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衣無縫的計劃

關燈
天衣無縫的計劃

謝宅的混亂在專業人員的介入下,迅速被一種冰冷的秩序所取代。

刺耳的警報聲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救護車和警車離去後殘留的寂靜,以及別墅內穿著制服的人員低沈的交談聲。

謝偉陽在被強制束縛後,由專業的醫療團隊註射了鎮靜劑,送往市內最好的私立醫院——同時也是擁有最嚴格安保和精神科監護病房的機構。整個過程,蘇安始終以一副受驚過度、卻又強撐鎮定的“受害者兼盡責妻子”形象出現。

她紅腫的臉頰、脖頸上清晰的指痕、淩亂的頭發和沾著血跡的睡衣,都是最有力的無聲證詞。面對警方初步詢問時,她聲音微弱,帶著顫抖,邏輯卻異常清晰:

“他……他最近壓力很大,精神狀態一直不穩定,醫生開了藥,但他總是偷偷不吃……今晚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突然就……我擔心他傷害自己,想去他書房找藥,結果觸發了警報……他就……”她適時地哽咽,低下頭,用手背擦去眼淚,將一個擔心丈夫病情卻反遭暴力對待的妻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警方記錄著,看著這位即使狼狽不堪仍難掩風華的女士,同情心自然傾斜。更何況,直播視頻鐵證如山,謝偉陽當時的癲狂狀態有目共睹。

周律師的效率極高。在救護車離開的同時,他已經帶著助理和一份文件趕到了現場。那份由謝偉陽簽署的協議——實際上是在他一次酒後意識模糊時,被蘇安巧妙引導簽下的——明確規定,一旦經兩名及以上指定精神科醫生評估,認定謝偉陽因精神疾病喪失完全民事行為能力,其名下所有資產及公司決策權將立即、無條件地由蘇安全權托管。

指定的醫生早已被蘇安通過曲折而隱秘的方式打通。並非用金錢直接收買,那樣風險太高。蘇安利用的是他們過往職業生涯中的一些瑕疵,或是他們家人的某些迫切需求,組合運用了謹慎的恩惠、精準的拿捏和未來利益的許諾,編織成一張無法掙脫的網。這些醫生會在恰當的時間點出現,做出“符合專業判斷”的結論。

權利,這個世界最好用的東西。

醫院,特殊監護病房外。

謝偉陽在鎮靜劑作用下昏睡。病房外,蘇安已經換上了一身剪裁得體的衣服,長發挽起,露出優雅卻疲憊的脖頸。臉上的傷痕用妝容巧妙遮蓋了大半,但那份脆弱感依舊存在。這樣子落在其他人眼裏就是強撐著最後一點自尊的可憐女人。

她正與兩位神情嚴肅的醫生交談。周律師站在稍後一步的位置,隨時準備提供法律支持。

“初步觀察,謝先生的表現具有明顯的沖動控制障礙、偏執妄想以及攻擊性行為特征。”一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醫生翻看著剛出來的部分檢查報告,“結合病史和今晚的突發事件,符合急性精神障礙發作的表現。”

“病史?”另一位稍年長的醫生看向蘇安。

蘇安微微頷首,從周律師手中接過一個文件袋,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這是偉陽近幾年的私人就醫記錄。他一直很抗拒,怕影響公司形象,只肯私下找醫生。幾位醫生都曾懷疑有雙相情感障礙或偏執型人格障礙的傾向,但他拒絕深入檢查和系統治療……”

她遞出的記錄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謝偉陽確實因為壓力和偏執咨詢過心理醫生,假的部分則是嚴重程度和診斷傾向被巧妙地修改和強化了。這些偽造的記錄,筆跡、印章幾乎天衣無縫,經得起一般查驗。

兩位指定醫生仔細翻閱著。他們知道自己的任務,但表面的專業流程必須一絲不茍。

“我們需要對謝先生進行為期72小時的隔離觀察和全套精神狀況評估。”金絲眼鏡醫生說,“包括腦部CT、血液生化、詳細的心理量表評估以及臨床訪談。在此期間,他將被嚴格限制訪客,以確保評估的準確性和他自身的安全。”

“我理解,一切都以他的健康為重。”蘇安表現得無比配合和憂慮,“拜托各位了,請務必查明原因,給他最好的治療。”她的話語無可挑剔,完全是一個深明大義、關心丈夫病情的妻子。

醫生們點頭,轉身進入病房區域開始工作。

蘇安看著他們的背影,眼中的脆弱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計算。72小時,足夠了。這72小時,謝偉陽將與外界徹底隔絕。而外界,關於他“精神病”的認定,將在網絡、媒體和周律師的法律操作下,一步步成為既定事實。

正如蘇安所預料,網絡上的風暴並未因直播中斷而停息,反而愈演愈烈。各種知情人士、謝氏前員工、蘇安老同學紛紛爆料,真真假假的信息混雜在一起,不斷拼湊和強化著謝偉陽鳳凰男、家暴者,精神病的負面形象。

謝氏集團的股價連續跌停,合作夥伴紛紛發函要求解釋,公司內部人心惶惶。

然而,在這場風暴中,名義上最應該受到沖擊的謝煦,卻異常安靜。

他沒有出現在醫院,沒有在社交媒體上發表任何言論,甚至沒有聯系蘇安。

第二天也照常去學校。

謝煦的安靜,是默認,是接受。他接受蘇安做的一切,也默認這件事情發生後的後果。

他對謝偉陽沒有多少感情,甚至暗藏著厭惡和恐懼。謝偉陽沒有打過他,就算他是養子也還是他的繼承人,他不會打他。當比身體暴力更可怕的是精神暴力。

對於蘇安,他的感情更為覆雜。有對養母的依戀,也有對她常年隱忍的不解,甚至有一絲怨懟,不是對她是對自己。他是感謝蘇安的,至少蘇安對他真的像一個母親對自己的孩子。

他更像一個站在岸邊看著巨輪沈沒的乘客,心情覆雜,卻暫時安全。謝偉陽不會放過他。

他的安靜,是一種觀望,也是一種自我保護。

回到謝宅的蘇安,並沒有休息。她坐在書房裏,這裏曾經是謝偉陽發號施令的地方,如今易主。周律師在一旁,不斷接打電話,處理著雪片般飛來的法律文件和商業問詢。

“太太,董事會那邊壓力很大,幾位元老要求明天緊急召開臨時董事會。”

“告訴他們,偉陽病情危急,我正在醫院處理。根據協議,我現在是他的全權代理人。臨時董事會可以開,但必須由我主持,時間定在三天後。”蘇安的聲音冷靜果決,“在這之前,謝氏一切業務按流程運轉,所有重大決策暫緩,等我指示。”

“醫院那邊剛剛傳來消息,兩位醫生的初步評估意見已經達成一致,認為謝先生目前完全不具備民事行為能力,需要立即進行強制治療。正式的評估報告明天上午就能出來。”

“很好。”蘇安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報告出來後,立刻向法院申請確認我的監護人資格。同時,以監護人身份,凍結謝偉陽名下所有個人賬戶,啟動對他過往可能存在的在精神不穩定狀態下做出的不當財務決策進行內部審計。”這一步,既是徹底掌控財政大權,也是為後續可能清理謝偉陽的心腹、查他的舊賬埋下伏筆。

“另外,”蘇安補充道,“聯系幾家我們之前談好的、信譽良好的公關公司,開始引導輿論。重點突出謝偉陽的個人問題,盡量將謝氏集團與他進行切割;強調我會穩定局面,保障員工和股東利益;適當釋放一些關於我多年來隱忍、以及試圖幫助他就醫未果的‘細節’。”她要掌控敘事,將自己塑造成忍辱負重、臨危受命的拯救者形象。

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明確,直指要害。周律師一邊記錄,一邊心中暗驚。這位看似柔弱的太太,隱藏之深、謀劃之精、出手之狠,遠超他想象。這絕非一朝一夕能準備好的。

這計劃天衣無縫的仿佛在心中演練了多邊,旁邊的周律師深深看了這位謝夫人一眼。明明幾個月前的她還是那樣懦弱了無生氣,怎麽就脫變從了這樣,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直接把謝偉陽搞成這樣。

究竟是她深藏不露演技太好還是別的原因,周律師不得而知,他只知道現在的謝氏移主了。

72小時的隔離觀察期結束。醫院會議室裏,氣氛凝重。

兩位指定醫生,以及院方另外一位資深精神科主任,共同出席了評估結果告知會。蘇安和周律師坐在對面。

“經過72小時的密切觀察和全套評估,”金絲眼鏡醫生作為代表發言,面前放著厚厚一疊報告,“我們一致認為,謝偉陽先生患有嚴重的偏執型精神分裂癥。”

他用了精神疾病中較為嚴重且典型的診斷。 “臨床表現包括:豐富的被害妄想、關系妄想、情感反應不協調、以及明顯的攻擊性行為。腦部CT顯示有輕微異常,但不能排除是長期精神壓力和心理因素導致。血液檢測發現,他體內有未經醫生指導自行服用的藥物混合物殘留,這與他的癥狀加劇有直接關系。”

醫生給出的證據鏈看似完整:歷史就醫記錄、當前臨床表現、以及客觀的體檢證劇。

“基於以上,”另一位醫生接口,“我們認定謝偉陽先生目前完全喪失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不具備民事行為能力,建議立即進行長期、系統的強制治療,以防止他傷害自己或他人。”

蘇安適時地表現出巨大的悲痛和一絲茫然,她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怎麽會……這麽嚴重我一直希望是誤診……”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做出堅強的樣子,“謝謝各位醫生。那麽,作為他的妻子,我現在該怎麽做?”

“您需要立即向法院申請成為他的法定監護人。”周律師在一旁適時提示,“以便代表他處理一切事務,並為他選擇最好的治療方式。”

“我明白了。”蘇安點點頭,轉向醫生們,眼神堅定卻又帶著悲傷,“請務必用最好的藥,最好的方案治療他。無論多久,無論花多少錢。”

醫生們表示會盡力。他們知道,這位太太將會把她的丈夫送進一所條件頂級、安保極其嚴格、幾乎與世隔絕的私立療養院。那裏會有最好的治療,確保謝偉陽先生病情穩定,但或許很難再有清醒地面對外界的一天。

法院基於醫院出具的權威精神評估報告,以及那份白紙黑字的協議,很快裁定蘇安作為謝偉陽的法定監護人。謝偉陽被正式轉入一家位於偏遠郊區、環境優美卻守衛森嚴的私人精神療養機構。

蘇安以監護人和謝氏代理人的身份,迅速穩住了謝氏集團的局面。她雷厲風行地處理了謝偉陽的幾個死忠派,提拔了一些之前被壓制的中層,並宣布了一系列穩定人心的措施。雖然謝氏元氣大傷,但避免了立刻分崩離析的命運。輿論也逐漸從對謝偉陽的抨擊,轉向對蘇安這位浴火重生。

一切似乎都在蘇安的掌控中塵埃落定。

夜深人靜時,蘇安獨自一人站在謝宅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端著一杯紅酒。窗外月色清冷。

但她臉上並無太多喜色。覆仇的快感短暫而空虛,無法填補失去愛人、與女兒分離二十年的巨大空洞。

她拿出手機,猶豫了片刻,撥通了程南枝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對面傳來南枝有些沙啞和遲疑的聲音:“哪位?”

聽到女兒的聲音,蘇安一直緊繃的神經似乎才真正松弛下來一絲,疲憊和覆雜的情感湧上心頭。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盡量放得平穩溫和:

“應該是你媽。”她頓了頓,試圖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做為開始。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沈默。只有細微的電流聲,“這麽不確定?那等確定了再通知我。”

這樣的對話,讓蘇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時隔十八年的時光似乎這這一瞬間消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