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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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次見到小姐，是在她哥哥的葬禮上。
那天天氣很好，來參加葬禮的人們，都不怎麽傷心。
除了小姐，她因為過度傷心，已經暈倒了一次，但稍微休息了一下之後，還是堅持參加完葬禮的全程，她大概是場上唯一一個落淚的人。
我在十六歲的時候來到她家，以管家和玩伴的身份，唯一的任務，就是照顧她，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她十五歲，我比她大一歲，照顧一個十五歲的女生，怎麽樣也不應該是另一個未成年的任務。
或許是因為，她十分依賴她哥哥，而我和她的哥哥有些相似,這是帶我來到這裏的人告訴我的。
可是，我怎麽可能替代她的親人呢？
沒有誰的親人是可以被另一個人替代的。
那一整天，小姐的眼淚都沒有停過，我從沒見過有人能流那麽多的淚，她微仰著頭，眼淚在眼角積成一灘小小的泉，盛不住了就流下，風一吹就要碎了。
在見到我的時候，她的眼睛有轉瞬即逝的亮光，大概我的身形是真的很像她哥哥，但緊接著，她對我說：“你一點也不像我哥哥，”
“當然，小姐的哥哥，沒有人可以替代。”
小姐叫白玨，很好聽的名字，很好的家世，但是一個不幸的孩子。
在她十二歲的時候，媽媽因為車禍意外身亡，而三年之後的現在，她的哥哥又因為抑郁癥自殺了。
她和我這種一直生活在孤兒院的孩子不一樣，她見過陽光，因此，黑暗更加無法忍受。
我們兩個到底是誰更加不幸呢？我想不出來，或許每個人都是不幸的，而人與人之間的不幸是不能比較的。
經過整整一天流程繁覆的葬禮，小姐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勉強撐到晚上，但她的父親卻直接在葬夜幕降臨之後就開始招待來參加葬禮的人，並且一定要求她出席，不知道是為了混個眼熟，還是顯示自己的威嚴。
有些人總喜歡通過迫使自己的晚輩做違背他們意願的事情，來證明自己的地地位，我並不了解她父親，但總覺得，他似乎是那種人。
看來，她的父親也不是很關心她，或許之前，家裏都是哥哥在關心和照顧她，這大概也是她在葬禮上這麽傷心的原因。
我給自己設置了新一個任務，我現在要成為新的，在這個家裏最關心她的人。
晚宴持續了兩個小時，小姐一直沒怎麽吃東西，等到她終於挨到一切結束，能夠回到房間，卻毫無預兆地暈倒在回房間的路上。
或許也不算是毫無預兆，她的心早就飄出了身體，飛到了其他的什麽地方，失去了成人世界的支撐，當然是一瞬之間就散架了。
我一直坐在她的床前，等到她醒來。
她房間的窗簾全部都拉上了，只開了一盞小小的床頭燈，很溫馨，也很溫暖。
只是外面的宴會遲遲沒有散場，那些人群的嘈雜聲，隱隱約約能夠聽到，那些聲音好像是從另一個很遠的世界傳來的，我和她在的這個小小的房間，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隔絕開來，被一層屏障包裹，和外面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坐在她的床前，我能看到她的睫毛隨著呼吸起伏顫動。
她是我見過皮膚最白的人，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是一塊潔白的玉，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但我不能離她太近，就這麽靜靜坐著，能察覺她呼吸的變化，就剛好。
像是不適應我的存在
“您現在感覺怎麽樣？”
“別用‘您’稱呼我，我們看起來差不多大。”
“我比您……你大一歲。”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葉舒。”
“我知道了。”
“小姐，你這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現在要不要吃點？”
“也別叫我小姐。”
“好的……我就是想說，一點東西都不吃的話，很傷胃的。”
“現在哪裏還有我能吃的飯。”
“廚師們好像確實還在忙……但是我可以給你做，不過，我現在還在學做飯，只會些簡單的粥。”
“那就喝粥吧。”
“喝皮蛋瘦肉粥行嗎？”
“可以。”
“好，我現在就去廚房做。”
我在要走出房間的時候，聽到她的囈語。
“哥哥，我現在覺得好餓。”
“我好餓……”
“哥哥，我好餓……”
她發出微弱的哭聲，讓我也一起傷心起來。
“你沒給自己做嗎？”
“還剩了些，我待會去吃。”
“一起吃吧，兩個人吃飯會香一些。”
“但我只是……”
“我不習慣一個人吃飯。”
“好。”
她沒問我為什麽會來到這裏，我的那些覺得她會抗拒我參與她的生活的擔心都沒有發生，她反而好奇起我來，問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哪個‘shu’？書籍的書？”
“舒服的舒。”
“這個字有什麽寓意嗎？”
“或許有吧，但我也沒有機會知道了，我被人撿到送去孤兒院的時候，當時穿的衣服口袋裏有張紙條寫了這兩個字。”
“原來……你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對不起。”
話雖然這麽說，但我並沒有在她臉上看到歉意，雖然，我也不需要別人的歉意。
我已經習慣，在被問到關於身世的問題之後得到一句“對不起”，但我從來就沒有覺得被冒犯過。這就是事實，在這個世上，本就有很多沒有圓滿的家庭，讓人傷心的事情遠比開心的要多。
過了幾天，她主動向我提起他的哥哥，這讓我不由自主警覺起來。
“今天你看見我哥哥的照片了嗎？”
“看見了。”
“你覺得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這樣問，讓我緊張。
白玨小姐的哥哥白玏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看過他的照片，皮膚很白皙，笑容很陽光，是那種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出生很好的男孩子。
但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畢竟她的哥哥已經離開了。
“我想他應該是一個……”小姐一直看著我，讓我有些害怕，我怕我不論說什麽都會讓她傷心，最後我只能說，“應該是一個很好的人。”
“是啊，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更是一個非常非常好的哥哥，我媽死之後，他就跟我媽一樣，家裏只有我和他兩個，我們是在這個世界上相依為命的人。”
“……”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我甚至怕自己的呼吸會戳破一些脆弱但寶貴的東西。
“我不相信他會自殺，明明一個星期前我們還說好暑假一起出去度假，他說一定會教會我怎麽射箭，明明計劃好了這麽多事情，怎麽會自殺呢？他甚至沒有給我留下一句話，他難道沒有什麽想要跟我說的嗎？”
“他對未來的規劃遠比我要清晰，他說他以後要去很遠的地方，要去看看這個世界的盡頭，難道他不想完成這些事情了嗎？”
……
小姐可以一個人待在房間裏自顧自地說上一天的話。
她有太多的事情想要問她的哥哥，但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很多問題是註定沒有答案的。
小姐在家裏休息了一個月，沒有上學，甚至不怎麽出門。
但也是在這段時候，我真正和她熟悉起來。
在這一個月裏，她一直在尋找些什麽，我想她並非在找某樣有形的東西，而是在非常執著地為她哥哥的死亡找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答案，她也是這個有種龐大的房子的家裏唯一一個這樣做的人。
有的時候我會試圖勸她出去逛逛，“要不和同學朋友們出去玩玩嗎？應該有很多活動吧？”
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有很多活動，但是在我印象中，有錢人家裏孩子的生活總是很有趣的。
“無聊，我認識的很多人都非常無聊，他們去做任何可以拿出來炫耀的事情，拍幾張照片就非常開心熱鬧，我只覺得他們吵鬧。”說到學校裏的一些事情，小姐的話會稍微多一些，整個人也不再那麽沈悶，“無聊，跟他們待在一起只是浪費時間。”
說到這裏，小姐突然冷笑一聲，“但是啊，我爸會要求我和他們待在一起，去參加他們舉辦的那些無聊的聚會，還想讓我去打聽他們家裏的生意，家中長輩喜歡什麽，要是搭上某個人家就更好了。”
“……”
我被濃烈的悲傷和失落包圍，不知道要怎樣安慰她，唯有沈默。
我有些後悔，我根本不應該問那個問題。
“他是我的爸爸，但我並不覺得他是我的家人……現在我沒有家人了。”
“或許，我想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因為我也沒有家人。
“但不管怎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Tomorrow is another day’，我媽媽還在的時候，她總會說這句話來鼓勵我。”
我好像聽見了眼淚落在地上的聲音，又好像沒有。
我只記得，那天窗戶是開著的，風把窗簾吹起，一陣又一陣，像歸來的人在招手。
她背對著我坐著，不說話，我便陪著她一起，時間仿佛不存在一樣，直到其他的傭人來提醒我們吃飯。
那個月，小姐幾乎都是這麽度過，但等到一個月期滿，她就沒再把自己封閉在家裏，很快收拾好書包，返回學校重新上課，她的生活回到了正軌，而終於離開孤兒院的我的生活,也翻開了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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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小姐，是在她哥哥的葬禮上。
那天天氣很好，來參加葬禮的人們，都不怎麽傷心。
除了小姐，她因為過度傷心，已經暈倒了一次，但稍微休息了一下之後，還是堅持參加完葬禮的全程，她大概是場上唯一一個落淚的人。
我在十六歲的時候來到她家，以管家和玩伴的身份，唯一的任務，就是照顧她，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她十五歲，我比她大一歲，照顧一個十五歲的女生，怎麽樣也不應該是另一個未成年的任務。
或許是因為，她十分依賴她哥哥，而我和她的哥哥有些相似,這是帶我來到這裏的人告訴我的。
可是，我怎麽可能替代她的親人呢？
沒有誰的親人是可以被另一個人替代的。
那一整天，小姐的眼淚都沒有停過，我從沒見過有人能流那麽多的淚，她微仰著頭，眼淚在眼角積成一灘小小的泉，盛不住了就流下，風一吹就要碎了。
在見到我的時候，她的眼睛有轉瞬即逝的亮光，大概我的身形是真的很像她哥哥，但緊接著，她對我說：“你一點也不像我哥哥，”
“當然，小姐的哥哥，沒有人可以替代。”
小姐叫白玨，很好聽的名字，很好的家世，但是一個不幸的孩子。
在她十二歲的時候，媽媽因為車禍意外身亡，而三年之後的現在，她的哥哥又因為抑郁癥自殺了。
她和我這種一直生活在孤兒院的孩子不一樣，她見過陽光，因此，黑暗更加無法忍受。
我們兩個到底是誰更加不幸呢？我想不出來，或許每個人都是不幸的，而人與人之間的不幸是不能比較的。
經過整整一天流程繁覆的葬禮，小姐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勉強撐到晚上，但她的父親卻直接在葬夜幕降臨之後就開始招待來參加葬禮的人，並且一定要求她出席，不知道是為了混個眼熟，還是顯示自己的威嚴。
有些人總喜歡通過迫使自己的晚輩做違背他們意願的事情，來證明自己的地地位，我並不了解她父親，但總覺得，他似乎是那種人。
看來，她的父親也不是很關心她，或許之前，家裏都是哥哥在關心和照顧她，這大概也是她在葬禮上這麽傷心的原因。
我給自己設置了新一個任務，我現在要成為新的，在這個家裏最關心她的人。
晚宴持續了兩個小時，小姐一直沒怎麽吃東西，等到她終於挨到一切結束，能夠回到房間，卻毫無預兆地暈倒在回房間的路上。
或許也不算是毫無預兆，她的心早就飄出了身體，飛到了其他的什麽地方，失去了成人世界的支撐，當然是一瞬之間就散架了。
我一直坐在她的床前，等到她醒來。
她房間的窗簾全部都拉上了，只開了一盞小小的床頭燈，很溫馨，也很溫暖。
只是外面的宴會遲遲沒有散場，那些人群的嘈雜聲，隱隱約約能夠聽到，那些聲音好像是從另一個很遠的世界傳來的，我和她在的這個小小的房間，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隔絕開來，被一層屏障包裹，和外面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坐在她的床前，我能看到她的睫毛隨著呼吸起伏顫動。
她是我見過皮膚最白的人，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是一塊潔白的玉，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但我不能離她太近，就這麽靜靜坐著，能察覺她呼吸的變化，就剛好。
像是不適應我的存在
“您現在感覺怎麽樣？”
“別用‘您’稱呼我，我們看起來差不多大。”
“我比您……你大一歲。”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葉舒。”
“我知道了。”
“小姐，你這一天都沒怎麽吃東西，現在要不要吃點？”
“也別叫我小姐。”
“好的……我就是想說，一點東西都不吃的話，很傷胃的。”
“現在哪裏還有我能吃的飯。”
“廚師們好像確實還在忙……但是我可以給你做，不過，我現在還在學做飯，只會些簡單的粥。”
“那就喝粥吧。”
“喝皮蛋瘦肉粥行嗎？”
“可以。”
“好，我現在就去廚房做。”
我在要走出房間的時候，聽到她的囈語。
“哥哥，我現在覺得好餓。”
“我好餓……”
“哥哥，我好餓……”
她發出微弱的哭聲，讓我也一起傷心起來。
“你沒給自己做嗎？”
“還剩了些，我待會去吃。”
“一起吃吧，兩個人吃飯會香一些。”
“但我只是……”
“我不習慣一個人吃飯。”
“好。”
她沒問我為什麽會來到這裏，我的那些覺得她會抗拒我參與她的生活的擔心都沒有發生，她反而好奇起我來，問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哪個‘shu’？書籍的書？”
“舒服的舒。”
“這個字有什麽寓意嗎？”
“或許有吧，但我也沒有機會知道了，我被人撿到送去孤兒院的時候，當時穿的衣服口袋裏有張紙條寫了這兩個字。”
“原來……你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對不起。”
話雖然這麽說，但我並沒有在她臉上看到歉意，雖然，我也不需要別人的歉意。
我已經習慣，在被問到關於身世的問題之後得到一句“對不起”，但我從來就沒有覺得被冒犯過。這就是事實，在這個世上，本就有很多沒有圓滿的家庭，讓人傷心的事情遠比開心的要多。
過了幾天，她主動向我提起他的哥哥，這讓我不由自主警覺起來。
“今天你看見我哥哥的照片了嗎？”
“看見了。”
“你覺得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這樣問，讓我緊張。
白玨小姐的哥哥白玏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看過他的照片，皮膚很白皙，笑容很陽光，是那種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出生很好的男孩子。
但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畢竟她的哥哥已經離開了。
“我想他應該是一個……”小姐一直看著我，讓我有些害怕，我怕我不論說什麽都會讓她傷心，最後我只能說，“應該是一個很好的人。”
“是啊，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更是一個非常非常好的哥哥，我媽死之後，他就跟我媽一樣，家裏只有我和他兩個，我們是在這個世界上相依為命的人。”
“……”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我甚至怕自己的呼吸會戳破一些脆弱但寶貴的東西。
“我不相信他會自殺，明明一個星期前我們還說好暑假一起出去度假，他說一定會教會我怎麽射箭，明明計劃好了這麽多事情，怎麽會自殺呢？他甚至沒有給我留下一句話，他難道沒有什麽想要跟我說的嗎？”
“他對未來的規劃遠比我要清晰，他說他以後要去很遠的地方，要去看看這個世界的盡頭，難道他不想完成這些事情了嗎？”
……
小姐可以一個人待在房間裏自顧自地說上一天的話。
她有太多的事情想要問她的哥哥，但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很多問題是註定沒有答案的。
小姐在家裏休息了一個月，沒有上學，甚至不怎麽出門。
但也是在這段時候，我真正和她熟悉起來。
在這一個月裏，她一直在尋找些什麽，我想她並非在找某樣有形的東西，而是在非常執著地為她哥哥的死亡找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答案，她也是這個有種龐大的房子的家裏唯一一個這樣做的人。
有的時候我會試圖勸她出去逛逛，“要不和同學朋友們出去玩玩嗎？應該有很多活動吧？”
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有很多活動，但是在我印象中，有錢人家裏孩子的生活總是很有趣的。
“無聊，我認識的很多人都非常無聊，他們去做任何可以拿出來炫耀的事情，拍幾張照片就非常開心熱鬧，我只覺得他們吵鬧。”說到學校裏的一些事情，小姐的話會稍微多一些，整個人也不再那麽沈悶，“無聊，跟他們待在一起只是浪費時間。”
說到這裏，小姐突然冷笑一聲，“但是啊，我爸會要求我和他們待在一起，去參加他們舉辦的那些無聊的聚會，還想讓我去打聽他們家裏的生意，家中長輩喜歡什麽，要是搭上某個人家就更好了。”
“……”
我被濃烈的悲傷和失落包圍，不知道要怎樣安慰她，唯有沈默。
我有些後悔，我根本不應該問那個問題。
“他是我的爸爸，但我並不覺得他是我的家人……現在我沒有家人了。”
“或許，我想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因為我也沒有家人。
“但不管怎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Tomorrow is another day’，我媽媽還在的時候，她總會說這句話來鼓勵我。”
我好像聽見了眼淚落在地上的聲音，又好像沒有。
我只記得，那天窗戶是開著的，風把窗簾吹起，一陣又一陣，像歸來的人在招手。
她背對著我坐著，不說話，我便陪著她一起，時間仿佛不存在一樣，直到其他的傭人來提醒我們吃飯。
那個月，小姐幾乎都是這麽度過，但等到一個月期滿，她就沒再把自己封閉在家裏，很快收拾好書包，返回學校重新上課，她的生活回到了正軌，而終於離開孤兒院的我的生活,也翻開了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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