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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青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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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青春期

野梅爬了起來, 坐到了飄窗上。他依靠著窄小的一端墻壁,透過玻璃觀察著窗戶外的男人。他明明漂浮在半空中, 卻如履平地,用兩個指節有規律地敲擊著窗面。

野梅側過頭,問他:“你要做什麽呢?”這個男人看起來還有些禮貌,又或者是他要想進入房子,要獲得主人的允許。

男人的黑眼珠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他張開連皮帶肉一起被撕裂的嘴唇, 嘶啞的聲音從中冒了出來,“我並不存在。”

野梅的眼皮跳了跳。當眼瞼兩次開合之後,男人從他的眼前消失了。他沒有感知到任何的古怪與危險,後知後覺地,他意識到男人只是一種幻覺。

他現在每天睡前吃五顆布南色林和兩顆舍曲林, 昨天因為開始上夜班,所以是剛剛睡前才吃的。醫生告訴野梅, 最好每天定時服藥,不要輕易地改變時間點。

野梅的手指止不住地抖動著,他重新回到了被子裏,重新開始醞釀睡眠。但被打斷的睡意似乎已經跑到了別人的夢鄉中, 在床上輾轉反側了一個多小時, 他才勉強睡著。但兩個小時之後, 野梅又醒了,他看起來精神抖索, 完全不像是沒睡夠的模樣。

掛鐘上的指針剛過六點。

自從野梅一個人被留在東京之後,他不得不開始向白川學習如何獨自生活。與曾經巨大的反差就像是從山頂落到了平地,又從平地掉進了谷穴中。如果他生來聰明一點就好了,那樣的話, 野梅就不必每次踏步都得踩在別人留下的深刻腳印上了。

冰箱裏除了生鮮調料外還沒有塞入別的什麽,冷凍櫃裏倒是已經放進了不少冰飲,他們看上去還沒做好獨自過日子的準備。

拿上錢包,野梅貓著腳步走出了門。大門開關時還會發出吱呀的聲響,他不得不擡起門板後趁機關上。

五月的早風還帶著涼爽,炎熱也不過會在這幾日裏短暫停留,等到熱氣消散,空調又會恢覆關閉的原狀。

野梅騎上單車,慢悠悠地前往街區。早上的城市是藍色的,天際下延到盡頭的房屋,再將它們染上一層厚重的藍灰色。

蔬菜市場裏已經相當熱鬧,來得最早的人才能拿走最新鮮的蔬果,最後來的人只能揀到別人挑剩下的。野梅推著購物車在蔬果區轉悠著,人頭攢動間,他聽見兩位婦人正在聊一件夜裏發生的案件。

“死得可慘了,聽說頭都被擰下來了!”

“警察們到底在做什麽啊,我們社區裏竟然有那種殺人犯,我都不敢讓我家孩子出門了。”

野梅偷聽了一會兒,她們講的是,今天淩晨兩點,巡警在一條弄堂裏發現了一具缺少頭顱的男屍。他們搜尋了一陣,才在距離事發地一百米的地方發現了對方消失的頭顱,被相當端正地擺放在一只垃圾桶上。

當地警方迅速展開了調查,首當其沖的是與當事人有摩擦的人物。

野梅聽到的大致是這些。淩晨竟然發生了這種事情,兩點的話他和悟應該剛剛離開居酒屋,正打算回家。說不定他們再拖延一會兒的話,就會遇上那個兇殘的殺人犯。

看來哪個社區都不安全。

回到公寓後,野梅差不多淡忘了這回事。正當他煮裙帶菜豆腐味增湯的時候,一轉頭發現了餐廳裏的西裝男。對方的臉仍然白得恐怖,仿佛身體裏所有的血都被人抽走了。經過夜裏的一遭,野梅無法分辨對方是幻覺還是真實存在的生物。他只好回頭繼續去做自己的事情,直到男人拉著斷了音調的嗓子開始說話。

“你——看——到——我——了——”

就像野梅總是在經歷相同的生活一樣,這些東西們總是有著機械性的言語和行動,像是上了發條的娃娃,誰也不知道它們的發條究竟擰了多少圈,又會在何時結束。

重覆了這句話幾十遍之後,男人背後無形的發條停下了。

“你能為我的女兒帶一句話嗎?”

男人忽作正常的言語讓他看起來只是一個過於蒼白的普通人,在說完這句話後,他就平靜地等待著,等待著野梅回應他的那一瞬間。

野梅將豆腐塊丟進了熱湯裏,他想起了朋克青年中唯一的女人,“保奈美——她是你的女兒?”從鬼魂那奇怪的、執著的目光中,野梅察覺到一絲隱秘,而且,保奈美最後像是看到了什麽恐怖的東西,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餐廳中唯一的怪物就是西裝男,當時西裝男就坐在她旁邊的空位上。

男人不停地重覆著“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可能他只剩下些許的理智。

豆腐熟了。野梅用小湯勺舀了一勺,用舌尖嘗了嘗,接著,他又灑了灑鹽罐子。

“你為什麽要自殺呢?”野梅反而問起了這個問題。他從店長那裏聽說了,這個男人在用完餐後,偷偷在餐廳的衛生間裏自殺了。

讓鬼魂們想起自己的死因,有時候是一件格外危險的事情。但野梅真的很想知道,西裝男既然自殺了,又為什麽不願意從人類的世界裏離開呢?不僅不離開,反而作為遺留的殘穢騷擾著活著的人類呢?

“為什麽……死了?”西裝男為了思考,將自己脖子上的腦袋擰著轉了一圈又一圈。他艱難地回憶著生前的記憶,野梅將味增湯放進保溫盒裏的時候,對方終於想了起來。

“因為死了,就能拿賠償金了。”

野梅等待著電飯煲跳電的聲響,他又問:“為什麽自殺就能拿賠償金?”如果有這麽輕松的話,那豈不是人人能夠發財了?

野梅沒有陰陽怪氣,他是認真在問其中的原因。

商業保險種類眾多,每一種都有不同的賠保規定。為了防止投保人在購買保險時就存在著自殺念頭,法律規定,最後以自殺結束的投保人的權益只有在投保兩年後才會擁有一定的效力。

野梅從鬼魂身上了解到了新的知識,他虛心地點了點頭,問題終於回到了最初。

“你要告訴她什麽呢?”

鬼魂的嘴唇囁嚅著,皮膚碎片與膿液一樣的血液到處飄散著。

野梅默念了兩遍對方的原話。

西裝男從客廳裏消失不見了,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雖然答應了西裝男要轉告保奈美一句話,可野梅既不認識保奈美,也不知道她家住在何處,答應了別人請求的他,卻因為現實落入了難題。

七點一刻,主臥的房門被拍向一旁。

“我就說為什麽有香氣傳來呢。”

野梅還沒看見人,就聽見悟的聲音從臥室裏傳了出來。兩米二的門高實在是限制了他的進出,不過,房門看起來也有些可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開始建造地時候就選擇了一扇矮門。

“我剛剛去街上買菜了,”野梅報告完前一句話,後一句又說:“淩晨兩點有個男人被殺了。”這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句話湊合在了一起,悟只說:“是嗎?看來這個人很倒黴呢。”

野梅的模樣仍然很正經,“萬一殺人犯跑到我們公寓裏該怎麽辦呢?”他認真地考慮著這種可能性,鮫島公寓的安保不怎麽好,白天有兩名門衛,到了夜裏只剩下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叔。聽說,這裏的物業曾經和雇傭的安保公司發生了很大的沖突,所以現在才用不上人。

悟真的在思考——他用手指摩擦著自己的下巴,他得意地說道:“我覺得殺人犯擔心自己才比較正常吧,畢竟我是最強的。”

面對悟對自己的誇耀,野梅打心底為對方感到高興。

他的哥哥姐姐們都在追求強大,顯而易見,強大就意味著正義。

“那我就不害怕了。”野梅說著把碗筷分到了身旁的座位,“待會兒是不是還要睡回籠覺?”

悟含糊地嗯了聲,筷子在他手指間轉來轉去,“別做飯了,我們出去吃,或者我讓花果過來做飯。”

“你不是離家出走了嗎?”野梅發出了靈魂般的質問。

話題中心的當事人理所當然地說:“我這不是從家裏出來了嗎?我又不是和他們斷絕關系了。”他咀嚼著飯間的鹽漬梅子,“我看過不了幾天那群老家夥就要求我回去了。”

野梅只覺得這般很有趣,因為他家裏的大人們總是板著嚴肅的面孔,從未見過他們低聲下氣求人的樣子。不過,一想到自己很快又要變回一個人,他的心就跳得更慢了。

“那你就再多待幾天。”他還是沒有開始用早飯,只是靜靜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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