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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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之後的很多事情,理所應當的就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了,比如一起出去旅游,在假期的時候舍近求遠和對方一起回國,哪怕隔著時差依舊在睡前互道晚安,經常是白玨已經在這一頭睡著了,嚴翊然還在地球的另一端守著視頻電話。

葉舒也提前回了國,現在這種情況,他不再適合和白玨一起住在倫敦,當時,他很迅速很平靜的搬走了,沒有任何異議,只留下了一句話,“小姐,我永遠跟您是一條船上的人。”

他是跟著太陽一起離開的,由北向南,倫敦的白晝也由長變短,夏夜不再,秋風漸起,白玨是在一次出門之後又被凍的回到屋裏圍上圍巾的時候才猛然意識到,幾年過去,她依舊沒有習慣這裏的生活,而那種在午後暖陽晃人眼時掠過心頭的一切似乎終於要過去的感覺,終究只是錯覺。

她的心理生出不適應感,甚至可以被定義為後悔,覺得那天晚上答應嚴翊然和他在一起只是一場沖動,然而她自己都說不清,這種後悔是因為現在沒了葉舒的照顧,很多事情親力親為讓她更加勞累,還是因為她很難和別人維持一段持續的親密關系。

雖然她無法否認自己對於嚴翊然的喜歡,自己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是輕松愉快的,但是,難道喜歡就一定要在一起嗎?或者說,她希望這種喜歡永遠只停留在開始,不會按照那種大家都認同的道路繼續下去……相識,交往,結婚,組成一個家庭,只是稍稍往下開始思考,白玨的焦慮和不適就能直接爆表。

所以,在嚴翊然提出要給白疏木送些禮物的時候,她就像是炸毛的貓一樣跳起來拒絕了,把對方嚇個不輕,白玨雜亂的思緒中唯一堅定的事情就是:她不能接受自己背後的白家和別的什麽人或者什麽家庭,以任何形式產生聯結。

喜歡和親密是奢侈又困難的消遣,仇恨和麻木才是她更適宜的感受。

矛盾的狀態是無法長時間維持的,白玨沒辦法導向愛的那一邊,就只能別無選擇地倒向仇恨的深淵。

但白疏木並不是這麽想的,他遠比自己的女兒主動,作為一個本就不擇手段的商人,他會抓住任何一個機會向上爬。

白玨和嚴翊然談戀愛的事情不可能瞞住他,而他的態度也是從那個時候發生了三百六十度的轉變,他開始會在外人面前誇獎白玨,也會主動帶白玨參加一些聚會,說“主動”都不太準確,應該要用“主動邀請”才比較合適,嚴翊然也是每次都在他的邀請名單裏,只是這些邀請因為白玨的阻擋從未成功;白家的傭人對於她和葉舒的態度也全都變了,之前是把他們當空氣,現在則是小心翼翼的。

白玨心裏清楚,她不可能一直攔著白疏木和嚴翊然還有他背後的嚴家接觸,她所設想的情況是,等那一天到了,她就結束這段關系

但很多事情還是半推半就著發生了,連白玨自己都覺得恍惚和疑惑,還是說,她對於情感關系的感知已經愚鈍到了,對於“嚴家父母邀請她和白疏木一起去做客”這種重要事情之前的鋪墊都毫無意識。

所以白疏木和嚴翊然之前一定已經有了不少交流……

那到底是在什麽時候發生的?

但白玨根本沒有精力去思考這些事情,對於她來說,更重要的是:她能用什麽理由拒絕?

突然大病一場?走路上被車撞了進醫院了?

還是——直接把白家發生過的事情和盤托出?告訴對方,自己這一家子人都不正常,他們應該立刻遠離,斷絕關系。

或者……

不拒絕了,就這麽去好了,看看不受控制的一切會怎樣發展下去,說不定,最終得到的結果並不差。

有結果總好過沒有結果。

在那場做客的前一天晚上,白玨久違地,來到了哥哥的房間,她並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在緊閉的房門前靜立。

她眼神游離,一副心神迷茫的樣子,但其實她心裏很清楚。

明知道這個世界上並沒有鬼神,但還是在等一些可以被歸為“旨意”的事情發生,或許是一陣從門縫下吹來的風,或許是——她的思緒被突然出現在走廊盡頭的葉舒打斷。

他問她:“小姐,你真的要和你的父親一起去嗎?”

他緊接著問:“你真的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嗎?”

白玨無法回答,葉舒等了一會兒,沒再說什麽,離開了。

她能想象到他的下一句話。

“明天過後,一切就真的要過去了,一切就回不了頭了。”

“那就別回頭了,我真的累了。”

那個晚上,白玨真的是這麽想的,只是一瞬,她說服了自己。

但不受控制的一切當然並沒有順利的發展下去。

第二天下午,白玨接到了葉舒的電話。

“小姐。”

“怎麽了?”

“白先生,他……我覺得他可能要捅出什麽簍子,”葉舒的聲音為難又克制,“他突然來商場了,不知道是打算買禮物還是買衣服,看起來就像是開屏的孔雀,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買什麽禮物?我不是跟他說了,他就當個擺件就好了,他現在哪裏?”

葉舒立馬發來了白疏木的詳細地址,是市裏最貴的一個商場。

他又發來一條新的消息:“原來他不是剛剛來商場,而是剛剛從賓館裏出來。”

白玨臉色一變,一邊跟嚴翊然發消息說下午茶去不了了,一邊往商場趕,她到那裏的時候,白疏木和一個很年輕的男人,剛剛結束購物。

白疏木的手上提了幾個袋子,他旁邊的那個人懷中抱著一盒永生花,不時把嬌羞的眼神投向身邊的老人,這樣一老一少又不像是父子的組合得到了一些路人的側目,而當事人十分自如,嘴裏哼著小曲,甩著車鑰匙,朝著停車場走去。

有什麽東西在白玨腦袋裏炸開了,一塊石頭,猛的砸進凝固的死水溝,惡臭飛濺,惡心至極。

白玨覺得惡心,今天中午他們還一起吃過飯,是白疏木主動要求的,為了晚上的會面做最後的準備,和她還有嚴翊然聊了些事情,結果,不過幾個小時的空隙,他都要見縫插針去開房,而跟他一起的那個男生,看上去非常的年輕,白玨甚至懷疑他剛剛還穿著校服。

原來他孔雀開屏是為了這種事?

白玨並不意外,她不是第一天知道這件事,也不是第一次看到白疏木的這一面,她以為自己已經脫敏了,但此時此景,又激發了某種本能的排異反應,她逃也似跑到廁所嘔吐。

劇烈的嘔吐,中午吃的東西已經吐完了,再接著只能吐出胃液,但嘔吐的感覺還是難以抑制,她吐到胃裏已經不剩什麽,吐到似乎一部分的生命都被剜去。

白玨在原地緩了半天,往前走了幾步,眼前一黑,暈在地上,不是她向地面倒去,而是整個世界都顛倒,向她襲來。

意識喪失的過程是很短的一瞬,但她卻在這短短一瞬裏,捕捉到那可以被歸為“旨意”的事情。

……

“所以,那天,你和嚴翊然的父母還是沒見上?”

“對,而且嚴家那天還邀請了其他的親戚,總之挺正式的,我沒有去,捅了很大的簍子,他們本身就希望我只是‘救命恩人’而已,並不喜歡我,後來的話,應該很討厭我。”

“我從來都沒聽你說過。”

“怎麽說?‘我在要去見男朋友家長的那天下午暈倒在了女廁所門口’?我都不好意思說,而且,說出來也很難讓人相信吧。”

“那……你之後,有去跟他們解釋嗎?這種事也不能怪你……”

“在那之後就沒有之後了,我不打算解釋什麽,我原本就想就這麽分手的,但最終也沒分成。”

“什麽!所以你第一次提分手是在那個時候?”

“是的。”

“也是你們吵架吵得最厲害的一次……當時是不是嚴少一個月都沒有理你?我還覺得他很過分來著,怎麽能冷暴力……對上了對上了,一切都對上了,竟然是這麽一回事!我還是真是幫親不幫理啊,現在想想都心虛。”

“我也心虛,如果當時他冷暴力我,然後直接分手的話,我心裏還能好受些。”

“也不知道嚴少是怎麽調理好的……我還真是小看他了。”

“他一定很累吧,畢竟我從來都沒有主動爭取過,我也不知道要怎麽爭取,白疏木與我而言就是甩不掉的罪狀,我真的想象不出來,有白疏木在的白家,還能和其他的哪個家庭聯結在一起……等白疏木死了再說吧。”

“那他什麽時候死啊?”辛爽脫口而出,說完才反應過來,“不對不對,我不能這麽說,呸呸呸。”

“一時半會兒估計死不了,他說不定是我們家命最長的一個。”

“呸呸呸!”辛爽捂住白玨的嘴,“這種話更不能說了!你肯定比他命長啊!”

“謝您吉言。”

屋內的空氣稍微快活了些,又立刻冷下來。

“總之過去的那些事情就是這樣了,這段時間,我們吵架的次數越來越多,他說我好像根本沒有為這段感情努力過,總是一種消極的態度,我沒有什麽好反駁的,分開了的話,對他更好。”

辛爽不置可否,只是一味的嘆氣,嘆著嘆著,她發出感嘆:“你爸真不是個東西。”

白玨挑眉:“你說什麽?你說大聲點。”

“我說,你爸真不是個東西!把他自己的家人都害慘!”

“從他的名字就能看出來了……野火燒盡,留下的唯有稀疏的樹木。”

天邊已晨光熹微,白玨和辛爽還有說不完的話,她們的昨晚還沒結束,這個世界的早晨已然來臨。

“睡吧睡吧,”辛爽說,“睡了一覺起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好。”白玨閉上眼,哪怕她早已不相信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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