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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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故人
“諸位，喜歡我的新戲臺嗎？”
當白禾川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出來時，羅修只覺得腦仁疼。
當然，令他腦仁更疼的，還是那個無比熟悉的身影……大概再過兩百年也無法忘記的，一個故人的影子。
引渡人對人氣息的感知相當敏銳，無需過多註意，只憑直覺便能一眼認定那人的身份。過去的幾百年中這直覺從未出錯，所以再一次感知到那人的時候，羅修的第一反應依舊是相信，而非質疑。
那個熟悉的感覺在身前轉瞬即逝，留下一條長長的指引，引導他一個人穿梭在混亂扭曲的京城街巷。
枯萎的桃樹在業火與時空碎片的夾縫中詭異地綻放，亡魂的低語與商烈末年的兵戈聲交織成令人窒息的背景音。但那抹熟悉的感覺始終在前方，不疾不徐，引領著他穿過層層疊疊的幻象，最終停在一座相對完好的宮殿前——長憶宮。
宮門緊閉，天幕上的火光透過扭曲的空間在地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光斑，而門前臺階上，靜靜地佇立著一個身影。
羅修的心臟在看清那身影的瞬間，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白衣玉冠，身姿挺拔如修竹，側臉的輪廓在晦暗的光線下，與記憶中那個溫和含笑的人影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顧執。
一股巨大的洪流猛地撞擊著他的胸腔。
震驚、狂喜、難以置信、被欺騙的憤怒、還有那深埋心底、本以為早已斬斷卻在此刻瘋狂滋生的……痛楚與眷戀。兩百年的時光仿佛瞬間坍縮，羅修握緊的雙手幾乎顫抖，默念過百年的名字脫口而出——
“顧執！”
聞言，臺階上的人身形頓了頓，緩緩轉過身來。
昏暗的火光落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陰影。這一刻的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瞬的畫面都清晰的落入羅修眼中——依舊是那張清俊溫潤的，屬於顧執的臉龐，眉眼間少了那份獨有的柔和暖意，多了幾分近乎空洞的平靜。他同樣註視著不遠處的故人，眼神裏卻沒有久別重逢的波瀾，安靜得像一灘死水。
那一瞬間的震驚壓過了所有疑問，羅修甚至沒想過為什麽這個死了快三百年的人會出現在這裏，他楞楞地望著顧執，心如窒息般痛苦。
“你來了，羅修。”他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帶著一絲僵硬，但確實是……顧執的嗓音。
……真的是他？自靈魂深處散發出的氣息騙不了人，羅修無比確定那就是顧執帶給他的感覺，可死去的人再次覆生，遺忘的記憶再度想起，眼前的種種都無不提醒著——這其實是白禾川的詭計。
“……”
羅修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他花費了巨大的力氣，才從喉嚨裏擠出來一句話：“你是誰？”
顧執笑了笑，竟然反問道：“你覺得我是誰？我不是……你許久未見的故人嗎？”
顧執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羅修洩了口氣，一時間說不清楚那微妙的感覺是遺憾還是慶幸。不過，死掉的人，還是不要出來作威作福了，安靜地留在回憶裏，才是死人最好的歸宿。他手指覆上腰間的雙刀，緩緩抽出兩柄長刀，一步步向顧執走去。
而顧執依舊維持著他的笑容，看著羅修一步步靠近也不為所動，只是袖中抽出了支碧綠的笛子。他的聲音理所當然，像是在討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羅修，其實有些時候，我很懷念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
“那時候……”顧執頓了頓，將笛子放到唇邊，“你我，都還有回環的餘地。”
摧城笛！
羅修瞳孔驟然收縮，立刻閃身上前，擡手便要將那笛子斬碎。然而神器終究是神器，電光火石之間，笛身與刀刃相撞，爆出一串火花，竟是不相上下。顧執輕而易舉地擋下了羅修的攻擊，他擡眼註視著這張熟悉的臉，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
羅修心裏沒由來的一顫，他想退，想重新出刀，但身體卻像被那眼神釘在了原地。
一絲荒謬的遲疑，一絲源自心底深處，又或許對這張臉主人殘存的不忍，讓他慢了致命的一瞬。
利刃刺穿皮肉的聲響在空氣中響起。
除了笛子，那人一直藏在身後的手還握著一秉尖銳的匕首，在羅修靠近地瞬間刺入了他的左胸，位置險之又險地偏離了心臟，但迅速蔓延開來的劇痛還是讓羅修眼前一黑，悶哼一聲踉蹌後退。
溫熱的液體迅速浸透了胸前的衣料。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神經上，卻也像一盆冰水澆醒了羅修混沌的頭腦。
他咽下湧上的血塊，在自己眼睛上施了法術，隔絕了對魂力的探察，用凡人的視角，這才看清了面前這人的真正面目——
引渡人總善於用氣息辨識人的身份，但這引以為傲的探察力，有時也會蒙蔽了自己的雙眼。
羅修看著他，眼神幾乎可以殺人，一字一頓地將他的名字從染血的齒縫間擠出：“……魏、元、璟！”
捅穿他身體的“顧執”，或者說，披著顧執命格偽裝的魏元璟，在聽到這個名字時，冷漠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
魏元璟將那把沾滿鮮血的匕首隨意地甩了甩，暗紅的血珠在地面上濺開幾朵血花。他看著羅修狼狽而暴怒的樣子，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緩緩地浮現出一種表情——
一種高高在上的疏離，以及深藏在眼底，屬於“魏元璟”本身的驕矜。
“好久不見，羅修。”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混合著兩種不同的聲線，語氣裏依舊是久居人上的漠然，“你變了許多。”
他的目光掃過羅修染血的引魂刀，看著他因劇痛和憤怒而扭曲卻依舊銳利的眉眼，輕描淡寫道：“不過很可惜，孤不是顧執。”
他頓了頓，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也永遠不會是。”
羅修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冷笑，吐了口咽不下去的血沫，緩緩直起身：“你們皇族骨子裏的薄情寡義，倒是一點沒變。相識十年的人，依舊能毫不留情地殺掉。”
這句話，羅修十年前便對他說過一次。初識之時，他還是個嬌蠻太子，尚且未登上皇位，而如今，他已是蒼珩的天子。
聽著羅修的譏諷，魏元璟臉上那點細微的表情波動也消失了，他握著摧城笛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薄情？”他輕輕重覆了一遍，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或許吧。這人間，這皇位，本就是最大的無情之物。”
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何在此，為何成為白禾川的傀儡，為何披著顧執的命格。他的目光掠過羅修胸前不斷滲血的傷口，落回自己手中的摧城笛上，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笛身上那些古老冰冷的符文，仿佛在確認什麽。
“魏元璟。”羅修聲音帶著獨特的冰冷裁決，他抹了抹嘴角的血漬，道：“把笛子給我。現在讓開，我就當沒看見你。”
魏元璟目光落在他舉起的刀刃上，攥緊了笛子，竟然勾了勾嘴角，一字一句道：“我、不。”
登基後的幾年，他極少用“我”這個自稱，語氣裏那一瞬的玩味，譏諷，似乎兩個人都回到了初見之時——那時的魏元璟還是個紈絝太子。
“嗚——！”
笛音驟起，不是試探的低泣，而是淒厲的尖嘯。
音波化作了數道墨綠的鎖鏈交纏著向羅修沖來，每一道鎖鏈的邊緣都帶著空間扭曲漣漪，封鎖了羅修所有閃避的空間。
羅修目光落在那些射來的鎖鏈，周身氣場陡然變得陰森粘稠，他雙刀未動，只是左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隨著一聲嗡鳴，以他踏足之處為中心，逐漸烙印出一個散發著濃郁不祥氣息的漆黑法陣。法陣紋路扭曲蠕動，如同活物。
與此同時，他雙刀之上暴漲的幽藍火焰驟然變色，化作了深沈粘稠的墨黑——那是純粹的陰煞鬼氣。
說到底，羅修骨子裏，依舊是個鬼修。他最擅長的不是引渡人引魂的小法術——而是榨取魂力的陰邪鬼術。
就是不知……
羅修笑了笑，手中雙刀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斬。
被視為最陰邪的鬼術，與最神聖的神器摧城笛，誰更勝一籌！
他揮刀的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一種撕裂空間的滯澀感。刀鋒過處，空間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拉扯凹陷。
那墨黑的刀氣並未離體，而是牽引著地上法陣的力量，化作兩只完全由翻騰的怨魂厲魄凝聚而成的黑龍虛影，狠狠抓向迎面射來的墨綠音波鎖鏈。
兩道力量猛地相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聲，只有如同布帛被強行撕裂的聲響——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瘋狂吞噬彼此。鎖鏈上的空間漣漪被黑氣腐蝕，而黑龍凝聚的怨魂厲魄也在音波震顫中不斷潰散，化作點點幽光消散在空氣裏。
羅修足尖在法陣邊緣一點，身形迅速飄退，避開鎖鏈崩碎時飛濺的墨綠碎片。那些碎片落在地上，竟像活物般鉆入石板，留下一個個冒著白煙的孔洞，散發出難以形容的刺鼻氣味。他握緊引魂刀的手骨節泛白，刀刃上的墨黑魂焰吞吐不定，映著他眼底翻湧的覆雜情緒。
魏元璟站在原地未動，摧城笛仍抵在唇邊，笛音卻已驟停。
他垂著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異樣表情。
魏元璟依舊冷漠地看著羅修，與印象中那個略帶紈絝的太子相去甚遠，可只他卻知道，剛才那波攻擊裏，魏元璟刻意偏移了三寸——本該直射自己心口的鎖鏈，最終擦著他的肩胛掠過。
“分心了？”羅修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肩胛的傷口正在滲血，染紅了半邊衣袖。他沒有去管傷勢，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周身的黑氣愈發粘稠，“還是覺得這樣耍弄我很有趣？”
魏元璟擡眼，他的嘴角不受控地向上勾起，露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孤只是在告訴你，現在的你，連讓孤認真的資格都沒有。”
話音未落，他再次吹響了摧城笛。這次的笛音不再是尖嘯，而是化作無數細密的音刃，像驟雨般籠罩下來。音刃泛著淡金色的光澤，帶著神器特有的凈化能力，對羅修的陰煞鬼氣有著天然的克制。
羅修後退半步，引魂刀在身前劃出一道圓弧形的刀芒，墨黑的魂焰瞬間暴漲，形成一面漆黑的盾牌。音刃撞在盾牌上，發出密集的脆響，每一次撞擊都讓盾牌劇烈震顫，羅修腳下的石板應聲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就這樣還敢自稱五百年第一鬼修？”魏元璟的聲音裏帶著戲謔，身體一步步逼近，“當年那個敢當著孤的面炸落月宮的野人，去哪了？”
這句話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羅修緊繃的神經。刀勢一亂，瞬間有三道音刃突破防禦，擦著他的臉頰飛過，留下三道血痕。溫熱的血珠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衣襟上，與之前的血跡融為一體。
那些音刃化作一種靡靡之音，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猛地鉆入羅修的腦海，帶起一片他幾乎都快忘掉的回憶——
他的眼前忽然閃過一片火光。那是十年前的東宮，少年太子魏元璟正抱著一個穿粉裙的民間女子，笑得張揚又得意，身後跟著一群唯唯諾諾的侍衛。羅修當時剛從地府執行完任務回來，一身煞氣未散，看到這幕直接走上去，不顧侍衛的阻攔，一把攥住魏元璟的後領將人拖了出來。
“你認清楚自己的身份！”羅修當時的聲音比現在還冷，將他甩在地上時用了十足的力氣，“你是太子，蒼珩王朝未來的儲君！強搶民女，像什麽樣子？”
魏元璟從地上爬起來，拍著衣擺上的灰，臉上滿是不服氣：“你個野人懂什麽？”
他指著那緊閉的房門，語氣驕橫：“這天下都是我的，本太子看上的人，帶回東宮怎麽了？”
“所以你就用迷藥？”羅修踹了一腳旁邊的石凳，石凳應聲碎裂，“魏元璟，你這樣的人，這輩子也不懂什麽是珍惜。”
“我不懂？”魏元璟當時氣得臉都紅了，沖上來就要跟他動手，卻被羅修輕易按住，“那你告訴我，什麽是珍惜？是像你一樣，整天抱著把破刀，守著你那地府的差事？”
……
“走神可是會死人的。”
冰冷的聲音將羅修拉回現實。魏元璟不知何時已欺近身前，摧城笛的末端泛著寒光，正對著他的咽喉。那笛身上的符文在發光，顯然下一秒就要發動致命一擊。
羅修瞳孔驟縮，身體下意識地向後彎折，笛尖擦著他的脖頸掠過，帶起一陣刺痛。他借著後仰的力道，右腿猛地向上踢起，帶著淩厲的風聲踹向魏元璟的手腕。
魏元璟的反應極快，手腕翻轉，用笛身擋住了這一腳。兩人肢體相觸的瞬間，羅修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異常滾燙，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而魏元璟也在同一時間皺緊了眉——羅修那一擊帶起的陰氣正順著指尖瘋狂湧入，腐蝕著他的身體。
“你的鬼氣，倒是精進了不少。”魏元璟猛地抽回手，指尖已經泛起烏黑。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藏到身後，另一只手握著摧城笛橫在胸前，“只是依舊很讓人討厭。”
羅修站直身體，擡手擦掉脖頸上的血珠，眼神覆雜地掠過他藏在身後的手。
那是被陰煞之氣侵蝕的痕跡，以魏元璟的凡人的身體是絕對化解不了的，陰魂侵蝕人身的速度有多快他不可能不知道，魏元璟這是真的瘋了還是——
羅修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發現魏元璟的臉色蒼白得可怕。被侵蝕的地方疼痛難忍，他下意識地想要皺眉，卻又被某種說不清的執著強行舒展開。
羅修一楞，回想起那些不對勁的細節——魏元璟如何知道顧執的事，遺落的摧城笛為何會出現在他手中，以及，一個普通人，如何知曉催動神器的方法，甚至能在短時間內達到與引渡人首席抗衡的力量？
“魏元璟，你和白禾川做了什麽交易？”羅修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沈了幾分。他不想再這樣耗下去，在這場戰鬥中，他們必然兩敗俱傷，多拖一分，便越對他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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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白禾川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出來時，羅修只覺得腦仁疼。
當然，令他腦仁更疼的，還是那個無比熟悉的身影……大概再過兩百年也無法忘記的，一個故人的影子。
引渡人對人氣息的感知相當敏銳，無需過多註意，只憑直覺便能一眼認定那人的身份。過去的幾百年中這直覺從未出錯，所以再一次感知到那人的時候，羅修的第一反應依舊是相信，而非質疑。
那個熟悉的感覺在身前轉瞬即逝，留下一條長長的指引，引導他一個人穿梭在混亂扭曲的京城街巷。
枯萎的桃樹在業火與時空碎片的夾縫中詭異地綻放，亡魂的低語與商烈末年的兵戈聲交織成令人窒息的背景音。但那抹熟悉的感覺始終在前方，不疾不徐，引領著他穿過層層疊疊的幻象，最終停在一座相對完好的宮殿前——長憶宮。
宮門緊閉，天幕上的火光透過扭曲的空間在地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光斑，而門前臺階上，靜靜地佇立著一個身影。
羅修的心臟在看清那身影的瞬間，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白衣玉冠，身姿挺拔如修竹，側臉的輪廓在晦暗的光線下，與記憶中那個溫和含笑的人影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顧執。
一股巨大的洪流猛地撞擊著他的胸腔。
震驚、狂喜、難以置信、被欺騙的憤怒、還有那深埋心底、本以為早已斬斷卻在此刻瘋狂滋生的……痛楚與眷戀。兩百年的時光仿佛瞬間坍縮，羅修握緊的雙手幾乎顫抖，默念過百年的名字脫口而出——
“顧執！”
聞言，臺階上的人身形頓了頓，緩緩轉過身來。
昏暗的火光落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陰影。這一刻的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瞬的畫面都清晰的落入羅修眼中——依舊是那張清俊溫潤的，屬於顧執的臉龐，眉眼間少了那份獨有的柔和暖意，多了幾分近乎空洞的平靜。他同樣註視著不遠處的故人，眼神裏卻沒有久別重逢的波瀾，安靜得像一灘死水。
那一瞬間的震驚壓過了所有疑問，羅修甚至沒想過為什麽這個死了快三百年的人會出現在這裏，他楞楞地望著顧執，心如窒息般痛苦。
“你來了，羅修。”他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帶著一絲僵硬，但確實是……顧執的嗓音。
……真的是他？自靈魂深處散發出的氣息騙不了人，羅修無比確定那就是顧執帶給他的感覺，可死去的人再次覆生，遺忘的記憶再度想起，眼前的種種都無不提醒著——這其實是白禾川的詭計。
“……”
羅修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他花費了巨大的力氣，才從喉嚨裏擠出來一句話：“你是誰？”
顧執笑了笑，竟然反問道：“你覺得我是誰？我不是……你許久未見的故人嗎？”
顧執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羅修洩了口氣，一時間說不清楚那微妙的感覺是遺憾還是慶幸。不過，死掉的人，還是不要出來作威作福了，安靜地留在回憶裏，才是死人最好的歸宿。他手指覆上腰間的雙刀，緩緩抽出兩柄長刀，一步步向顧執走去。
而顧執依舊維持著他的笑容，看著羅修一步步靠近也不為所動，只是袖中抽出了支碧綠的笛子。他的聲音理所當然，像是在討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羅修，其實有些時候，我很懷念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
“那時候……”顧執頓了頓，將笛子放到唇邊，“你我，都還有回環的餘地。”
摧城笛！
羅修瞳孔驟然收縮，立刻閃身上前，擡手便要將那笛子斬碎。然而神器終究是神器，電光火石之間，笛身與刀刃相撞，爆出一串火花，竟是不相上下。顧執輕而易舉地擋下了羅修的攻擊，他擡眼註視著這張熟悉的臉，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
羅修心裏沒由來的一顫，他想退，想重新出刀，但身體卻像被那眼神釘在了原地。
一絲荒謬的遲疑，一絲源自心底深處，又或許對這張臉主人殘存的不忍，讓他慢了致命的一瞬。
利刃刺穿皮肉的聲響在空氣中響起。
除了笛子，那人一直藏在身後的手還握著一秉尖銳的匕首，在羅修靠近地瞬間刺入了他的左胸，位置險之又險地偏離了心臟，但迅速蔓延開來的劇痛還是讓羅修眼前一黑，悶哼一聲踉蹌後退。
溫熱的液體迅速浸透了胸前的衣料。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神經上，卻也像一盆冰水澆醒了羅修混沌的頭腦。
他咽下湧上的血塊，在自己眼睛上施了法術，隔絕了對魂力的探察，用凡人的視角，這才看清了面前這人的真正面目——
引渡人總善於用氣息辨識人的身份，但這引以為傲的探察力，有時也會蒙蔽了自己的雙眼。
羅修看著他，眼神幾乎可以殺人，一字一頓地將他的名字從染血的齒縫間擠出：“……魏、元、璟！”
捅穿他身體的“顧執”，或者說，披著顧執命格偽裝的魏元璟，在聽到這個名字時，冷漠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
魏元璟將那把沾滿鮮血的匕首隨意地甩了甩，暗紅的血珠在地面上濺開幾朵血花。他看著羅修狼狽而暴怒的樣子，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終於緩緩地浮現出一種表情——
一種高高在上的疏離，以及深藏在眼底，屬於“魏元璟”本身的驕矜。
“好久不見，羅修。”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混合著兩種不同的聲線，語氣裏依舊是久居人上的漠然，“你變了許多。”
他的目光掃過羅修染血的引魂刀，看著他因劇痛和憤怒而扭曲卻依舊銳利的眉眼，輕描淡寫道：“不過很可惜，孤不是顧執。”
他頓了頓，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也永遠不會是。”
羅修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冷笑，吐了口咽不下去的血沫，緩緩直起身：“你們皇族骨子裏的薄情寡義，倒是一點沒變。相識十年的人，依舊能毫不留情地殺掉。”
這句話，羅修十年前便對他說過一次。初識之時，他還是個嬌蠻太子，尚且未登上皇位，而如今，他已是蒼珩的天子。
聽著羅修的譏諷，魏元璟臉上那點細微的表情波動也消失了，他握著摧城笛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薄情？”他輕輕重覆了一遍，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或許吧。這人間，這皇位，本就是最大的無情之物。”
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何在此，為何成為白禾川的傀儡，為何披著顧執的命格。他的目光掠過羅修胸前不斷滲血的傷口，落回自己手中的摧城笛上，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笛身上那些古老冰冷的符文，仿佛在確認什麽。
“魏元璟。”羅修聲音帶著獨特的冰冷裁決，他抹了抹嘴角的血漬，道：“把笛子給我。現在讓開，我就當沒看見你。”
魏元璟目光落在他舉起的刀刃上，攥緊了笛子，竟然勾了勾嘴角，一字一句道：“我、不。”
登基後的幾年，他極少用“我”這個自稱，語氣裏那一瞬的玩味，譏諷，似乎兩個人都回到了初見之時——那時的魏元璟還是個紈絝太子。
“嗚——！”
笛音驟起，不是試探的低泣，而是淒厲的尖嘯。
音波化作了數道墨綠的鎖鏈交纏著向羅修沖來，每一道鎖鏈的邊緣都帶著空間扭曲漣漪，封鎖了羅修所有閃避的空間。
羅修目光落在那些射來的鎖鏈，周身氣場陡然變得陰森粘稠，他雙刀未動，只是左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隨著一聲嗡鳴，以他踏足之處為中心，逐漸烙印出一個散發著濃郁不祥氣息的漆黑法陣。法陣紋路扭曲蠕動，如同活物。
與此同時，他雙刀之上暴漲的幽藍火焰驟然變色，化作了深沈粘稠的墨黑——那是純粹的陰煞鬼氣。
說到底，羅修骨子裏，依舊是個鬼修。他最擅長的不是引渡人引魂的小法術——而是榨取魂力的陰邪鬼術。
就是不知……
羅修笑了笑，手中雙刀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斬。
被視為最陰邪的鬼術，與最神聖的神器摧城笛，誰更勝一籌！
他揮刀的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一種撕裂空間的滯澀感。刀鋒過處，空間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拉扯凹陷。
那墨黑的刀氣並未離體，而是牽引著地上法陣的力量，化作兩只完全由翻騰的怨魂厲魄凝聚而成的黑龍虛影，狠狠抓向迎面射來的墨綠音波鎖鏈。
兩道力量猛地相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聲，只有如同布帛被強行撕裂的聲響——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瘋狂吞噬彼此。鎖鏈上的空間漣漪被黑氣腐蝕，而黑龍凝聚的怨魂厲魄也在音波震顫中不斷潰散，化作點點幽光消散在空氣裏。
羅修足尖在法陣邊緣一點，身形迅速飄退，避開鎖鏈崩碎時飛濺的墨綠碎片。那些碎片落在地上，竟像活物般鉆入石板，留下一個個冒著白煙的孔洞，散發出難以形容的刺鼻氣味。他握緊引魂刀的手骨節泛白，刀刃上的墨黑魂焰吞吐不定，映著他眼底翻湧的覆雜情緒。
魏元璟站在原地未動，摧城笛仍抵在唇邊，笛音卻已驟停。
他垂著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異樣表情。
魏元璟依舊冷漠地看著羅修，與印象中那個略帶紈絝的太子相去甚遠，可只他卻知道，剛才那波攻擊裏，魏元璟刻意偏移了三寸——本該直射自己心口的鎖鏈，最終擦著他的肩胛掠過。
“分心了？”羅修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肩胛的傷口正在滲血，染紅了半邊衣袖。他沒有去管傷勢，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周身的黑氣愈發粘稠，“還是覺得這樣耍弄我很有趣？”
魏元璟擡眼，他的嘴角不受控地向上勾起，露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孤只是在告訴你，現在的你，連讓孤認真的資格都沒有。”
話音未落，他再次吹響了摧城笛。這次的笛音不再是尖嘯，而是化作無數細密的音刃，像驟雨般籠罩下來。音刃泛著淡金色的光澤，帶著神器特有的凈化能力，對羅修的陰煞鬼氣有著天然的克制。
羅修後退半步，引魂刀在身前劃出一道圓弧形的刀芒，墨黑的魂焰瞬間暴漲，形成一面漆黑的盾牌。音刃撞在盾牌上，發出密集的脆響，每一次撞擊都讓盾牌劇烈震顫，羅修腳下的石板應聲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就這樣還敢自稱五百年第一鬼修？”魏元璟的聲音裏帶著戲謔，身體一步步逼近，“當年那個敢當著孤的面炸落月宮的野人，去哪了？”
這句話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羅修緊繃的神經。刀勢一亂，瞬間有三道音刃突破防禦，擦著他的臉頰飛過，留下三道血痕。溫熱的血珠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衣襟上，與之前的血跡融為一體。
那些音刃化作一種靡靡之音，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猛地鉆入羅修的腦海，帶起一片他幾乎都快忘掉的回憶——
他的眼前忽然閃過一片火光。那是十年前的東宮，少年太子魏元璟正抱著一個穿粉裙的民間女子，笑得張揚又得意，身後跟著一群唯唯諾諾的侍衛。羅修當時剛從地府執行完任務回來，一身煞氣未散，看到這幕直接走上去，不顧侍衛的阻攔，一把攥住魏元璟的後領將人拖了出來。
“你認清楚自己的身份！”羅修當時的聲音比現在還冷，將他甩在地上時用了十足的力氣，“你是太子，蒼珩王朝未來的儲君！強搶民女，像什麽樣子？”
魏元璟從地上爬起來，拍著衣擺上的灰，臉上滿是不服氣：“你個野人懂什麽？”
他指著那緊閉的房門，語氣驕橫：“這天下都是我的，本太子看上的人，帶回東宮怎麽了？”
“所以你就用迷藥？”羅修踹了一腳旁邊的石凳，石凳應聲碎裂，“魏元璟，你這樣的人，這輩子也不懂什麽是珍惜。”
“我不懂？”魏元璟當時氣得臉都紅了，沖上來就要跟他動手，卻被羅修輕易按住，“那你告訴我，什麽是珍惜？是像你一樣，整天抱著把破刀，守著你那地府的差事？”
……
“走神可是會死人的。”
冰冷的聲音將羅修拉回現實。魏元璟不知何時已欺近身前，摧城笛的末端泛著寒光，正對著他的咽喉。那笛身上的符文在發光，顯然下一秒就要發動致命一擊。
羅修瞳孔驟縮，身體下意識地向後彎折，笛尖擦著他的脖頸掠過，帶起一陣刺痛。他借著後仰的力道，右腿猛地向上踢起，帶著淩厲的風聲踹向魏元璟的手腕。
魏元璟的反應極快，手腕翻轉，用笛身擋住了這一腳。兩人肢體相觸的瞬間，羅修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異常滾燙，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而魏元璟也在同一時間皺緊了眉——羅修那一擊帶起的陰氣正順著指尖瘋狂湧入，腐蝕著他的身體。
“你的鬼氣，倒是精進了不少。”魏元璟猛地抽回手，指尖已經泛起烏黑。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藏到身後，另一只手握著摧城笛橫在胸前，“只是依舊很讓人討厭。”
羅修站直身體，擡手擦掉脖頸上的血珠，眼神覆雜地掠過他藏在身後的手。
那是被陰煞之氣侵蝕的痕跡，以魏元璟的凡人的身體是絕對化解不了的，陰魂侵蝕人身的速度有多快他不可能不知道，魏元璟這是真的瘋了還是——
羅修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發現魏元璟的臉色蒼白得可怕。被侵蝕的地方疼痛難忍，他下意識地想要皺眉，卻又被某種說不清的執著強行舒展開。
羅修一楞，回想起那些不對勁的細節——魏元璟如何知道顧執的事，遺落的摧城笛為何會出現在他手中，以及，一個普通人，如何知曉催動神器的方法，甚至能在短時間內達到與引渡人首席抗衡的力量？
“魏元璟，你和白禾川做了什麽交易？”羅修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沈了幾分。他不想再這樣耗下去，在這場戰鬥中，他們必然兩敗俱傷，多拖一分，便越對他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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