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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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就從你回憶的那些事情來看,每一次重要的轉折點,他都出現了,而且每一次,他都在把你往回拉,作為情敵,他不希望你和嚴翊然在一起是能理解的,但我覺得,他好像更加不希望你離開白家,不希望你擺脫過去的一切,他在牢牢抓著你!”辛爽振振有詞,“我覺得他太自私了,他根本沒有站在你的角度考慮問題,你的原生家庭就是火坑!他還不讓你跑!”

白玨沒有說話,但臉上是思考的表情。

“而且我還發現,在說到關於他的事情的時候,你會下意識地避重就輕,省略很多細節,之前我們聊天的時候,你跟我說過,管家會每天給你發消息,有的時候是菜譜,有的時候是自己做的什麽東西,你總說,他手很巧,比你認識的所有的男人都要更巧,也更加細心!”

白玨:“……”

“這就說明——他只是表面上退出了!實際上他無處不在啊!我想,嚴翊然也肯定能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他之前和你吵架是不是有這方面的原因?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確實應該生氣!”

白玨沒有否認,那就是——讚同。

“還有過去發生的很多事情,我不知道,嚴翊然不知道,可能世界上的其他人都不知道,但是管家肯定知道!他很了解你,所以也很了解你的弱點!我想很多時候,他根本就是以退為進,用各種方式影響你做決定!他說不定還會……”

白玨打斷了她,“我和他之間的事,不是幾句話能說清楚的,也不是非黑即白,非對即錯的。”

“你看你還在維護他!”辛爽一激動,叉著腰站在白玨面前,因為沒有好好洗漱梳頭,她頭頂有幾簇頭發立了起來,像一只生氣炸毛的母雞,一般這種護崽形態只會在勸分閨蜜的時候觸發。

白玨只覺得好笑,說:“一晚上過去,你的態度轉變這麽大?你現在是站在嚴翊然的那邊了?”

她的反應讓辛爽更加炸毛:“跟男人沒有關系!我是站在你這邊!我現在覺得你腦子不清醒!你是不是被他控制被他拿捏了!我知道,管家一直陪在你身邊,所以對於你來說他很特殊,你會覺得自己離不開他,但是,你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啊!你不能總是允許他越界!他不是你哥哥,你不能把對哥哥的感情,轉移到他的身上!”

說完辛爽也楞住了,下意識的話總是出乎意料的刺耳又直接。

“我當然知道他不是我的哥哥,或許之前我真的轉移了部分的情感到他的身上,但是,”白玨停頓了一下,示意接下來的話是認真且正式的,“我做任何決定,都沒有受到過他的影響。”

“小玨……”

“我能聽出來,你希望我離開白家,你覺得我應該放下過去,開始新的生活,你覺得和嚴翊然交往就是很好的方式……只要加入了一個新的家庭,就能擺脫舊的家了?”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通過這件事看出來,你的管家一直想要拴著你!”

“為什麽一定是他拴著我?為什麽不是我自己想要這麽做,而他只是推了我一把?而且,我又為什麽一定要離開白家,為什麽一定要放下過去?”

“因為我希望你有一個全新的生活……”

“‘全新的生活’是什麽,‘過去’又是什麽,要不你試著推測一下,‘過去’還有白家,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

“……對你來說,”辛爽的聲音漸小,昨天包廂裏的情景浮現在她眼前,那股悲傷的風又重新吹回她的心頭,“是你的哥哥,應該還有你媽媽,對嗎?”

“是,又不止是……過去就是那些無法改變又無法否認的事情,你知道嗎?我偷偷的去做過親子鑒定,結果我真的是白疏木的女兒。”

“啊?”辛爽驚訝於話題的突然轉折。

“因為血緣關系的存在,所以按照法律規定,白疏木的財產由我繼承。”

“所以?”辛爽開始期待著接下來她的回答。

白玨堅定道:“所以我更不能走,我不能放棄屬於我的東西。”

這是比“受到管家的影響”更靠譜的原因,辛爽的顧慮被打消了,現在,她再次鄭重決定,完完全全地站在白玨的身邊,完完全全“幫親不幫理”地支持她。

關於“原生家庭”的嚴肅討論到此結束,但白玨又拋出了另一個問題:“小爽,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什麽問題?”

“你覺得,什麽是愛呢?”

其實白玨自己也疑惑於她最近對於這個問題的莫名執著,似乎是潛意識裏想要證明什麽,找尋什麽,她還如此年輕,就已經覺得現在的時光索然無味,總是想要往回奔跑,給過去的自己找一個答案。

“很難說,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看法,我只能說,那是一種直覺,一種感受。當你感受到愛的時候,你就知道它是什麽了,當你覺得別人不愛你的時候,那就不是愛。”

辛爽的回答似乎什麽也沒有說,但白玨覺得,那是她聽到的最容易理解的一個答案,讓她打消了心底的疑惑,“真好……所以,我確信,我曾經被哥哥和媽媽深深的愛著。”

白玨的聲音變得柔軟,她仰起頭迎接陽光,仿佛那是所愛之人的化身,“如果我從來沒有被愛過就好了,那麽我早就離開了,但是我偏偏得到了那麽多的愛,所以我走不出來,我別無選擇。”

辛爽也走到陽臺上,跟白玨靠在一起:“這樣……也沒什麽不好的。”

陽光正好,微風和煦,兩個人一齊窩在陽臺的榻榻米上,瞇著眼睛,直到白玨的手機鈴聲突兀響起,而她迷迷糊糊的,也沒看屏幕,直接就接了,完全沒想到是嚴翊然打來的。

“我來公司找你,但你的秘書說,你今天休息。”

聽到他聲音的時候,白玨楞了一秒,立刻清醒,坐起身:“怎麽回事……你的聲音聽上去不太對勁,你真的不需要休息嗎?”

“我想見你,想的不得了,見不到你,我根本沒辦法睡覺。”

“你遇到什麽事了?”

“不是我遇到了什麽事,而是我想……我想分手這麽重要的事,還是當面說清楚比較好。”

如晴天霹靂,白玨立於原地,雖然這確實是她昨天晚上和辛爽促膝長談時明確表示希望的結局,但——怎麽會是這樣的發展?

辛爽看出了白玨的異樣,小聲問:“怎麽了?”

“我馬上就到公司。”白玨說完便掛了電話,然後徑直走到門口開始套衣服換鞋。

辛爽追問:“怎麽了?你怎麽突然就要閃現公司了?”

“嚴翊然說要和我分手……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到公司了,我去看看。”白玨很緊張,她害怕自己遲到了,也可能已經遲到了。

臨走之前她給辛爽留下一句,“你就留在這裏休息或者玩,別跟來,這是我和他兩個人的事。”

辛爽大腦直接宕機,在原地緩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剛剛自己耳朵接受的文字是什麽意思,“不是,怎麽突然就到這一步了?完全不緩沖的嗎?完全不灌水的嗎?”

從賓館到白家公司,散步的話需要五分鐘,快步走的話,只需要三分鐘。

在這三分鐘的時間裏,一些很誇張的肥皂劇情節飛進白玨的腦子,什麽“豪門少爺礙於家庭壓力無奈選擇和愛人分手”,什麽“利用分手來試探另一半對自己的感情”……但是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嚴翊然身上是不太可能的,之前冷戰吵架,他從來都沒有提過分手,他也無數次在白玨面前強調,“千萬千萬不要說分手”。

白玨很快就走到了公司,遠遠地看見了嚴翊然,看見那個高樓腳下渺小的身影,他很憔悴,像是溫室的花自顧自跑出陽光房之後又遇上了一場風暴,白玨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

她走到他身邊:“你……到底怎麽了?”

“邊走邊說吧,你的公司附近有一個市民公園,我們去那裏走走吧。”

於是,兩人並肩散步,他們過去一起散了數不清的步,只是這一次,他沒有主動牽她的手,嚴翊然沈默了好一會兒,白玨也沒有主動問,在這沈默期間,她甚至想,如果嚴翊然最終打消了念頭,那麽她就當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但他最終還是將困了自己整個夜晚的思緒全部訴諸於口。

“我的家人,他們越過了我,調查了你家的事情,他們一直想這麽做,於是和彭俊一拍即合。”

“原來……是這樣。”白玨沒什麽反應,對此毫不意外。

“他們並沒有完全相信彭俊編排的那些故事,我猜是因為彭俊說的太離譜了,但是這之於我,並沒有什麽不同,在此之前,我從沒有這麽深刻的意識到,其實我很弱小,我離了他們……什麽都不是,如果他們真的要對我身邊的人做些什麽,或者,阻止我做些什麽,我根本無能為力,我一直以來所倚靠的,不是我的能力,只是他們對於我的親情,確實,我只是投了個好胎。”

“……”

這是個很淺顯的事實,但畢竟人從來都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從來都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之前的白玨從來都想不到能聽到嚴翊然親口說出這些話。

“很幸運,我從小到大也沒有為什麽事情愁過,之前我想的從來都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我從來都沒有想過繼承家業,反正我也比不上我的長輩,我那個年輕的叔叔才是被寄予厚望的人,但我也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好的,直到,我遇見你……特別是,最近的這段日子。”

“最近的這段日子……”

白玨在腦子裏細數發生過的件件事情:先是白疏木出車禍入院,再是葉舒假意綁架自己,再是他被抓……如果是站在嚴翊然的立場,還要加上他發現白疏木的同性情人等等這樣“毀天滅地”的破事——確實非常折磨人。

“一開始,是你救了我,我該怎麽說?事實就是,你確實在很多時候保護了我,但當我想要保護你的時候,我發現……我做不到,”嚴翊然自嘲地笑笑,“彭俊,那個警察,之前我根本不會把他放在眼裏,我和他原本跟本不會有交集……但就是這樣的人,也根本不會把我的,算是‘威脅’吧,放在眼裏,因為他很清楚,我只是狐假虎威。”

“然後,我發現,我接受不了這樣的自己,我開始懷疑,懷疑我過去的人生,我之前做的所有的事情都站不住腳,都沒有意義……直到現在,我才真正清醒,這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太可笑了。”

嚴翊然的聲音輕飄飄的,屬於他的自我崩塌的時候,安靜如一輪殘月。

白玨的心忽地揪起來,她難以想象,在昨天那個難以入眠的夜晚,他到底經歷了什麽,她自己也經歷過生活的崩塌,所以她更加希望,自己身邊的人不要再有這樣的經歷。

“其實也不應該傷心的……這對於我們兩個來說,都是一件好事,對吧。”嚴翊然打起精神,故作輕松的語氣,從兜裏掏出一個U盤遞給白玨,“這裏面是彭俊和我談話的錄音,這對於我沒有什麽,但是可能對於你之後處理他有幫助,我知道,你不會就這麽算了的,你一定會找他算賬。”

他停頓了好一會兒,但苦悶和失望還是如凝固一般難以消解,他認命一般苦澀道:“或許我不能說服我的家人幫助你,但我能保證,我們分開了之後,他們一定不會阻礙你,我也會盡我所能的為你提供幫助。”

“謝謝。“白玨接過U盤,除了‘謝謝’,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

“所以,已經到了這一步,能跟我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麽嗎?我知道事情絕對不是像彭俊說的那樣……”

話音落下,忽然一陣風起,白玨望向風來的方向,恍惚間聽到了故人的聲音,是啊,已經到了這一步,到了再變幻無常的人生都可以用“故事”來形容的時候。

於是白玨緩緩開口,就像在講一個故事:“白疏木,我的父親,是一個喜歡年輕男孩的變態,葉舒,是我知道的第一個受害者,但他並不是我身邊的第一個受害者,我的哥哥白玏才是第一個,還有一件很重要但你們都不知道的事情是,白玏,他其實是我同母異父的哥哥,他和白疏木,並沒有血緣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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