的人是我不能違抗的,而你卻有得選。”

“真有的選嗎?”裴攻止可不這樣認為。

方旗揚轉手將子彈和槍同時鎖回櫃子,背對他道:“我從不喜歡勉強別人,但不代表不會為了達成目的而不擇手段。你可以保留拒絕的權利,但在那之前,你必須去看我想要你看的一切。”

“我只想要我弟弟。”

“我承諾過的就會做到。在那之前,你得聽我的不是嗎?”

“你威脅我?”

“我喜歡心甘情願的男人。”方旗揚只是字面意思,可裴攻止卻總覺得聽出了別意思來。

礙於小芽的緣故,他不得不跟隨這個男孩去看他想讓自己看的一切。

方旗揚轉身,神情淡漠地看著他,語氣強硬,沒有任何乞求的意味。

裴攻止若有所思片刻,點了頭。

—— —— ——

方旗揚站在他身前只到裴攻止的下巴。

他看著裴攻止的時候總要仰頭,毛茸茸的頭發就在裴攻止的面前,好像無時無刻不搔著他的臉頰。

男孩離開他的身前,轉而站在裏面的另一扇門前,對他道:“跟我來吧。”

房門口是方旗揚脫下的鞋子,裴攻止赤著腳準備直接跟進,卻被對方攔在了門外。

只見男孩躬身從墻邊的鞋櫃拿出一雙塑料拖鞋放在地上,就放在裴攻止的雙腳邊。

也不知為何……裴攻止看著他的背,總覺得那雙手要逾矩的摸上自己的腳……

這是一種很奇怪很奇怪的幻想!

他從不會產生這種詭異的聯想。

直到方旗揚起身,正視他:“換上吧,記得關門。”

裴攻止才從方才剎那的出神中醒來。

他低頭看著那雙拖鞋,沒趣兒的穿了進去。

—— —— ——

安靜慘白的房間雖然空而高,但卻莫名的令人覺得壓抑。

裴攻止剛準備往裏走,方旗揚卻忽然轉身,將他全身上下摸一個遍,最後拔掉他手背上的滯留針頭,一同丟在了外面。

“洗手吧。”男孩又與他保持些距離,用純化水浸濕雙手,然後仔細的清洗著。

裴攻止與他並肩,有些敷衍了事的態度。

他只是沾濕了手背就想擦幹,卻被方旗揚一把抓住,粗厚的老繭被柔軟而細白的指尖來回揉搓,裴攻止數次想要抽回手,卻被男孩一通斥責:“任何細菌都可能侵入她的身體,更何況你本身就是細菌性肝膿腫覆發。”

涼涼的水在方旗揚的指尖撩撥,他像個給孩子洗手的‘母親’,裏裏外外、來來回回將裴攻止的手清理了好幾遍!

指縫、指甲縫、掌紋甚至手腕上五厘米處?

裴攻止已經快要沒耐心了,可視線掃過身旁的男孩時,看著他認真的模樣,那點不爽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發現這個男孩很心細,在清洗的過程中有所忌憚的繞開了自己手腕被人割開的那道傷口,並問道:“這兩天沒塗藥嗎?”

方旗揚的側臉十分精致,鼻子小巧挺翹,鼻翼側有一顆小小的美人痣,就像蹭上去的巧克力渣。

他眉眼低垂,似有幾分內斂。溫柔說話的時候,遠比淩厲的模樣更討喜些。

裴攻止一動不動,任由對方擺弄著自己,連他自己也不知什麽意思,回了句:“你不在。”

方旗揚直起身沒有任何回應,轉而將手伸向烘幹機下,裴攻止烘幹雙手的時候他正將一些量筒和消毒劑倒在一個盆子裏配比。

“這是什麽?”裴攻止好奇地看著他,似乎沒了之前那般敵對。

“消毒溶液。”說罷,他已經全部弄好,帶著消毒溶液走到了房間的盡頭,打開了又一扇門。

同樣,那門上也寫著‘隨手關門’的字樣。

方旗揚將盛有消毒溶液的盆子放在了另一個鞋櫃上,然後走進衣櫃取出裏面一身無菌工作服,並遞給裴攻止一套,叮囑他:“穿好衣服,帶上口罩。”

裴攻止聽話的拿過衣服套上,他對這一套行頭並不是很在行,方旗揚總要給他再擺弄一番。

比如口罩,他只是捂住了嘴巴,方旗揚轉身穿好無菌服卻不滿地伸手拉上他的口罩,隔著口罩,男孩的聲音有些悶:“這個需要固定在鼻梁處,下面包住下巴!”

那顆小小的巧克力痣不見了。

裴攻止凝視著他,只感覺男孩的手冰冰涼,就在自己的臉龐游走。

在不知不覺中,裴攻止銳利的雙眸在看著身前的男孩時,不經意收斂了所有鋒芒。

或許是因為這個男孩太像曾經的小芽吧……

同樣美好的年紀,一樣的耐心和……體貼?

這個詞不太適合這家夥可能。

裴攻止想著,方旗揚已經對著鏡子開始自我整理,一邊將頭發完全塞入帽子,系好帽帶。

裴攻止學著他的樣子,也整理了一番,系上了帶子。

但方旗揚似乎有些強迫癥,他轉身看見裴攻止的帶子耷拉在下巴處,不滿的眉心一蹙,擡手便拉過帽帶塞入了裴攻止的衣領裏。

冰冷的指尖貼上裴攻止滾燙的皮膚,瞬間令他打了個激靈,方旗揚卻不以為意,動作稍顯粗魯道:“戴上手套,註意包住袖口!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馬虎!”

說真的,裴攻止此時此刻,對自己要見的東西有那麽一丁點好奇了。

究竟是什麽,需要這樣裏三層外三層的裹著。

他覺得很覆雜,那點壓下去的不爽又湧了上來。

不過,方旗揚在他發飆前直接拉過他的手,讓他無從開口。

裴攻止被拉到弄好的消毒溶液盆前,一雙手被按了進去。他剛放進去片刻,就想伸出手來,又被方旗揚一把按了回去,耳邊是男孩嚴厲的要求:“不能少於三十秒。”

一個盆子裏擠著兩雙手,一大一小。

消毒容劑涼涼的感覺透過手套格外明顯,但很快就因為彼此的溫度而少了一絲寒意。

方旗揚的手很冷,但按著裴攻止手背的掌心卻很溫暖。

就這樣,在經過重重規矩後,最後那扇門終於打開了。

當裴攻止以為自己會看見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東西時,大失所望的只看到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躺在病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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