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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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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 章

120

蘇雪的葬禮舉辦得很潦草。

他家似乎人丁單薄,一個親人都沒有,只有琴閑一個鐘鼓司的小太監給他披麻戴孝,哭得跟戲臺上的小寡婦似的。

大家對他的死都模模糊糊的,總覺得他前一陣還風光無限,忽然間就人走茶涼了。從前說他靠著這張臉走了捷徑的人也都只剩嘆息,反而說他是臉給身子惹了太大的禍。

很多年後,有史官分析蘇雪的死的時候都說這就是那場巨變的導火索,看來只是個年輕太監意外死亡,卻使朝中局勢驀然緊張了起來。

實在是他死的那幾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把蘇雪這個人的重要性一下子降低了。

先是聖上遇刺,兇手竟然是枕邊人良嬪;接著是遼東大戰,大將軍秦明朗竟然無詔領兵;再之後,禁軍統領大將軍陳勝堂竟被派到遼東去節制秦明朗……

這些響亮的名字完全遮蓋了那麽個不到二十歲的太監的生平。

但是該太監也無所謂,躺在客棧的大床裏,天天對即將上任的禁軍統領動手動腳。

“真的,琴閑哭得,我都想打賞他兩串瑪瑙鏈子了。”

蕭弘辰把蘇雪放在自己胸上的手挪開,“昨晚上,嚴嘉和陸修良從宮裏出來給你燒了兩吊錢。”

“算他們有良心。”

蕭弘辰扣著蘇雪的下巴,不知道是不是這幾天沒怎麽動彈,蘇雪的臉好像圓潤不少,整個人都有種富貴逼人的氣場。

“我還聽說好些小宮女小太監都偷偷來拜祭你,看來你的人緣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次。”

“餵!”蘇雪真是有些份量了,一拳下來也能讓蕭弘辰噎一口氣,“我可是管做飯的,平時只要不吝嗇都能結不少善緣,更別說我這麽大方了。”

蕭弘辰剛從宮中出來,他今天演了一出闖宮之位看看皇兄的傷勢如何,場面非常壯觀。陸城那老骨頭來攔他的時候他直接給人家推了個跟鬥,“你們這些閹狗,不讓我見皇兄是不是有什麽陰謀?”

之後就是蕭景翰假惺惺地不讓你進宮是了不讓你擔心啊,我親愛的弟弟,和蕭弘辰嗚咽著我就這麽皇兄你這麽一個親人的肉麻話。

演完蕭弘辰就趕緊回來鉆蘇雪的被窩,跟蘇雪揶揄他那個皇兄全程神情緊繃繃的樣子,“他是真的怕我提朝堂上的事情。”

蘇雪從蕭弘辰身上跨下來,“他受了傷,疑心更重,恨不得給整個朝廷清洗一遍。”

“良嬪的母家全被下獄了。”

“挺好的。”蘇雪點點頭,像是蕭景翰的作風,用家人逼著良嬪把背後的人說出來,但可惜了,良嬪是真的恨她那一家子吸血蟲,“這樣良嬪也不用受什麽刑罰了。”

“嚴嘉也是這麽說。”

蕭弘辰瞇起眼睛,“你們司禮監的手段確實都很歹毒。”

這房間用的聶放的名字,自然走的也是他的賬,一應物什都極奢侈,連茶水都是從雲南運來的,蘇雪裹了件外衣赤著腳走到桌前給自己斟了一杯,“東廠的事情交給我就是,你只關心你的皇兄就好。”

蕭弘辰笑了下,也從床上坐起來,隨便用床單擦了擦,“那個陳七,到底什麽來頭,為何那麽忠心與你?”

人真是不能閑,什麽醋都亂吃。

蘇雪站在桌前,挑了兩樣點心塞進嘴裏,倉鼠一般看著蕭弘辰,“因為嗚嗚嗯嗯嗚嗚,所以嗚嗚嗚嗯嗯嗯。”

蕭弘辰不滿,“別糊弄我。”

“我又沒有問過你的那些手下挨個是什麽來歷,你為什麽來問我的。”蘇雪努努嘴,他倒也不是不想告訴給蕭弘辰,只是他和陳七相交實在是沒什麽可說的。

陳七以前只是嚴嘉手底下禦馬監的一個不起眼的侍衛,後來因為給人背鍋打得不成人形,蘇雪給嚴嘉送吃的的時候,看這人傷痕累累地趴在地上實在可憐,就給了塊幹糧在他手裏,順嘴跟嚴嘉求了句情而已。

但是就是有很多這樣的人,一飯之恩也願意終身相報。

“好,不問。”蕭弘辰回到正事上,“以現在的面目你是不能出門了,但是你不會就不出門了對吧?”

蘇雪笑瞇瞇的,用手肘撐著桌臺,欠身在蕭弘辰對面,“怎麽,王爺想金屋藏嬌啊?”

“嗯。”

就不該問。

蘇雪發現蕭弘辰在這個問題上總是特別堅持,如果不是這一世兩情相悅,他覺得蕭弘辰是一定會像上一世一樣把自己還關在小籠子裏每天上朝前下朝後看著自己就發呆。

“罷了,”蘇雪有陳七和琴閑,其實他不用出門就能知道很多事情,“就依你這幾日,但是我們必須得換個地方幽會了。”

“為什麽?”蕭弘辰原本不是奢侈的人,但是跟蘇雪住在客棧這幾日確實也感受到了由奢入儉有多難,尤其是金翠在遼王府大談節儉,吃的用的都比蘇雪掌家的時候落了好幾成。

“你之後就懂了。”

蘇雪伸出手彈了一下蕭弘辰的鼻尖。

……

“如果要遼王任禁軍統領,”蕭景翰在他陰森森的垂拱殿中與陸城說話,“還是該查一查的吧,大伴。”

陸城點頭,“老奴已經派人去辦了。”

蕭景翰想了想,又問,“蘇雪是真的死了嗎?”

蘇雪的死就和他身上的傷一般,明明很真切,卻總讓他覺得虛幻。

“是死了,老奴看過他的骨灰了。”

“連個全屍都不留,朕以為他那個小跟班與他關系不錯呢。”

“他失了君心,也就失了人心。”

蕭景翰愛聽這話,“朕那弟弟一次都沒去過吊唁?”

“是,”陸城皺眉,“遼王似乎還是對袁家二小姐更上心一點,最近總是在袁府附近徘徊,常出現在袁府那條街上的一間客棧裏,一待就是一整天。”

“如果他真喜歡袁家那個瘋女人,賜婚倒也沒有什麽關系,”蕭景翰的嘴唇還是蒼白,也不知道是不是禦醫不敢用藥,他的傷好得非常慢,“但還是再等等,他還年輕。”

連在陸城面前他都要試圖演好這個好兄長。

他的大伴當然認同,“是啊,遼王現在還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功績,實在配不得首輔之女。”

“皇後那怎麽樣了,”蕭景翰又問,“還是每日到慈寧宮請安?”

“是。”

蕭景翰吸了口氣,“她是不是一定要和朕過不去?”

陸城楞了下,半響才明白過來蕭景翰才氣什麽,“聖上……太後肯定是沒有害您的心思的,肯定是良嬪自己,她——”

“她若沒有私心舉薦良嬪,朕何至於如此?”

陸城不說話了。

蕭景翰握緊拳頭,“皇後臨產,為了龍胎安穩,以後不必出坤寧宮了。”

“是。”

“大伴,”蕭景翰的眼皮微擡,“朕這麽做,會使人覺得薄情嗎?”

陸城的老臉一圈圈露出笑容,蕭景翰出生在王府裏,他對周圍的不安與生俱來,他只是太敏感了而已,“不會,聖上做的都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大伴,還是你懂朕。”

陸城點點頭,走出垂拱殿,把蕭景翰的命令交代給陸修良,“直到龍胎誕下,皇後娘娘都不得出坤寧宮一步。”

“幹爹,這是不是太苛刻了,皇後本來身子重,除了給太後請安,她哪也不去的,何必再來這麽一道令呢。”

陸城眉頭一皺,一個巴掌打過去,“從前蘇雪不懂規矩就算了,你現在怎麽也這樣?”

陸修良的眼睛楞了楞,“但是,皇後娘娘那邊……”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誰?”

“是。”

陸修良捂著自己的臉,低頭喚了幾個小太監,往坤寧宮的方向去了。

他有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稀裏糊塗地活著的。

這要是蘇雪在,不知道又要怎麽陰陽怪氣地說自己是幹爹的傳聲筒了。

小時候,他讀書很勤奮,但是因為家道中落進了宮,幹爹告訴他做太監一樣可以出人頭地,他那時候就在內書房教宮人識字,學著幹爹的樣子在皇上的命令和個人的人情之間為他們找尋一份庇護。

但是好像,幹爹只是說說而已。

幹爹只是站在聖上身邊施舍他們這些宮人而已。

他從沒有站在他們這一邊。

陸修良想他早就該想明白這些的,耳邊好像已經有蘇雪聒噪的“我早告訴過你了吧”的聲音了,真不知道他在哪,過得好不好。

但不知道對他們彼此都好。

陸修良來到坤寧宮,卻發現宮中亂成一團,“這是怎麽了?”他隨手抓住一個丫頭詢問,“怎麽了!”

“娘娘要生了!”

“什麽!”

陸修良吸了口氣,喝到,“這麽大的事,怎麽沒人往垂拱殿報呢!”

小宮女楞了楞,她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皇上會管我們娘娘嗎?”

“……”

陸修良一時無語,這問題確實把他問住了。

他回過頭,看到自己帶來的幾個小太監俱是低著頭。

原來大家都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啊,他們的唯一的主子除了他手中的權力以外到底還會在意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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