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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錯誤(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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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錯誤(終)

這一次,悟真的被禁足了。五條松風在他的雙腳上下了咒式,暗紅的麻繩條紋纏繞著雙足,一旦他想要離開房間,雙腳便會變得越來越沈重,每踏出一步,重力便會成倍提升。

加上逐漸變得綿綿的雨季,悟放棄了走出家門。偶有響徹天際的雷電,刺穿天空後消失在樹林身後。

悟在家中勉強度日著,連房門也未關,將雨聲當做是一種伴奏。游戲機和光碟散落在地面上。他在這個家中到處摸索著,試圖發現一些能夠讓人“驚喜”的東西來,可一切似乎都只是古板下的造物,就連光碟裏講述的也是平平無奇的故事。

雨水淅淅瀝瀝地垂下屋檐,幾聲哀啼穿越雨幕傳達到了他的耳邊。這是悟異父異母的妹妹——梨華的哭聲,檐廊下,乳母正推著嬰兒車慢慢地壓過地面上的木板,嬰兒車裏露出兩條長長的棕色肢體,看起來像是玩具的一部分。

梨華的乳母表現得很不安,她在悟的房間前停了下來,沒有合起的大門讓無所事事的悟暴露在了對方的視野裏。

乳母輕輕咬著嘴唇,求助道:“梨華小姐這幾天一直在哭鬧……”她欲言又止,似乎是覺得比起孩子的父母,身為哥哥的悟更能幫助她。

悟逗弄了一下這個孩子,手指戳上梨華嬌嫩的皮膚,她嗷嗷地哭叫著,黑豆一樣的眼珠裏盛滿了眼淚。一只巨大的熊玩偶塞在她的搖籃裏,柔軟的棕色皮毛上繡著烏黑的眼睛和微笑的嘴唇,悟的視線在玩偶上停留了幾秒——

梨華仍然哭嚷著,直到悟將她從搖籃裏抱了出來。玩偶向著左邊倒下,肥大的身體橫在嬰兒車的上方。它的黑眼珠給人一種無端的古怪,而悟向來不會忽略這些。

悟伸手便要丟掉這奇怪的玩具,可乳母卻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她的表情有些怪異,看起來像是在強顏歡笑,可說話時的語氣又像是發自真心。

“它多可愛呀。”

“我從沒見過這麽可愛的玩偶。”

可愛嗎?悟並不覺得。

梨華仍然小聲地啜泣著,這陣微弱的孩童的哭聲持續到了夜裏。她的父母,乃至乳母,都不在她的身邊,女嬰在搖籃裏皺著臉頰,她身旁的微笑布朗尼正隨著孩子的動作做出輕微的擺動來。

玩偶頭部的陰影倒落在梨華的面部,她的雙眸中,朗尼嘴唇上的微笑拉得越來越長。

微笑的布朗尼,讓人感到幸福的布朗尼,任誰看到它都會感到快樂。

梨華嗚嗚地哭泣著,她既不會說話,也無法翻出搖籃,只能接受玩偶巨大的五官離她越來越近。玩偶裏發出了一些細細的聲音,哢嚓,哢嚓,像是骨骼扭動的聲響。

朗尼慢慢地靠近了嬰兒,隨著“嘶拉”的一響,它嘴上的縫線被一分兩半。絲線胡亂地往外翹著,玩偶黑洞洞的皮膚內部露出幾顆足有拇指粗的板牙,梨華的哭聲完全被它的大嘴遮蓋住了,所有的聲音都從這個世界裏消失了。

男孩小小的身影出現在紙門的另一邊。

透過薄薄的紙窗,他看見玩偶的影子被不停拉長,長長的脖子上掛著巨大的腦袋。

熊玩偶的身體忽然被一股不可抵抗的引力吸引到了門前,它的腦袋狠狠撞擊著樟木門,一聲宛如骨頭碎裂般的脆響回蕩著。

術式「蒼」的發動,讓朗尼從搖籃裏離開了,它的面皮壓緊在紙門上,樟子紙上被撕開一個拳頭大的洞口。

通過這脆弱的通道,悟的咒力精準又敏捷地刺中了對方毛絨絨的頭顱。玩偶軟綿綿地倒在了地面上,它長長的手臂與長長的雙腿仍然保持著一種彎折的姿態。

悟伸手撕開了它的外皮。

裏面空蕩蕩的。

一種毛絨絨的驚悚爬上了他的雙足,悟低頭一看,被他逆轉解開的雙足的咒術上,兩只偶手正抓著他纖細的腳腕。

……

梨華的乳母清掃著地面上的碎片。

“難不成是老鼠做的?”

被撕成碎片的微笑布朗尼,就連身上的繡線也全部被扯了出來。

明明昨天還不停地誇讚著它“可愛、可愛”的乳母,今天毫不猶豫地將熊玩偶的碎片掃出了家門。

悟仍然慵懶地蝸居在房間裏,仿佛無事發生的模樣。這世界上有太過未知的存在,咒術師所看到的世界並非是全部的真實。

影碟機裏的磁盤不停地轉動著,只有黑白兩色的電影中,武士之間正在不停地爭鬥。

政江笨拙的身子一點點地顯露在門旁,她是來告知某個消息的。

“悟少爺,”她微微地躬身,素色的和服下擺上沾染了幾個暗暗的泥點,“加茂家的小少爺來了。”

悟的耳旁仍然喘息著雨的聲響,這種天氣他可不想出門,好在是對方親自找上門來了。不過,他當時所說的“聚會”並沒有展開。堇子看起來有些憂心忡忡的,梨華仿佛也遺傳了母親的心情。

悟盤起了雙腿,他是一個被“禁足”在家的可憐孩子,所以,客人應該來看望他,而不是他親自去招待。

政江得了吩咐,又按著原路返回了。雨聲潺潺的,像是溪流在耳旁流淌。

真是讓人厭煩的天氣。

一想到要收拾客人留下的水淋淋的雨傘,政江便感到不悅。而且,以她個人的角度來看,加茂家的小少爺並非是合適的玩伴。蒼白的皮膚像紙一樣輕薄,暗梅色的眼珠看上去死氣沈沈,更別提還帶著一個幼稚的玩具。

不知為何,對方端正的五官在政江看來模模糊糊,甚至讓人產生了一種倒錯感。明明眼睛、鼻子、嘴唇都巧妙地放在它應有的位置,可政江時不時會看錯方向。

與這位少爺一同來的,是有著一張仁慈面目的醫師,自稱山野萬松。

當政江帶著這兩位客人沿著亭子走往的時候,本被雨勢壓在水底的鯉魚接連躍出了水面。

抱著熊玩偶的男孩稍稍駐足了腳步。歡樂布朗尼用它的黑眼睛觀察著庭院裏躍起的鯉魚與被風雨打落的花葉,在政江開口提醒之前,它的主人重新邁動了腳步。

悟一早就聽見那陌生的腳步了。從遠遠的方向來,穿越滴落不停的雨幕,不知為何時不時會產生悵然若失的感覺。

政江那有些玩具的脊背再次浮現了,身後還跟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前者身材高挑,並非是加茂桔子。

悟發自內心地埋怨道,啊,不是說了不要帶你老爸來嗎?

一想到要看到那張令人不悅的白皙臉蛋,悟便覺得雨更愁人了。

可是一名陌生的青年出現在他的眼前。牽著加茂野梅的右手,同樣白皙的臉上有著一條細密的縫線。

青年朝著眼前這位本家的少爺微微鞠躬,介紹著自己。

這兩個人跨過了門檻。

悟和他們之間只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他自然看見了野梅懷裏的玩偶。長長的手臂,長長的雙腿,還有微笑的嘴唇,和梨華搖籃裏的東西是同一個東西。

但與微笑的布朗熊所不同,加茂野梅並沒有微笑。他看起來更加瘦小了,頭發掩蓋下的皮膚上似乎存在著某種傷疤,真讓人懷疑他父母是不是有在虐待他。

這也並非完全不可能。悟以更壞的方向思索著。

光碟忽然卡殼了,原來電視畫面上,影片的內容已經走到了終點。如果要重播這部電影,他就必須將光碟倒帶。

如果,悟將光碟倒帶的話,電影裏的故事就能夠回到當初。

如果,悟沒有在加茂家的庭院裏停下腳步、駐足觀看的話,悟就不會認識野梅。

如果,悟不認識野梅的話,他就不會在意這個人是否死了。

如果,野梅並沒有和悟交上朋友的話,他就不會在這個雨流如註的日子來到五條家。

如果,野梅不在雷雨交加的日子來到五條家的話,他就不會遇到在身後炸響的春雷閃電。

如果,野梅並沒有站在閃電前的話,悟就不會看清他真實的面貌。

一陣白光從天上落下,在剎那間點亮了大半個世界,一下子,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變得遙遠了,所有人之間都像是隔著千裏的溝壑。

悟無法去形容那是什麽。

也許是黑暗,也許是詛咒,像霧氣一般縈繞著對方的全身,在皮膚的紋理之間蛇行著。在電光下,他的白皮膚竟然閃著紅色的光,無數猩紅的血流順著重力向下流淌,悟再一眨眼,發現對方的皮膚仍然是雪一樣的素白。

無聲持續至雷電的光亮和聲音完全消失消散,天地間又變得浩浩湯湯。

悟托著下巴,招呼著對方走進來。

然後,他把對方懷中的歡樂布朗尼隨意地壓在雙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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