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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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白玨從白疏木房間逃出來的時候,正撞上白家其他人的視線,打量的,看熱鬧的,偷笑的,冷漠的。

他們大部分時間都躲在角落裏,聽到了什麽動靜,才一齊窸窸窣窣現出身來,白玨想到了老鼠,不需要看見,只是想到,就讓人生厭,他們都是冷漠的,看似平靜,實際上卻無時無刻不在找機會反咬一口。

於是她逃也似的,回到了唯一的安全屋,幸好葉舒已經在裏面等她。

“怎麽樣?還好嗎?”他趕忙上前去檢查白玨的情況,雖然他自己一呼一吸之間,都夾著因為疼痛而無法自控的淺淺的呻吟。

在確定白玨沒有受傷之後,他終於松了一口氣,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藥箱,捧著白玨的手,一點一點擦去血跡,再結結實實地把傷口包上。

“你的傷要怎麽辦?”白玨垂著眼眸,不敢看他。

“……我自己已經處理好了,沒事的。”

現在葉舒的狀態看上去確實比白玨要好,畢竟對於他來說,最難受,最煎熬的時刻已經過去了,但對於現在的白玨來說,空氣好像也變成了一種沈重的存在,讓開口變得艱難。

她想說,他大概不會來找你了。

但她不能保證。

她還想說,對不起。

但,說了又能有什麽用。

只會讓他們看起來更可悲。

她沒由來地希望現在能降下一場暴雨,把所有的事物都沖走,讓淤泥把一切都掩埋,她一點也不想面對這個世界,包括自己。

她不敢看他,於是只能偏過頭,看向他印在窗戶上的側影,燈光昏暗,影子模糊,她看不清他的臉和傷,只覺得,他們兩個都很渺小,像一聲嘆息。

她忽然想到,葉舒是不是也擁有一雙濕潤的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模糊的影子動了動,退後幾步,“好好休息,現在時候也不早了,我先走了。”

白玨註視著那個影子一點一點移動到門口,最終還是在門把手即將被旋轉之前開口,“等等,你今天晚上……就留在這吧。”

她閉上眼,無力道:“我有些害怕。”

“好,我留在這陪你。”他向白玨走去,像是一片落葉飄落在她腳邊,“其實我一個人也覺得害怕。”

說完,兩人小小地笑了一聲,那感覺就像,在終於接受了某種可悲命運之後,終於可以放下所有包袱,在每天結束的時候,徒勞地說一句,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白玨僵硬地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小半張臉露在外面,房間窗戶的窗簾被她全拉開了,為了看月亮,也為了逃跑。

葉舒躺在床邊的沙發上,側著身,姿勢有些別扭,看到他這個樣子,白玨的心被刺了一下,鼻子酸酸的,她想重重地嘆口氣,但又覺得,她不應該再發出什麽聲音。

閉上眼,一片黑暗。

睜開眼,窗外樹木投在墻壁上的月影如鬼魅一般忽遠忽近。

雜亂,毫無頭緒,入睡不能。

不止是無法控制的腦子裏的思緒,還有身體裏某種異樣的感覺。

喘不上氣,額頭直冒冷汗,能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連帶著整個世界都在震動,好像是有人在大力敲門,又好像是那些影子在敲著窗戶。

白玨無聲地認輸了,她還是害怕,害怕自己成為下一個受害者。

現在沒有人能救他們,能救他們的唯有,加害者的憐憫。

“葉舒……我好像,好像沒辦法,平靜地躺在這裏,我完全睡不著。”說完,白玨不由得苦笑,她額前的頭發都被打濕了,“我真想,躲在一個不會被別人發現的地方。”

葉舒起身,走到床邊,半蹲下來,“那我們就躲起來,躲在浴室裏,書桌下面,或者衣櫃裏。”

“好。”白玨裹著被子爬起來,在房間裏無頭蒼蠅一般亂竄,最後躲進了衣帽間裏,“感覺這裏是一個,很好的,躲藏的地方,我們就待在這裏吧。”

衣櫃裏層層疊疊的衣物下擺垂下來,像一個未成形的繭,把白玨輕輕包裹住,葉舒撥開一件件衣服,用手帕輕輕把她的汗水擦去,他被室內柔和的暖光包圍,恍惚間,好像他才是那個光源,柔和,溫暖。

在那些已經記不住的,家人都在身邊的幸福童年時光裏,媽媽應該就是這麽安慰照顧自己的。

白玨輕輕拉住葉舒的手,從之前心裏生出“保護”念頭的那刻起,到之後,一切結束的時刻,他們都會是家人,真正的家人。

“……我真沒用,我還是很害怕,我現在甚至害怕的沒有辦法入睡。”

“沒事的,都會過去的。”

“我想象不出來,這些到底要怎樣才能過去,對於你來說……”白玨註視著他的眼睛,淚水又一下盈滿眼眶,於是一切又變得模糊起來。

“別怕,我也在這裏,我就守在這裏,要是他來了,我肯定拖住他,然後,你就趕緊跑,離開這裏。”

白玨覺得想笑,但是又忍不住流下淚來,“我又能跑到哪裏去?”

“哪裏都可以,這個世界這麽大,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的,肯定有那種地方,很空曠,很遙遠,就好像,整個世界上的其他人都不存在了……要是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就好了。”最後葉舒的聲音小到幾乎不存在。

“那以後我們兩個一起去,我不會一直這麽沒用,我會成長,我會變強,一定會的……”

他們深深地凝視著對方,似乎真的透過對方的眼睛,看到了那個空曠而遙遠的世界,那個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地方,給了他們一點安慰。

“給我點時間,”白玨喃喃道,“我不能,不能在這裏認輸……”

葉舒沒說話,但白玨知道他在看著自己,連帶著那柔和的暖光一起,她的困意也終於升起。

在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狹小而封閉的空間和葉舒落在自己身上溫柔的眼神,白玨只有在這樣的環境裏才能睡著,直到……

直到密集的腳步聲和猛烈的敲擊聲由遠及近地傳來,房門被狠狠撞開,一群全副武裝的警察沖了進來,嚴翊然跟在他們的身後,葉舒甚至來不及開口說些什麽,就被拷上帶走了,他被幾個人按在地板上,手臂和腹部狠狠撞在地板上,他當即臉色就變了,而白玨的臉上是未幹的淚痕。

這實在是太糟糕了。

白玨幾乎在瞬間就被一群人圍住了,他們七手八腳地拆解著白玨右手上的手銬。

“別害怕,我們馬上就可以把手銬解開!現在沒事了,你安全了!”

“……”白玨只覺得一陣恍惚,其他人說話的聲音都聽不真切,今天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在她的預料之外。

眼下的情況,她需要時間消化。

右手的束縛一輕,白玨幾乎是瞬間就被攬進了一個懷抱,她被嚴翊然很用力地抱著。

“小玨,你怎麽樣?我差點被嚇死了,如果他真的對你了做什麽,我……我真的沒辦法原諒自己。”嚴翊然的聲音抖得厲害,幾乎帶著哭腔,他的心臟也激動又害怕的快要跳出來,白玨在他的懷裏感受到持續不斷的,驚慌又害怕的情緒沖擊,像是某種爆裂的前兆,似乎整個世界馬上就要崩塌

白玨抽出左手抵在嚴翊然的胸口上,幾乎是強硬地把他推開了,“他沒有對我做什麽,你們太大驚小怪了。”

“這還叫‘沒有對你做什麽’?”嚴翊然的聲音陡然升高,引得周圍人側目,他意識到不妥,強壓下自己的不快,“這裏現在太亂了,我們先回家好不好,先平靜一下。”

白玨不置可否,她站起身,環視了一圈,終於,她找到了彭俊,而對方也正向她走來。

“你要怎麽處置葉舒?”她問。

“不是我要怎麽處置他,而是我們,我們會按照法律法規,在仔細調查之後,給他一個應得的下場。”彭俊的話裏半分是嘲諷,半分是恨鐵不成鋼,“不過他現在罪加一等,一時半會兒是出不來了,還有,你看看你這個樣子,你搞不搞的清楚現在的形勢,他都想要拘禁你了,已經威脅你的人身安全了!我真的懷疑你是不得了什麽斯德哥爾摩綜合癥,你們白家看來是要砸在你手裏了!”

彭俊的聲音很大,重音落在“白家”二字上,生怕在場的人聽不到,在他的話音落下之後,不少人停下了動作,似乎是在等待白玨的反應。

只是,白玨沒有什麽反應,恍惚的狀態已經消去,她揚起下巴,毫不客氣直視彭俊的眼睛,“彭俊,有一個問題我之前問過你很多次,現在,我最後一次問你。”

“你是不是對我有所隱瞞,你真的一無所知嗎?為什麽你每次都是一副這麽正義的模樣,你真的不知道白疏木是什麽樣的人嗎?還有我哥哥的事情,你真的把所有知道的信息都告訴我了嗎?”白玨的聲音也能夠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到。

彭俊的眼角的皺紋絞成一團,動搖驚慌的神色一閃而過,但也只是一閃而過,“白玨,這麽多年了,你還是這樣,只要答案不是你想要的,你就不接受,也不管我們為了調查花費了多少時間和精力,現在你已經這麽大了,還是這樣,甚至置白家的利益於不顧,我希望,你成熟一點,不要再任性了。”

毫不意外的結果,白玨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好了,我知道了,這就是你最後的回答,也是你一直以來的態度,彭俊,你好自為之。”

一道閃電落下,透過窗簾的縫隙為白玨投下短暫的一片光亮,像是舞臺上的那束追光,預示著獨角戲的開啟。

在爆裂的雷聲消退後,白玨堅定地,一字一句道:“還有一件事,我要申明,我會為葉舒出具諒解書,我能理解他對我做的事情,如果他真的對我父親做了什麽,我也能理解。”

彭俊大為震驚:“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白玨不容置喙:“這就是我的態度,現在,白家是我說了算,我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有自己的原因,任何人,都沒有資格來評判我做的是對還是錯。”

話音落下,一片嘩然。

彭俊的眼睛像是要把白玨的身體刺穿;嚴翊然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用力到發抖;葉舒早已被帶離了這裏,情況未蔔。

白玨的身後,已然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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