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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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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

九月十號,秋高氣爽,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今天是胡漫的十八歲生日,一個於她而言意義非凡的日子——成年,以及,重生後和程南枝一起度過的第一個生日。

就算第二次的十八歲,胡漫一樣還是很期待的。上輩子她沒能跟程南枝一起過生日,這一次她一定要補回來!

程南枝顯然精心準備了禮物。她遞給胡漫一個細長的、包裝精致的絲絨盒子,表情看似平靜,但微微抿起的唇角和眼底不易察覺的期待洩露了她的緊張。

胡漫帶著雀躍的心情小心拆開,盒子裏靜靜躺著一條銀質的項鏈,吊墜是一枚設計極其精巧的銀杏葉,葉脈清晰,邊緣鑲嵌著細碎的、如同星辰般的微小鉆石,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銀杏葉,象征著堅韌與永恒的愛。

“喜歡嗎?”程南枝輕聲問,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喜歡!太喜歡了!”胡漫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盛滿了整個星辰,她迫不及待地拿起項鏈,“幫我戴上!”

程南枝嘴角彎起一抹清淺卻真實的弧度,仔細地幫她扣好搭扣。微涼的銀質貼服在胡漫的鎖骨皮膚上,帶著程南枝指尖的溫度,讓她覺得無比安心和幸福。

“我們要去哪裏慶祝?”胡漫摸著胸前的銀杏葉,興奮地問。

“保密。”程南枝難得地賣了個關子,眼中含著溫柔的笑意,伸手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兩人坐進後排,報了地址。司機是個看起來有些沈默的中年男人,點了點頭,按下計價器。

車輛平穩地匯入車流。胡漫還沈浸在生日喜悅和收到禮物的甜蜜中,嘰嘰喳喳地和程南枝說著話。程南枝耐心地聽著,偶爾回應幾句,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胡漫神采飛揚的臉上。

然而,就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出租車緩緩停下等待時,一股毫無征兆的、強烈的心悸突然傳來,胡漫已經很久沒有心悸了,這讓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感覺熟悉而恐怖,像是心臟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開,帶來一陣短暫的窒息和恐慌。她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

“怎麽了?”程南枝立刻察覺到她的異樣,關切地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指尖有些冰涼。

“……沒事,”那心悸來得快,去得也快,短短幾秒鐘就消失了,仿佛只是一個錯覺。胡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不安,對程南枝笑了笑,“可能剛才太興奮了,有點心跳過速。”她試圖用輕松的語氣掩蓋過去。

重生以來,她一直小心翼翼,規避了所有上輩子可能導致意外的因素。她也一直避免坐出租車但是這次因為她太興奮沒能註意,程南枝已經打好了車,她也不想因為自己就掃興。

她確認過無數次,是絕對安全的。或許真的只是錯覺吧?今天是她生日,她不該胡思亂想。

程南枝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確認她似乎真的緩過來了,才稍稍放下心,但握著她的手卻沒有松開。

綠燈亮起,出租車重新啟動。

或許是下午的陽光太暖,或許是程南枝在身邊讓她安心,又或許是那短暫的心悸消耗了精力,胡漫漸漸感到一陣難以抗拒的困意襲來。她靠在程南枝肩頭,眼皮越來越沈。

“困了就睡會兒,到了我叫你。”程南枝輕聲說,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嗯……”胡漫含糊地應了一聲,意識逐漸模糊。

但在陷入沈睡的邊緣,一種極其細微卻尖銳的不安感,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潛意識深處。

胡漫猛地一個激靈,幾乎是憑借強大的意志力,強行將自己從昏沈的邊緣拽了回來。她倏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尚未完全聚焦,透過車前窗玻璃,她看到的是一輛巨大的、仿佛失控般的貨車,正朝著她們所在的出租車,以一種碾壓一切的、絕望的速度,迎面沖來。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變慢。

眼前的景象,與她記憶中那場奪走一切的慘烈車禍的畫面,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同樣的角度,同樣的絕望,同樣的……死亡氣息。

xxx931的車牌號或許沒有出現,但這毀滅性的撞擊方式,這撲面而來的死亡威脅,一模一樣。

上輩子,程南枝在她面前血肉模糊的畫面如同潮水般瞬間湧入腦海,帶來了幾乎讓她心臟驟停的劇痛。

胡漫的身體卻先於她的大腦做出了反應。那不是思考後的選擇,而是刻入骨髓、融入靈魂的本能。

是上輩子程南枝死後,她在無數個悔恨交加、痛不欲生的夜晚,在腦海中瘋狂演練了千百遍卻永遠失去機會的動作。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撲向身旁的程南枝。死死地將程南枝整個身體嚴嚴實實地護在自己的懷裏。

用自己的後背,對準了那即將到來的、毀滅性的撞擊方向。

這一次,換我來保護你。

轟!!!

巨大的、震耳欲聾的撞擊聲猛地響起,玻璃碎裂的聲音、金屬扭曲的尖嘯聲瞬間吞噬了一切。

恍惚間,胡漫好像又回到了上輩子的車禍,一樣的貨車一樣的絕望。

不一樣的是她這一次保護了程南枝。胡漫的視線與意識都在慢慢模糊。

胡漫意識徹底消失的前一秒她還在想,自己這個樣子會不會嚇到程南枝。

她想讓程南枝不要害怕,可還沒來得及就已經陷入昏迷。

恍惚間,時空扭曲。

她好像又回到了上輩子的那場車禍。一樣的龐大貨車,一樣的絕望,一樣的血腥,令人作嘔。

混亂的視野和劇痛中,她感到一個溫熱的、帶著熟悉清冷氣息的身體,以一種決絕而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覆在了她的身上。

是程南枝。

上輩子……是程南枝保護了她。

那些模糊的、被她歸結為噩夢的片段驟然變得清晰無比——

刺眼的遠光燈,尖銳的剎車聲,然後是天旋地轉的翻滾和撞擊。她被困在變形的車廂裏,頭痛欲裂,耳邊是嗡嗡的耳鳴,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層血色濾鏡。

她艱難地側過頭,看到的是一生都無法忘卻的景象。

程南枝就在她身上,額角破了一個巨大的口子,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她蒼白的臉頰和散落的黑發,甚至滴落在了胡漫的手背上,滾燙得嚇人。她那總是清冷的眼眸此刻渙散無光,卻固執地、努力地看向胡漫的方向。

她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麽,鮮血卻不斷從嘴角溢出。

胡漫當時嚇傻了,巨大的恐懼和疼痛讓她無法思考,只能徒勞地伸出手,想去碰碰她,想去擦幹凈程南枝臉上的血,可是血越來越多,怎麽擦也擦不幹凈。她喉嚨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她看到程南枝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極其緩慢地、艱難地,對她露出了一個極其微弱、笑容。像每一次她不高興時程南枝對她笑。

接著,那染血的、氣若游絲的聲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烙印進了胡漫瀕臨昏迷的意識裏:

“阿漫……別怕……”

“愛……你……”

……

“阿漫,我愛你。”

這五個字,如同最終解鎖的密碼,攜帶著上輩子所有被遺忘的痛楚、絕望與深沈愛意,如同海嘯般轟然沖垮了記憶的堤壩,瞬間淹沒了胡漫昏迷中的意識。

原來在她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話語,是程南枝瀕死的告白。

而她……而她竟然忘記了,忘記了南枝最後那句用盡全部力氣的告白亦或是告別。

可是她忘記了,她不記得了。上輩子到死她都以為這段感情是她的暗戀。為什麽忘記了。胡漫,你怎麽能忘記。

巨大的悲痛和遲來的認知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在她混沌的意識裏瘋狂攪動,帶來比身體上任何一處傷口都更劇烈的疼痛。

昏迷中的胡漫,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眼角無法控制地滲出大顆大顆的淚珠,混合著額角傷口滲出的血跡,滾落在潔白的枕頭上。

她想起來了。

全都想起來了。

跨越了兩輩子、刻入靈魂深處的告白。是她在無數個悔恨的夜裏,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瘋狂演練了千百遍卻永遠無法實現的動作。

程南枝……南枝……

她在意識深處無聲地嘶喊,靈魂因為那覆蘇的記憶而劇烈顫抖。

上輩子,你護我身死。

這輩子,我護你周全。

程南枝,胡漫的這輩子就是來愛你的。

她想告訴她的梔子,別怕,別哭,我沒事。

她想回應上輩子那句沒來得及回應的“我愛你”。

可是,沈重的黑暗再次襲來,將她拖入更深的昏迷之中。只有那不斷溢出的眼淚和緊蹙的眉頭,昭示著她在無意識中正承受著怎樣巨大的身心煎熬。

而那場遲到了兩輩子的回應,只能暫時壓抑在沈寂之下,等待著蘇醒的時刻。

“阿漫?阿漫!”程南枝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無助地抱著壓在她身上、已經徹底失去意識的胡漫。

溫熱的、粘稠的液體不斷從胡漫的額頭、手臂滲出,染紅了她自己的衣服,也染紅了她的視線。

怎麽會這樣?

幾分鐘前,她們還在出租車裏,帶著生日約會的甜蜜和期待。胡漫還興奮地摸著鎖骨上的銀杏葉項鏈,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為什麽轉眼之間,就變成了這樣?

天翻地覆,世界只剩下刺耳的金屬扭曲聲、玻璃碎裂聲,還有懷裏人越來越微弱的呼吸。

巨大的撞擊力讓車輛側翻,她們被擠壓在變形的車廂底部。程南枝自己的手臂和後背也傳來劇痛,可能骨折了,可能劃傷了,但她完全感覺不到。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識,全都聚焦在懷裏那個好像了無生氣的身上。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死死纏住了她的心臟,幾乎要讓她窒息。

“阿漫……你別嚇我……你醒醒……”她徒勞地用手去捂胡漫頭上不斷流血的傷口,可那鮮血卻像是止不住一樣,從她的指縫間不斷溢出,燙得她心慌意亂。

外面傳來了嘈雜的人聲、腳步聲,還有人大聲呼喊著什麽。

她猛地擡起頭,不顧一切地朝著車外透進光線的縫隙聲嘶力竭地哭喊:“救命!救救她!求求你們!救救她!”

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絕望而尖銳嘶啞,帶著泣血的哀慟,穿透了混亂的現場。

很快,外面有人回應:“裏面有人!快!打電話叫120!叫消防!”

“堅持住!我們馬上救你們出來!”

時間變得無比漫長,每一秒都像是在淩遲。程南枝緊緊抱著胡漫,不停地在她耳邊說話,聲音哽咽得幾乎破碎:“阿漫……你堅持住……聽到沒有……你不準有事……今天是你生日啊……我們還沒切蛋糕……”

“你說過要永遠陪著我的……你不能騙我……”

“胡漫……求你……”

救援人員很快趕到,消防員用專業工具艱難地破拆變形的車門。每一聲金屬切割的巨響都讓程南枝心臟緊縮,她死死護著胡漫,生怕二次傷害。

當救援人員終於將她們從廢墟中小心地擡出來時,程南枝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跟著擔架。她的腿軟得厲害,身上到處都是傷,卻渾然不覺。

看到醫護人員圍著胡漫進行緊急處理,看著胡漫那張毫無血色、沾滿血汙的臉,程南枝最後的堅強徹底崩潰了。她跪倒在滿是碎玻璃和殘渣的地上,抓住一個醫生的白大褂下擺,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淚洶湧而出,語無倫次地哀求:

“醫生!求求你們!救救她!一定要救救她!她不能有事!求求你們了!”

她的額頭幾乎要磕到地上,被醫護人員急忙扶住。“孩子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全力!你快起來,你也在流血!”

程南枝被半扶半抱著送上了另一輛救護車,但她的眼睛始終死死盯著旁邊擔架上的胡漫。

救護車呼嘯著駛向醫院。車廂裏,燈光刺眼。程南枝不顧自己手臂的劇痛,掙紮著伸出手,緊緊握住胡漫冰涼的手,那手上還沾著未幹的血跡。

她不停地說話,聲音嘶啞而顫抖,仿佛只要不停下,就能留住胡漫逐漸消散的意識:

“阿漫……你聽到我說話嗎?”

“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了……你會沒事的……”

“你不是最喜歡我了嗎?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生日快樂,阿漫……我的禮物你還沒拆完呢……”

“我愛你……阿漫……我真的很愛你……你聽到了嗎?”

然而,無論她如何呼喚,如何哀求,胡漫始終緊閉雙眼,沒有任何回應。只有監測儀上那微弱跳動的心電波形,證明著她還頑強地活著。

程南枝的心一點點沈入冰窖。巨大的無助和恐懼幾乎要將她吞噬。她顫抖地擡起兩人交握的手,想要貼在自己的臉上,汲取一點點虛假的溫暖,卻又害怕弄疼她。

她的手擡起,又因為無力而落下。

再擡起,再落下。

每一次擡起都帶著卑微的希望,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更深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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