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互糾纏

關燈
相互糾纏

由於是以白禾川視角的記憶,所以欒方棋其實很能理解他的感受。

他與秦雨令的錯過就仿佛被命運編排好的戲劇一般,無論如何努力,如何嘗試著改變,都不能篡改既定的悲慘結局。

在秦雨令死後,白禾川常常會夢到她死去的那晚。那人到死都沒向自己低頭,而他有時也會想,他們這樣互相折磨到死,究竟是為了什麽?如果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能夠理解對方,那這持續百年的恨是否就不會存在?

無數次演算過的結局只能在夢中反覆循環,無數個巧合促成了這個遺憾的結局,命運轉動,將兩個人的故事演繹成一個無法挽回的悲劇。

……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尾,秦雨令是否還會在路過那座橋時將他撿回去?

白禾川不願去想這麽遠的事,他想將她覆活,至於覆活後該怎樣,他從未想過,也不敢去想。

其實白禾川和白榆很像,他們都是狐妖,都是在遭人暗算時被秦雨令撿了回去。唯一的區別就是,白榆遇到的是十九歲的秦雨令,而白禾川遇到的是十五歲的秦雨令。

短短四年,造就天差地別的兩個人。

在青丘覆滅的一千年裏,白禾川其實一直都無處可去。天庭對他下了通緝令,還派了幾個神仙下來逮捕他,一旦發現,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條。可他偏偏不想死,不想如那幫虛偽神仙的願,他要活著,要重建青丘,要將那所謂的命運踩在腳底,告訴高天之上,掌管命途的天命君,他為眾生寫下的命運毫無意義。

就這樣躲了一千年,他的實力逐漸衰弱,甚至到了地府閻王就能輕易傷到他的程度。

在被那該死的秦廣王貫穿心臟時,他終於承受不住,維持不住人形,變回了狐貍的樣子。

而就是那一次,他被路過的秦雨令撿了回去。

意識不清的他反抗不了半分,只能任由那膽大包天的少女拎著尾巴將自己提起,放進背簍裝回家去。

人類就是這麽好奇心重的生物,在一千年前青丘還在的時候,也曾有很多無知的人類用他們的靈魂交換青丘狐族的庇佑,他屢見不鮮。無論如何,只是想要他將來恢覆好了報答自己罷了,追求勢力的人永遠只會有這一個意圖。

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秦雨令並不是想要所謂的白狐報恩,而是想把他殺來吃了。

當白禾川睜開眼時,還沒看清周圍的情況,一壺滾燙的開水就驀地澆到了自己身上,差點把他皮燙掉。他不斷掙紮起來,費力的從盆裏爬出來,動作之大,甚至把開水濺到了秦雨令身上。

秦雨令擡手去擋,看著剛剛還一副死樣的狗突然活蹦亂跳了起來,甚至有些驚訝——這狗身上被捅了那麽大個洞,被水燙一燙居然就活過來了。

尊貴的九尾天狐第一次被當成了狗,甚至還差點被人類殺來吃了,氣得白禾川想直接殺了眼前的人。

臨死前爆發的力氣很快就消散了個幹凈,白禾川脫力地倒了下去,昏迷前還不忘說了句:“該死的人類,我要殺了你……”

好在,秦雨令應該是聽到了那句話。再次醒來時,白禾川沒被做成什麽紅燒狐貍肉,而是被隨手丟到了屋子後的草裏。

第一次見面,白禾川教會了秦雨令如何分辨狐貍和狗。而秦雨令,讓他整整躺了半個月。

為了防止再被別的什麽蠢人撿回去吃了,白禾川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找了個能避雨的樹洞,並意識不清地在裏面躺了半個月。直至半個月後,那被鎖魂鏈捅穿的心臟才漸漸恢覆過來。

而白禾川恢覆意識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當初要把自己燉了吃的秦雨令。

白禾川本想將這無知的蠢人殺了,可看著她家裏似乎還有一對身體不好的老夫妻,這才打消了殺人的念頭。那時的他還不那麽視人命如草芥,還知道那對夫妻是無辜的。

可即便如此,他也咽不下這口氣,變作了個半人半妖的怪物,想去嚇一嚇秦雨令。

他自認為自己變作的樣子足夠恐怖,是人們山海經裏描述的妖怪樣子,哪想秦雨令卻毫不領情,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關上了門打算睡覺。

白禾川一把卡住她將要關上的門,不死心地又說了遍:“你看我是像人還是像神啊?”

秦雨令詫異的問:“你個狐貍精到底在說什麽?”

白禾川沈默了。

這小破孩和他以前遇到過的完全不一樣。一般小孩早就嚇破了膽,哭著找娘去了,而秦雨令還能若無其事地質問他在說什麽。

白禾川從沒在人類身上吃過癟,當即就換了個戰術。既然妖怪嚇不著她,那鬼總行吧?他快速地對這人施了個幻術,猩紅的眸子似要滴出血來,秦雨令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整個人一動不動。白禾川以為自己的幻術成功了,他剛要嘲笑人類的無能,下一秒,秦雨令就關上了門。

白禾川不僅在秦雨令身上吃盡了癟,還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的法術。

論青丘幻術,若他稱第二,那將無人敢稱第一。

白禾川不相信秦雨令能有如此大的能耐破除他的幻術,只能找其他人又試了試。在嘗試了好幾次後,他得出個結論——他的幻術沒有失效,對妖有用,對人也有用,唯獨對秦雨令不起作用。

他想不透為什麽,只能變回人類模樣,悄悄靠近她,想知道這人到底做了什麽能不受幻術控制。

然而第三次相見,秦雨令居然一眼就看透了他的真身。

“你個狐貍精到底要做什麽?”十五歲的秦雨令擡頭質問這個從未見過的男人。

白禾川有些繃不住表情:“這位小友何出此言,在下並非……”

秦雨令驀地打斷他:“那你是不喜歡狐貍精這個稱呼,更喜歡我把你當成狗嗎?”

白禾川:“……”

秦雨令一臉鄙夷的望著他。

白禾川徹底不管了,揪起秦雨令的領子質問,一雙豎瞳鮮艷得可怕:“你究竟是誰?!是天庭的走狗,還是地府派來的引渡人?”

秦雨令掙紮起來:“你有病吧!你才是走狗!!”

白禾川瞇著眸子打量身下的女人,確實看不出任何神的氣息,任她掙紮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把她丟回地上。

不是來抓捕他的神仙,也不是地府的陰差,就是個普通的人類,卻偏偏能看透他的真身,能識破他的幻術,無論怎樣喬裝打扮都會被一眼識破,任何精神方面的法術都無效。

這種種怪異的跡象只有一個原因能解釋——這人擁有無比強大的靈魂與精神,連九尾天狐也不能輕易蠱惑。

白禾川從未見過這樣的人類,漸漸對秦雨令起了濃厚的興趣,留在她身邊觀察了她許久。

看她四處奔波賺錢養家,靠著一本撿來的醫書學了點皮毛醫術,開著診所為人看病,每日就賺那可憐的幾文錢,連飯都吃不起,還要照顧家裏的兩個老人。

每當這時,白禾川就會問她:“你做這些有什麽用?就你這三腳貓功夫,你能救得了誰?是剛才那個得肺癆的老女人,還是那個摔斷了腿的男人?”

“閉嘴!”秦雨令立刻罵了回去,“關你什麽事?你個妖怪懂什麽?”

白禾川又被劈頭蓋臉的罵了一通,他咬牙切齒,壓抑住想殺人的沖動,道:“我不懂?我活了兩千年!有什麽是我不懂的?不懂你們人類的虛偽,不懂你們的貪生怕死,還是不懂你們的趨利避害?”

“你這妖怪……!”

又是這樣,白禾川與秦雨令的談話永遠落不到正題上,兩人總會因為一些小事吵得不可開交,到了最後甚至記不清一開始爭辯的理由。秦雨令厭惡妖怪,白禾川厭惡人類,他們永遠無法達成共識,只能用刻薄的語言一遍又一遍地與對方劃清界線。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許久,白禾川就這麽看著她日覆一日重覆枯燥的生活,靠著那微薄的收入承擔起整個家的壓力。

時間對於白禾川來說沒有意義,一年,一百年,一千年,不過是他漫長生命中的一部分。而壽命漫長的狐妖不曾想過的是,時間這種東西,對於人類來說卻是無比殘忍。

在秦雨令十八歲那年,她家中那病得走不動路的老夫妻終於相繼去世。

那是一個見不著太陽的陰雨天,烏雲一層層蓋過天空,墜下絲絲縷縷的冷雨,連刮過的風都帶著涼意。

白禾川漫不經心地坐在樹上,看著下方的秦雨令跪在地上,捧著黃土掩埋了養育她半生的父母,往日裏只會暴怒著喊他滾的女人眼中竟禽滿了淚水。她茫然地抓起泥土,一下又一下地蓋在那小小的土包上,無法宣洩的情緒積郁在胸,呼吸被悲傷壓抑得顫抖,眼淚不住從眼眶湧出,那副脆弱的樣子與平常刻薄的模樣判若兩人。

白禾川歪著頭看她,似乎有些驚訝。兩千年來,他見過無數人類的眼淚,大多是恐懼或乞求。但秦雨令的哭泣不同,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滲出的痛苦,安靜卻致命,是與他失去同族一樣的感受。

白禾川從未見過秦雨令哭。在他印象中,這個女人永遠冷靜自持,言語如刀,無論他說什麽都不能撼動分毫,卻獨獨在親人去世時難過至此。

在這特殊的時刻,他終於有些動容,第一次有了幫助秦雨令的想法,望著底下的人居高臨下地開口:“我和你做個交易如何?”他頓了頓,等著秦雨令擡頭看他,期待在她眼中看到哪怕一絲動搖或希望,“只要你開口求我——就現在,跪下來求我——我就幫你把他們弄活。七天,魂還沒走遠,來得及。”

秦雨令的動作頓住了。她沾滿泥濘的手指深深摳進濕土裏,指節泛白。她沒有擡頭,只是盯著那塊簡陋的木牌,上面是她親手刻下的名字。雨水沖刷著字跡,像沖刷著這幾年的記憶。

白禾川以為她沒聽到,正打算重覆:“只要你求我……”

一個沙啞得不成樣子的字眼從她齒縫裏擠出來:“滾。”

白禾川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心中的怒火騰的燃燒起來:“看來你對你父母的感情也不怎麽深啊?你明明只要求我一句,就能挽回你失去的一切,為什麽寧願在這裏像條喪家犬一樣哭,也不肯向我低一次頭?”

“挽回?”秦雨令沒有回頭看他,“我求了你,你把他們覆活,然後呢?”

“——讓他們再經歷一次生老病死?再看著我無能為力?還是讓你九尾天狐大人從此多了一個可以隨時拿出來炫耀、要挾我的把柄?”

她一口氣說了許多,白禾川倒是沒考慮過這些,也許是認識到自己的理虧,他冷哼了一聲後,終於沒選擇繼續和這個執著的女人對罵下去,從樹上跳了下來,轉身離開了這裏。

後來他才知道,那對老夫妻並不是秦雨令真正的父母,而是在幼時將她撿回去的養父母。第二次被拋下的感覺並不好受,可惜白禾川不懂人世疾苦,也不知道親情對於她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麽。

在秦雨令父母去世後的很長段時間內,他都沒再去招惹她。直到一年後,秦雨令十九歲,在一個臭水溝撿到了白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