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第 26 章 作夜

關燈
第26章 第 26 章 作夜

鮮紅的色彩在加茂野梅的手心躍動著。

多增添了由咒力轉化成鮮血再借由咒力發出這一環節後,這些赤血中燃燒著覆雜的咒力。那並非是一個人的,而是數以萬計的求道者的。這其中還有他的父母,桔子與秀介的力量像是兩片遇熱則融的雪花,靜靜地,他們從世界上消失了。

實現願望的方式總是多種多樣的。

他可以請求加茂玲人結束這段婚姻。

也可以希求禪院扇主動放棄這段婚姻。

又或者,他可以為了對方殺死這個男人。

在願望的優先級下,野梅仿佛失去了自己的膽怯與惶恐,否則他怎麽可能老老實實地站在這裏呢?在悟的眼中,他總是笨拙地看著地面,跟著前人的腳印一步一步前進,一旦需要自己行動,就會輕易落入周邊的陷阱之中。

然而,無法忽視的是,他從來沒有學習過要如何戰鬥,他是出生於咒術家族的普通人,就連如今所擁有的術式也是通過等價交換從玉荷子那裏拿走的。從毛孔裏跑出的血液們自行結成了蛛網的模樣,這柔軟的蛛網中存在著無數個大小不一的空格,旁人的臉都被囚禁在蛛網的視野中。

野梅明顯地感覺到有誰扯了自己一把。他的祖父臉色鐵青,正以一種足以當當事人感到恐慌的眼神盯著他。這時候,那危言聳聽般的聲音又恰到好處地在他的耳後響了起來。

‘他要殺了你!’

‘必須得殺了他才行!’

這強烈的幻聽讓野梅聽不見外界其他人的聲音,他只是看著連接著自己左手與右手間的血液。比起蛛網更像是孩子玩的花繩,只不過,它們仿佛擁有著自我一般。

野梅側著臉,鑲嵌在眼眶裏的紅色眼珠詭異地移動著。

……

在「極樂凈世」的獻身儀式中,第一千二百人將會獲得神的嘉獎。從古至今這個儀式也許中斷過,但從未消失過,那麽是誰將這龐大而邪惡的儀式延續下來的呢?每一任教主都說,他們最終會得到神的眷顧,可這位神真的是正神嗎?還是說,祂其實是隱藏在傳說中的邪物。祂會大口朵頤地吞食獻身的信徒,將龐大的自己藏身於人類的身體裏,等待著下一輪儀式的開始。

神的嘉獎,或許只是一種謊言。

這具有千年歷史之久的、由人們的心意與願望形成的特別的造物,只在無數個一千二百人心中活著。相信祂的人不會畏懼祂,不信祂的人不會認為祂真的存在,所謂的咒靈,不就是人們對於造物的不安嗎?所以,這位“神”以奇妙的姿態存在著,咒術師們看不見祂的模樣,普通人更不會知曉祂的存在。

現如今,祂附身於第一千二百位信徒的身體裏,正以這雙紅色的眼睛看著世界。祂的身體裏還包裹著魚子一樣多而擁擠的生命,這意味著祂知曉所有的所有。

……

真是一個寬泛的解釋。

野梅捂住了雙耳,把爺爺的聲音拋於腦後。他聽不進去,也不想聽。其實一切只發生在片刻之間,在這本悠閑的幾分鐘內。

禪院扇的身前是重新被肢解的玩偶,大部分人都覺得,損毀這座神宮的正是眼前的邪惡,就連大宮司也如此認為著。

打擾了自己的典禮,必要將這東西挫骨揚灰。禪院扇發自內心地想到。

被玩偶折斷了胳膊的加茂悠鬥哀嚎著,他被這陣突如其來的劇痛不停折磨著。如果不及時處理的話,恐怕這輩子都會變成殘廢。

只有幾個人看著加茂野梅。

家主,玉荷子,禪院直毘人,以及別的一些無關緊要的眼神。

野梅能夠看見家主的嘴唇上下翻動著,絕對是在說些呵斥、制止他的話語。

他難得地想象道,自己以後一定要離開這個家。

這麽想著的同時,加茂野梅的眼睛並沒有離開穿著黑羽和服的男人。不知從何時起,他手中的紅線已經消失不見了。它在哪裏呢?融化在空氣中的微小的分子,在男人的身旁重新聚攏起來。所有的蛛網、花繩、紅線,它們在空中停滯了短短的瞬間。

野梅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教會的事情。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他們都合起雙掌,向著藏在神像後的神明祈禱著。

我想要金錢。

我想要美麗。

我想要死去的人能夠活過來。

……歸根結底,都是,我想要幸福的願望。

肉眼難以窺見的咒力構成的紅線猛地收緊了。其實只要稍稍註意就能看見的東西,可幾乎沒有人認為這個從模樣上來看就沒有能力的孩子會做出這種事情。

傷害人。

或者說,殺人。

幾米開外的禪院扇停下了腳步。

他的雙腳仍然站立在原地。

離開的只不過是他的身體。

就像他對玩偶所做的那樣,他的頭、軀幹和下肢被一分為三,這三塊軀體間被血線連接著,就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一般,在原地搖搖晃晃地站立著。

“扇?”不知是禪院扇何人的女人聲音細若蚊吶,旁人聽不清她到底在說些什麽。

被紅線切割開的地面暴露出了鮮血淋漓的橫截面,這個有些傲慢的男人就這麽輕易地倒下了。

野梅仍然被爺爺拉扯著,對方的手指又變得很緊了,像一把扳手強行將螺絲往右邊擰緊。他的指關節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來,像是在被折斷前發出的哀嚎。

……確實是他的骨頭發出的聲音。

但不是手指,而是他身上別的骨頭。

發覺、預設、投出,來自禪院直毗人的「投射影法」,這個男人據說是現如今戰鬥速度最快的咒術師。

面對自己的兄弟受到傷害,直毗人不可能無動於衷。雖然他發現加茂家主有意在阻止,但他還是依靠本能窺探到了藏在那具小小身體裏的東西。

“小子,你想做什麽?”

本應該被這陣風波推至後方的加茂野梅被一張紅色的蛛網接住了,這些紅血重新爬上了他的手臂,化作了仿佛天生就生長在手臂上的猩紅臂環。

他腰間的傷口急速愈合著,眨眼間就化為了虛有。如果不是破損的和服下裸-露著那麽小一塊皮膚,直毗人可能也會以為自己打空了吧。

野梅瘙癢似地用手指觸摸著左腹的皮膚,他孱弱地說:“因為姐姐不想結婚。”

無論是直毗人,加茂家主,玉荷子,亦或是其他人,都陷入了一種令人看不懂的沈默之中。

野梅移動著眼睛,陣痛讓他無法確定自己所說的話有沒有離開嘴唇,他的目光不停地向左右移動著,這才發現並非是大家陷入了沈默,而是時間停下了。

所有人都化作了無法動彈的雕像,他們仍然保持著原來轉頭、張嘴、伸手的動作,浩大的世界裏又只剩下加茂野梅一個人留在了相片的另一面,野梅先前地話語好像沒能傳達到其他人的耳朵中。

玉荷子的臉上覆蓋著一層憂慮與恐懼混合下的表情,她似乎在說:不!不!

野梅的理智如夢初醒般回到了原地,他意識到禪院扇是不能死的,因為他死了,會有很多人受傷。赤血像是察覺到了他的想法,連接在三份軀體間的紅線自動地開始縫合這破碎的傷口,靜止在一瞬間的血液與骨髓被緩緩地塞回了原來的地方,像是有一位看不見的醫生正在執行這項手術。

春日神宮的時間一共停止了一分又十三秒,一分十三秒過後,禪院扇吃痛地發出了隱忍的聲響。歡樂布朗尼安靜地坐在他身前的地面上,對方身體上有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傷痕。

“啊……啊啊——”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身體,血紅的絲線縫紉著他的軀幹,最後一根線頭完成了它的使命,倏地一下從禪院扇的皮膚離開了。

風又開始了它的吹拂,榊墻兩端的樹木又隨著微風律動著。

逆轉陰陽,扭轉虛實,無視生與死的界限。始作俑者依然安靜地站在原地,他的眼神依然拘謹,看起來相當的軟弱,像個失去玩偶的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