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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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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

三個月的面壁時光,在靜心臺的寒風裏顯得格外漫長。待謝清寒踏著最後一片殘雪走下雪山時,山腳下的枯草已冒出了點點新綠。

剛走到山腳下那方熟悉的石臺邊,他便看見一抹青布身影——沈硯舟正蹲在石旁,後背靠著老槐樹,懷裏鼓鼓囊囊揣著個東西,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在打盹。他身上的棉袍看著有些單薄,鼻尖凍得通紅,耳尖上還起了幾處紅腫的凍瘡,顯然在這裏待了不短的時間。

謝清寒放輕了腳步,可靴底踩在碎石上的聲響還是驚動了他。沈硯舟猛地擡頭,眼裏的睡意瞬間被驅散,當看清來人是謝清寒時,那雙總像含著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落了滿眶的星辰,連帶著凍得發紫的嘴唇都彎了起來。

“師兄!”他幾乎是蹦著站起來的,懷裏的東西差點掉在地上。他慌忙用手按住,接著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個用粗布包著的東西,遞到謝清寒面前——是個烤紅薯,布包的縫隙裏還冒著白汽,帶著甜糯的香氣。“我給你留的,剛才在山下的竈上熱過,還溫著。”

謝清寒接過紅薯,布包的暖意透過指尖,一路傳到心口,把這三個月來積攢的寒氣都驅散了大半。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紅薯,又擡眼看向沈硯舟凍得發紅的鼻尖和耳尖上的凍瘡,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他突然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替沈硯舟擦去鼻尖上沾著的細碎雪沫,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怎麽不在屋裏等?這天還冷著。”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久不與人交談的澀意。

沈硯舟仰頭看著他,眼裏的光比懷裏的紅薯還暖,他笑了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臉頰因興奮泛起淡淡的紅:“我想第一時間見到師兄。今早天沒亮就來守著了,怕來晚了,師兄已經上山了。”

謝清寒沒再說話,只是牽著他的手,往宗門最高的雲臺走去。沈硯舟的手凍得有些涼,卻緊緊回握著他,指尖的力道帶著點執拗的歡喜。

雲臺上的風還帶著寒意,卻已不似冬日那般凜冽。雲霧在兩人腳邊翻湧,像流動的紗,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泛著瑩白的光,山腳下的桃花開了零星幾朵,粉白的花瓣被風吹得打著旋兒。

謝清寒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沈硯舟。少年的眼睛裏映著雲影和天光,幹凈得讓人心顫。他深吸了一口氣,指尖微微收緊:“硯舟,我是你師兄,按宗門的規矩……”

“規矩裏說,不能喜歡師兄嗎?”沈硯舟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眼裏的光不僅沒暗,反而亮得比碎星劍的劍氣還耀眼,“可我就是喜歡師兄。從五年前你在雪地裏把我從破廟裏抱出來,給我遞熱粥那天起,就喜歡了。”他說著,微微踮起腳,冰涼的指尖輕輕碰了碰謝清寒的臉頰,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師兄,你要是也喜歡我,就別管那些規矩了好不好?”

謝清寒楞住了。他看著沈硯舟眼裏毫不掩飾的認真,看著他凍得發紅卻依舊翹著的嘴角,心裏那道守了三個月的防線,像被春日的暖陽融了的冰,瞬間化了。他突然低笑出聲,笑聲清越,像玉珠落進了盛滿春水的盤裏,在雲臺上輕輕回蕩。

他伸手,把沈硯舟緊緊抱在懷裏。懷裏的少年身子一僵,隨即也用力回抱住他,腦袋埋在他的肩窩,發頂蹭著他的下頜。腰間的碎星劍輕輕顫動著,劍穗上的紅繩隨風飄動,像是在替他歡喜。

“好。”謝清寒的聲音貼著沈硯舟的耳朵,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像浸了蜜的春水,“不管規矩了。”

雲臺上的風拂過,帶來了山腳下桃花的香氣,還混著烤紅薯的甜糯味。遠處雪山的雪好像真的被這暖意融了些,露出底下淺淺的青,像一幅剛被暈開的畫。

後來的日子,像是被溫水泡軟的棉絮,裹著細碎的甜。

兩人依舊一起練功。天剛蒙蒙亮,劍坪上便有了兩道身影。謝清寒教沈硯舟練新得的劍招,指尖會輕輕握住他的手腕,糾正他轉腕的角度——“這裏要沈力,氣走丹田”。沈硯舟的劍穗總愛勾住謝清寒的衣袍,他便故意晃著手腕,讓紅繩在謝清寒的月白袖擺上繞出圈,直到被謝清寒用劍脊輕輕敲了手背,才紅著臉解開,嘴裏卻嘟囔:“是劍穗自己要纏的。”練到中途歇腳,沈硯舟會從懷裏摸出用棉帕包好的糖糕,遞到謝清寒嘴邊,見他咬了一口,才自己捧著剩下的,小口小口啃著,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謝清寒練劍的背影。

藏經閣的日子也依舊。謝清寒伏在案前查典籍,沈硯舟便在他腳邊鋪了軟墊,蜷著身子翻話本。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謝清寒的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影,也在沈硯舟的發頂鍍上層金。偶爾謝清寒擡頭,會看見沈硯舟歪著頭打瞌睡,口水差點滴在話本上,他便停下筆,用帕子輕輕擦去他嘴角的痕跡,再把自己的披風蓋在他身上。沈硯舟迷迷糊糊抓著他的衣角,嘟囔著要聽故事,謝清寒無奈輕嘆,卻真的拿起本志怪書,低聲讀了起來,聲音混著窗外的風聲,像羽毛似的拂過。

藥圃裏的活計,兩人也分著做。謝清寒侍弄那些嬌貴的靈藥,沈硯舟便負責除草、澆水。他總愛趁謝清寒不註意,掐片薄荷葉子,偷偷塞進謝清寒的書裏,等謝清寒翻到那頁,聞到淡淡的薄荷香,回頭看他時,他便裝作若無其事地蹲在地上,肩膀卻抖個不停。有時遇到難除的草,沈硯舟會皺著眉跟草較勁,謝清寒便走過去,用小鋤輕輕把草根挑出來,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兩人都頓了頓,又裝作自然地移開。

下山除妖的次數也多了。遇到厲害的妖獸,沈硯舟會下意識地擋在謝清寒身前,舉著劍說“師兄我來”,卻被謝清寒輕輕拉到身後——“一起。”兩人的劍光在妖霧裏交織,劍穗相碰時發出細碎的響,像是在說悄悄話。除完妖,在市集上稍作停留,沈硯舟盯著糖畫攤挪不動腳,謝清寒便買個兔子糖畫遞給他;走了沒幾步,沈硯舟又蹲在泥人攤前,拿起個捏著劍的小泥人,眼睛發亮地問“師兄你看像不像你”,謝清寒便笑著說“你喜歡便買”。

遇見仙尊時,兩人總想著藏。在回廊上遠遠看見仙尊的身影,沈硯舟會立刻松開牽著謝清寒的手,往旁邊退半步,裝作整理衣袍的樣子,耳根卻紅透了;謝清寒也會垂著眼,指尖悄悄收進袖中,可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仙尊看在眼裏,偶爾會拂著胡須,淡淡瞥他們一眼,卻沒再說什麽。

後來仙尊終究是松了口。那日召兩人去大殿,檀香裊裊中,仙尊只是看著他們,良久才道:“隨心即可,莫忘仙途。”

謝清寒依舊是淩霄宗的大弟子,只是練劍時身邊多了個沈硯舟。兩人並肩站在劍坪上,劍光劈開晨霧,劍穗相碰時發出清脆的響,連劍氣裏都帶著暖意。沈硯舟的劍越來越厲害,去年宗門大比還拿了第一,可他還是愛追在謝清寒身後,只是現在,他敢光明正大地牽住謝清寒的手,敢在練劍累了時,靠在他肩上打瞌睡,敢把臉埋在他的披風裏,聞著那淡淡的藥香,說“師兄的披風比炭火暖”。

有次宗門弟子路過劍坪,看見謝清寒在教沈硯舟練“流風回雪”。沈硯舟故意把自己的劍穗纏在謝清寒的手腕上,紅繩在他腕間繞了三圈,笑鬧著說“這樣師兄就跑不掉了”。謝清寒也不惱,只是低頭,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沈硯舟的臉“唰”地紅了,像熟透的蘋果,乖乖解開了手,連耳根都紅透了,低著頭練劍,指尖卻微微顫著。旁邊的弟子好奇地問說了什麽,沈硯舟只是抿著嘴笑,死活不肯說。

再後來,兩人一起下山歷練。在江南水鄉,恰逢桃花開得盛,沈硯舟摘了朵最大的桃花,踮著腳插在謝清寒的發間,笑得眉眼彎彎:“師兄,好看。”謝清寒捏了捏他的臉,指尖帶著桃花的香,眼裏的溫柔能溺死人:“沒你好看。”在大漠裏,他們躺在沙丘上看星辰,沈硯舟枕在謝清寒的腿上,聽他講天上的星座——“那是北鬥,引路人方向的”。風過處,碎星劍的劍鳴和沈硯舟的笑聲混在一起,清清脆脆的,像一首未完的詩。

原來最好的仙途,從來不是孤身一人斬妖除魔,而是有個人能陪你看雲深雪淺,等花開花落。是清冷的劍穗上,終於沾染上的糖糕甜、桃花香;是萬仞雪山間,兩道並肩前行的身影,無論風雪多大,都知道身邊有個人,再也不會孤單。

所有的故事都已收集完整。201將最後一個關於謝清寒與沈硯舟的片段細細歸納好,指尖在《劍穗相纏,歲歲並肩》的封面上輕輕摩挲了片刻,才將這冊承載著時光與溫情的故事集妥善收好。從第一個雪夜破廟裏的相遇,到靜心臺下冒著熱氣的烤紅薯,再到雲臺上那句“不管規矩了”的承諾,它陪著這些故事走過了太多細碎的瞬間,如今,它的使命終於圓滿了。

而故事裏的人,並不會因故事的收尾而停下腳步。或許在某個春和景明的日子,他們會再次並肩下山,劍穗相碰著穿過江南的煙雨,替百姓斬除作祟的精怪;或許在數年後的某個冬日,他們會尋一處臨著溪水的小院,院裏種滿沈硯舟喜歡的野山楂,謝清寒依舊會在廊下練劍,沈硯舟則蹲在竈邊煮酒,看熱氣模糊了窗紙,聽著外面的落雪聲,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他們的未來還很遠,路還很長,那些未寫盡的溫柔,會在往後的歲月裏,被時光慢慢填滿。

201靜靜地立在那裏,想起那些曾與它一同聽故事的人——或許是某個在深夜翻著舊書的旅人,或許是某個趴在課桌上偷偷看故事的少年,或許是某個在爐火邊織著毛衣的老人。它在心裏悄悄許了個願:願所有曾與它一同沈浸在這些故事裏的人,都能在自己的生命裏,遇到一份獨屬於自己的溫暖。不必像謝清寒與沈硯舟那般有劍穗相纏的傳奇,哪怕只是清晨桌上一杯溫好的茶,黃昏時並肩走過的一段路,或是寒夜裏一句“我等你”的牽掛,都能成為照亮日子的光,擁有一個美好、溫暖,且獨一無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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