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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查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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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查驗

查驗堤壩的事攪亂了午後的寧靜。

官驛內院的回廊下,張誠正捧著卷宗低聲匯報,聲音壓得極低,卻仍能聽出幾分緊張:“查出來了,那批石料是杭州通判監工采辦的,賬目上看著齊全,實則以次充好,貪墨了近三成銀兩。”

帝王站在廊下的石欄邊,手裏把玩著塊剛從堤壩帶回的碎石,指腹摩挲著內裏的沙眼,臉色沈得像要落雨。

“通判?”他冷笑一聲,指尖稍一用力,碎石便在掌心碾成了粉末,“朕記得他,三年前還上折子誇過杭州堤壩固若金湯。”

沈硯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手裏捏著片荷葉,聽著這些話,心裏有些發沈。他雖不懂官場門道,卻也知道以次充好修堤壩,是拿萬千百姓的性命當兒戲。

“把人拿下,連同相關人等一並徹查,一個都別放過。”帝王的聲音冷得像江風,“另外,傳朕旨意,讓工部侍郎即刻從京城趕來,重新監工修堤,用料必須親自查驗,出了半點差錯,朕拿他是問。”

張誠領命匆匆退下,廊下只剩下他們兩人。江風從院墻外吹進來,卷著荷葉的清香,卻吹不散那股凝重的氣氛。

“嚇到了?”帝王轉過身,見沈硯正望著手裏的荷葉出神,眼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擔憂。

沈硯搖搖頭,擡頭時正對上他的目光,輕聲道:“臣只是覺得……他們太膽大了。”

“人心不足,便敢妄為。”帝王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頭的柳葉,“這世間,總有些人想鉆空子,朕能做的,便是讓他們知道,空子不是那麽好鉆的。”

“陛下會不會……很累?”他輕聲問,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荷葉。

帝王低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習慣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的湖面,聲音放得輕了些,“但有你在身邊,好像能松快些。”

沈硯的心跳漏了一拍,臉頰微微發燙,卻沒移開目光,只是把手裏的荷葉遞給他:“這個給陛下,遮陽。”

荷葉寬大,邊緣還帶著新鮮的露珠。帝王接過,竟真的舉在兩人頭頂,像撐起了一把小小的綠傘。陽光透過葉瓣的紋路灑下來,在沈硯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襯得他眼睫愈發清亮。

“這樣就不熱了。”帝王的聲音帶著笑意,指尖偶爾碰過他的發頂,引來沈硯輕輕的瑟縮,卻沒躲開。

傍晚時分,張誠再次來報,說通判等人已盡數招供,牽連出的幾名地方官也已被控制,工部侍郎那邊也傳了消息,說明日一早就會啟程趕來。

“處理得倒是快。”帝王看著卷宗,嘴角勾起抹冷峭的弧度,“看來是怕了。”

“那老民工呢?”沈硯忽然問,想起清晨那個紅著眼眶的老人。

“讓他跟著工部的人一起查驗石料了,”帝王說,“給他封了個臨時的巡檢頭銜,按月發俸祿。”

沈硯這才松了口氣,眼裏露出笑意:“這樣很好。”

晚膳時,餐桌上多了道新菜:荷葉粉蒸肉,用的正是新鮮的荷葉,香氣裏混著米香與肉香,格外誘人。

帝王替他夾了塊肉,放在荷葉襯著的碟子裏:“嘗嘗,杭州特色,用剛摘的荷葉包著蒸,帶著點清苦,解膩。”

沈硯嘗了口,肉質軟糯,果然帶著點荷葉的清香,壓下了肥膩感。“好吃。”他眼裏的光藏不住,又往帝王碗裏夾了些,“陛下也多吃點。”

席間沒再提堤壩的事,只說些西湖的趣聞。帝王說起幾年前微服私訪,曾在斷橋邊的茶館裏聽書,說書先生把他的事跡編得神乎其神,引得滿堂喝彩,他自己卻在角落裏尷尬。

“真的嗎?”沈硯聽得入了迷,眼裏滿是好奇,“那先生編了些什麽?”

“說朕能文能武,還說朕夜闖敵營,單槍匹馬擒了敵首。”帝王笑著搖頭,“倒是比史官寫的精彩多了。”

沈硯被逗得笑出聲,眉眼彎成了月牙。燭火在他眼底跳動,映得那點笑意格外生動,看得帝王心頭一動。

飯後沿著湖邊散步,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沈硯忽然想起什麽,停下腳步:“陛下,明日工部侍郎來了,是不是就不用臣跟著了?”

“怎麽?想偷懶?”帝王挑眉,故意逗他。

“不是的!”沈硯連忙擺手,臉頰泛紅,“臣是覺得,正事要緊,臣跟著怕是會礙事。”

“你在身邊,怎麽會礙事?”帝王握住他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掌心,“再說,查案歸查案,說好帶你去看荷花的,不能食言。”

沈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臣想去斷橋看荷花。”他輕聲說。

“好。”帝王點頭,握緊了他的手,“等處理完手頭的事,朕就帶你去。”

夜風帶著荷花的清香拂過,吹得兩人的衣袍輕輕晃動。

——

工部侍郎抵達杭州時,晨光剛漫過官驛的飛檐。

沈硯站在廊下看著那隊風塵仆仆的人馬,見為首的老者須發皆白,卻腰桿挺直,對著帝王行禮時動作一絲不茍,聲音洪亮得像敲鐘。

“臣來遲了,望陛下恕罪。”老者叩首時,朝服的下擺掃過青石板,帶起些微塵。

“起來吧,路上辛苦了。”帝王扶起他,目光落在他鬢角的霜白上,“李侍郎年紀大了,本不該讓你奔波,只是這堤壩的事,朕只信得過你。”

李侍郎眼眶微紅,拱手道:“為陛下分憂,為百姓護堤,是臣的本分,不敢言苦。”

兩人往書房走去時,沈硯遠遠跟著,聽見他們談論著石料的質地、工期的安排,字句間皆是嚴謹。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堤壩上看到的沙眼碎石,再看李侍郎此刻凝重的神情,心裏竟也跟著揪緊了些。

沈硯望著書房窗紙上映出的兩道身影,帝王正指著卷宗與李侍郎說著什麽,姿態親和卻難掩威嚴,這便是朝堂之上的君臣相處,既有倚重,亦有法度。

辰時過半,李侍郎便要帶著工匠去堤壩,帝王起身整理衣袍,顯然是打算同去。

沈硯站在一旁,見他袖口的褶皺還沒撫平,便上前一步,輕聲道:“陛下,臣也想去看看。昨日聽老民工說石料有問題,臣想親眼瞧瞧究竟差在何處。”

帝王回頭看他,眼底閃過絲訝異,隨即漾起笑意:“好,便同去看看。”

江風比昨日更烈些,李侍郎正蹲在護堤石邊,手裏捏著塊碎石與身邊的工匠低聲交談,見帝王來了,忙起身行禮:“陛下。”

“不必多禮,查得如何?”帝王走近,目光落在他手裏的碎石上。

“回陛下,這石料確實如老民工所言,內裏多沙眼,恐難承重。”

李侍郎將碎石遞過來,“臣已讓人取樣,打算即刻送檢,同時清點所有已用石料,不合格的全部換下。”

沈硯蹲下身,指腹輕輕劃過石面,果然觸到細密的孔洞。“這樣的石頭,如何能用來修堤?”他輕聲問,語氣裏帶著難以置信。

“利欲熏心罷了。”帝王的聲音冷了幾分,“李侍郎,你只管放手查,需多少人力物力,直接調動便是。”

“臣遵旨。”李侍郎躬身應下,轉身吩咐工匠們動作快些。

沈硯跟著帝王沿堤壩緩步而行,見幾個民工正小心翼翼地敲下已砌好的劣石,汗水順著黝黑的臉頰滑落,砸在青灰色的磚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跡。“他們要把這些都換掉嗎?”他輕聲問。

“嗯,”帝王點頭,“寧可多費些功夫,也不能留隱患。”

他忽然停下腳步,指著不遠處的水閘,“那是洩洪用的,若堤壩當真潰了,全靠它暫時分流。”

沈硯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見那水閘由厚重的鐵板鑄成,上面銹跡斑斑,卻仍透著股沈穩的力量。“修建這些,定是耗費了不少心力。”

“是百姓的血汗。”帝王的聲音低沈,“朕坐在宮裏,看的是奏折上的‘堤壩穩固’,卻不知底下藏著這般齷齪。若不是那老民工敢言,後果不堪設想。”

正說著,李侍郎匆匆趕來,手裏捧著本賬冊:“陛下,臣查到這批劣石是分三批運進來的,最後一批就在三天前,簽收人正是通判的親隨。”

“查得好。”帝王接過賬冊,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繼續往下查,看看還有誰牽涉其中。”

沈硯站在一旁,安靜的看著帝王處理事務。

臨近午時,江風漸緩,帝王看著李侍郎帶人在堤壩上忙碌,對沈硯道:“這裏有李侍郎盯著,我們先回官驛。”

回到官驛時,侍女已備下了午膳,是簡單的兩菜一湯,卻做得精致。

沈硯拿起筷子,見帝王正看著自己,忽然想起早上主動要求去堤壩的事,臉頰微微發燙:“臣是不是……添亂了?”

“沒有。”帝王替他夾了塊青菜,“你能想著親眼看看,朕很高興。”他頓了頓,語氣放軟,“這世間的事,聽著與看著,終究是不同的。”

沈硯點點頭,低頭扒著飯,心裏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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