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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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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

第二日天剛亮,沈硯舟就揣著謝清寒的劍譜,跑到藏經閣去還。推開門,就看見自己的劍譜躺在矮凳上,藍布包被疊得整整齊齊。他心裏一動,連忙打開劍譜,朱筆批註的字跡映入眼簾,小箭頭和簡筆畫看得他鼻尖一酸,直到看見“別再熬夜”那行字,才忍不住笑了出來,眼裏的光比晨光還亮。

他摸了摸懷裏的小布包——裏面是他攢了半個月的蜜餞,有梅子味的,有杏子味的,都是謝清寒愛吃的。趁著謝清寒去劍坪的功夫,他溜到對方的房門口,輕輕推開條縫,把布包塞進了謝清寒掛在衣架上的道袍袖袋裏。

等謝清寒辰時到劍坪時,沈硯舟已經站在那裏了,手裏握著劍,眼裏的雀躍藏都藏不住。謝清寒走過去,指尖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準備好了?”

沈硯舟用力點頭,劍穗在他胸前晃了晃:“準備好了!師兄,你看我今天的運氣……”他話沒說完,就見謝清寒從袖袋裏摸出個小布包,正是他剛塞進去的蜜餞。

謝清寒捏出一顆梅子味的,放進嘴裏,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他看著沈硯舟泛紅的耳根,淡淡道:“蜜餞不錯,就是攢太久了,有點硬。”

沈硯舟的臉一下子紅了,撓了撓頭:“那……那我下次攢新鮮的給你。”

謝清寒沒說話,只是拔出碎星劍,劍尖指向東方的晨光:“看好了,‘流星趕月’的根本,不在劍快,在氣穩。”劍光起時,帶起的風拂過沈硯舟的發梢,他站在原地,看著謝清寒的身影,突然覺得,這清冷的仙途上,有這麽個人願意為自己批註劍譜,願意等著自己慢慢長大,真好。

日頭爬到中天時,劍坪上的晨露早已被曬得無蹤無影。沈硯舟握著劍的手微微發顫,額角的汗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淌,滴在青布道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他剛把“流星趕月”的最後一式收完,劍穗還在半空晃悠,就腿一軟,靠著旁邊的石柱子滑坐下來。“師兄……”他拖著長音,聲音裏帶著點刻意的委屈,“我手腕都酸了,這式練得差不多了吧?要不……明日再練?”

謝清寒收劍站在他面前,月白道袍的下擺被風吹得輕輕動著。他低頭看了眼沈硯舟泛紅的指尖——那是練劍時被劍繩磨的,卻也確實比昨日穩了不少。這孩子向來好強,能主動說累,想來是真撐得差不多了。

但看著沈硯舟仰著臉,眼裏明晃晃寫著“求放過”的模樣,謝清寒心裏忽然冒起個逗弄的念頭。他故作沈吟,指尖在劍鞘上輕輕劃了劃:“可以啊。”

沈硯舟眼睛瞬間亮了,剛要撐著柱子站起來,就聽見謝清寒接著說:“既然不練劍了,那你隨我去藥圃幫忙吧。今早路過時,見李師叔的藥苗該澆水了。”

“……啊?”沈硯舟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像是被凍住的湖面。他想起前陣子被派去藥圃幫忙的日子——蹲在地裏拔草,蹲得腿麻;拎著水桶澆水,澆得胳膊酸;最要命的是給珍稀藥草除蟲,得睜大眼睛盯著葉子背面,半天下來,脖子都快僵了。

他連忙搖著頭擺手,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像只搖尾巴的小狗:“別啊師兄!我剛才說錯了!”他扶著柱子噌地站起來,把劍往背後一背,挺了挺腰,“我覺得我還能再練!真的!你看我這手腕,好得很!”說著還故意揮了揮胳膊,只是幅度大了些,牽扯到發酸的肌肉,忍不住“嘶”了一聲。

謝清寒忍著笑,走上前。沒等沈硯舟反應過來,他伸出手,用胳膊輕輕勾住沈硯舟的後頸,稍一用力,就把人往藥圃的方向帶。

“晚了。”他聲音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話已出口,哪有收回的道理。”

“師兄!師兄你放我下來!”沈硯舟被他勾著脖子,走得踉踉蹌蹌,只能小步跟著。他一邊掙一邊哼唧,像只被拎住後頸的小貓,“我錯了還不行嗎?我不該偷懶!我現在就去練劍,練到天黑!”

“不必了。”謝清寒腳步沒停,指尖還在他後頸輕輕撓了一下——那裏是沈硯舟最怕癢的地方。

沈硯舟果然“嗷”了一聲,縮著脖子笑起來,掙紮的力道也小了:“師兄你耍賴!”

“嗯,我耍賴。”謝清寒坦然應著,勾著他脖子的手卻松了些,改成牽著他的手腕。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沈硯舟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跟著,嘴裏還在小聲嘟囔:“藥圃的蟲子可多了……上次還爬到我袖口上……”

謝清寒側頭看他,見他皺著眉,嘴角卻微微翹著,眼裏哪有半分真的不情願。他心裏軟了軟,放緩了腳步:“放心,今日不讓你除蟲。就幫著澆澆水,搬搬肥料。”

沈硯舟眼睛一轉,湊到他耳邊小聲問:“那……澆完水,能給我買上次山下那家的糖糕嗎?”

謝清寒看了眼他亮晶晶的眼睛,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看你幹活的模樣。” “好嘞!”

沈硯舟立刻精神了,甩開謝清寒的手,蹦蹦跳跳地往藥圃跑,跑了兩步又回頭喊,“師兄你快點!晚了太陽大了,澆花就不好了!”

謝清寒站在原地,看著他雀躍的背影,嘴角的笑意終於忍不住漾開。風吹過劍坪,帶著遠處藥圃的草木香,他慢慢跟上去,覺得這正午的陽光,好像也沒那麽刺眼了。

日頭漸漸爬到中天,藥圃裏的日光帶著些微的燥意,卻絲毫沒影響沈硯舟的勁頭。他拎著小鋤頭,一下下把藥草周圍的雜草刨幹凈,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落在青灰色的布衫上,洇出一小片濕痕。換作往常,這般忙活半個時辰,他定要拖著鋤頭往石階上一坐,拉著謝清寒的袖子嘟囔“師兄,手酸”,可今日不同——懷裏揣著的那半塊糖糕的甜香,像是化作了無形的力氣,從指尖一路暖到心裏。他甚至主動繞到藥圃最裏頭,把那幾株被雜草遮了陽光的薄荷也打理得整整齊齊,連葉片上的塵土都用帕子輕輕擦了去。

直到西邊的雲霞染透了半邊天,金紅的光斜斜地穿過藥圃的竹籬笆,在地上織出細碎的光斑,沈硯舟才直起腰。他把鋤頭放回墻角,又仔細拍了拍身上的土,雖有些累,眼底卻亮得像落了星子。他幾乎是小跑著往謝清寒住的竹屋去,竹板路被踩得“噔噔”響,遠遠看見廊下立著的人影,便揚聲喊:“師兄!師兄!”

謝清寒正倚著廊柱翻醫書,聽見聲音便擡了頭。只見沈硯舟跑到跟前,鼻尖還沾著點泥土,眼睛卻彎成了月牙,雙手背在身後,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裏的雀躍幾乎要溢出來:“師兄,你去看看嘛,藥圃裏的草都除幹凈了,薄荷也澆了水,我都幹完啦。”他頓了頓,喉結輕輕動了動,才帶著點試探又滿是期待地問:“那……那糖糕,現在可以吃了嗎?”

謝清寒合上書,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了敲,故意拖長了調子:“嗯……”他垂眸似在沈思,眼角的餘光卻瞥見沈硯舟抿著唇,連呼吸都放輕了些,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像只等投餵的小獸。這般模樣實在太過鮮活,他忍了又忍,終是沒繃住,唇角彎起個溫和的弧度,笑聲清淺地落進晚風裏:“今日鎮上的糕餅鋪怕是已經收攤了。”見沈硯舟眼裏的光暗了半分,他又補充道,伸手替他拂去鼻尖的泥土,“明日一早,師兄下山去給你買,買剛出爐的,還熱乎著呢。”

沈硯舟本因“今日收攤”那話,眼底的光稍稍斂了些,像被雲遮了半分的星子。可一聽謝清寒說明日一早便去買,還是剛出爐的熱乎糖糕,那點失落瞬間就散了。他眼睛倏地亮起來,比剛才跑過來時還要亮,嘴角咧得老大,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連帶著說話的語調都蹦蹦跳跳的:“好!那就說好了師兄!”

他怕謝清寒忘了似的,又往前湊了半步,小幅度地晃了晃手腕,強調道:“是剛出爐的哦!我等著呢!”說完,不等謝清寒再應,便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就要跑,跑出去三四步,又猛地頓住腳,飛快地回過頭來。夕陽的金輝落在他發梢,像撒了把碎金,他沖著廊下的謝清寒用力揮了揮手,聲音被風送過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師兄,那我回去看劍譜啦!明天見!”

直到沈硯舟的身影拐過竹徑,看不見了,謝清寒才收回目光。他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替沈硯舟拂去鼻尖泥土時的觸感,軟軟的,帶著點少年人的溫度。晚風拂過竹簾,帶起一陣輕響,他望著沈硯舟跑走的方向,眼底漾開一層淺淺的笑意。

這孩子,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一點小事就能開心半天,藏不住情緒,喜怒哀樂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小時候給他塊糖糕,他能追著自己跑半個山頭,喊著“師兄”;如今長大了些,還是這般模樣,為了塊糖糕,能把藥圃打理得一絲不茍,回頭時眼裏的光,和當年沒兩樣。

謝清寒輕輕嘆了口氣,卻不是無奈,反倒帶著些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他自小性子偏靜,習慣了獨處,可自從沈硯舟來了之後,這竹屋周遭似乎總多了些動靜——或是練劍時不慎磕到石階的輕呼,或是捧著醫書歪頭問“師兄這個字怎麽讀”的細碎嗓音,又或是像方才這樣,帶著滿身熱氣跑來,只為討一塊糖糕的雀躍。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醫書,書頁被風掀起一角。或許,有這麽個人在身邊,吵是吵了些,卻也……真的挺好的。至少這落日下的竹廊,不再像從前那樣,只有風聲和自己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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