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楚語

關燈
從逃離楚國開始,景驊就變成了一個庶民而非貴族。南郡是楚國舊地,言行風俗與楚國無異,羋杉治下並不嚴苛,只要有錢,很多事情都能通融。景驊總計花了大概四金,便在成臼落戶安家,而非傳說的流亡匈奴。邦亡黥面是故意的,傷人是因為看不慣舊黔首蠻橫跋扈,痛打了其中幾個。

打的是關中舊黔首,所以不能出錢贖罪,判決非常嚴厲:‘當完城旦舂’。城旦並非日日修城,而是一種苦役。且城旦沒有刑期,不是什麽五年、十年、二十年,可以刑滿釋放,城旦是無期徒刑,要一直服刑到累死或者免老(六十五歲)。

到這事情也還沒完,不是人死了刑期就結束了。城旦的身份還要遺傳,景驊如果是城旦,他的兒子也是城旦,要接替父親的刑徒身份繼續服刑。

好在秦律有奏讞(案件報備更高一層廷尉府審核)、乞鞫(不服再審)制度,將帶入秦國的金銀全部花完,景驊終於得到入陷士營贖罪的機會。他本以為憑自己的本事,一戰就能贖罪,誰料秦軍計軍功和楚軍全然不同,到今天他不但未贖罪,反被人告奸行刑。

九年前他是國之重臣,入秦後他只是庶民不過——沒有這樣自己騙自己的身份隔離,身為貴族的景驊早已拔劍自盡。

趙政年已滿三十,三十而不惑。他大致能明白景驊甘為庶民的真實心理,對他也產生了一些信任。他再度點頭,道:“今荊人扼守灃水一線,寡人不得渡,你言可助寡人脫困,何計?”

“荊人幾何?守於何處?何人為將?”景驊問出自己的問題,他知道的只有那面景字旗。

昨夜走散,趙政身邊只有趙高、齊褐等數人。景驊的問題讓趙政微微不悅,可他身邊只有數百衛卒,還都是齊褐的短兵,也無謀士。景驊既然是楚國叛將,告知其實情或許能想到一些辦法。在趙政的示意下,齊褐直接在地上畫出了灃水,還有自己所處的位置。他道:“荊人盡占灃水之渡,今日若畢,沿水皆荊卒也。”

灃水往北入渭,後來昆明池的西北就變周人的鎬京,隔著灃水,與之隔水相望的就是豐京。兩京之間本有橋梁,兩京往南三十裏,則有渡口。現在諸人所處的位置,就在橋梁與渡口之間的一處土塬。楚軍的封鎖線從鎬京以北開始,一直封鎖到渡口以南三十裏的秦嶺。

楊端和雖然知道趙政就在灃水以東,可灃水以東長七、八十裏,昨夜走散後,誰也不知道趙政人在七、八十裏灃水東面的哪一段。楚軍一如齊褐所說,整個白天都在增兵,如果今夜仍未渡過灃水,明天就只能向楚軍投降了。

“小人只有一計……”景驊思量半響,終於說話。

“言。”趙政沈聲。景驊再道:“此計只可入大王之耳。”

“臣請告退。”齊褐連忙揖禮請退,趙高也不得不告退,草地上景驊與趙政獨對。

“小人曾聞,大王懂荊語。”景驊一開口就是這個,趙政臉色數變。

當年在呂不韋的建議下,為了討華陽祖太後的歡心,趙政的父親異人穿著楚服謁見還是太子妃的華陽祖太後羋棘。羋棘當時大悅,曰‘我楚人也’,遂更異人之名為楚。

趙政從邯鄲返回鹹陽,身邊接觸到的都是楚服、楚飾、楚飾、楚居、楚語……,父親為討羋棘歡心身著楚服、改名為楚,他當然也要學會楚語與羋棘交談。

本來是一次突圍,景驊提起楚語,顯然不是突圍,而是打算冒充楚人或者楚卒,從楚軍的封鎖線上混過去。若是昨天有人說這種辦法,趙政一定會殺了他,今天吃糲餅吃都無比歡暢的他,聞言微微閉目,不答應也不反對。

“荊人卒如飄風,行止甚急。”景驊道:“小人斷定,經此一日,灃水沿線將無隙可渡。若要脫困,唯有充作荊人,此時便設法行至灃水之畔,除此別無他策。”景驊說完又頓首,“若大王信小人,請行此計,若大王不信,請大王殺小人。”

“若……”趙政想到一種可能,“若你將寡人獻於荊人……”

話說到這個地步,已經沒什麽好掩飾的了。景驊道:“小人叛逆之人。以荊法,功不抵罪。”

“哦?”趙政詫異。在秦國,一切事物都可以實利計量,死罪也是可以贖的,景驊雖然叛亂,若他擒獲敵國君王,不但可以免罪,還將封爵。他不太明白景驊功不抵罪的意思。

“小人乘國危之時謀反,還欲殺荊王。此非但死罪,凡荊人皆輕小人也。小人若獻大王於荊,荊王或赦小人之罪,然荊人必不恕小人之罪也。彼等以為秦軍已敗,大王終為荊人所俘,小人獻之何功?返荊之後,妻不下纴,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小人何苦獻之?”

景驊臉上又泛起痛苦的表情。當年蘇秦連橫失敗回家的遭遇,便是他謀反後的遭遇。楚人忠君愛國,對亂國之人極度厭惡。即便熊荊赦免他,楚人、景氏也不會寬恕他。

要麽就做到最好,要麽就破罐破摔,少時父母的寵愛加上一系列的陰差陽錯,終讓景驊變成他最不想變成的那種人。

景驊一會退下,齊褐被召了上來,聽聞景驊的脫困計策是冒充荊卒,齊褐大吃一驚。

“此計甚險甚險。”他沒有完全反對,只道:“非有完全之策,萬不可行。尚若此人……”

“無虞也。”趙政知道齊褐要說什麽,從小在楚人中長大的他明白景驊說的那種無奈。那是一種無所不在的排斥,而當一國之人全部排斥你……,忍一時之辱可以,忍一生之辱不可以。如果他是景驊,他也不會選擇回楚國。

“大王信其人?”齊褐還是不放心,這是叛將,還是楚國的叛將。

“寡人信矣。”趙政下定決心,他決定賭一次。再不賭,那真就沒機會了。

從昨夜開始,楚軍騎士、步卒便不斷趕赴灃水東岸。景驊知道楚軍的速度,故而要求立即行動,而不是等到天黑。至於行頭,這個時代打仗,除了兵戈糧秣,其餘皆士卒自備,然而楚軍大量進口印度斜紋細棉布染紅作為軍服,想冒充是不可能,只能扮作楚軍力卒,他們的長襦色澤樣式不一,將瞎眼等人的長襦脫下便是。

人數很少,只有景驊、趙政、齊褐、夏陽四人。夏陽在郢都呆了數年,也會說幾句地道楚語。趙高想去,可趙高是太監,一說話就露餡,故而只能留下。花了大約半個時辰改換衣裝、重束發飾,又交代了一些禁忌事宜,四人才走出松樹林,行向五裏外的灃水河畔。

太陽漸高,諸人走出灌木林不遠便遇到一隊疾奔而至的楚卒。眼見楚卒越來越近,趙政、齊褐俱色變,他們最擔心的是景驊出賣自己,也擔心楚卒看出了什麽破綻,疾奔過來抓捕自己。兩人戰戰兢兢,景驊若無其事的唱起了一首楚歌:

“……大王有德兮,降卒優撫。備好酒食兮,送還故鄉。當此永夜兮,急速反省。及早降楚兮,免死殊方。我歌豈誕兮,天譴告汝。汝豈知命兮,無謂渺茫。”

景驊楚音純正,唱腔標準,在此之中,他又加了一些庶民的粗俗和短促,聽之聞之一如郢都酒肆裏醉酒之客的高歌。

幾個楚人打扮的力卒出現在前方,疾奔的楚軍卒長並未註意。從昨日追擊秦軍,到昨夜受命封鎖灃水一線,各師旅都跑亂了。下令是令兵四處疾奔,碰到楚卒後臨時下令,要求某某卒立刻趕赴灃水雲雲。到了灃水附近再受騎士指派,行幾裏幾裏、至何處何處封鎖灃水雲雲。

二十萬人在方圓三、四百裏的區域內追擊、圍殲秦軍,跑亂是極為正常的事情。幕府唯一要求的就是保持卒的編制。萬一秦軍還有什麽抵抗,一個卒的楚軍也還能抵擋秦軍一會,以待援救。景驊等人碰到的就是就是這麽一個卒。

他不唱楚歌,這一卒人也就擦肩而過了,他唱楚歌,楚卒反而看著他。好在眾人的裝扮從發飾到胡須、從胡須到衣裳、從衣裳到布履,都看不出什麽破綻,這是地地道道的楚人。

一卒人匆匆奔過,趙政屏住了呼吸,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的看到楚卒。身短是楚卒無法掩蓋的缺點,但楚卒非常壯實,臉上絲毫不見菜色,黝黑的臉膛表情各異,但多是喜色。鉅甲,夷矛、短劍、疾奔中常有磕碰,但聲音整齊,兩百餘人行軍宛如一人。

這樣的士卒秦軍當然也有,只是這樣的士卒秦軍越來越少。而且,或許是軍律嚴苛的緣故,秦軍從內到外都是冷的,面無表情、難尋笑意。眼前著隊士卒行軍猶如夏苗,隊列中的士卒說說笑笑,風風火火。

看著看著,趙政已經忘了之前的戰戰兢兢,開始目不轉睛的註視。有朝一日,他必要擊垮這支勁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