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廈將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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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廈將傾
從那以後，秦雨令一病不起。
她的身體隨著這個國家的氣運一同衰弱了下去。白榆沒有辦法，只能一邊帶著她逃亡，一邊想辦法治她的病。
她逃到從前生活的村子裏，卻發現曾經的小房子早已倒塌，屍體堆滿了村口，全是被誅十族所牽連到的村民，其中甚至還有幾張眼熟的面孔。白榆看上一眼便覺得惡心，不止對腐爛的屍體，更是對自己。
她無處可去，秦雨令也不願意和自己說話，她向秦雨令乞求原諒，得來的永遠都是否定的態度與她日漸衰弱的身體。
走投無路之下，白榆遇上了秦雨令曾經幫過的花樓女人——那個渾身燒傷、名為黎洛蘭的女人。
她收留了白榆和秦雨令，面對曾經的故人，黎洛蘭沒提及十年前的不愉快，白榆也沒來得及向她道歉。
她是個好人，沒因為那些事情對白榆惡語相向，在得知她是個長不大的妖怪後，也沒有對她另眼相待。相比起曾經嫉惡如仇的白榆，這人實在是過於溫和了。
秦雨令的病需要治療，治療需要喝藥，喝藥需要花錢。黎洛蘭甚至沒有怨言，靠著秦雨令曾教給她的劍舞出去賣藝賺錢。
然而這對秦雨令的病來說只是杯水車薪，她的病像是無底洞，沒有大夫能診斷出她到底得了什麽病，只能開些補氣養生的藥方，到頭來，只能吊著命徒增痛苦。
在某天夜裏，白榆坐在竈前，點著燈為她熬藥。
秦雨令則在病榻上躺著，睫毛一顫一顫的，臉色慘白如紙。白榆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她如此脆弱的樣子，即使是當年窮困潦倒，被逼到窮途末路的秦雨令，也沒露出過這般神情。
白榆清晰的意識到秦雨令的日子已經所剩無幾了。凡人的生命脆弱，任何傷痛疾病都會對其造成無可逆轉的傷害。
她握住那雙冰涼的手，竟也開始不知所措起來，茫然地呼喚著她的名字，希望得到肯定的回應：“秦雨令。”
秦雨令無聲地轉過頭來，平靜的望著床邊的人，不置一詞。
白榆不死心地又叫了一遍：“……秦雨令。”
依舊沒能得到回應。
“姐姐。”她道。
聽見這兩個字，秦雨令渾濁的雙眼清晰了兩分，應道：“嗯。”
僅僅是一個普通的稱呼，她卻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她們再也回不去從前。
“雨令……姐姐。”白榆茫然若失的開口，聲音卻因為悲傷變得沙啞，周遭安靜得可怕，寒意從腳趾開始蔓延而上，直至將胸腔中的心臟凍結。
白榆不是第一次感到命運的殘酷，卻沒有一次讓她感到這樣無力。漆黑的浪潮將她高高拋起，她無法掙紮，只能重重落回潮水中，跌回海底。
第二天一早，白榆就啟程去找了白禾川。
雖然白禾川很少出現在她們面前，但到底也算是秦雨令收養的妖怪。於此，秦雨令對他有恩，現在她生命垂危，白禾川一定能幫她。
她從未關乎過白禾川在哪裏，只有出了事才會想起他，這次也不意外。
但出乎意料地，在此之前，白禾川就已經見過秦雨令，還知道她病了。
“她不要我救她。”白禾川道。
白榆反駁道：“不可能。”
白禾川嗤笑一聲，擺手道：“有什麽不可能的，她要真想活下去，怎麽不來求我？”
“你到底有什麽病！”白榆實在不能理解，“你為什麽非要她自己求你？她現在連路都走不了，怎麽來求你？！”
白禾川毫不在意：“她只要有這方面的心思，我第一時間就能感受到，不需要她來找我，我自會去找她。”
“……有病。”
白禾川有病，秦雨令也是。
兩個互不服軟的人，究竟是如何度過了這麽多年的歲月？
白榆想不通，她太笨了，不理解人世冷暖，也不理解他們各自執著的理由。
“……那我求你有沒有用？”白榆緩緩道，“你一定有辦法救她。白禾川，求求你救救她，求你……”
白禾川拒絕道：“我已經幫過你一次了。”
同為狐妖，白禾川比她強太多，也比她懂得太多。他有能力救人，卻偏偏要那個人服軟，明明是最親的親人，卻要用一道規則將他們隔絕開來。
直到現在，白榆才逐漸開始接受秦雨令將要死亡的事實。
半年過去，商烈國的氣運被皇帝損得七七八八。朝堂之上，群臣噤若寒蟬，皇帝的旨意無人響應，民心也早已離散。邊疆烽火連天，外敵鐵騎踏破邊城，而朝中權臣爭權奪利，國庫空虛，百姓流離失所。
內憂外患交織，天下動蕩不安，昔日繁華的帝國如今風雨飄搖，大廈將傾。
在秦雨令死前的最後一天，白榆背著她一步步登上寺廟的階梯，帶她進到早已無人供奉的佛廟。
廟內燭火搖曳，佛像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慈悲而遙遠。年幼的狐妖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顫抖：“求求你，無論你是哪路神仙，只要能救我的姐姐，我願意付出我的一切……”
“狐生九尾，一尾一命。今日，吾姊病入膏肓，命懸一線，吾願以己身之尾，換其一線生機。”
“佛祖在上，狐女雖為妖身，卻知恩義二字……願舍一尾，化為一命，續吾姊之壽。若得佛祖垂憐，吾雖失一尾，亦無怨無悔。”
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破舊的蒲團上，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香爐中的青煙裊裊升起，仿佛在回應她的祈求，卻又像是無聲的嘆息。
這續命的法子是白禾川告訴她的，可她不知如何表達，連上面這通話都是黎洛蘭寫給她的。
可她沒有九尾，也沒有多餘的命分給秦雨令，她沒有能力，只能眼睜睜看著秦雨令死去。
風聲嗚咽，大廈將傾。
秦雨令的死無可避免，商烈的滅亡也無法挽回。
當天晚上，秦雨令又開始咳嗽，她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白榆將一切看在眼裏，卻又毫無辦法。她茫然地想是不是白日裏去廟裏時不小心著的風寒，為秦雨令蓋了被子，又自顧自的熬了碗藥過來。
不知是回光返照還是白榆的祈福真的起了作用，秦雨令恢覆了意識，她用力支起身來，端著藥碗，褐色的湯藥散發出苦澀的氣息，她沒有喝，只深深地看了白榆一眼，道：“天很晚了，晚上天涼，快去睡覺吧。”
聽到秦雨令的話，白榆明白過來秦雨令又在趕她走了。她平日裏賴著不走，今天也當作沒聽到般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邊。
秦雨令見白榆不動，便又說了句：“白榆，該睡覺了。”
秦雨令的態度很強硬，白榆的聲帶像被凍住了，一陣寒意猛地從她心口蔓延，把她的內臟血液凍成了冰塊。她久違地感到恐慌，仿佛只要這次離開後就永遠見不到眼前的女人了一樣。
“你其實沒必要一直留在這裏。生老病死，常事而已，身為妖怪不是應該比我看得更開？”秦雨令淡淡道。
“我……”
白榆終於從喉嚨裏擠出聲音來，她的聲音抑制不住的顫抖，久久想不出該說什麽，只能嘗試著轉移話題：“你冷不冷？想吃什麽，我去買……”
“白榆。”未說完的話語被強行打斷，秦雨令的聲線暗沈，“你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一個將死之人身上，等我死後，你就離開吧，去你想去的地方。到時候，你想殺人想吃人，都沒有人管你。”
白榆手指不自覺的顫抖，卻仍想反駁：“可是……”
“這本來就是一場鬧劇而已！”秦雨令的聲音蓋過了白榆，她不願從那人的口中聽到什麽委曲求全的話，只得提高音量，不讓白榆開口，“你不是一直想我死嗎？現在我死了，你就自由了，你應該立刻離開京城回你們妖怪該去的地方，而不是在這裏求著我活下來！你是妖怪，我是人類，你我非親非故，你又何必……關心我的生死。”
秦雨令一口氣說完這些憋了很久的話，將一口未動的藥碗放在櫃上，躺進被子裏背過身不願再去看白榆。
空氣靜默了很久，白榆似乎不知如何開口。
想到剛才的話，秦雨令突然有些後悔，自己不該這麽兇她，可事到如今已經回不了頭，她用力閉了閉眼睛，嘆氣道：“……我想吃桂花糕了，去幫我買吧。”
這次白榆沒有說話，秦雨令等了許久也不見應答，翻過身去才發現人已經走了。
望著空蕩蕩的房間，她沒由來地想掉眼淚。
漫天的雪花隨風亂舞，交織成鋪天蓋地的雪幕。白榆行走在京城的雪夜中，竟覺得無處可去。
有幾片雪花飛到了臉上，她擡手去摸，卻只摸到融化後的雪水。
秦雨令說想吃後街的桂花糕，可那裏早就人去樓空，賣點心的老板早早搬離了這座城市，熱鬧的京城此刻淒涼無比，只剩白榆一個人孤獨地行走在街上，數著呼吸的聲音茫然前行。
該如何是好？
白榆擡頭望了望天，腦中空白一片，尋了個臺階坐到天亮。
直至陰雲褪色，天際大亮，風雪漸漸的停下，寂靜的街道才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意識到那陣聲音越來越近，白榆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白榆……”
白榆猛地擡頭，發現來的人是黎洛蘭。被面紗半遮的臉上掛著悲痛的表情，眼眶紅腫，顯然是剛剛哭過。
“雨令姐她……”黎洛蘭的聲音帶著哭腔。
白榆腦中一根弦啪地蹦斷，沒等她說完就立刻站起身往回跑。
在這個春日的清晨，白榆接到秦雨令的死訊奔跑在大街上，寒風像刀子般狠狠地刮著她的臉，她擡頭從看到雪花大片大片的墜下，意識到這是最後一次跑著去見秦雨令了。
凡人的生死便是如此，悄無聲息的走，將失去的痛苦留給後世的人。
白榆怎麽也想不到一個人會死得這樣無聲無息，她和秦雨令相識十三年，最終卻被生死劃開了一條無法愈合的疤痕，這樣的事實令她痛苦至極。
妖本無情，是秦雨令教會了她何為情感，何為愛，何為恨，讓她成為一個不人不妖的另類。
直至數百年後，她也仍不能釋懷，自己甚至沒能見到那人的最後一面。
她時常夢到與秦雨令的最後一夜，幻想出無數個可能的結局——如果她當晚沒有離開，或許秦雨令就不會死；再早些，在她進宮時攔下她，不讓她去那吃人的宮殿；或者在最初相遇時，她就不該留下來。
無論如何，無論是哪個結局，或許都不會成為她百年之後揮之不去的夢魘。
直到後來，她被白禾川所殺，又被封印到深塔裏兩百年，就算是死，也希望白禾川真的能這樣將她覆活。
如果秦雨令真的活了過來，那是否代表著，她已經原諒了自己？
又是否代表著，自己所虧欠的這份恩情，已經還盡了呢？
“……我突然有點想你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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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處可去，秦雨令也不願意和自己說話，她向秦雨令乞求原諒，得來的永遠都是否定的態度與她日漸衰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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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留了白榆和秦雨令，面對曾經的故人，黎洛蘭沒提及十年前的不愉快，白榆也沒來得及向她道歉。
她是個好人，沒因為那些事情對白榆惡語相向，在得知她是個長不大的妖怪後，也沒有對她另眼相待。相比起曾經嫉惡如仇的白榆，這人實在是過於溫和了。
秦雨令的病需要治療，治療需要喝藥，喝藥需要花錢。黎洛蘭甚至沒有怨言，靠著秦雨令曾教給她的劍舞出去賣藝賺錢。
然而這對秦雨令的病來說只是杯水車薪，她的病像是無底洞，沒有大夫能診斷出她到底得了什麽病，只能開些補氣養生的藥方，到頭來，只能吊著命徒增痛苦。
在某天夜裏，白榆坐在竈前，點著燈為她熬藥。
秦雨令則在病榻上躺著，睫毛一顫一顫的，臉色慘白如紙。白榆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她如此脆弱的樣子，即使是當年窮困潦倒，被逼到窮途末路的秦雨令，也沒露出過這般神情。
白榆清晰的意識到秦雨令的日子已經所剩無幾了。凡人的生命脆弱，任何傷痛疾病都會對其造成無可逆轉的傷害。
她握住那雙冰涼的手，竟也開始不知所措起來，茫然地呼喚著她的名字，希望得到肯定的回應：“秦雨令。”
秦雨令無聲地轉過頭來，平靜的望著床邊的人，不置一詞。
白榆不死心地又叫了一遍：“……秦雨令。”
依舊沒能得到回應。
“姐姐。”她道。
聽見這兩個字，秦雨令渾濁的雙眼清晰了兩分，應道：“嗯。”
僅僅是一個普通的稱呼，她卻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她們再也回不去從前。
“雨令……姐姐。”白榆茫然若失的開口，聲音卻因為悲傷變得沙啞，周遭安靜得可怕，寒意從腳趾開始蔓延而上，直至將胸腔中的心臟凍結。
白榆不是第一次感到命運的殘酷，卻沒有一次讓她感到這樣無力。漆黑的浪潮將她高高拋起，她無法掙紮，只能重重落回潮水中，跌回海底。
第二天一早，白榆就啟程去找了白禾川。
雖然白禾川很少出現在她們面前，但到底也算是秦雨令收養的妖怪。於此，秦雨令對他有恩，現在她生命垂危，白禾川一定能幫她。
她從未關乎過白禾川在哪裏，只有出了事才會想起他，這次也不意外。
但出乎意料地，在此之前，白禾川就已經見過秦雨令，還知道她病了。
“她不要我救她。”白禾川道。
白榆反駁道：“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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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什麽病！”白榆實在不能理解，“你為什麽非要她自己求你？她現在連路都走不了，怎麽來求你？！”
白禾川毫不在意：“她只要有這方面的心思，我第一時間就能感受到，不需要她來找我，我自會去找她。”
“……有病。”
白禾川有病，秦雨令也是。
兩個互不服軟的人，究竟是如何度過了這麽多年的歲月？
白榆想不通，她太笨了，不理解人世冷暖，也不理解他們各自執著的理由。
“……那我求你有沒有用？”白榆緩緩道，“你一定有辦法救她。白禾川，求求你救救她，求你……”
白禾川拒絕道：“我已經幫過你一次了。”
同為狐妖，白禾川比她強太多，也比她懂得太多。他有能力救人，卻偏偏要那個人服軟，明明是最親的親人，卻要用一道規則將他們隔絕開來。
直到現在，白榆才逐漸開始接受秦雨令將要死亡的事實。
半年過去，商烈國的氣運被皇帝損得七七八八。朝堂之上，群臣噤若寒蟬，皇帝的旨意無人響應，民心也早已離散。邊疆烽火連天，外敵鐵騎踏破邊城，而朝中權臣爭權奪利，國庫空虛，百姓流離失所。
內憂外患交織，天下動蕩不安，昔日繁華的帝國如今風雨飄搖，大廈將傾。
在秦雨令死前的最後一天，白榆背著她一步步登上寺廟的階梯，帶她進到早已無人供奉的佛廟。
廟內燭火搖曳，佛像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慈悲而遙遠。年幼的狐妖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顫抖：“求求你，無論你是哪路神仙，只要能救我的姐姐，我願意付出我的一切……”
“狐生九尾，一尾一命。今日，吾姊病入膏肓，命懸一線，吾願以己身之尾，換其一線生機。”
“佛祖在上，狐女雖為妖身，卻知恩義二字……願舍一尾，化為一命，續吾姊之壽。若得佛祖垂憐，吾雖失一尾，亦無怨無悔。”
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破舊的蒲團上，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香爐中的青煙裊裊升起，仿佛在回應她的祈求，卻又像是無聲的嘆息。
這續命的法子是白禾川告訴她的，可她不知如何表達，連上面這通話都是黎洛蘭寫給她的。
可她沒有九尾，也沒有多餘的命分給秦雨令，她沒有能力，只能眼睜睜看著秦雨令死去。
風聲嗚咽，大廈將傾。
秦雨令的死無可避免，商烈的滅亡也無法挽回。
當天晚上，秦雨令又開始咳嗽，她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白榆將一切看在眼裏，卻又毫無辦法。她茫然地想是不是白日裏去廟裏時不小心著的風寒，為秦雨令蓋了被子，又自顧自的熬了碗藥過來。
不知是回光返照還是白榆的祈福真的起了作用，秦雨令恢覆了意識，她用力支起身來，端著藥碗，褐色的湯藥散發出苦澀的氣息，她沒有喝，只深深地看了白榆一眼，道：“天很晚了，晚上天涼，快去睡覺吧。”
聽到秦雨令的話，白榆明白過來秦雨令又在趕她走了。她平日裏賴著不走，今天也當作沒聽到般一動不動地坐在床邊。
秦雨令見白榆不動，便又說了句：“白榆，該睡覺了。”
秦雨令的態度很強硬，白榆的聲帶像被凍住了，一陣寒意猛地從她心口蔓延，把她的內臟血液凍成了冰塊。她久違地感到恐慌，仿佛只要這次離開後就永遠見不到眼前的女人了一樣。
“你其實沒必要一直留在這裏。生老病死，常事而已，身為妖怪不是應該比我看得更開？”秦雨令淡淡道。
“我……”
白榆終於從喉嚨裏擠出聲音來，她的聲音抑制不住的顫抖，久久想不出該說什麽，只能嘗試著轉移話題：“你冷不冷？想吃什麽，我去買……”
“白榆。”未說完的話語被強行打斷，秦雨令的聲線暗沈，“你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一個將死之人身上，等我死後，你就離開吧，去你想去的地方。到時候，你想殺人想吃人，都沒有人管你。”
白榆手指不自覺的顫抖，卻仍想反駁：“可是……”
“這本來就是一場鬧劇而已！”秦雨令的聲音蓋過了白榆，她不願從那人的口中聽到什麽委曲求全的話，只得提高音量，不讓白榆開口，“你不是一直想我死嗎？現在我死了，你就自由了，你應該立刻離開京城回你們妖怪該去的地方，而不是在這裏求著我活下來！你是妖怪，我是人類，你我非親非故，你又何必……關心我的生死。”
秦雨令一口氣說完這些憋了很久的話，將一口未動的藥碗放在櫃上，躺進被子裏背過身不願再去看白榆。
空氣靜默了很久，白榆似乎不知如何開口。
想到剛才的話，秦雨令突然有些後悔，自己不該這麽兇她，可事到如今已經回不了頭，她用力閉了閉眼睛，嘆氣道：“……我想吃桂花糕了，去幫我買吧。”
這次白榆沒有說話，秦雨令等了許久也不見應答，翻過身去才發現人已經走了。
望著空蕩蕩的房間，她沒由來地想掉眼淚。
漫天的雪花隨風亂舞，交織成鋪天蓋地的雪幕。白榆行走在京城的雪夜中，竟覺得無處可去。
有幾片雪花飛到了臉上，她擡手去摸，卻只摸到融化後的雪水。
秦雨令說想吃後街的桂花糕，可那裏早就人去樓空，賣點心的老板早早搬離了這座城市，熱鬧的京城此刻淒涼無比，只剩白榆一個人孤獨地行走在街上，數著呼吸的聲音茫然前行。
該如何是好？
白榆擡頭望了望天，腦中空白一片，尋了個臺階坐到天亮。
直至陰雲褪色，天際大亮，風雪漸漸的停下，寂靜的街道才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意識到那陣聲音越來越近，白榆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白榆……”
白榆猛地擡頭，發現來的人是黎洛蘭。被面紗半遮的臉上掛著悲痛的表情，眼眶紅腫，顯然是剛剛哭過。
“雨令姐她……”黎洛蘭的聲音帶著哭腔。
白榆腦中一根弦啪地蹦斷，沒等她說完就立刻站起身往回跑。
在這個春日的清晨，白榆接到秦雨令的死訊奔跑在大街上，寒風像刀子般狠狠地刮著她的臉，她擡頭從看到雪花大片大片的墜下，意識到這是最後一次跑著去見秦雨令了。
凡人的生死便是如此，悄無聲息的走，將失去的痛苦留給後世的人。
白榆怎麽也想不到一個人會死得這樣無聲無息，她和秦雨令相識十三年，最終卻被生死劃開了一條無法愈合的疤痕，這樣的事實令她痛苦至極。
妖本無情，是秦雨令教會了她何為情感，何為愛，何為恨，讓她成為一個不人不妖的另類。
直至數百年後，她也仍不能釋懷，自己甚至沒能見到那人的最後一面。
她時常夢到與秦雨令的最後一夜，幻想出無數個可能的結局——如果她當晚沒有離開，或許秦雨令就不會死；再早些，在她進宮時攔下她，不讓她去那吃人的宮殿；或者在最初相遇時，她就不該留下來。
無論如何，無論是哪個結局，或許都不會成為她百年之後揮之不去的夢魘。
直到後來，她被白禾川所殺，又被封印到深塔裏兩百年，就算是死，也希望白禾川真的能這樣將她覆活。
如果秦雨令真的活了過來，那是否代表著，她已經原諒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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