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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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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車瘋狂打著燈光,擾亂了所有人的視線。

一聲巨響在不遠處響起!

那輛黑色轎車猛地撞擊著警車,推著警車行駛了一陣,方才停了下來。

車窗裏黑洞洞,什麽也看不清楚。

所有武力在瞬間對準那輛突如其來的車,下一刻,那輛車猛打轉向,天不怕地不怕地向著警察沖去!

裴攻止也沒料到,那輛車最終停在了自己和一念的身邊。

車裏人並沒有打開車門邀他上車的意思,但趁著車身的遮擋和警員四散的亂象,裴攻止反應機敏,當即抱起僵硬的一念,趁亂迅速消失在公路一側的玉米地裏。

“追!”

隨著一聲令下,警方兵分兩路,一方與突然沖出的黑車較量,一支向裴攻止追捕而去。

— — —

黑色轎車在原地打轉,掛上倒擋,撞上後方的車輛。

“呼叫呼叫,這裏需要增援和救護,請前來支援,地址是……”

原本僻靜少人的鄉鎮小道亂成了一鍋粥。

黑車再次掛擋向著前方開去。

所有人都避閃開來,車頭卻猛轉方向飛入了玉米地,而車上的人也最終棄車而逃,不知所蹤……

一輛車牌號為峽E798*0的黑色本田狼狽地停在公路邊。

記者很快趕到了事發地。

事情越鬧越紅火,很快,這輛車的車主也被記者曝光。

經查實,令人沒想到的是這輛擾亂警方逮捕行動的黑車車主竟是w市監獄三監區區長楚文龍楚警督!

—— —— ——

廣闊的田野間,北風嗚嗚嚎叫,肆虐地在裴攻止身邊奔跑嘲笑。

墨色的大地間,他徒手挖出一個坑來。

今日的風如同銳利的刀,能刺穿他的皮肉和五臟,臉被暴雨的刀一下下的劃,仿佛疼痛難忍,但他依舊沒有淚水。

粗厚的掌心撫摸著一念僵硬的身體,他將它慢慢放入土坑。

他想,也許埋在這裏,一念始終都裴攻止的‘肱骨忠臣’,若是死在那些人的身邊,它也不過是個“叛徒”。

裴攻止視線模糊,身體也變得異常沈重,腦中一片迷蒙,埋完那抔黃土,起立時竟有些失重的感覺。但他依舊沒有任何悲痛欲絕的感覺,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冷血的,在面對明誠挫骨揚灰和一念的犧牲後,還能無情無義這般模樣。

他起身之際,又隨手扯過一念墓邊的一縷雜草,然後再沒有留戀的離開……

茫茫夜色,他還不想回去,因為還沒見到明誠。

北風呼嘯,他還不想回去……因為才剛剛見到一念。

那孤獨的身影走在前方,在他的身後,從始至終都有一人悄無聲息的跟隨。

—— —— ——

雨漸漸停了,縣城的街又變得十分熱鬧,夜裏的燒烤攤擺了出來,一張張桌椅,煙熏火燎,酒氣沖天,不失為一種特色。

各種好吃的令裴攻止忽然感到一絲饑餓。

他兀自站在冷風裏,像泥塑一樣,動也不動,思索著要去哪裏吃飯。

最終,他的視線被一家店招上‘小龍蝦’三字吸引。

他坐在混雜的人堆裏,四方的舊桌上滿是油膩,女服務員過來招呼道:“要點兒啥?”

地方口音聽起來很親切,裴攻止翻看著菜單,指了幾道菜。

服務員看了一會兒,向他確認:“就要這幾個素菜?”

裴攻止沒在菜單上看見小龍蝦,而後,撇過頭看了眼不遠處的店招,指了指招牌。

女人會意的點點頭記上了一道菜,看著渾身濕漉漉的奇怪男人,又問:“要大要小?大份六十八,小份四十八。”

也許是覺得他沒錢,服務員特意提醒了一下價格。

對於裴攻止來說,菜價並不重要,因為他的確身無分文,也沒打算給錢。

霸王餐這種事他曾經幹過,在他還是孩子的時候,和那些混混在一起。

他想了想,示意拿過女人手中的紙筆,直接在單子上寫了個‘大’字,然後在小龍蝦大份後面又乘以了一個3。

“三份大份龍蝦?”女人蹙眉,再三確認,裴攻止卻不再理會,慢慢將衛衣口袋裏的水瓶取出,放在桌子對面。

女人忙得不可開交,雖然他行為怪異,但沒再多問,轉頭吩咐做菜去了。

而過去的事,在此時於記憶裏浮現,在眼前重現。

—— —— ——

“三份大份小龍蝦?”

他還記得自己看見赤明誠點的菜時著實楞了一下,那個男人卻蹙眉認認真真道:“或許還不夠吃。”

“我不……”他話還沒說完,赤明誠一邊倒酒,一邊搶話道:“知道你不吃肉,這些都是我的!”

瞧他說的坦然,更是端過了整盆小龍蝦擺在了自己面前享用。

那天,他真是吃了個精光。

印象中的赤明誠不是很能吃的人,但這種紅皮小龍蝦除外,他一個人能吃掉兩三斤還是少的。

裴攻止坐在方桌前,天已經徹底黑了,仰頭也看不出陰雲,而今夜天上沒有星月。

現在大概夜裏九點多。

小鎮子消息比較閉塞。

他覺得自己似乎正在一個無人認識的地方,安安靜靜、穩穩當當的生活著。

他要的菜一道一道擺了上來。

裴攻止特意擺了兩副碟筷,那裝著赤明誠骨灰的瓶子裏所剩無幾。

他拿起筷子在桌面上敲齊整,動筷子前先沖對面笑了一瞬,然後夾起一只龍蝦放在了‘赤明誠’的碟子裏:“開始吃吧,看會不會打破紀錄。”

他記得赤明誠最後一次一口氣吃了八十八只,第二天上火嚴重,嘴角起了紅泡。

裴攻止夾了一口素菜,卻食之無味,如同嚼蠟。

這菜好像沒放鹽,沒放油,聞著就是淡淡的,何談香味。

他兀自坐了一會兒,放下筷子腦中一片空白。

片刻後,將整盆小龍蝦推到了‘赤明誠’的面前,疑惑道:“你不喜歡嗎?是不是味道不好?我也覺得這家味道淡淡的。”

他頓了頓,然後勾唇,輕輕一笑問道:“要麽我剝給你吃?不鹹不辣挺好,避免每次吃完嘴角都要起泡。”

裴攻止還記得赤明誠剝蝦頭紮到手指流血的事兒,於是將於下的幾十只小龍蝦一個一個剝給他吃。

那天赤明誠笑著說:“想不到你不吃這東西剝蝦的手法倒是專業,以後你都幫我剝好了!”

他們長期在部隊呆著,呆在一起的時間一年最多也就一次,甚至連著一次也沒有。

他和赤明誠認識了很久,但真正確定關系在一起的時間只有三年。

猶記得那次夏季的聚會之後他們再也沒有像從前那樣吃過飯,時間一晃就是五六年。

是裴攻止無力承受那份感情,才選擇了消失,這不是借口,而是原因。

—— —— ——

他坐在那裏,靜靜剝完了整盆蝦,蝦仁已經冷了,身邊的人陸陸續續開始向著屋裏挪去,因為外面又飄起了蒙蒙細雨。

裴攻止也忽然覺得冷,他起身走向屋內,卻拎了一整件啤酒出來。

他從不喝酒,但赤明誠說過:“吃肉喝酒才更有情致。”

他用牙起開蓋子,拿過杯子,為赤明誠倒上一杯,餘下的都被他對著瓶口一飲而盡,如同喝水一般。

放下空瓶時,他依舊死死盯著對面的‘赤明誠’,威脅他道:“你再不吃,我就吃咯。”

這句話落下的時,裴攻止陡然生出一絲憤怒,端過對面堆得滿滿登登的碟子,一個人迅速塞進嘴裏,一邊吃一邊飲酒。

他不覺得悲傷,但心中又不知是何滋味。

他的心早就麻木,嚼著口中的肉,覺得那肉是石塊,咯吱咯吱,硌掉的牙齒都被他吞進了肚子裏。

碟子轉眼空空,只剩下最後一只。

看著赤裸裸的紅蝦仁,他的鼻子忽然囔囔的喘不上氣,仿佛被什麽堵住並開始發熱,下唇也不由抽痛一瞬,很烈地抖動著。

他低頭不敢正視對面的‘人’,聲音暗啞悲慟:“要吃完了……”

我就要吃完了,你為什麽不來搶?

我吃了你最喜歡的東西,你為什麽不說話?

裴攻止想問他,但一切都埋在顫抖的唇片與齒間……

他咬傷了自己的舌根,流出的鮮血正滴落在那白胖胖的蝦仁兒上。

白色的瓷碟子淌著紅紅的‘河’。

他問不出口了,因為永遠都不會再有答案了……

暴雨滂沱而至,裴攻止的臉一陣發熱,憋得通紅,那是一種悲傷到極致的感覺。

這一刻,他對赤明誠的思念之情方才肆無忌憚湧出,侵蝕著他的靈魂,每一寸都是痛。

整個世界突然模糊起來,腦子裏也一片迷蒙,他的五臟六腑,他的感官一瞬間被封鎖……什麽……都沒有了……

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宇宙裏永無休止的飄蕩,黑暗是唯一的色彩,寒冷是絕對的溫度。

直到他吃完整盆小龍蝦,卻發現最愛吃的人一個也不吃了……

就是這一刻,咬爛的舌頭也好,硌碎的牙齒也罷,再或者是已經病了的身軀,都仿佛混入了攪拌機裏,轟轟隆隆地碾成了血汁,從眼睛裏流了出來……

淚水奪眶而出那刻,是他看赤明誠最模糊的瞬間,但就是這一瞬間,他猛然驚覺,那個人已不在的事實!

裴攻止的心被鈍器一片片削下,那絲絲入心的疼刺痛著全身上下的神經。

失意失落,悲憤傷心,就從傷口間流出,撒落了一地紅色的哀傷。

他兀自坐在暴雨連天的街道邊,嘴唇劇烈顫抖,眼睛被烈火灼紅,整個人如同爆發的火山,終於撕心裂肺的哭出了聲音!

他埋頭不停地抽泣,那種撕心裂肺在他的臉上,在他的每一處傷疤間。他沒有大聲的喊,聽說悲痛到極致的時候是不會發聲的,因為隨時都會背過氣去。

裝著赤明誠骨灰的瓶子不堪暴雨的擊打,倒在了桌上,輕輕左右搖晃。好像一只漂泊的船,他是牽引著船只的繩,赤明誠在他的心腸上系著,每一瞬都被牽扯得生疼。

他在雨中呆了多久,沒人記得,店裏的人都擠在門口向他張望,或同情或好奇,或譏笑或悲傷……

一場雨夜,一個男人,一盆蝦,一捆酒,一個人孤獨的對著一個瓶子自說自話。

暴雨聲遮不住他的悲痛,那壓抑已久情緒就像天邊決堤的銀河,落入人間就是一場災難。

他坐在桌前,埋頭痛哭,擦著流不盡的眼淚,抖落成篩子,骨架仿佛都要散開了……

悲傷在他身體裏,猶如萬馬奔騰、翻江倒海壓不住的往外一瀉千裏!

—— —— ——

店中有人悄無聲息地站在人群中凝望著一切,並為裴攻止結了帳單,不允許任何人打擾。

時間匆匆,往事總是不堪回首,再多的抱歉與後悔誰也無法回到從前。

或許被裴攻止的情緒所感染,遙望著他的男孩鼻頭、眼睛也在發熱,仿佛嗅不到這世間任何美好的味道。

得是失之殤,裴攻止覺得自己再也不會去追逐安穩,因為安穩總有動蕩相配。

沒有曾經的得到,何來如今的悲傷。

他正下定這樣的決心時,有一個男孩,悄無聲息地走到了他的身邊,就坐在對面赤明誠的位置上。

纖細白皙的指輕輕端起酒杯,仿佛是雨中的精靈托起了已故之人的酒,在他的杯口上輕輕一碰,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那是第一次這樣正式的與方旗揚面對面坐在一起。

裴攻止甚至有些看不清來人的臉,只是下意識含含糊糊說了句:“是你……”

這句“是你”,究竟是誰?

雨和淚在男人的臉上分不清楚。

方旗揚站起身走到他的身邊,一雙纖瘦白皙的手卻十分溫暖。

他觸摸上裴攻止的臉龐,如同冬季裏的暖爐。

白藕般的雙臂將濕透的男人輕輕攬入懷中,撫摸著他的淚,真是叫人心疼。

裴攻止轉身,囁嚅著雙唇卻聽不見說了些什麽。他像個孩子極度需要一個依靠,於是將自己奮力撞入了男孩懷抱……

瘦弱的身體被撞擊地墊後一步,但很快,又給了男人更加溫暖堅實的擁抱。

這種悲痛的嚎啕感染了所有人,裴攻止眼眶中掉下來的並不是苦淚,而是一塊塊血淋淋的心頭肉。

他的心臟一層層剝離快要隨悲痛流逝成空。

這種悲傷令人焦灼,仿佛你深愛著一個人,但對方卻不接你的電話,不見你的面,不知道他會丟棄你去往何處,而你,為再也找不到他深感恐慌……

你的心隨著他的消失變得空空,身軀無處安放,靈魂落在天地之間,妄想著有一天在某個街角還能遇見對方,再說一句“你好”。

除了哭,裴攻止什麽也幫不了明誠,除了哭……他什麽也不能做了,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竟脆弱到這般模樣。

裴攻止全身癱軟的倒在方旗揚身前,整張臉埋入他的懷中,一雙手死死扣著他的腰肢,用盡全力地吮吸著他的味道和溫度。

他聽見這個男孩的心跳,聽見他血脈流動的聲音,仿佛抱著鮮活的赤明誠,而自己只是喝的大醉。

他所有的力量都依賴於身前人所傳遞,否則自己的世界死寂一片。

裴攻止顫抖的身軀震得方旗揚五臟六腑一起顫,男人的指甲陷入他嬌嫩的皮膚,掐出了血印,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他的腰肢,濕熱濕熱,那是他心中英雄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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