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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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那天,嚴翊然“心滿意足”地留在白玨家裏過夜,他睡在沙發上,白玨窩在層層疊疊的毯子裏;夜深,他躺在沙發上,呼吸平緩,似乎睡著——實際他異常清醒,時常睜眼觀察白玨的情況。

“應該是睡熟了,畢竟也這麽晚了,她也這麽累了。”懷著這樣的想法,他探出去半個身子,一只手撐著,以一種別扭又好笑的姿勢懸在空中,像是撈月的猴子。

但因為月亮是一伸手就會被揉碎的事物,他不敢伸手,也不敢用力的呼吸。

然後月亮醒了。

白玨起初是迷茫的,但在下一秒,視線對上焦了之後,她瞪大了雙眼。

眼前的人好像渾身都在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

嚴翊然又尷尬又激動:“我覺得你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味道,也不像是香水味,所以,我就湊近了聞聞到底是什麽。”

“是嗎?可我都……快兩天沒洗澡了。”白玨的聲音從毯子裏透出來,悶悶的。

“這樣啊,但是我真的覺得,就是你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味道,起碼,很吸引我。”

“……我去洗澡。”說著,白玨直接把自己從被窩裏拔出來,站起身,走向浴室,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我不是這個意思……”

嚴翊然想換個動作起身,但手臂酸麻到了極點,直接脫力從沙發上摔了下來,連帶著沙發上的毯子和抱枕,一堆童趣外表的抱枕砸到他的臉上,他就這麽深深地陷進去,陷進充滿著那股道不明的好聞味道的“窩”裏。

白玨很快從浴室出來,發尖還在往下滴水,脖子上墊了塊幹毛巾,拿了平板直接在餐桌上學習。

嚴翊然大為震驚:“你這又開始覆習了?”

白玨頭都沒擡:“嗯。”

“可是現在還——”他看了眼手機,驚呼,“不到四點,需要這麽早就學習嗎?”

“反正醒了,那就起來好了。”

“醒了也可以再去睡個回籠覺,也不差這一兩個小時。”

“可以之後再睡。”

嚴翊然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不是他在這,她是不是能休息的好一點。

總之,他現在也不怎麽能睡得著了。

嚴翊然思來想去,得出一個推測:“小玨,你這麽努力學習,是為了拿盡可能高的分,然後能找更好的實習嗎?或許,我可以幫你?”

“我只是想證明我可以做的很好,為了證明我優秀,向我的媽媽和哥哥。”白玨語氣平淡的仿佛在說“襯衫的價格是九磅十五便士”。

“原來是這樣,”嚴翊然微怔,“我想……我想你的媽媽和哥哥也會很高興的。”

“不過我之後確實有計劃找實習,可能會找你幫忙。”

“沒問題的,你跟我說就是。”意識到自己是可能被需要的,他有些高興。

“對了,我可能會發出些聲音,有些吵,你要睡覺的話,我就去廚房,把門關上。”

“……我想陪著你,”嚴翊然試探問道:“會影響到你嗎?”

“不會。”

也不知是什麽時候養成的習慣,總之,當白玨開始“麻木”學習的時候,她就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她之前是很容易被打擾的,但現在她能視周圍大部分事物為無物。

她時不時用筆直接在平板上勾畫要點,筆尖與屏幕相觸摩擦,發出唰唰的聲音,此時天光未亮萬物靜謐,細小的動靜被放大,時間的流逝也變得清晰可聞,心動的感覺亦如此。

嚴翊然一直睜著眼等天亮。

“謝謝你收留了我一個晚上。”他在天光大亮的時候背上包出門了,在此之前,他幫白玨買好了早餐。

“嗯,回去的路上註意安全。”

一般這個時候,嚴翊然就應該轉過身,再看一眼手表,然後急匆匆地去趕路了。

但是他遲遲沒有動作,他的眼神留戀的,長久的,停在白玨的身上,久到他最終抑制不住自己劇烈的心跳,他伸出手,有些胡亂把自己的圍巾脫下來,圍在白玨的身上,“是新買的,雖然被我戴了一天,上面應該有我的味道,你別把它扔掉,或者一回去就塞進洗衣機裏,或者掛在架子上,然後就把它忘了……”

“嗯?”

“讓它戴在你身上久一點好嗎?”

白玨沒點頭也沒拒絕,而是問他:“你現在脖子露在外面不冷嗎?”

“不冷,我感覺我熱的馬上要出汗了,我現在準備走了,司機已經等了很久了。”

“哦……好,我會把圍巾收好的,你回去的路上註意安全。”

兩人重覆了幾分鐘前的對話,嚴翊然再沒有留下的理由,轉身走了,他走出幾步,被冷風吹了一個激靈,似乎是害怕被發現似的,趕忙加快了腳步。

直到他彎進別的小路,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白玨才關上門,她縮了縮脖子,聞了聞圍巾,並沒有什麽屬於另一個人的獨特味道。

但是在兩分鐘之前,在圍巾剛被圍到自己的脖子上的時候,她的心底確實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升騰,連帶著她的鼻子也接收到了一股好聞的信號。

或許那就是了,屬於心動和喜歡的時刻。

是喜歡嗎?白玨覺得疑惑。

是愛嗎?她更加摸不著頭腦。

曾經,在很多年前,她對自己的怦然心動肯定又確切,但現在,縈繞在心頭的只有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也辯不明。

但這種心境是不能言說的,她沒同任何人說,包括拎著大包小包千裏迢迢從國內趕來的葉舒,他在嚴翊然離開後的一周後到了倫敦。

那個時候,白玨的期末周已經結束了,最兵荒馬亂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葉舒當然想早點去倫敦,但他的簽證遲遲辦不下來,畢竟他沒有學歷,在白家的工作也不算是正經的穩定工作,他之前還是跟著旅游團才勉強到了英國,一落地就脫團趕去照顧白玨,把她從混亂的生活中拯救出來,但跟團游只有一周,葉舒一走,白玨的生活就回到了原樣。

這一次,白玨費了很大的精力,再加上白疏木的幫助,才終於幫葉舒申請到了訪友簽證,這樣他能夠在英國待的更久一點。

葉舒把蓬勃的生機帶進了白玨的小屋,他飛一般地整理好了雜亂的客廳和臥室,又把冰箱重新填滿,然後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是……”順著他的視線,白玨才終於看到,已經在她家待了一周的,被嚴翊然新貼上去的幾張便利貼。

“這應該是嚴翊然留下的。”

“他來找過你?”

“嗯,就在上周。”

“他還……住在這了?那冰箱裏那些東西也是他買的?”

“嗯,他沒有空手來,在我待了一晚上,睡了一晚上沙發。”

“一開始看到冰箱裏的東西,我還以為,你終於知道好好照顧自己了,”葉舒背對著白玨埋頭收拾東西,聲音酸酸的,不開心,“他沒有影響你休息嗎?那個時候你馬上就要考試了。”

“說來也奇怪,沒有,那天我睡得很好,大概因為,他是被我救下的人。”

幾乎是在話音剛落的時候,葉舒猛的轉過身,嘴撅得老高。

白玨只好補了一句:“額,也說不定是因為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狀態一下子好了很多,其實這段時間我睡的一直都挺好的,也可能是太累了。”

葉舒不說話,又轉過身去,把舊的便利貼都撕了下來,一張又一張,撕得越來越起勁。

他的餘光掃到放在角落的龐大行李箱:“這個行李箱也是他的?”

“是。”

“為什麽他的行李箱會留在這裏?”這實在讓人遐想連篇。

“他去超市買了太多東西,然後就買了一個大的行李箱來裝東西,然後這個行李箱……也算是他買的日用品。”

葉舒走過來仔細端詳道:“看起來,這個行李箱確實挺能裝的,以後我就用它買菜。”

白玨:“……都行,你開心就好。”

白玨知道葉舒對於嚴翊然的出現不高興,但還是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畢竟總是要說出口。

“其實我覺得他來找我,是因為喜歡我。”

“嘶”的一聲,葉舒的動作一頓,手上的這張便利貼被從中間撕成了一半。

他“噢”了一聲表示知道了,再沒有什麽其他的反應,他把新的便利貼貼好,寫上新的備註,然後開始做飯,就像他們在白家那樣。

葉舒來到倫敦的第三天,是難遇的晴天,他當即拉著白玨出門,“擇日不如撞日,我看今天就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你想幹嘛?”

“我們出去玩吧,去看看倫敦那些最有名的景點,什麽倫敦塔橋,還有大本鐘。”

“好啊。”

白玨從沒聽說過葉舒主動想去什麽地方,這還是第一次,而且他主動表示要自己查攻略,自己找去,白玨只要跟在他身後就好。

“你的英語現在這麽好了?能看懂路標和地圖了?”

“其實看懂這些並不難,有很多事情只要去做,就會發現之前只是自己嚇自己。”

“嗯。”白玨笑笑,好像確實是這樣。

於是她真的就一路跟在葉舒的身後,就算是他找錯了路,她也沒有主動指出來,不過最後他們也沒有多花什麽時間,算是順利地達到了目的地。

“哇,真的和照片上一樣!”

只是看見了一個渺遠的樣子,葉舒就加快了腳步,他拉著白玨,一路小跑到泰晤士河邊,穿過人群的時候,他一遍又一遍興奮地重覆“Excuse me”,好像在唱一首歌。

“你看起來很開心。”

“對!”葉舒的聲音要飛起來,“我之前只在網上看過塔橋和大本鐘,沒想到今天竟然親眼看到了!”

“你上次跟團來的時候,應該有這些景點吧。”

“上次來的時候我根本沒心情也沒時間觀光,而且對我來說,重要的不是看這些景點,而是和你一起,早或者晚都沒關系。”

剛剛跑完,葉舒一邊說話一邊喘氣,他周身都是噴薄著的溫暖氣息,有讓人心情轉好的奇效。

白玨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嗯。”

“小白,你之前來過這嗎?”

白玨搖頭:“空閑的時候,我一般都不出門,最多去附近的咖啡店,在那裏坐一天,再回去。”

“是覺得這些地方很無聊嗎?”

白玨依舊搖頭:“這些地方從未出現在我的腦子裏過,我從來沒有想起過它們,所以也不存在要去這裏。”

毫無波瀾的話讓葉舒的心揪起來。

“那麽,你的腦子裏一般是什麽呢?小白?”葉舒捧著她的臉,白玨的發絲被吹起,拂過他的手背,

“什麽也沒有。”她閉上眼,“我沒感受到任何事。”

葉舒無法透過白玨的眼睛看到她的世界,但他知道,她現在的世界還是灰暗麻木的。

但他的世界不是這樣,他覺得自己的生活是有盼頭的,在來英國之前,他的盼頭就是努力提升自己的條件,順利拿到簽證,在來到英國之後,他的盼頭就是陪著白玨,陪著她讀書,能夠順利畢業,在這之後,依舊陪著她,不論她去哪裏工作,或者不工作,他永遠都陪著她。

“小白,你有沒有想過,完成了學業之後,留在這裏工作?”

“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我覺得,這裏就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也沒什麽人認識我們。”

“書本翻到下一頁,就能忘記上一頁寫了什麽嗎?你現在,已經做好了重新開始一段新生活的準備嗎?”

“其實對我來說,開始新的生活不需要什麽特殊的準備,也可能是我的要求太低,只要能抓住最重要的那幾個,甚至最重要的一個,就夠了,別的我都不在乎。”

“嗯。”白玨沈默地看著比這裏更遙遠的地方,“其實一開始我真的想過,現在這樣,算不算逃離……”

葉舒沒說話,在靜靜等著那個“但是”。

他看到白玨的視線在遠方飄忽不定,最後落在不遠處正在升起的塔橋上,一艘有著高高桅桿的木船正從橋下駛過,她靜靜看那艘船通過,而後緩緩開口:“但是我現在不想逃了,那樣做,跟鴕鳥把自己的頭埋在沙漠裏欺騙自己有什麽區別,我要回去,把失去的東西都奪回來,我要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那些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對此,葉舒並不感到意外。

“而且,”白玨轉過身,直視著葉舒的眼睛,“現在我還沒有能力,沒有那種能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重新開始的能力,我也沒辦法帶上你。”

“好,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

其實白玨做什麽決定都無所謂,只要她能把自己帶上,葉舒都欣然接受,並願意為此放棄其他一切。

因此,在此時此刻,白玨無法在他的臉上找到一絲陰暗痛苦的痕跡,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放下了過去,還是真心覺得過去那沈重又扭曲的黑暗痛苦是不值得一提。

或許在過去,那些她尚未知曉的時日裏,葉舒便是用這樣的心境度過了每一天,所以,有的時候,她也會覺得自己很軟弱,軟弱到無法拼湊出一副面具去面對無法逃避的生活,她最大的勇氣都凝結在被質問“為什麽放不下”的時候,回答的那一句“我永遠放不下”。

她並不擁有在“認清生活真相後依然熱愛生活”的“英雄主義”。

“不說這個了,今天可是倫敦難得的好天氣,笑一笑,小白,”葉舒用兩根手指戳在白玨的臉頰上,托起一個微笑,“你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不開心的人看到了,都覺得開心。”

久違的陽光落在白玨的臉上,明明是慘白的臉色也顯得紅潤起來,他們周圍都是趁著好天氣出來曬太陽的人,大多有說有笑,身處這樣的環境之中,總有種自己也擁有著美好生活的錯覺。

於是,白玨露出了一個類似真心的笑容。

“就這樣!”

葉舒眼疾手快拿出手機“哢嚓”,留下一張紀念,又趕忙轉過身,拍下一張兩人都笑著的自拍。

真好啊。

此刻,他又一次在心底許願,希望時間能夠永遠停留在此刻。

當然,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又許了一個願,他希望,他們永遠都能在陽光下相見。

至少,不應該是在昏暗的,只有頂燈的,探視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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