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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連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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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連夜雨

進了公司門,招柏文片刻沒停地直奔陳盡山辦公室,在外邊遇到朱寶德,兩人顯然都有點意外。

“找盡山?”朱寶德眼裏寫滿懷疑。

“哦,寶德哥,”招柏文微微傾身,“陳老板說有事找我。”

“哦。去吧。”

推門,陳盡山正坐在電腦桌前,一會兒看看屏幕,一會兒看看手裏的什麽文件。

“怎麽了?”招柏文以輕松地口吻問道,他把手裏的小盒子撂在桌上,往前推了推,“店裏小蛋糕很好吃,給你帶回來一塊。”

陳盡山沒動地方,過了好一會兒才擡眼看他,企圖讓招柏文這張臉給自己沖淡愁緒。

“過來。”他向後躺在轉椅裏,拍拍腿讓人坐自己腿上。

“看什麽呢?臉皺成這樣。”

招柏文順勢往前湊,在看清陳盡山圈出什麽的時候又忍不住呼吸一亂。

“我正要問你,”耳畔響起陳盡山低沈的聲音,不兇,很溫柔,但讓他汗毛直豎,“這兩份報告,哪個是真的呢?”

嗓子好幹。招柏文幾不可察地咽了下口水。

“你看日期啊,陳老板,”他給陳盡山指,“新的這個更準確,可能原來的系統測評有bug,已經修覆了。”

陳盡山叼著他的耳朵細細地磨,剛從室外回來,帶著冰涼的氣息,放在嘴裏嚼起來口感還挺好。

“那你還記不記得,你用哪一份數據寫的標書?”

“……我是不是捅婁子了?”

陳盡山終於嘖了一聲,把五官皺成一團,又痛苦地舒展開,嘆了口氣。

“是。按照中標的標準,現在的系統方案根本達不到。測試結果虛高了。”

招柏文抿起嘴。

之前無論是談客戶還是理業務,再怎麽費勁,陳盡山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散漫樣子,好像到最後總有辦法。他還是第一次見陳盡山有這種嚴肅的表情。

“沒事,”陳盡山看他確實有點嚇壞了,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問了思哲,他說最近研發部門在開新實驗,努努力,半年內達到交付標準還是有可能的。”

“這事兒也怪我……交標之前應該從頭到尾仔細查一遍的。你太聰明,我太盲目信賴你了,人都是會犯錯的,沒關系。你也是太累了搞錯了,是不是?我們寶貝兒不是故意的。別自責。”

招柏文還是向下彎著嘴角。

“對不起。”

“沒關系,”陳盡山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好一會兒,才松解眉心,摸摸他的頭,“已經做得很好了,不是什麽大事。交付也沒那麽死板,都可以談的,你要相信你老板我的談判能力,是不是?”

招柏文點點頭,想了想,把腦袋靠在陳盡山的腦門上。

“我剛在門口,還遇到寶德哥了。”

“哦,我剛和他吵了一架。他說我每天不務正業,到處浪蕩,對公司太不負責任了。”

“你還不務正業?”招柏文把剛買的小蛋糕拆開,挖了一小塊遞到陳盡山嘴巴跟前,“回家都想著工作,好幾次我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進屋睡覺的。”

陳盡山把蛋糕抿進嘴裏,悶聲笑著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吵得就是你,他問我你到底是哪來的,我這麽偏袒慣著一個實習生,是不是真要讓你越級入夥。”

“你可要小心點兒,寶貝,現在在他眼裏你就是一個禍國殃民的妲己。哈哈哈哈。”

招柏文就要去掐他的嘴。

“你知道他們在對接什麽新項目嗎?剛剛我問了一句,他說沒有,但我看最近新采購了一批服務器,跑著不少資源。”

招柏文思考了一會兒。

“不知道,寶德哥最近應該在忙著管新人吧。”

“哼,是,”陳盡山眼裏沈沈的,思索著什麽,“他讓於蓓幫他招了不少新人來,不知道在鼓搗什麽,不過好幾個業務確實都在他那邊。我以為他起碼還會帶著你一起做……”

“陳哥,陳老板,我是實習生吧?我還以為我真成什麽老板娘了呢。什麽大事小情都來問我……別忘了我的工資還是一天二百呢。”

陳老板被他不痛不癢地嗆了一句,心裏不僅不生氣,反而覺得舒坦極了。

“你要多少錢?說吧,我都給你。有個短期訂單要結尾款了,分到手裏能有不少錢,到時候給你換輛新車?你不是就愛飆車嗎,換個小跑車,夠你開快車了吧?”

招柏文的身體頓了一下:“我愛飆車?”

明明載著陳盡山的時候他都表現得很穩妥吧?哪只眼睛看到他愛飆車。

陳盡山微微撇嘴笑:“啊,上次也不知道是誰,一腳油門沖出去,我以為飛機起飛了呢。不過我可發自內心地勸你,還是別飆車。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啊,哈哈哈哈……”

哦……招柏文想起來了,是上次出差去機場的時候。他原本沒想開那麽快,好像是和陳盡山聊天聊的,不知道怎麽陳盡山總是容易讓他短暫失智。

……又大意了。

陳盡山的笑聲逐漸減弱了,他開始思考危險駕駛是不是也屬於這小孩作死的一部分。

……幸好自己家沒浴缸。

一些不好的回憶湧了上來,握在招柏文腰上的手不由自主收緊了。現在的招柏文氣質上和那時候有一些不同——和自己頂嘴叫板好像變得更有底氣了。

呵……小孩一個……叛逆期遲到,全讓自己趕上了是吧。

陳盡山於是撂下屬於金主爸爸的狂言:“還是想要什麽別的?你隨便選。”

招柏文就低頭,若有似無地撥弄他的手指。

“那我要把你的錢都花光。”

陳盡山啞然失笑:“花啊,盡管花,賺錢就是用來花的,”

他覺得招柏文敢和自己叫板的樣子還挺可愛,把頭埋在人衣領子裏大口呼吸,低聲說:“別出去了,在這陪我一會兒,一起下班。明天我又要出門,大概三天見不到了。”

“去哪?又把我一個人丟家裏。”

“海南,去開會。”

“真遠。現在不需要我給你訂機酒了,有膚白貌美的行政姐姐專門負責了,開心嗎?”

陳盡山擡手就要去摘他的眼鏡。

招柏文扭頭,閃身,靈活地鉆出他的懷抱,步伐輕盈地往門口去。

“我可不想又被說是妲己。”

一出門又和朱寶德迎頭撞上,招柏文沒忍住驚呼一聲,嚇了一跳。

朱寶德也嚇了一跳。

“才聊完?”他清清嗓子問。

“哦,是。”

兩人無言地往大辦公室走。

“我什麽都沒說,”招柏文沒什麽鋪墊地開口,“寶德哥。”

朱寶德:“?”

一道不冷不熱的目光,不帶任何情緒地從鏡框射出來,“陳老板問我知不知道你最近在做什麽新項目。”

“哦,哦……”

“我先回去了,哥。”

他禮貌地欠身回到工位,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

這人到底是哪夥的。

站在原地的朱寶德愁雲滿面地想。

公司的審查是逐個部門開始的,不查不要緊,一查就查出了問題。

以前公司只有幾個人的時候,怎麽攬活,怎麽分錢,都不需要什麽繁文縟節,甚至在飯桌上麻將桌上就談攏了。

一轉眼公司乘著風起飛,長胖太快,皮膚就會撐出紋路,氣球一口吹得太大,就容易爆炸。

等到陳盡山回過神來的時候,創業當老板已經不是最開始“一塊橡皮換一顆糖”那麽簡單的事了。

“如果不是我要查賬,是不是咱們的財務賬目就永遠這樣算不清楚了,於蓓?一直以來連一套標準的流程都沒有,合著交上來的財務報告都是用來糊弄我的。”

陳盡山還在海南出差。四個人的線上會議裏,沒人答話。

“還是你們覺得,這些信息不需要跟我同步,沒有我你們照樣可以做自己的事。”

“說話!”

“大陳哥……”於蓓的聲音哭哭啼啼的從電腦裏傳出來,“這確實是我工作不力……最近財務部一直在建設標準化,只是還沒……”

“那之前呢?”陳盡山沒繞進她的借口裏,“之前那些盈利虧損怎麽算出來的,有多少是核算的結果,多少是你們拍腦袋自己‘估計’的?你不覺得這太離譜了嗎?”

“朱寶德呢,上麥說話!”

“我是不是說公司現在忙不過來,要抓大放小,先挑大魚撈?我今天去問了好幾個組才知道,合著那些我說不接的小單都在你這偷偷攔下來了!你在這玩上游放魚下游抓魚呢?”

“我這不是為公司好嗎?”朱寶德聲音有點急,“是,你瞧不起小錢,你簽的那些單前期墊付成本有多高你自己算了嗎?只要有一單出岔子,整個公司的運轉都成問題!”

“我為什麽不接小單,你考慮沒有?你不分大小錢,都一樣地出力,十個小業務也比不過一個長線業務。我們最開始不就是奔著做品牌、打出名堂去的嗎?要是真那麽想接小業務,我自己去開個淘寶店做兼職不就行了嗎?你把研發部門切割得這一塊那一塊,大家還怎麽一起做項目?”

“還有那個工廠。你是不是跟別的工廠接頭了,甚至開始試產那些定制電池了?”

陳盡山覺得自己簡直快要喘不過氣。他只恨不能瞬移回來,當面對質清楚。

朱寶德緩緩開口:“我只是想多條路,沒換工廠。”

“找工廠之前是需要長期考察的!你知道找一個穩定的下游廠商之前需要試錯多少次嗎?現在這家已經是我從上一家公司開始合作出來的,是好不容易找到的能質量穩定地產出的工廠……”

“那我這不就是在試錯嗎?是,現在很穩定,但以後呢?你難道能保證在一棵樹上吊一輩子?你現在不未雨綢繆,安於現狀,真等危機到來的時候,沒有一點兒抗風險能力。”

陳盡山把手放在胸口,大口呼吸了好幾個回合。

他冷冷地說:“我有辦法抗風險。”

片刻的安靜。

“盡山啊,”朱寶德稍微恢覆了一點理智,語調平靜下來,沒有掩飾自己的失望,“你說你不想搞個人英雄主義。但你有沒有發現,你每次做事的時候,其實還是一意孤行,根本不聽我們的意見。”

“是,的確,公司的資源、資金幾乎都是你拉來的,但是我們是一個團隊,遇事難道不能一起協商嗎?為什麽每次都是你拍板呢?你想做一番大成就。想做商業帝國,我只想用技術賺點錢。如果我們理念不一樣,恐怕沒辦法走得更遠了。”

合上電腦,陳盡山頭疼得要炸了。

他漫無目的地拿起手機轉移註意力,發現招柏文給他發過消息。

小孩:【剛路過會議室,聽到寶德哥他們說話很大聲】

他從相冊裏挑了一張早上去海邊拍的照片發過去。

陳盡山:【這邊的海也很漂亮,之後有時間可以來度假。】

小孩:【你們剛在吵架嗎?】

有點無奈。

他和招柏文說過,要不要把工作和生活分開,他們兩個在公司之外就不要聊公司的事情,不然顯得自己是一個滿腦子只想著工作的無趣老男人。

現在看來,好像招柏文才是那個一心只想著公司的人,自己好歹對他還有點情誼,他只想從自己這撈經驗。

陳盡山:【是啊。怎麽辦,我被群起而攻之了。】

招柏文發來一個小貓舉著槍瞄準鏡頭的表情包。

小孩:【誰攻擊你你就槍斃他】

陳盡山看著那只神態可掬的小貓,越看越像招柏文,嘴角不禁泛起笑容。

然後心裏又感受到一陣苦澀。

一股危機的愁雲正靜靜籠罩著他。

他還有一件事沒問招柏文。

招柏文的在線文檔沒有關閉權限,他點進去看過幾次。

裏面日積月累,緩慢但孜孜不倦地記錄著德山科技和博盛科技大大小小的很多公開資料,也有德山內部的一些資料。

一開始他以為招柏文單純出於好奇,想要學習新東西。

但最近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他正在做一些非常可疑的整理和對比,裏面甚至有陳盡山從學生時代開始的某些資料。

他曾經做實驗嘗試改動過化學原料的配比。

他把當時還沒那麽成熟的技術賣給了一家外國車企。

他規避了導師當時專利的保護範圍,把在博盛做的核心算法以自己的名義單獨重新註冊了專利——‘永恒芯2.0’。

他為了融資,放棄了博盛更保守但成本更高的技術路線,換用現在的技術。

……

他的狂熱粉絲並不是對他毫不好奇,他正在從海量的文檔和代碼中一步步探索他來時的路,仿佛要刨根問底地把他摸清。

只不過全是負面新聞的方向。

“招柏文……”

陳盡山閉著眼沈吟。

陳盡山改簽了第二天半夜的航班。

他淩晨三點到家,招柏文從睡夢裏起身去門口接他,外套厚厚地裹在身上,見到的他那一瞬間便張開懷抱連人帶冷空氣一起包裹進自己懷裏來。

“快進屋去,外邊多冷。”

陳盡山溫柔地摸摸他的臉蛋,推搡著他進屋,“我身上全是涼氣,別把你凍感冒了。你裏面還穿的睡衣。”

“怎麽這麽晚急著回來……”

“想我嗎?”帶上門,落了鎖,陳盡山抱著他問。

“嗯。”

招柏文說不出口想這個字來,只從喉嚨裏低低地答應一聲,任由陳盡山整個人包住他像一只巨型犬,頭深埋在自己瘦削的頸窩裏。

“我也想你,就回來了。”

有什麽好想的,明明陳盡山對自己只是看床伴看寵物一樣,這也能叫“想”嗎?陳盡山就是這麽嘴上輕浮,行為也輕浮,做一分說十分的人。呵。

“招柏文。”陳盡山把他摟在懷裏,輕聲叫他。

“嗯?”

“你永遠站在我這一邊,對嗎?”

“……嗯。”喝多了吧。招柏文想。但是又沒有酒味。

“不管發生什麽,你都站在我這一邊,對嗎?”

“嗯。”

“你有那麽點真心喜歡我嗎?”

招柏文睜開眼,從他懷裏撐起身子,露出他最擅長的笑容:“怎麽了陳老板?不會是出門做什麽對不起我的事了吧?”

陳盡山笑出來,親親他的腦門。

“傻話。回屋接著睡吧。明天是不是要上課?明天別來公司了,早上多睡會兒。”

陳盡山這一晚沒怎麽合眼,第二天去公司也心事重重,迎面跟他打招呼的員工都回頭不明所以地看他,搞得他更加疑神疑鬼。

偏偏朱寶德一早上就來找他,說要當面好好聊聊。

前一天在線上會議室裏吵得面紅耳赤的兩個人,再見了面,竟然心裏還有點悲哀。

朱寶德不願意進他的辦公室,找了一間隔音好的會議室,拉開椅子請他入座。

“盡山啊,昨天我們都情緒激動,很多事沒談明白。”

陳盡山抱著胳膊,準備接受道歉。

“我直說吧。我受不了你。”

“?”

“你有想法,有情商,很多事情不需要我插嘴。但你太剛愎自用。我昨晚想了一夜,小一年了,咱們從最開始挨家挨戶敲公司門做介紹求機會,到現在送上門的機會都得挑,非常不容易。我也累了,沒心力繼續支撐你做什麽大品牌了。就像你說的,我不嫌蚊子肉小,你也別嫌我目光短淺現實。之後我打算也當個手藝人,用我這點技術,做點小買賣,養活自己就行了。”

陳盡山差點一口氣又沒喘上來。

“寶德哥,我一向很尊敬你。但你真不知道怎麽做生意,做生意不是靠技術狂熱就能賺……”

“但也不是靠你張張嘴皮子就能做成的!”朱寶德的態度不再那麽客氣,“恕我直言,你昨天發脾氣在我看來是無理取鬧。財務不清晰、技術不關註、業務不明確、資源分配不均衡,這都是你自己之前就埋下的隱患。你作為公司的最大掌權人,對具體的事情不聞不問,抓不住重點,只會打哈哈,美其名曰建設團隊氛圍,還成天跟……跟一個不知道哪來的實習生滲透公司的重要信息,這不是一個盡責的老板該做的事。”

“你真的是一個非常不合格的老板,盡山。”

陳盡山越聽,呼吸越急促,卻無論如何說不出話來。眼看朱寶德說完起身就要走,兩條腿卻像釘在椅子上,怎麽也擡不起來。

這一天終於來了。

只不過怎麽是以這種被人批判數落的形式?!他想象中朱寶德可能會自立門戶再來告訴他,也可能是他自己先發現朱寶德的小九九,找他開誠布公地談話,大家再決定聚散合離。

……怎麽現在反而是自己被分點陳述地接受批鬥?

“對了。我走,於蓓我也會帶走。公司裏可能有一部分人,如果他們打算跟我走,你也得做好準備。”

朱寶德猶豫了片刻,又補充一句。

“祝你順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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