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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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章
洛陽城的春日天明空澈，皓皓暖陽之下，洛陽宮中杏花疏影，楊柳新晴。時值正午，陛下傳膳，幾個小太監彎腰垂首手捧禦膳，自尚食府出，往南過修書院，再西拐經中書省，穿明福門、長樂門。明堂之西，雕梁飛拱的武成殿矗立眼前。
小太監依次穿過殿前光範門、乾化門、武成門，至武成殿正門。殿門口，大內侍揮了揮拂塵，叮囑幾個小太監且先等著。幾個小太監退去殿門東側候著。門口，大內侍微微側頭，細聽殿內動靜。
殿內依稀聽見小皇帝稍稍拔高了嗓子：“卿等不必多言，朕自有定奪。且先退下，容朕與宣平將軍私說幾句。”
不知幾個臣子說了什麽，小皇帝發怒：“出去！”
大內侍將腦袋轉正，低眸。殿門大開，走出幾位文臣，神色各異，搖頭嘆氣，與他寒暄幾句，悻悻離去。
殿門再度闔上，內侍將拂塵一甩，換了一只胳膊擔著，繼續垂眸耐心等候。
今日一早，宣平將軍本該帶兵回朝，入宮面聖，可卻忽然拋下人馬不見蹤影。兵部莫東光莫將軍命人傳話未成，其後太皇太後與聖上兩道旨意依舊未能召其入宮。最後莫將軍領旨帶兵親自去找，半捉半請才將人帶來宮中聽宣。
北征大捷，得勝歸朝，本是喜事一件、功勳一件，諸將士賞賜升爵必不得少，卻不想宣平將軍未入城門便接連抗旨不遵。此事可大可小，往小而論或可將功抵過、大事化小，往大而論就是欺君犯上、罪無可赦。
宣平將軍尚未入宮時，朝堂上文臣武將就吵過一場，後陛下入武成殿宣見大臣，又辯了一場。宣平將軍入武成殿後，又有幾人殿外求見，進了殿門不知爭論多久。
此刻殿內只剩聖上與宣平將軍，還不知何時能休。大內侍往東看那幾個小太監。小太監一直彎著腰，看著都酸疼。陛下這會子必然全無心思用膳，還不知那幾個小黃門要等到何時。
*
武成殿內，小皇帝坐在禦案前，手肘撐著桌案，低頭不語。王一博跪在禦前，一身塵土，神色木然。
良久，小皇帝埋著頭，悶聲道：“朕知愛卿心中哀痛焦急。卿出征西北，衛國立功，外祖母卻派人圍了將軍府，更將宣平府庶長子囚入宮中作質，萬般作為確實於卿不公。”小皇帝擡起頭來，無奈望著王一博，“可是宣平將軍，朝局雲湧，情勢危急，你既已知處境艱難，更該大局為重，步步小心，不留把柄。如何就能挾功自恃，抗旨不遵？你往日的穩重自持呢？”
王一博失魂落魄，聽完小皇帝之言，呢喃道：“臣昨夜知悉府中愛妾生產之夜生死未蔔下落不明，憂慮痛心難以自解，遂帶人去找……”
“為了一個出身平民的妾，何至於抗旨不遵，你糊塗了嗎！就算要找，下朝之後再找不也一樣！”小皇帝恨鐵不成鋼。
王一博楞了一楞，擡起臉來，頗有些茫然：“他雖是妾，可長伴臣之側，與臣情意篤厚，更為臣誕育長子。論及情分，臣不能不找。”
“那他抵得過你的軍權官職嗎？抵得過你舍命換來的軍功嗎？抵得過你將軍府上下人命嗎！你可知朝上多少人虎視眈眈，想落井下石害你，如若欺君之罪降下，你還有命論什麽郎情妾意嗎？朕即便想保你，爭得過悠悠眾口嗎？”
小皇帝說得口幹舌燥，端起茶來吃，茶太濃，更渴。小皇帝一肚子火，撂了茶盞。
王一博默然片刻，回話：“臣自知有錯，罪責難逃。臣怠慢聖旨，確非本意。臣願上奏陳罪書，肯乞責罰。”
小皇帝剛想松一口氣，又見王一博叩首。
“只是臣之愛妾如今生死難料，蹤跡難尋。當夜事發蹊蹺，臣懇請陛下降旨，容臣徹查真相，討個公道。”
小皇帝欲言又止，無力地望著叩頭不起的王一博。
王一博不見皇帝說話，便一直額頭抵住地面。
小皇帝長嘆一口氣，語重心長：“宣平將軍，朕知你失了愛妾，傷心痛楚。可他只是個妾啊。你縱使懷疑有人暗害，無憑無據，難道還想為了他問罪朝臣公卿不成？”
王一博心如刀絞，跪直身子，反駁道：“他不是……”
“不是什麽？”小皇帝問。
王一博啞口無言，無力辯駁。
小皇帝默了默，思及自己出身，並未生怒氣，反倒安撫規勸：“他雖是侍妾，也的確為你生下庶長子。朕能明白你與他的情義。此事暫且擱下，等這番風波過去，朕差人從中說和，要那日驚擾你外宅的武將，還有搜山嚇住了那妾室的將領，與你好好賠罪。”小皇帝猛然想起一人，忙道，“還有李宴，朕定然要他負荊請罪，向你賠不是。”
王一博若有所思，良久之後，直叫小皇帝等得有些不耐煩，方問：“陛下，臣將軍府上一條人命，只值一個賠不是嗎？”
小皇帝費解問道：“那……那你還要如何？莫不是真要朕下旨準你查案？是不是還要大理寺和刑部陪你一起費力氣？”
王一博沒答話，眼神之中分明滿是篤定。
小皇帝看明白過來，幾乎被氣笑：“宣平將軍，你今日渾是糊塗了。妾婢之流，生死如常，縱使主家故殺也不過小罪。況京城之中妾婢死傷走失每日何曾少過？區區一個妾……”小皇帝喘了口氣，“區區一個妾，你要朕降旨準你徹查？滑天下之大稽！”
王一博雙目無神聽著小皇帝發脾氣，忽而又想起肖戰最初的百般不從和惶恐憂懼。肖戰總求他放過，總說留在他身邊難以自保唯恐下場淒涼。
面前小皇帝一口一句“妾婢之流”，叫王一博有些晃神。他總將肖戰藏在府中帶在身旁，他對肖戰疼愛呵護，身邊仆從侍衛亦俯首聽令受肖戰調遣，好似肖戰果真金尊玉貴。久而久之他倒是忘了，除卻他，旁人眼中，肖戰只不過區區一介平民、區區一個妾。依朝廷法度，依天下禮法，妾婢平民就連生死亦不值計較，就如從前他眼中將軍府的仆役丫鬟，責罰生殺不值一提。
小皇帝苦口婆心又勸了一陣，看王一博不說話，當他聽了進去，道：“最要緊的，是孩子尚在太皇太後宮中，雖說他是庶子，可也是愛卿頭一個孩子。朕知他被抱進宮的當日，便派了內侍前去查探，此後隔三差五都會遣人去瞧瞧。太皇太後想要挾制於卿，暫不會對嬰孩下毒手，你且先不必著急，朕體恤卿的難處，也會想法子多多照料他。”
王一博發著楞，恍若未聞。
“愛卿？愛卿。”
王一博回過神來，頷首：“臣多謝陛下體恤。”
“至於你所謂抗旨不遵，明日上朝，朕再想法子與朝臣好好說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只是到底是你有錯，不可不罰，事無定論之前，你就先待在府裏莫要出門了。”
王一博叩首：“臣，多謝陛下恩典。”
頭頂，小皇帝意有所指：“愛卿，朕心裏多是顧念著你的，望你明白。”
*
歸義坊宣平將軍府門前，兩個小廝正執掃帚灑掃門前。將軍府多日受困，門前早積了厚厚一層塵土。門前塵土堆積乃破敗之相，管家命人每日灑掃多遍，力求掃除晦氣。
王一博只身騎馬停在府門前，下了馬擡頭看檐下匾額。數月未回，此刻竟恍如隔世。
門口小廝看見王一博，揉了揉眼，定睛一看果真是主子回來，欣喜若狂進門通報管家：“小將軍回來啦！小將軍回來啦！”
管家晃著一把老骨頭趕來，迎上王一博。
家主回來，一府上下都有了依靠，自然欣喜。可肖公子與小少爺出了大事，府中都已知曉。管家平日知道小將軍待肖公子的情誼，生怕小將軍悲痛不能自已，遂忐忑不安想安慰幾句：“小將軍……”
王一博卻不似他所以為的傷心欲絕和肝腸寸斷。王一博扔了馬鞭給小廝，神色如常對他道：“從西苑始，府中所有丫鬟、仆夫、侍衛、大夫、廚子，每五人一輪，去北苑來我跟前受審。”
小將軍步履匆匆扔下管家走遠。老管家立在原處，望著他背影，忽然不知為何心慌不已。
將軍府仆役侍衛眾多，一人一人細問起來，極其費神費力，更何況王一博從不假手於人，務必一個一個叫來面前親自審、親自問，事無巨細。如此王一博這一審，便審了整整三日。
頭一日老夫人與金嬤嬤尚且遣人去北苑勸說，可王一博置若罔聞，幾乎不吃不喝不睡，審完西苑的大夫、廚子，又審北苑眾丫鬟小廝。
第二日，莫說聽勸，王一博便連東苑金嬤嬤與老夫人也不肯見，只一門心思坐在院子裏審府裏下人，縱使長輩跟前的女使婆子，也無一例外悉數要叫來跟前受審。
全府的下人一個個提心吊膽晝夜難安，幾個膽小的被帶去北苑跪下聽審，活生生嚇暈了過去，被拖回去後大病一場，臥床不起。此回審問，小將軍也未曾用刑、未曾威嚇，可不緊不慢之間總讓人更覺得不寒而栗。
到第三日，宮裏來了人宣旨。宣平將軍輕慢旨意，朝內議定，聖上下旨，念其西北立功，又逢家中變故，罰奉半年，府中禁足，半月之內不得覆職。
王一博如常接了旨，送走內侍，招來管家問：“我昨日要你差人去辦的事，辦成了嗎？”
管家答道：“侍衛早上出門去了，這會子應當是見著了素琴，正在回來路上。”
那日素琴隨騎兵出城，偶遇阿肆。後叢天海將素琴喬裝打扮，托阿肆藏去了他老家東莊，以掩人耳目。小將軍既已回京，將軍府有了倚仗，素琴也就好回來見主子。
王一博眉目冷淡，點點頭：“今日叫南苑所有下人來受審。”
“……是。”
*
南苑前兩日就聽聞小將軍在召審府中下人，從西苑到北苑又到東苑，遲遲不審南苑。刀懸於頸，南苑下人提心吊膽不得安寧。
秦知自王一博回來，這兩日始終心緒不寧。第三日，秦知實在受不住，來見李茹茹，又不知說什麽，只是覺得待在主母身邊方能安心些。
今日清早秦知來李茹茹房中，與李茹茹一道用過早膳，時過辰時，北苑來了人，說奉小將軍之命要叫南苑下人去受審。
李茹茹身邊幾個丫鬟，連合香一起最先要去。秦知坐在李茹茹房中聽見外頭人聲，默默低垂頭顱。
李茹茹擡眼看他，淡淡問道:“你若出事那晚與我所說半字不假，就且先安心。王一博要審，就讓他去審。”
秦知點點頭，未說話。
李茹茹叮囑幾個正要走的丫鬟:“去了北苑，好好答話，莫要自作聰明遮掩隱瞞。”
幾個丫鬟喏喏應下，疾步隨侍衛離去。
丫鬟離去之後，秦知依舊放心不下，對李茹茹道:“姐姐，我還是有些怕，小將軍會不會懷疑我那日胡言亂語害了肖戰？”
李茹茹輕嘆:“怕也無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若真怕他遷怒於你，就在我這兒躲一躲。若他找來，實話實說。我看他這幾日未曾對府中下人用刑，只要你真無錯處，他總不至無故罰你。”
秦知點頭如搗蒜。
李茹茹雖說勸秦知，可她心中也無著落。依王一博秉性與行事，出了此等大事，回府之後定會大發雷霆懲治下人追究罪責，可王一博這幾日太過冷靜，從頭到尾不聲不響，反倒更顯不尋常。
她如今也全然看不懂王一博了。
*
北苑之中，今日招來南苑下人審問，丫鬟五人一趟膽戰心驚往院兒裏來，又哆哆嗦嗦往院兒外去。
王一博坐在圈椅之上，不緊不慢審問下人，自始至終波瀾不驚。長富伺候在側，越看主子這副風平浪靜的模樣越疑惑。
其實早在審西苑大夫時，小將軍動過罰人的心思。不知怎的，那幾個小廝哭天喊天被拖出去十幾步，小將軍忽又改了主意，楞了一會子，叫侍衛放人。
長富伺候主子多年，早摸透了主子的性子，這幾日卻一頭霧水。
面前五個少夫人房裏的丫鬟答過話，被侍衛領走。王一博閉目揉了揉眉骨。王一博自打回府，已兩日多未曾合眼，沙場征戰數月又不得歇息，長富擔憂他身子骨受不住，小心翼翼問可要稍歇。
王一博擡手示意閉嘴，道:“再叫人去煎一壺濃茶來。”
長富無奈，著人去煎茶。
侍衛又領了南苑幾人來受審，乃秦知公子房裏丫鬟。長富認得其中兩個，乃他弟弟長榮親自安插去南苑看住秦知的小丫頭。
王一博自然也知曉那兩個丫鬟的身份，最先問她們:“年前我出征之後，你們在秦知房裏伺候，可有異狀？”
一個小丫鬟當即戰栗答道:“臘月……臘月底時，秦……秦公子隨少夫人回了一趟國公府……奴婢未曾跟著，只是見秦公子回來後，整日心神不寧……”
另一個小丫頭插嘴:“正月……正月初六那日，奴婢值夜。那夜秦公子惡夢驚醒，急急忙忙去見了少夫人……”
“他為何去見少夫人？”王一博不輕不重地問。
小丫頭搖頭:“小將軍恕罪，奴婢不知，秦公子一人過去，不準奴婢跟著……”
王一博面無神情望著跪地的幾個丫頭，問先答話的兩個:“他回國公府那日，是誰跟去的？”
兩個丫鬟一齊看向最中間那個。
中間那個原本在瑟瑟發抖，驀然察覺所有人都在看自己，慌忙叩頭，哭嚷:“小將軍饒命！小將軍饒命！奴婢那日在國公府，只跟著少夫人與秦公子去了一趟李二公子的院子。後頭奴婢跟去國公夫人屋外候著，秦公子又跑一趟給李二公子送藥材，沒要奴婢跟著。奴婢等了半個時辰就隨兩位主子回來將軍府，奴婢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口供倒是與西門守衛對上了。王一博默不作聲，不知在想什麽。
廚房的濃茶時時備著，傳話的人去了又回，帶著滾燙的茶來。長富輕手輕腳倒滿茶盞放在王一博手邊，默默後退去王一博身後。
長富打量那幾個戰栗不止的丫頭，料想她們今日應當不會好過。
南苑下人不比北苑與東苑的人，他們既非小將軍心腹，又非長輩跟前老人，也不似西苑守衛清清白白。小將軍對秦公子早有疑心。此刻口供明白，秦公子難逃罪責，南苑眾人很難不被殃及。
長富低眸等著小將軍降罪。
眾人皆屏息凝神，煎熬等著。幾個小丫頭險些背過氣去。
院外來人通傳，素琴姑娘隨侍衛回府。王一博動了動眼瞳:“叫她進來。”王一博目光掃過那幾個丫頭，竟沒有為難，“退下。”
幾個小丫頭如蒙大赦，跌跌撞撞逃出了院子。長富與院中侍衛皆有些震驚疑惑。
素琴這幾日藏在東莊，每日扮作農婦，今日身上依舊一身麻布衣衫，盤了頭發。素琴這些時日早在心中將正月初六那夜種種回想了千遍萬遍。
一入北苑，瞧見小將軍，素琴悲上心頭，膝蓋一軟，當即跪下，慟聲:“小將軍……奴婢有罪……沒能護好肖公子與小少爺……奴婢罪該萬死……”
王一博目光一寸寸移來素琴身上，道:“跪近些。”
素琴膝行往前，繼續磕頭，聽得小將軍問她話。
“正月初六那日，你們公子生小少爺，疼了多久？”
素琴抽泣道:“公子是從上午就疼了。公子前一日收到小將軍的信，一夜高興，沒睡好，上午本是想寫回信，叫奴婢勸住了。公子有些失落，院子裏逛了會子肚子就疼起來，一直疼到天黑。都快生了，忽然來了侍衛小哥說有人要捉人……”
素琴哽咽幾聲，擦擦眼淚:“公子就命奴婢與馮媽媽跟著，想一起逃去京衛營。可路上大雪封路，太難走，公子顛簸太狠險些難產。無奈……無奈只好去道旁山上，尋一處山洞……山洞……”素琴嚎啕大哭，以頭搶地，“小將軍，公子疼了足足四五個時辰……四五個時辰才生下來……山洞裏四處漏風，小少爺出來時，公子身上都冷了……奴婢想陪著公子，陪著公子等趙大哥來救，可……可追兵來了……公子要奴婢抱著小少爺先走……奴婢沒法子，只好帶著小少爺先逃……”
長富原先不知當日情形，此刻聽素琴哭訴，也不免心酸難過。他都如此，更況乎小將軍。
長富憂心忡忡，暗中觀小將軍神色。
小將軍依舊是那副失魂落魄模樣，在素琴的哭聲裏呆楞了許久，喃喃自語:“四五個時辰嗎……那麽久……”
素琴跪在地上越哭越狠:“如若奴婢當時未先跑，留下來替公子擋一擋，公子說不準就不會有事……”
“你可有看清是何人搜找你們？”
素琴搖頭:“奴婢白日一直陪在公子身旁，夜裏逃跑天黑，並不知是誰。第二日清早奴婢在村裏被捉，叢將軍來救，喚那人餘將軍……”
王一博聽叢天海說過，禁軍副統領餘將軍及其親信。可是不夠，遠遠不夠，追兵鋪天蓋地搜山，出動人馬不計其數，不可能只這幾個。
王一博不知為何，竟希望素琴能多說出些人來，越多越好。可明明她說得越多，便是肖戰那日受苦越多。
奇怪。
王一博不甚甘心:“還有嗎？可知是何人追捕你們公子？凡你所知，悉數說出來，一個不準落。”
素琴哭得直咳嗽，氣喘籲籲:“奴婢逃出城時，遇見了李二公子，他受了傷，奴婢聽他嘴裏好似在罵公子。奴婢腦子笨，不知他是否真為公子所傷。”
王一博晃了晃神，又覺恍然大悟，又覺果然如此:“李宴麽……”
素琴狠狠點頭，泣不成聲:“小將軍恕罪，素琴沒見過世面，不認得那些害了公子的人，說不出他們的名字和身份……是素琴沒用……小將軍……小將軍……”
素琴淒涼望著小將軍，盼小將軍替公子說句話。素琴這些日子一直思量，小將軍待公子如珠如寶，往日見公子有個磕碰都能氣惱半天，今日聽聞公子那夜所受苦楚定然悲憤交加，找那幾個罪魁禍首討回公道。素琴咬牙切齒地恨，做夢都在等著小將軍替公子報仇。
可面前的小將軍無動於衷，聽她訴說公子冤屈時也不見波瀾。素琴百思不得其解，更替肖戰難過。他吃了多少苦頭都沒能等到小將軍回來，如今卻無無人申冤亦無處申冤。
長富看素琴哭得太狠，使了眼色叫侍衛扶她去旁邊歇一歇。
院外又來人傳話，今日老夫人與金嬤嬤一齊過來探望，帶了幾樣小將軍愛吃的飯食。
王一博整整兩日除卻濃茶不吃不喝不睡不歇，兩位長輩怕他出事，不得不親自來勸。畢竟朝中尚有軍務待他解禁後去處置，將軍府也不能無頂梁柱。
王一博幹坐在椅子上，置若罔聞。長富只好去請了兩位長輩來。
老夫人命人將飯菜擺去屋裏，和金嬤嬤一塊兒過來，挨著王一博，軟聲勸他。王一博默不作聲聽著她們勸，左耳進右耳出，好似魂游天外。
最後金嬤嬤無奈，只好搬出肖戰:“你再不好好吃飯，養足精氣神，未等解了禁足就得病重不起，如何還能去找阿讚回來？”
老夫人幫腔:“是了，是了，你自個兒不知保重，阿讚可心疼著你呢。他在外頭定然對你放心不下。”
如此勸過，王一博這方願意進屋用飯。
長富帶著兩個丫鬟欲跟進去伺候，被王一博攆出去。幾人臨出門前，王一博掃了一眼桌上，問:“沒有酒嗎？”
“小將軍，空腹不宜飲酒，還是先吃些飯菜……”長富小聲勸。
“拿一壺冷酒來，要烈的。”王一博斬釘截鐵道。
長富默默嘆氣，答應下來。
酒送進屋裏，長富又被攆出來，候在屋外等小將軍吃罷好進屋收拾殘羹。如此長富就在外等了兩個多時辰，等到日落西山。
長富幾次不放心，想進門瞧瞧，稍一推門鬧出動靜就被小將軍呵斥。
“出去。”
長富只好闔上門繼續等，等到天黑，弟弟長榮來換值。
長榮說了今日之事，叮囑弟弟:“晚上小心應對，打起精神來莫走神。”
長榮點頭，輕聲細氣問:“今日小將軍發火了嗎？傷心了嗎？”
長富搖搖頭。
二人都有幾分茫然。以往凡遇到肖公子受了委屈，小將軍從不善罷甘休。可這三日小將軍靜得出奇，他越是波瀾不驚，底下人越是提心吊膽不知何時是個頭。
長富與長榮在門外說小話，忽聽門裏“嘩啦”一聲，碗碟酒盞碎裂。門被拉開，一道身影一晃而過，隨風飄過一陣濃烈酒氣。
長富與長榮俱是一楞，一個往屋裏看一個往院外瞧。
長榮見屋裏酒壺茶盞碎了一地，飯菜未動幾口，被掀得一片狼藉。
長富在一旁，失了往日分寸，驚呼:“小將軍拿了刀！小將軍拿了刀……快快，快去追……”
*
南苑今日丫鬟小廝被審了個遍，從早到晚安靜出奇。天色擦黑，兩個小丫頭往檐下掛了燈籠，進屋伺候秦知用飯。
面前山珍海味，秦知毫無胃口，心神不寧坐著發呆。兩個小丫頭今日在小將軍面前死裏逃生，今日蔫兒得很，杵在秦知身旁也魂飛天外。
不知主仆三人望呆多久，屋外有人急聲通傳:“小將軍來了……小將軍來了……”
來者不善，秦知慌忙起身跑去門口迎。
下人剛將門打開，秦知猛然胸口一痛，被踹倒在地，還未回過神來，一柄寒光熠熠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王一博居高臨下，背著燭光，面容晦暗。秦知瞬時屏息。
王一博低眸看他，一字一頓問:“臘月底回國公府那日，你單獨去見李二，說了什麽？”
秦知茫茫然搖了搖頭:“我沒有……沒有透露肖公子下落……”
一股大力攥著他領口將他拎起來，王一博那雙冷厲駭人的三白眼與他四目相對。秦知頭皮發麻。
一陣天旋地轉，秦知被掐住脖子按在墻上，刀刃貼著頸側。
王一博嗓音低沈，又問:“你說了什麽？”
秦知惶惶然，眼眶濕潤:“我……我……我受少夫人所托，去給李二公子送藥材，偶遇有客來訪，只好暫避……二……二公子與舅父……找我問話……”
“問了什麽？”王一博
“就……就問了將軍府近況，問肖公子如何……”
“你如何答？”王一博將刀刃往秦知皮肉上貼了貼。
秦知心驚肉跳，不敢亂動:“我……我沒亂說話……”
門外，李茹茹跳進來，疾步上前:“王一博，你冷靜些，莫動刀子……”
王一博不理會李茹茹，掐秦知脖子更緊:“我再問一遍，說了什麽？”
秦知喘息費力，咳嗽幾聲道:“我只說……只說府上無大事……肖公子不曾露面……趙……趙長千亦不在府中……”
“還有嗎？”
“王一博！”李茹茹想阻攔。
“還有嗎！”王一博斥問，打斷李茹茹。
秦知一哆嗦，眼淚落下:“我……我還說……西苑大夫少了幾個，我受了風寒叫大夫診脈，年長的兩個始終不見蹤影……”秦知哀聲求饒，“小將軍，除此以外我真的什麽也沒說……我真的只說了這幾句……”
王一博“呵”了一聲:“為何要多嘴？”
李茹茹吼道:“是因為我！因為我看見李宴枕頭下的兵符，想叫他替我打探李宴的口風，才叫他去找李宴！不怪他！”
王一博全然不理李茹茹，只揪著秦知不放:“所以，為何要多嘴？”
秦知淚如雨下，楚楚可憐。
李茹茹替秦知解釋:“他也是被我牽連受父親和弟弟逼迫才多說了幾句！事後他惶恐不安數日，那日夜裏匆匆來找我商議對策，只是將軍府被禁軍圍困，侍衛才沒能出城救肖戰……”
王一博貼近秦知，看似風平浪靜地問:“既知他們有所算計，為何你不早說？有意拖延，是嗎？”
刀在頸側，秦知不敢搖頭，生怕割了自己脖子。
“王一博，他若真有意拖延，那夜絕不會來找我哭求，要我想法子。他未曾害肖戰，你冷靜些，不要傷及無辜！”
“你既多嘴了幾句，命就不必留了。”王一博握緊刀柄，擡高刀刃，找尋下手之處。
秦知臉色煞白，雙腿發軟，身子往下墜。
李茹茹也不禁額頭冒冷汗:“你殺了他又能如何？能當即覆職回朝嗎？能走出眼下困局嗎！”
王一博手中刀刃落下。
“那孩子呢！”十萬火急之下，李茹茹吼了出來。
王一博手上刀刃稍頓了一頓。
李茹茹看有轉機，急忙上前一步：“我知你恨知兒在我父親面前多了幾句嘴，可也是因我而起才被鉆了空子，不全怪他，我亦難辭其咎。眼下孩子還在外祖母手上，我來想法子將孩子抱出宮來。你念在知兒當時不曾透露要緊消息，容我用孩子，換他一條命，行不行？”
秦知被王一博掐著脖子，臉色漲紅，頸側刀刃只離幾寸，生死一線。秦知奮力瞥向李茹茹，無聲求救。
王一博舉著刀，目色冷沈，無波無瀾，只忖度片刻，刀刃繼續往下：“不牢你費心。”
剎那之間，秦知只覺無盡恐與絕望轟然燒遍全身。
李茹茹一聲暴呵：“他是肖戰的孩子！”
刀刃於秦知喉嚨前寸餘之處驟停。秦知綿軟無力握著王一博的手腕，神色渙散。
王一博聽見肖戰的名字，倏然有些微的晃神。
李茹茹趁熱打鐵：“那是肖戰的孩子！是肖戰留給你的骨血！他被囚禁宮中，肖戰……”
李茹茹險些脫口而出“在天之靈”，話到嘴邊硬生生咽進肚子:“肖戰定然不能安心。他若知曉得他千辛萬苦生的孩子生死福禍皆受制於他人，豈非生不如死？”
王一博輕輕扭過頭來，漠然盯著李茹茹：“我的兒子，我如何搶回來，不必你多嘴。拿我兒子，換他，配嗎？”
王一博手上力道緊了幾分，秦知咳嗽不能喘息不能，翻起了白眼。
李茹茹明白王一博殺心不減，慌亂惶恐間質問道：“那你何時能救孩子出來？你抗旨不遵受罰禁足，還不知幾時能解禁。就算你數月之後能覆職回朝，那又得謀劃多久才能搶回孩子？肖戰舍命為你生了這個孩子，你卻放任孩子一日又一日留在別人手上受苦，他若回來，肯定會怪你！孩子多吃一日的苦，他便多怪罪你一分！”
王一博默不作聲聽著李茹茹滔滔不絕，眼中淡漠漸漸碎裂。
李茹茹察覺王一博神色有變，悄悄靠近，耐心勸：“我能入宮，我有辦法幫你把孩子帶出來，你信我。你不必急於此刻殺了知兒，給我半個月，我把孩子抱來你面前，你網開一面。”
秦知脖子上的手忽然松開，秦知頹然墜地，捂著脖子猛烈咳嗽。寒意刺骨的刀刃又突然放來秦知肩上。秦知氣息一滯，慌忙忍住咳嗽。
王一博並不看秦知，目光又覆先前的木然冷淡，對著李茹茹，輕聲開口：“十日，我給你十日，孩子抱回來。差一日。”他將刀刃往秦知頸側移了幾寸，“你給他收屍。”
十日太短，李茹茹壓根沒有把握，李茹茹情急之下道：“你再寬限幾日，秦知又不知你將肖戰藏去了府外，那日他縱使被逼問也的確未曾透露肖戰下落，他何其無辜……”
王一博將刀背擡高幾寸，迫秦知擡起臉，刀刃再度緊貼他喉嚨。秦知早已淚流滿面，惶然絕望。
李茹茹息了聲，生怕哪句話惹得王一博殺性大發。她從未見過王一博今日這副模樣，雖不見悲喜，可亦毫無人情，淡漠木然之下，隱隱可見駭人的癲狂。
王一博似是未曾聽懂她的解釋，輕蹙了蹙眉，眉宇之間透著疑惑，開口問她，聲音極輕，極輕：“幹我何事？”
他何其無辜，幹我何事？
李茹茹啞口無言。
屋裏原先的小丫鬟驚嚇過甚，縮在梁柱旁抱作一團默默哭。屋外下人跪了滿滿一院子，噤若寒蟬。
老夫人白日剛勸過王一博，晚間原已睡下，聽聞王一博大鬧，不得不起身更衣。時值禁足，她怕府裏出人命不好交代，慌慌忙忙趕來。
屋裏，王一博還在與李茹茹對峙。老夫人提著一顆心進屋，小心翼翼走近:“一博，聖上罰你禁足府中，不好鬧得太狠。母親知你難受，你先回去歇一歇，往後如何，從長再議可好？”
王一博舉著刀架在秦知頸項上，一動不動。
“一博？一博？”
王一博猛然回神，撤了刀，環視四周，目光冷冷淡淡掃過屋裏幾人。所有人大氣不敢出，屏息凝神盯著他，生怕他發瘋。
王一博看得出他們眼神之中的戒備與畏懼，惶恐與閃躲。王一博頹然提著刀，一步一步，喪魂失魄跨出屋門。
他出了屋子，身後秦知與小丫鬟抽泣聲隨即變大。
可笑，在他面前，他們連哭都要裝模作樣遮遮掩掩。
若是肖戰……
王一博一步一步走出院子，將滿院的恐懼不安甩在身後。
若是肖戰，看他這麽生氣難過，一定會輕輕抱著他，柔聲細語，半嗔半哄:“你個哈板兒，消消氣呀，不惱了，我給你做蟹黃畢羅吃呀。”
眾人眼中，他是殺伐果斷的宣平將軍，是說一不二的宣平府家主，是殺人不眨眼的瘋子，但唯獨不是王一博。
只有肖戰能，只有肖戰願意，只當他是王一博。
*
三月漸暖，洛陽宮除卻杏花弄影，桃花依舊春風之中含羞而笑。
李茹茹今日依舊進宮，手上依舊提了個籃子，依次過宮門時，都由禁軍查驗。
太皇太後宮中，今日在日頭下擺了張貴妃椅，太皇太後半臥花下，沐著日光小憩。奶娘抱著孩子坐在一旁，餵過奶，拿小撥浪鼓哄孩子。
“見過外祖母。”李茹茹行禮之後，也坐下。
太皇太後掀了掀眼皮:“今日又是帶了什麽？”
李茹茹掀了籃子上的布巾:“帶了件府裏嬤嬤縫的衣裳給孩子，還有一些羊奶，我親自溫好的。算是我這個母親給孩子的心意。”
李茹茹一連幾日入宮見孩子，每回都不空手。雖說孩子在宮中不缺衣食，但也不是嫡母所贈，畢竟不同。
太皇太後讚許道:“嗯，開竅了，知道上心了。”
李茹茹默了片刻，嘆氣:“王一博這幾日在府裏神神顛顛，原先我還能與他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看他那樣子，不知以後他會發什麽瘋。我自己倒沒什麽，就是擔心知兒。我多親近親近孩子，以後多個孩子照應我與他，興許日子久了王一博看在孩子的面兒上，不再刁難。”
太皇太後輕笑:“你是個講情分的。”她吩咐奶娘，“孩子遞給母親抱一抱。”
奶娘將孩子送來李茹茹懷裏。
李茹茹剛一抱過孩子，孩子就哭，哭聲響亮，震得李茹茹耳朵嗡嗡響。
李茹茹犯了難:“他太能哭了。”
奶娘答道:“娃娃認生呢，以後姑娘多抱一抱，他就親近你了。”
“嗯。”李茹茹拿了水囊，“羊奶我能餵他一些嗎？”
“奴婢剛剛餵過，再餵，娃娃該吐了。”奶娘道。
李茹茹只好放下水囊:“明日後日我都還來，你不必餵那麽多，留他一些肚子給我餵一餵”
“奴婢省得了。”
太皇太後歪在貴妃椅上，看著李茹茹與乳母說道孩子，不禁勾了唇角:“這便對了，多上上心，孩子才能養得熟。用不著你自己生，白省了一頓疼，也算不虧。”
李茹茹若有所思:“外祖母，他畢竟是不是嫡子，我雖能指望他，可府中將爵如何指望他？”
太皇太後舒一口氣，換了姿勢，任嬤嬤揉腿:“若宣平府上無嫡子再出，他不就能指望了？若他長大以後真能唯你馬首是瞻，我就是給他擡個身份也無妨。”太皇太後漫不經心提醒，“想想你的表侄子。”
李茹茹一想，卻也有道理。小皇帝那出身，太皇太後都能將他擡上龍椅，何況一個將軍府的孩子。
孩子在李茹茹懷裏一直哭，李茹茹將他還給奶娘，拿出那件小衣裳在孩子身上比劃，沖著孩子笑:“你瞧瞧，衣裳喜歡嗎？”
衣裳湊近孩子，孩子慢慢止了哭聲，睜大眼睛好奇盯著李茹茹，伸手去拽衣裳。
奶母笑道:“看來娃兒是喜歡母親送的衣裳，果然他親著他母親呢。”
李茹茹拍拍手:“再給我抱抱，看他還哭不哭。”
這回李茹茹再抱，孩子不哭了，一直揪著李茹茹給的衣裳扣來扣去。
李茹茹輕拍著孩子，但笑不語。
這幾件衣裳是她向肖戰的婢女素琴所討來，上頭有肖戰親手繡過的一只小兔子。絲線布料經肖戰之手，因封存得好，雖已過數月，亦留了一絲絲淺淡桃花信香。
李茹茹聞不出來，但看孩子這樣，他聞了出來。
乳母一個勁兒拍馬屁:“瞧瞧，瞧瞧，抱著衣裳不撒手，我哄了半天也不及姑娘一件衣裳。姑娘，娃兒最喜歡你了，母子母子，情意是天生的，旁人就是比不過。”
李茹茹輕嘆道:“是啊，母子，就是母子。”
哄了半晌孩子，李茹茹似乎突然想起，從籃子裏提出兩只小木盒，一只捧給太皇太後:“外祖母，這是我做的，瞧我，光顧著哄孩子都忘了，估摸該不好吃了。”
“你都會做點心了？”太皇太後笑。
“心血來潮學了點，只是簡單蒸個米糕，不成氣候。我是想著，等以後孩子斷奶了，能吃上幾口我親手做的飯食。”
太皇太後點點頭，並不動，指了指幾案:“放那兒吧。”
李茹茹放下米糕，嘴饞先吃了一塊。
“說是送我，你自己倒先吃了？”
李茹茹笑了笑:“外祖母，當我嘴饞，想知道擱了這麽久味道還好不好。”
太黃太後閉目假寐。
李茹茹吃完一塊米糕，道:“不知皇上的病這幾日如何，明日我親自去瞧瞧，也給他送些點心嘗一嘗。”
“宮中尚食府什麽沒有，他稀罕你送這些？”
李茹茹嘆息:“身為姑母，好歹應當牽掛些。明日我跑一趟，見不見我但憑聖意。”
太皇太後冷笑，過了一會子，揮手趕人:“你且先回吧，明日再來也一樣。”
“諾。”
*
第二日李茹茹又拎著籃子來。今日小衣裳多了幾件，照舊有糕點與羊奶。
今日李茹茹來時是午後，太皇太後用過午飯，過不久要午睡。太皇太後受李茹茹央求，吃了幾塊糕點，歪在小榻上閉目養神。
“孩子總在外祖母房中哭鬧，會否吵著外祖母歇息？”李茹茹抱著孩子問。
太皇太後閉著眼，有些困乏:“我老婆子這兒冷清了多年，這小娃娃雖說是很鬧騰很愛哭，可也叫宮裏熱鬧了些。”
李茹茹繼續抱著孩子逗弄，似乎頗有興致，奶娘說要餵奶她也不肯放手。
“你且等等，再讓我逗逗他，一會子餵他羊奶也一樣。”
過一炷香工夫，太皇太後似乎睡沈了，李茹茹喚她不醒，對她身邊老嬤嬤道:“你且先出去候著，孩子本就不老實，我好不容易哄得不哭。你與他不親近，免得惹他不喜又哭出來，吵醒外祖母。”
老嬤嬤點頭，悄聲退出去。
老嬤嬤退出去後，李茹茹自籃子裏拿了水囊，將羊奶餵給孩子，餵了一會子，孩子喝不下，李茹茹順手遞給奶娘。
“你也喝，這羊奶我親自煮過，扔了可惜。正好給你補一補下奶。”
奶母千恩萬謝，接過喝了，坐在李茹茹身旁陪著。
李茹茹就那麽抱著孩子輕拍，目光若有若無掃過太皇太後與奶母。
又不出一盞茶，奶母上下眼皮打架，往桌上歪，李茹茹眼疾手快扶住，放下孩子，躡手躡腳將她扶去孩子的小床邊上，放她靠好。
桌上，孩子也睡得沈了。李茹茹心如擂鼓，一刻不敢耽誤，卷了帶來的衣裳裹成一團，放進小床上，蓋上被褥。
一切妥當，李茹茹走回桌邊，小心翼翼將孩子抱起，放進了籃子，蓋上布巾。
老嬤嬤候在殿外，身後門開，她剛一轉身，被李茹茹豎起一根手指止住:“噓，外祖母還睡著呢。”
“那奴婢進去伺候。”
李茹茹攔住她:“不急，你且等等。外祖母還睡著，孩子也好不容易哄睡著，奶母正一動不敢動陪著。你也知道，孩子睡著不易，稍微有個動靜，他一嗓子哭出來，又擾了外祖母親近。”
“那奴婢再稍等片刻。”
“嗯。”李茹茹挎著籃子，沖門口等著的合香招招手，“昨日說過，我今日要去求見皇上，就不多留了。”
“諾，奴婢恭送姑娘。”
李茹茹面色如常，將籃子交給身邊合香，走出了太皇太後寢宮。
*
一路上，李茹茹火急火燎往小皇帝的大業殿去，匆匆求見。
禦前內侍傳話皇上午後歇息未醒，不見。李茹茹求之不得，匆匆告退。
路上李茹茹與合香都不說話，能有多快走多快，往宣仁門去，那處回歸義坊最近。
宮門口今日換了一群禁軍值守，看李茹茹出來，行過禮後欲查驗籃子。
李茹茹當即後退，不悅道:“大膽，也不看我是誰，往日我出宮從不曾查驗，今日你是誰？好大的架勢。”
禁軍守衛不茍言笑:“李姑娘恕罪，末將職責所在，出宮入宮都須一一查驗。”
“你職責所在，也不幹我的事。我貴為國公府千金，往日只知入宮查驗，不知出宮查驗。怎的，你以為我會偷盜宮中珍寶不成？”
那禁軍守衛抱拳:“末將不敢。末將知李姑娘坦蕩，可只是查驗一個籃子，看一眼便好，但求李姑娘莫要為難。”
合香拎著籃子一動不敢動，錯半步躲在李茹茹身後。李茹茹寸步不讓，擋著合香。
“我將軍府的車駕，就在宣仁門外，這幾步路，你非要攔我嗎？”李茹茹怒目而視。
那禁軍守衛油鹽不進:“恕李姑娘見諒，職責所在，末將不讓。煩請打開籃子，容末將細看。如若李姑娘真要怪罪，今日之後告去禦前也無可非議。”
宮門之下劍拔弩張，誰也不肯讓步。
忽然，合香手上，籃子輕輕一動。合香渾身一顫。李茹茹也察覺籃子動彈，頓時冷汗直冒。
孩子快醒了。
李茹茹默默咬緊嘴唇，冷眼怒視守衛。
身後，一內侍疾步趕來:“李姑娘且慢……”
李茹茹與合香又俱是一楞，不敢回頭。如若追來的是太皇太後宮中內侍，她倆便功虧一簣。
身後腳步越來越近。李茹茹與合香默然不語。
身後內侍氣喘籲籲追上來，斷斷續續道:“謝天謝地，總算讓灑家追上。李姑娘，聖上醒了以後聽聞李姑娘曾來求見，便差灑家跑來給李姑娘送樣物件兒。幸而李姑娘尚未出宮門。”
李茹茹淺笑:“不知陛下遣內侍前來，要送什麽？”
內侍遞來手上提盒:“是幾樣藥材。陛下這幾日聽朝中同去西北的武將稟告，小將軍沙場之上受了些小傷，陛下顧念小將軍，就賞了幾樣補品。正巧托李姑娘你帶回去。”
李茹茹福身行禮:“謝陛下隆恩。”
合香接過提盒，手上籃子裏又有動靜。合香退去李茹茹身後躲藏。
內侍躬身送李茹茹:“李姑娘，時辰不早，這便出宮吧。”
宮門守衛想說話，內侍擋在他身前，親自送李茹茹出去，目送李茹茹上馬車。
馬車啟程後，內侍沖宮門守衛說了一句“擔待”，轉身離去。剛一轉身，內侍隨即收起臉上笑意。
聖上午間醒來問明李姑娘如何求見，又問了今日宣仁門何人值守，問罷當即派了他來，只說，賞過藥材，親自送李姑娘出宮門，不可為難。
揮了揮拂塵，內侍嘴角重又浮現笑意。無論是何緣由，反正，他遵旨照辦便是。
李茹茹與合香上了馬車，掀開布巾，籃子裏孩子迷迷瞪瞪動著手腳，嘴裏吐著奶泡。
兩人皆狠狠松一口氣。李茹茹命車夫加緊回府。
馬車顛簸，李茹茹抱起孩子在懷，孩子看了她半晌，慢慢清醒，藥性未退，還難受，又無肖戰親手做的衣裳在，哭嚎起來。
李茹茹哄不住，又慶幸已出宮。
馬車狂奔進歸義坊，直奔將軍府去。
李茹茹黯然長嘆:“你這孩子，自出生以來，就沒太平過……”
孩子抱回將軍府，李茹茹直奔北苑找王一博。
長榮本是個平素愛笑的，行事當差向來從容有餘，可磋磨幾日，面上也顯倦色。素琴今日聽聞小少爺興許能回府，一大清早便在院外候著。
李茹茹抱著哭鬧的孩子問長榮:“王一博可在房中？”
長榮眨了眨爬了幾線血絲的眼，輕悄悄推門:“小將軍？小將軍？少夫人送小少爺回來了。”
屋裏不聞一絲動靜。長榮、素琴面面相覷。李茹茹率先進去，外屋不見王一博，進了裏屋。
王一博正坐在床邊地上，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什麽。
長榮也不得不解釋:“小將軍這幾日都坐在屋裏，幾乎不睡。”
下人都以為小將軍那日南苑雷霆大怒之後就能變好，可掰掰指頭都快十天了，也不見有變。長榮琢磨，若是小將軍心裏不好受，思念肖公子，哭幾場、鬧幾場也是好的。可小將軍偏偏又不哭不鬧，從回府至今，一滴眼淚也無，除了南苑那一次，再無脾氣。
長榮隔著幾步遠，輕聲叫王一博:“小將軍……小將軍？”
李茹茹受不了墨跡，抱著孩子上前，蹲在王一博面前，將孩子給他看:“王一博，你的兒子，我替你抱回來了，只是我迫不得已餵他吃了些安神藥，你叫大夫來替他看看。”
王一博雙目無神坐著，聽不見李茹茹說話。
李茹茹拔高嗓音:“我把孩子抱回來了，你看看，可是安然無恙？”
王一博依舊不動。
李茹茹忍無可忍:“王一博，孩子已經回來，秦知被你關在何處？能放了嗎？你振作些，府裏還有許多事要你頂著，你總這麽不死不活算什麽！”
孩子被李茹茹嚇著，扯開嗓子哭起來。
素琴心疼孩子，探頭探腦進門，猶豫道:“少夫人，能先把小少爺給奴婢嗎？奴婢哄一哄。”
李茹茹瞧瞧素琴，又瞧瞧王一博，恨鐵不成鋼:“王一博，你兒子在哭。這是肖戰留給你的孩子，他自出生到現在都不曾見過雙親。你是他的阿爺，好歹抱一抱，哄一哄。”
王一博對著地上出神，開口說話，聲音有幾分喑啞:“素琴，將小少爺抱去太夫人那兒，交給金嬤嬤，你也留在太夫人院兒裏照顧小少爺。”
“啊？”素琴懵然，“小將軍，你不……”
你不多看看小少爺嗎？
王一博似倦似煩:“抱走。”
素琴有些替小少爺委屈，膽怯上前，欲接過孩子。
李茹茹驚疑瞪著王一博，不敢置信:“王一博，你怎了？孩子未出生時，你不是每日把他們父子兩個寵上了天嗎？如今怎麽混賬成這樣？”
王一博頭也不擡:“長榮，送客。”
李茹茹惱怒，起身將孩子交給素琴:“好，你怎麽對孩子，我不多管閑事，你先把秦知放了。”
“去西苑找侍衛領班，他會帶你去見他。”王一博道。
李茹茹忍著氣，轉身要走。
“李茹茹。”
“嗯？”李茹茹回頭。
王一博頓了許久，沒頭沒腦開口:“對不住……”
李茹茹譏諷地勾起嘴角:“你對不住我什麽？你倒是很對不住肖戰和他的孩子。”
王一博不理睬，又悶聲不響。李茹茹懶得氣惱，疾步出去。
素琴還杵在屋子裏，抱著哭鬧的孩子不知所措。她與長榮對視一眼，二人等了片刻。
素琴試探地問:“小將軍……你當真不抱一抱小少爺嗎？”
從小少爺回來到現在，小將軍莫說是抱，連看都未曾看一眼。若是公子魂靈有知，該多心痛如絞。
素琴殷殷期盼，卻被兜頭一盆冷水澆下來。小將軍閉上眼，煩不勝煩:“抱走。”
素琴的眼淚奪眶而出，咬著嘴唇抱著小少爺出去，剛一跨出門，淚如雨下，使勁抹了抹，抱著孩子往東苑去。
長榮彎腰低頭，偷覷素琴走出去，默默閉緊嘴巴。
屋裏死寂半晌，才等得小將軍又開口:“長榮。”
“小的在。”
“紙筆伺候。”
長榮楞了一楞，忙應下:“是。”
*
年裏西北一戰，宣平將軍大勝歸朝，卻因怠慢聖旨禁足半月。半月之期滿，宣平將軍上呈悔罪奏疏，痛陳己罪十餘，言辭懇切，悔不當初。
聖上感念其悔過之心，宣召入宮，降旨特命官覆原職，重掌京衛營。宣平將軍為謝隆恩，自請責罰，武成殿外下跪一日。文武百官來往宮侍皆可觀罰，以儆效尤。
覆職之後，宣平將軍奔波城內城外處置軍務，府上閉門謝客。太皇太後不知為何，一連三日下旨召宣平少夫人。奈何少夫人無故重病，為防過予病氣，跪求恕罪，不能入宮覲見。
其後國公府三度上門遞帖，少夫人亦閉門不見。
如此過了幾日，朝中對宣平將軍怠慢聖旨之爭議，稍有平息。
是日下朝後，王一博出了宣仁門欲上馬車，被李宴叫住。
王一博回過頭來。
李宴笑瞇瞇上前行禮:“問姐夫安，不知姐夫今日可有閑暇，弟弟邀姐夫過府一敘。”
王一博勾了勾嘴角:“不巧，這幾日都有大事。”
“什麽大事？這幾日姐夫都是下了朝便不見蹤影，忙成這樣？”
王一博扯了扯領口，慵懶些許:“早先在明義坊置了一處院子，出征前未與院兒裏包的姑娘道別，一直鬧脾氣到如今。前日答應了，這幾日都得去陪她對詩。”
李宴一時之間未明白過來:“嗯？”
王一博頷首:“今日失陪，改日再敘。”
說罷，王一博上了馬車，催促車夫驅車離去。
*
“青樓裏包了一處院子？果真？”太皇太後捏了一只棗子吃進嘴裏。
李宴啃著蘋果，眉頭不展:“是啊。我的人之前稟報說，他覆職之後，除卻處置軍務，全都待在明義坊一家青樓裏，每日下了朝就去，一日日宿在裏頭也不回府。我原本還不信，今日去找他說話，看他那迫不及待要去尋花問柳的模樣，倒不似有假。”
太皇太後若有所思:“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因你那個姐姐胡鬧，孩子如今已不在我手上，暫且沒了拿捏他的把柄。萬事還是小心為好。”
如今有王一博在洛陽，多有防備，她暫且也不好再下手。
李宴扔了果核，擦手:“放心吧，外祖母，過幾日我親自去那個什麽青樓，探探虛實。”
太皇太後看著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外孫子，蹙眉勸告:“我原先要你差人去搶孩子，不必自己露面，可你偏偏沈不住氣。如今尚不知王一博究竟是否知曉你那日行蹤，總之在他面前，你切忌得意忘形，說話做事要慎之又慎，切莫給他留把柄。”
李宴撓了撓耳朵，心不在焉:“知道了，知道了。”
撓過耳朵，李宴心中竊喜。他自年前的風波，被杖責禁足後，到今天都被父親管著不準去明義坊。眼下好不容易才又得了由頭，可得好生快活快活。
*
眼看四月春末，西北烽煙消散，京城一如往昔昌榮。明義坊，依舊是車馬如龍，紅袖招招。樂人舞姬爭奇鬥艷，才子騷客數不勝數，文詞雅曲不少，淫詞浪曲亦多。
莫東光下了馬，擡頭看了看這家青樓的匾額，浣花樓。確實沒錯。樓裏出來幾個姑娘嘰嘰喳喳迎莫東光。
莫東光不常來明義坊，束手束腳不知所措:“別蹭了，別蹭了，我來找小將軍，小將軍你們可知曉？我來見他，你們帶路。”
那兩個姑娘叫來樓裏的媽媽。
那媽媽慈眉善目，倒不似別家的媽媽一眼瞧著精明算計，只見她笑彎了眉眼，溫言道:“這位爺，裏邊兒請，我來帶路。”
莫東光跟著那婦人七拐八繞去了後頭一處院落，自一處亭臺下，拾級而上。
頭頂依稀絲竹管弦之聲。
莫東光踏上最後一級木階，看清亭臺之上景象。
眼前幾個姑娘，琴笛琵琶樣樣不少。王一博半靠在軟榻上假寐，身邊坐了兩個姑娘，一個捶腿，一個斟酒。
莫東光不等此處媽媽通報，徑自上前:“小將軍。”
王一博半醉半醒睜開眼，瞧見是他，笑了:“巧，莫將軍今日也來此處聽曲兒？”
莫東光也不客氣，拽了張椅子來坐:“不是來聽曲兒的，我來見你。”
“找我何事？”王一博端起酒盞，發覺曲調已停，催道，“繼續。”
王一博抿了一口酒，怡然自得。
莫東光一個勁盯著王一博瞧，快把他瞧出窟窿，惡狠狠嘆氣，無可奈何道:“小將軍，你可知你那母親，四處托人找你，都求到我夫人面前了？”
王一博微微挑眉，又抿一口酒:“找我做什麽？”
“還能做什麽？找你回府呀。小將軍，你怕是不記得，你都快一個月沒回家了，整日待在這烏煙瘴氣的地兒。你可知你府上近況？”
王一博晃著酒盞:“知道，侍衛每日都會稟報於我。”
“你既然知道，你不回去看看麽？”莫東光甚覺不可思議，“你的兒子，沒有阿爺與爹爹在身邊，不得信香安撫，病了兩場。你母親總等不得你回府，急得嘴上冒泡。你那手下趙長千，三月底從牢裏出來，一身的傷大病一場，到現在還躺在床上不能動。”
王一博漫不經心地聽著，點點頭:“我都知道。府裏不缺大夫不缺下人，他們自有人照料。”
“那你呢？”莫東光手指頭點了點桌案，“你這個當家之主呢？就這麽躲在秦樓楚館裏，見天兒酒色笙歌有家不回？”
王一博問道:“我來這兒喝幾口酒也不行嗎？”
“喝幾口酒？”莫東光指著眼前的鶯鶯燕燕，有些語無倫次，“小將軍，你從前也非是這樣色迷心竅啊？雖說官場應酬你也來明義坊，可從不聽聞你夜宿青樓。可你看看你這一個月，吃也在這兒睡也在這兒，臉色差得不像活人。你得有分寸，色字頭上一把刀，身子骨要緊，回家裏養一養，看看母親孩子，看看你的發妻，不耽誤你後頭再來。”
王一博笑了:“我沒說不回去，就回。”
“就回，是幾時回？”
王一博擡眸望天，想了一想:“下個月吧。”王一博指了指身邊斟酒和捶腿的姑娘，“我答應過她們，月底陪她們放風箏，不能食言。”
斟酒的姑娘適時捏了一顆櫻桃餵到王一博嘴邊，王一博叼住櫻桃，吃得自在，將櫻桃核吐進姑娘手心裏。
莫東光看得一肚子火，憤然起身:“便是隨你吧，算我老莫多嘴。從前總聽你炫耀家裏，以為你多喜愛你那個妾室，少不得要傷心許久。沒成想，你倒是忘得快，轉眼工夫就忙著眠花宿柳左擁右抱，是我多管閑事了！”
莫東光推開椅子，大步流星下了亭臺。王一博似笑非笑目送他走，無奈搖了搖頭，對那捶腿的姑娘道:“你去唱一曲兒家鄉調子。”
“是。”
莫東光跑下亭臺，身後又飄來吳儂軟語，哼得人骨頭酥。莫東光咬牙切齒擡頭，狠狠罵娘，頭也不回走出院落。
當他白來。
*
莫東光那日去過，王一博我行我素，仍舊是白日上朝，處置軍務，事畢就一頭鉆進那家浣花樓裏不露面。期間只因要去京衛營練兵，去了北郊一趟，除此之外不曾回府。
此事傳了月餘，傳進了京衛營幾個副將與校尉耳朵裏，幾人趁王一博去操練兵馬，勸了幾句，沒受王一博理會。最後就連皇上也知曉，一日宣王一博商議軍務，旁敲側擊勸他保重身子。
王一博總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旁人勸說只當耳旁風。
朝野之中不乏好奇的，想探探能把小將軍惑得五迷三道的伶人紅倌兒究竟何等絕色，也湊熱鬧往浣花樓跑，久而久之，原本門庭冷清的浣花樓生意日漸興隆。
李宴也打著探聽虛實的由頭跑去幾回。他不曾見到王一博，聽聞王一博在此處包了院落，不常露面；又聽幾個朝中同僚說，樓裏充入新人時，掛牌當日見過王一博來前堂，與他們幾個競價爭奪那個頭次接客的小姑娘。
李宴越聽越心癢，愈發往浣花樓跑得勤快，每日翻牌子，換著姑娘陪夜，逼問她們哪個見過王一博，哪個伺候過王一博。
一來，王一博從前並不沈溺男女之事，如今被此處的姑娘迷住，料想她們別有不同。
二來，雖他總被人背後指指點點，說道比不過王一博，可若尋得一個受王一博寵的，就當那是王一博的人，他非得好好羞辱回去，問問看他與王一博孰弱孰強。
李宴這幾日越想越妙，也學著王一博，幾乎搬進浣花樓來住，邀朋喚友，夜夜笙歌。
直等了四五日，李宴終於在浣花樓裏見著了王一博。今日他不在後頭院落裏，而是二樓開了間雅廂。樓下前堂姑娘獻舞時，他開門倚欄來看，目不轉睛盯著那個獻舞的姑娘。
李宴便也跟出來，倚欄俯視，邀幾個同僚一齊看舞。
那姑娘獻舞一曲，也掛上牌子，由著恩客爭搶。堂上酒客或可以詩文相鬥，或可贈以珍寶。
堂上有才氣之輩爭不過一擲千金之輩，眼看姑娘要落入一年過半百的男人之手。
王一博抱臂於胸前，悠然自得開口:“一百兩。”
那男人擡頭看見王一博，笑道:“一百八十兩。”
王一博又道:“二百兩。”
李宴興奮插嘴:“五百兩。”
王一博瞥向對門站著的李宴，目光沈靜:“五百五十兩。”
“八百兩。”李宴抱拳，“姐夫，叫價就得往高了叫，你這五十兩一升，五十兩一升，多沒勁兒。”
王一博沈默。
樓下那男人嚷道:“黃毛小子，莫要胡鬧，你有那八百兩銀錢嗎？”
李宴覺得有趣，扶著欄桿問那男人:“你怎就覺得我沒這些銀錢？”
那男人搖頭:“黃口小兒，八百兩現錢不是玩笑，鐘鳴鼎食之家也非說有就有的，你家裏人若知道你這麽糟蹋錢，得打斷你的腿，回屋裏去，不要與我們胡鬧。”
“八百兩，我就出八百兩。”李宴執拗道。
李宴身邊幾人家勸李宴作罷。
“李二公子，你比不得小將軍，他是宣平府的家主，府裏銀錢皆能做主。你若太破費，免不得叫國公爺怪罪。”
李宴火冒三丈。
恰此時，那男人也不再理會李宴，對王一博道:“這位公子，我瞧你倒是個有本事的，咱們倆正經地爭一爭，我們先前爭的是二百兩。我出二百六十兩。”
王一博接他的話:“三百兩。”
李宴看他二人你來我往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裏，怒不可遏，勢必要一爭高下。李宴一拍欄桿:“一千兩！我說有就有！”
李宴沖身後隨從吼:“飛錢拿出來！”
隨從為難:“公子，小的沒帶那麽多錢……再說，哪會有人在青樓裏花一千兩……”
不等同僚阻攔，李宴扯了身上金腰配往樓下一扔:“此物為信，且先記賬，明日送銀錢來。如若怕我賴賬，大可去李國公府上找我，太皇太後在上，未曾聽過堂堂國公府缺區區一千兩！”
身後同僚勸說:“二公子，冷靜些，上回爭搶花魁那事兒可還記得？”
李宴不耐煩:“我可沒與他們動手，錢貨兩訖，還不夠光明磊落嗎？”
樓下的人聽見李宴自報家門，不敢再爭，看熱鬧者亦不敢再說三道四。
李宴沖臺上那姑娘勾手:“你，上來，伺候本少爺。”
那姑娘施施然上樓，路過王一博面前，行了一禮，去了對面李宴門前。
李宴總算在王一博面前爭了回風頭，抱拳笑:“姐夫，承讓，承讓。”
王一博沒說什麽，似是不甚愉悅，微微頷首，攬著身旁一個姑娘，進了房裏。
李宴忽而察覺，王一博攬著的那個，似也模樣不錯。
李宴回了廂房，摟著新爭得的姑娘一番輕薄，又覺食之無味，讓給了同僚，一個勁琢磨方才王一博懷裏的那個。
王一博爭這一個時，並不多熱絡，他懷裏那個，才最得他呵護，走路時都得緊緊攬著。
李宴看過眼前同僚與姑娘，若有所思。好歹這一個他爭過了王一博，未落下風，不如再去瞧瞧那個。如若那個也好，再搶一搶也不是不可。
李宴酒意正濃，恣意任性，今晚就想處處與王一博爭一爭。
李宴起身，囑咐幾個同僚:“你們在此處稍坐，我今日搶了我姐夫的風頭，去賠個不是。”
李宴笑容滿面開門出去，繞過回廊，往對面去。
*
王一博在廂房之中飲酒作樂，有人來敲門。身旁的姑娘去開門，竟是李宴。
姑娘坐回王一博身旁斟酒，替他剝石榴。
李宴只看到一個姑娘，咧嘴笑道:“姐夫這兒好生冷清，只點了一個姑娘作陪嗎？”
王一博淺笑著搖搖頭:“原本能有兩個，沒能爭過。”
李宴賠罪:“失禮，是我今日與那姑娘合眼緣，情非得已奪人所愛。還望姐夫海涵。”
王一博對他愛搭不理，分明就是不痛快。李宴更覺得今日這人搶對了。從前只聽過王一博搶別人的媳婦，何曾知道王一博也會被搶了人。
李宴暗自得意，嘴上依舊客氣:“姐夫征戰數月，受苦受累。按理說我該謙讓些，奈何七情六欲不得自持，也是無可奈何。下一回，姐夫再看上誰，我親自送來姐夫身邊，權當賠罪。”
“不必了，今日這個，也不算多喜歡。”
“哦……”
王一博臉色分明不好，李宴愈發覺得王一博在嘴硬，得意忘形起來:“那姐夫喜愛什麽樣的？更愛姑娘，還是坤澤的男子？我記得姐夫很愛桃花香。”
王一博停下手上酒盞，擡眸望向李宴。
李宴佯裝失禮:“失言，失言，姐夫莫怪。”
王一博拿了只杯子，親自倒酒:“今日之事，你爭我搶確實落下不快，你我各自飲一杯，就此揭過。這杯算我敬你，二公子可否坐下來賞個臉？”
李宴頭一回見王一博向他低頭。看來肖戰沒了，確實叫王一博大為受挫。李宴心中喜不自勝，面上裝模作樣，落了座。
舉起酒杯與王一博對飲，李宴裝腔作勢:“就此揭過，往後再有姐夫與我都喜愛的，我讓姐夫一回。”
王一博握住身邊女子的手:“其實方才那個爭得到爭不到，倒也無妨。只要她伴我身側，旁人皆可有可無。”
“哦？”李宴上下打量眼前的姑娘，“不知這位姐姐有何過人之處？”
王一博淡笑，意味深長:“溫香軟玉，妙不可言。”
“哦——”李宴點點頭，若有所思飲酒。
果然不假，否則王一博何至於只在屋裏留了一個，這一個定然抵得過許多個。
李宴自斟一杯，舉酒相邀:“不若這樣，姐夫。對面廂房裏，列位同僚都在，姐夫帶上這位姐姐去敘敘舊。”
王一博搖搖頭:“我便不去了，有她陪我，我哪兒也不想去。”
“姐夫這便不通情理了，就算美人在側，也比不過人多熱鬧呀。再說，姐夫覆職不久，與朝中諸武將還是要多多走動。”
王一博垂眸不語。李宴硬等著，思量王一博若不願，他該如何搶人。
“容我再想想。”王一博為難道。
李宴不死心地逼迫:“姐夫，縱你是三品武將，可許多軍務也需仰賴三品以下的武官，可別為了一時意氣太得罪人。”
王一博獨自斟酒，不言不語。
李宴逐漸等得不耐煩，又想開口。
窗外一聲煙花炸響。明義坊各家青樓的煙花爭相競放起來，放過這一場煙花，也就離宵禁不遠，這是催著恩客們，不能留宿者早些回去。
煙花吵鬧，李宴盯著王一博，眼巴巴等他。
王一博終於松口:“好。”王一博對身邊姑娘道，“李二公子飲了不少酒，你先扶他過去，我稍後就到。”
煙花聲太吵，李宴險些沒聽清。
王一博話音落。李宴喜上眉梢，起身，悠然自得讓王一博寵愛的這個姑娘攙扶著，轉身往屋外去。
屋外煙花聲響愈發地大，李宴盯著房門，急不可耐要出去。
又一聲煙花炸響，驟然之間，李宴只覺得後背心劇痛。
李宴茫然轉過頭去看，一柄刀直插他背後，握著刀柄的人，正是王一博。
王一博站在他身後，目光冷凝，不見一絲溫熱。
李宴眨了眨眼。後背的刀被用力拔出去，李宴脫力跌倒在地。
屋外煙花還在響，李宴響開口求救，被王一博用腳翻過來。王一博踩住他喉嚨，踩得他發不出一絲聲響。
李宴耳邊除卻煙花轟鳴，便是自己的喘息。
王一博目光如古井無波，擡起刀尖，對準他胸口。
“公子是從上午就疼了。公子前一日收到小將軍的信，一夜高興，沒睡好，上午本是想寫回信，叫奴婢勸住了。公子有些失落，院子裏逛了會子肚子就疼起來，一直疼到天黑。都快生了，忽然來了侍衛小哥說有人要捉人。”
第一刀落下，直插胸口。
“公子顛簸太狠險些難產，無奈只好去道旁山上，尋一處山洞。”
第二刀落下，捅進上腹。
“小將軍，公子疼了足足四五個時辰……四五個時辰才生下來。山洞裏四處漏風，小少爺出來時，公子身上都冷了。”
第三刀落下，再入胸膛。
“奴婢逃出城時，遇見了李二公子，他受了傷，奴婢聽他嘴裏好似在罵公子。奴婢腦子笨，不知他是否真為公子所傷。”
第四刀落下，穿胸而過，入木三分。
一共四刀，刀刀狠絕，鮮血四濺，王一博臉上身上頓時濺紅一片。頭兩刀落下，李宴尚有氣息，第四刀落下，他睜著眼，口鼻漫血，已全無生息。
樓外蒼穹，煙花雨落，素月流天，乾坤清明。月下寶馬香車熙熙攘攘來往，恩客美人互訴別離再許佳期，一切如常。
王一博拔了刀，胸膛起伏，睜著一雙眼，目不轉睛盯著死透了的李宴。
身旁的姑娘自始至終看著他一刀一刀取了李宴性命。待他停手，姑娘眼眶通紅，跪下向他磕了三個響頭，抹了李宴的血在臉上身上。
再起身時，她神色冷淒，毅然決然打開房門。
王一博將刀刃在李宴身上擦，擦凈了血。
門外，一聲尖叫，一女子高呼:“造反啊！造反啊！國公府李二公子說要造反！救命啊……”
對面廂房裏幾個武將聽見動靜跑出門外，手忙腳亂往王一博這兒跑。幾人酒氣熏天擠在門口，瞧見李宴死狀，驚怒震悚，質問王一博:“宣平將軍！你竟敢殺國公府嫡子！你好大的膽子！”
王一博擡起眼眸，看著面前幾張臉。
王一博想起禁足那幾日問過素琴的話。
“素琴，你不知他們身份，可還記得他們都長什麽模樣？”
“奴婢記得……城門口雖隔得遠，奴婢也看見了。奴婢記得有一人是小眼睛，面龐黝黑。”
王一博目光掃過門外第一張臉。
“還有一人臉上有疤，長長一道。”
王一博目光掃過第二張臉。
“還有一人……還有一人絡腮胡子，嗓門兒很大。”
王一博目光掃過第三張臉。
“奴婢腦子愚笨，只記得這些。”
門外的人呵斥:“宣平將軍，你無故殺人，殘害同僚，我等俱是人證，還不速速束手就擒！”
王一博眼眸泛著寒光，拇指抹過嘴角尚且溫熱的血，不動聲色將手上刀柄握得更緊。
*
月上梢頭時分，洛陽宮夜風颯颯，吹得檐角的銅鈴陣陣響。
小皇帝還在武成殿挑燈批閱奏折。手邊一封黔州奏報，小皇帝翻開細看，逐字逐句，越看越震驚。
殿外內侍慌張進來，說有要事通傳。
“何事匆忙？”小皇帝合上奏報。
內侍慌張跪下:“啟奏陛下，今夜明義坊浣花樓，宣平將軍殺了，國公府李二公子！”
小皇帝似是沒聽明白:“什麽？”
內侍惶恐再報:“宣平將軍在明義坊浣花樓，殺了國公府李宴李二公子！同行二位副將二位校尉，一共五人，盡數喪命！”
小皇帝剎那間震驚失神，瞳眸微震。
又一內侍跌跌撞撞跑進來，絆了一跤跪下:“陛下——禁軍副統領餘將軍，今夜回府途中酒醉墜馬摔斷頸骨，沒了！”
小皇帝茫然癱靠在龍椅上，喃喃自語:“死……死了？”
*
宵禁在即，宣平府門房小廝栓緊了府門，哈欠連天正欲去歇息。府門又突然被敲響。
小廝剛一開門，血腥味直沖腦門。小廝慌亂捂住口鼻，看清來人，竟是小將軍。
涼月之下，小將軍身上臉上處處血跡，衣衫破了口子，神色駭人。
小廝連連後退好幾步:“小……小將軍？”
王一博對他視而不見，徑直跨進府門，往北苑去。
今夜北苑長富當值，本以為小將軍照舊不會回來，可外頭忽然有人驚呼“小將軍”。長富匆忙出門，迎面撞上渾身是血的王一博。
長富大驚失色:“小將軍？”
長富不知小將軍這一身血跡從何而來，驚駭讓開。
王一博失魂落魄進了裏屋，走至禁足那半月每日都枯坐的床前地上，頹然坐下。
長富膽戰心驚陪在一旁。
小將軍一言不發坐了一會子，吩咐道:“你去東苑找素琴，讓她把小少爺抱來，給我瞧瞧。”
時隔一個多月，小將軍終於願意見孩子。長富欣喜酸楚，點點頭，匆忙出門，親自跑一趟東苑。
王一博坐在地上，對著不遠處的月影出神，胸膛起伏不定，雙手始終發顫，眼前一遍一遍是李宴與那幾人死狀。越想，王一博越覺得胸膛有無盡的痛快淋漓與懊悔苦楚洶湧激蕩。
約摸一炷香後，素琴抱著孩子急急忙忙隨長富進門。素琴快步送琑兒過來，喜極而泣:“小將軍，小少爺來了……”
王一博擡眸，伸手想抱，卻見自己雙手滿是黏糊糊的血。王一博慌忙無措在身上胡亂抹，勉強擦去一些血跡，又匆匆擦了擦臉。
整頓過，王一博顫巍巍伸手:“琑兒給我。”
接過琑兒，王一博小心翼翼低頭看。
孩子哼哼唧唧半醒半夢。王一博眼瞳微顫，伸手想摸他臉蛋，硬生生頓住，生怕弄疼他。
王一博手足無措，笨拙地輕輕拍繈褓，問素琴:“他病了兩回，今日可好些了？”
素琴抹抹眼淚:“小公子今日好些，很能吃奶。”
“嗯。”王一博把孩子往懷裏抱緊了幾分。
不知為何，他不留神弄醒孩子。琑兒一睜眼，看見他，不要命地哭。
王一博霎時更慌張懵懂。
素琴輕拍孩子，也哄不住，為難道:“小少爺這些日子都是披著公子留下的衣裳睡的，他喜歡公子衣裳上的信香。奴婢再去找一件來。”
素琴起身去找。
王一博看琑兒哭得臉色漲紅，生怕他背過氣去，手忙腳亂摸自己身上，隔著外衫摸到胸口藏著的那一枚香囊。
王一博將香囊遞去琑兒面前，學著肖戰哄他的法子哄琑兒:“琑兒不氣，爹爹的香囊給你聞，衣裳一會兒就來。”
琑兒雙手亂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王一博慌了神，將香囊往他手上塞:“在呢，阿爺在，爹爹也在呢。”
琑兒小手一拽，勾住了香囊系帶，扯住了香囊。這個香囊王一博悉心呵護數月，剛到孩子面前就被扯。王一博心疼不已，急忙捏緊閃躲。
小孩子倔強，硬扯著香囊不肯松手。王一博焦急:“不能拽……”
琑兒嚎啕大哭，小手一舞，兩人一較勁，扯開了香囊開口，露出裏頭香料。王一博硬搶回來，蹙眉查看裏頭香料可有丟失。
“會扯壞……”王一博楞住了。
香囊裏，分明有一紮頭發，躲在香料之間。王一博猛然間氣息一滯，楞楞望著那一截頭發，丟了魂。
素琴抱了一件肖戰的舊衣來，蹲在王一博身邊，捏了一個衣角送去琑兒手裏。
王一博呆楞許久，一點一點，自香囊之中，捏出那一紮頭發。黑發如墨，紅線緊紮，赫然躺在手心。
“我心疼憐惜你又不知如何分憂，是以除卻是非大事，萬事都想依你。”
“如今我滿心滿眼，都是小將軍的好，盛都盛不下。小將軍舍命偏疼我，我又不知何以相報，故而只要小將軍想要，只要我有，我必當傾囊相予，毫無猶疑。”
“小將軍……”
“西北苦寒，千萬保重自己，一定平安回來……”
“我與琑兒，在洛陽，等你平平安安回來。”
“公子與我說，記得告訴小將軍，務必收著，不能破不能丟，等小將軍回來，公子要查驗。”
瞬息之間，言猶在耳。
他出征之前，趙長千將香囊交予他時他還暗自埋怨過，臨別在即，肖戰卻只提香囊，只字不關切他。他依肖戰所言，征戰數月貼身藏著不曾丟不曾破。肖戰要他回洛陽後，將香囊交還查驗，他就一直帶著香囊殺敵禦寇、得勝還朝。如今他回洛陽已快兩月，香囊完好無損，肖戰卻不見蹤影。一切本該如舊如常，可唯獨沒有了他的肖戰。
懷中孩子還在哭，哭得傷心可憐，手中頭發刺得他心如刀絞，痛不欲生。王一博直覺得喘息不能。
素琴也看見了那一紮頭發，淚又落下:“這是公子的，公子那日還說有話要與小將軍講……可是公子沒說……”
哪裏沒說，他分明什麽都說了，是自己蠢笨，一無所知罷了，還有臉任性埋怨。不知肖戰雪夜逃難，山中產子時，有多疼。不知肖戰痛不欲生時，有多想他。不知肖戰重傷時，有多絕望。他什麽都不知，什麽都沒能做，卻還是有臉任性埋怨。
他何曾對得起肖戰？
屋外忽然間嘈雜聲起，傳來一男人高呼:“宣平將軍何在？傳聖上旨意，押送宣平將軍大理寺受審，徹查浣花樓命案！速速接旨！不得有誤！”
素琴大驚:“小將軍？”
隔著門窗，依稀看見屋外火把林立。那人不見有人應答，又說一遍:“宣平將軍何在？傳聖上旨意，押送宣平將軍大理寺受審，徹查浣花樓命案！速速接旨！不得有誤！”
王一博慘然望著那一紮頭發，苦笑著呢喃:“我明白……”
王一博默默握緊掌心的頭發，隔著門窗，望著外頭火把光亮，又道一遍:“我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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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的春日天明空澈，皓皓暖陽之下，洛陽宮中杏花疏影，楊柳新晴。時值正午，陛下傳膳，幾個小太監彎腰垂首手捧禦膳，自尚食府出，往南過修書院，再西拐經中書省，穿明福門、長樂門。明堂之西，雕梁飛拱的武成殿矗立眼前。
小太監依次穿過殿前光範門、乾化門、武成門，至武成殿正門。殿門口，大內侍揮了揮拂塵，叮囑幾個小太監且先等著。幾個小太監退去殿門東側候著。門口，大內侍微微側頭，細聽殿內動靜。
殿內依稀聽見小皇帝稍稍拔高了嗓子：“卿等不必多言，朕自有定奪。且先退下，容朕與宣平將軍私說幾句。”
不知幾個臣子說了什麽，小皇帝發怒：“出去！”
大內侍將腦袋轉正，低眸。殿門大開，走出幾位文臣，神色各異，搖頭嘆氣，與他寒暄幾句，悻悻離去。
殿門再度闔上，內侍將拂塵一甩，換了一只胳膊擔著，繼續垂眸耐心等候。
今日一早，宣平將軍本該帶兵回朝，入宮面聖，可卻忽然拋下人馬不見蹤影。兵部莫東光莫將軍命人傳話未成，其後太皇太後與聖上兩道旨意依舊未能召其入宮。最後莫將軍領旨帶兵親自去找，半捉半請才將人帶來宮中聽宣。
北征大捷，得勝歸朝，本是喜事一件、功勳一件，諸將士賞賜升爵必不得少，卻不想宣平將軍未入城門便接連抗旨不遵。此事可大可小，往小而論或可將功抵過、大事化小，往大而論就是欺君犯上、罪無可赦。
宣平將軍尚未入宮時，朝堂上文臣武將就吵過一場，後陛下入武成殿宣見大臣，又辯了一場。宣平將軍入武成殿後，又有幾人殿外求見，進了殿門不知爭論多久。
此刻殿內只剩聖上與宣平將軍，還不知何時能休。大內侍往東看那幾個小太監。小太監一直彎著腰，看著都酸疼。陛下這會子必然全無心思用膳，還不知那幾個小黃門要等到何時。
*
武成殿內，小皇帝坐在禦案前，手肘撐著桌案，低頭不語。王一博跪在禦前，一身塵土，神色木然。
良久，小皇帝埋著頭，悶聲道：“朕知愛卿心中哀痛焦急。卿出征西北，衛國立功，外祖母卻派人圍了將軍府，更將宣平府庶長子囚入宮中作質，萬般作為確實於卿不公。”小皇帝擡起頭來，無奈望著王一博，“可是宣平將軍，朝局雲湧，情勢危急，你既已知處境艱難，更該大局為重，步步小心，不留把柄。如何就能挾功自恃，抗旨不遵？你往日的穩重自持呢？”
王一博失魂落魄，聽完小皇帝之言，呢喃道：“臣昨夜知悉府中愛妾生產之夜生死未蔔下落不明，憂慮痛心難以自解，遂帶人去找……”
“為了一個出身平民的妾，何至於抗旨不遵，你糊塗了嗎！就算要找，下朝之後再找不也一樣！”小皇帝恨鐵不成鋼。
王一博楞了一楞，擡起臉來，頗有些茫然：“他雖是妾，可長伴臣之側，與臣情意篤厚，更為臣誕育長子。論及情分，臣不能不找。”
“那他抵得過你的軍權官職嗎？抵得過你舍命換來的軍功嗎？抵得過你將軍府上下人命嗎！你可知朝上多少人虎視眈眈，想落井下石害你，如若欺君之罪降下，你還有命論什麽郎情妾意嗎？朕即便想保你，爭得過悠悠眾口嗎？”
小皇帝說得口幹舌燥，端起茶來吃，茶太濃，更渴。小皇帝一肚子火，撂了茶盞。
王一博默然片刻，回話：“臣自知有錯，罪責難逃。臣怠慢聖旨，確非本意。臣願上奏陳罪書，肯乞責罰。”
小皇帝剛想松一口氣，又見王一博叩首。
“只是臣之愛妾如今生死難料，蹤跡難尋。當夜事發蹊蹺，臣懇請陛下降旨，容臣徹查真相，討個公道。”
小皇帝欲言又止，無力地望著叩頭不起的王一博。
王一博不見皇帝說話，便一直額頭抵住地面。
小皇帝長嘆一口氣，語重心長：“宣平將軍，朕知你失了愛妾，傷心痛楚。可他只是個妾啊。你縱使懷疑有人暗害，無憑無據，難道還想為了他問罪朝臣公卿不成？”
王一博心如刀絞，跪直身子，反駁道：“他不是……”
“不是什麽？”小皇帝問。
王一博啞口無言，無力辯駁。
小皇帝默了默，思及自己出身，並未生怒氣，反倒安撫規勸：“他雖是侍妾，也的確為你生下庶長子。朕能明白你與他的情義。此事暫且擱下，等這番風波過去，朕差人從中說和，要那日驚擾你外宅的武將，還有搜山嚇住了那妾室的將領，與你好好賠罪。”小皇帝猛然想起一人，忙道，“還有李宴，朕定然要他負荊請罪，向你賠不是。”
王一博若有所思，良久之後，直叫小皇帝等得有些不耐煩，方問：“陛下，臣將軍府上一條人命，只值一個賠不是嗎？”
小皇帝費解問道：“那……那你還要如何？莫不是真要朕下旨準你查案？是不是還要大理寺和刑部陪你一起費力氣？”
王一博沒答話，眼神之中分明滿是篤定。
小皇帝看明白過來，幾乎被氣笑：“宣平將軍，你今日渾是糊塗了。妾婢之流，生死如常，縱使主家故殺也不過小罪。況京城之中妾婢死傷走失每日何曾少過？區區一個妾……”小皇帝喘了口氣，“區區一個妾，你要朕降旨準你徹查？滑天下之大稽！”
王一博雙目無神聽著小皇帝發脾氣，忽而又想起肖戰最初的百般不從和惶恐憂懼。肖戰總求他放過，總說留在他身邊難以自保唯恐下場淒涼。
面前小皇帝一口一句“妾婢之流”，叫王一博有些晃神。他總將肖戰藏在府中帶在身旁，他對肖戰疼愛呵護，身邊仆從侍衛亦俯首聽令受肖戰調遣，好似肖戰果真金尊玉貴。久而久之他倒是忘了，除卻他，旁人眼中，肖戰只不過區區一介平民、區區一個妾。依朝廷法度，依天下禮法，妾婢平民就連生死亦不值計較，就如從前他眼中將軍府的仆役丫鬟，責罰生殺不值一提。
小皇帝苦口婆心又勸了一陣，看王一博不說話，當他聽了進去，道：“最要緊的，是孩子尚在太皇太後宮中，雖說他是庶子，可也是愛卿頭一個孩子。朕知他被抱進宮的當日，便派了內侍前去查探，此後隔三差五都會遣人去瞧瞧。太皇太後想要挾制於卿，暫不會對嬰孩下毒手，你且先不必著急，朕體恤卿的難處，也會想法子多多照料他。”
王一博發著楞，恍若未聞。
“愛卿？愛卿。”
王一博回過神來，頷首：“臣多謝陛下體恤。”
“至於你所謂抗旨不遵，明日上朝，朕再想法子與朝臣好好說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只是到底是你有錯，不可不罰，事無定論之前，你就先待在府裏莫要出門了。”
王一博叩首：“臣，多謝陛下恩典。”
頭頂，小皇帝意有所指：“愛卿，朕心裏多是顧念著你的，望你明白。”
*
歸義坊宣平將軍府門前，兩個小廝正執掃帚灑掃門前。將軍府多日受困，門前早積了厚厚一層塵土。門前塵土堆積乃破敗之相，管家命人每日灑掃多遍，力求掃除晦氣。
王一博只身騎馬停在府門前，下了馬擡頭看檐下匾額。數月未回，此刻竟恍如隔世。
門口小廝看見王一博，揉了揉眼，定睛一看果真是主子回來，欣喜若狂進門通報管家：“小將軍回來啦！小將軍回來啦！”
管家晃著一把老骨頭趕來，迎上王一博。
家主回來，一府上下都有了依靠，自然欣喜。可肖公子與小少爺出了大事，府中都已知曉。管家平日知道小將軍待肖公子的情誼，生怕小將軍悲痛不能自已，遂忐忑不安想安慰幾句：“小將軍……”
王一博卻不似他所以為的傷心欲絕和肝腸寸斷。王一博扔了馬鞭給小廝，神色如常對他道：“從西苑始，府中所有丫鬟、仆夫、侍衛、大夫、廚子，每五人一輪，去北苑來我跟前受審。”
小將軍步履匆匆扔下管家走遠。老管家立在原處，望著他背影，忽然不知為何心慌不已。
將軍府仆役侍衛眾多，一人一人細問起來，極其費神費力，更何況王一博從不假手於人，務必一個一個叫來面前親自審、親自問，事無巨細。如此王一博這一審，便審了整整三日。
頭一日老夫人與金嬤嬤尚且遣人去北苑勸說，可王一博置若罔聞，幾乎不吃不喝不睡，審完西苑的大夫、廚子，又審北苑眾丫鬟小廝。
第二日，莫說聽勸，王一博便連東苑金嬤嬤與老夫人也不肯見，只一門心思坐在院子裏審府裏下人，縱使長輩跟前的女使婆子，也無一例外悉數要叫來跟前受審。
全府的下人一個個提心吊膽晝夜難安，幾個膽小的被帶去北苑跪下聽審，活生生嚇暈了過去，被拖回去後大病一場，臥床不起。此回審問，小將軍也未曾用刑、未曾威嚇，可不緊不慢之間總讓人更覺得不寒而栗。
到第三日，宮裏來了人宣旨。宣平將軍輕慢旨意，朝內議定，聖上下旨，念其西北立功，又逢家中變故，罰奉半年，府中禁足，半月之內不得覆職。
王一博如常接了旨，送走內侍，招來管家問：“我昨日要你差人去辦的事，辦成了嗎？”
管家答道：“侍衛早上出門去了，這會子應當是見著了素琴，正在回來路上。”
那日素琴隨騎兵出城，偶遇阿肆。後叢天海將素琴喬裝打扮，托阿肆藏去了他老家東莊，以掩人耳目。小將軍既已回京，將軍府有了倚仗，素琴也就好回來見主子。
王一博眉目冷淡，點點頭：“今日叫南苑所有下人來受審。”
“……是。”
*
南苑前兩日就聽聞小將軍在召審府中下人，從西苑到北苑又到東苑，遲遲不審南苑。刀懸於頸，南苑下人提心吊膽不得安寧。
秦知自王一博回來，這兩日始終心緒不寧。第三日，秦知實在受不住，來見李茹茹，又不知說什麽，只是覺得待在主母身邊方能安心些。
今日清早秦知來李茹茹房中，與李茹茹一道用過早膳，時過辰時，北苑來了人，說奉小將軍之命要叫南苑下人去受審。
李茹茹身邊幾個丫鬟，連合香一起最先要去。秦知坐在李茹茹房中聽見外頭人聲，默默低垂頭顱。
李茹茹擡眼看他，淡淡問道:“你若出事那晚與我所說半字不假，就且先安心。王一博要審，就讓他去審。”
秦知點點頭，未說話。
李茹茹叮囑幾個正要走的丫鬟:“去了北苑，好好答話，莫要自作聰明遮掩隱瞞。”
幾個丫鬟喏喏應下，疾步隨侍衛離去。
丫鬟離去之後，秦知依舊放心不下，對李茹茹道:“姐姐，我還是有些怕，小將軍會不會懷疑我那日胡言亂語害了肖戰？”
李茹茹輕嘆:“怕也無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若真怕他遷怒於你，就在我這兒躲一躲。若他找來，實話實說。我看他這幾日未曾對府中下人用刑，只要你真無錯處，他總不至無故罰你。”
秦知點頭如搗蒜。
李茹茹雖說勸秦知，可她心中也無著落。依王一博秉性與行事，出了此等大事，回府之後定會大發雷霆懲治下人追究罪責，可王一博這幾日太過冷靜，從頭到尾不聲不響，反倒更顯不尋常。
她如今也全然看不懂王一博了。
*
北苑之中，今日招來南苑下人審問，丫鬟五人一趟膽戰心驚往院兒裏來，又哆哆嗦嗦往院兒外去。
王一博坐在圈椅之上，不緊不慢審問下人，自始至終波瀾不驚。長富伺候在側，越看主子這副風平浪靜的模樣越疑惑。
其實早在審西苑大夫時，小將軍動過罰人的心思。不知怎的，那幾個小廝哭天喊天被拖出去十幾步，小將軍忽又改了主意，楞了一會子，叫侍衛放人。
長富伺候主子多年，早摸透了主子的性子，這幾日卻一頭霧水。
面前五個少夫人房裏的丫鬟答過話，被侍衛領走。王一博閉目揉了揉眉骨。王一博自打回府，已兩日多未曾合眼，沙場征戰數月又不得歇息，長富擔憂他身子骨受不住，小心翼翼問可要稍歇。
王一博擡手示意閉嘴，道:“再叫人去煎一壺濃茶來。”
長富無奈，著人去煎茶。
侍衛又領了南苑幾人來受審，乃秦知公子房裏丫鬟。長富認得其中兩個，乃他弟弟長榮親自安插去南苑看住秦知的小丫頭。
王一博自然也知曉那兩個丫鬟的身份，最先問她們:“年前我出征之後，你們在秦知房裏伺候，可有異狀？”
一個小丫鬟當即戰栗答道:“臘月……臘月底時，秦……秦公子隨少夫人回了一趟國公府……奴婢未曾跟著，只是見秦公子回來後，整日心神不寧……”
另一個小丫頭插嘴:“正月……正月初六那日，奴婢值夜。那夜秦公子惡夢驚醒，急急忙忙去見了少夫人……”
“他為何去見少夫人？”王一博不輕不重地問。
小丫頭搖頭:“小將軍恕罪，奴婢不知，秦公子一人過去，不準奴婢跟著……”
王一博面無神情望著跪地的幾個丫頭，問先答話的兩個:“他回國公府那日，是誰跟去的？”
兩個丫鬟一齊看向最中間那個。
中間那個原本在瑟瑟發抖，驀然察覺所有人都在看自己，慌忙叩頭，哭嚷:“小將軍饒命！小將軍饒命！奴婢那日在國公府，只跟著少夫人與秦公子去了一趟李二公子的院子。後頭奴婢跟去國公夫人屋外候著，秦公子又跑一趟給李二公子送藥材，沒要奴婢跟著。奴婢等了半個時辰就隨兩位主子回來將軍府，奴婢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口供倒是與西門守衛對上了。王一博默不作聲，不知在想什麽。
廚房的濃茶時時備著，傳話的人去了又回，帶著滾燙的茶來。長富輕手輕腳倒滿茶盞放在王一博手邊，默默後退去王一博身後。
長富打量那幾個戰栗不止的丫頭，料想她們今日應當不會好過。
南苑下人不比北苑與東苑的人，他們既非小將軍心腹，又非長輩跟前老人，也不似西苑守衛清清白白。小將軍對秦公子早有疑心。此刻口供明白，秦公子難逃罪責，南苑眾人很難不被殃及。
長富低眸等著小將軍降罪。
眾人皆屏息凝神，煎熬等著。幾個小丫頭險些背過氣去。
院外來人通傳，素琴姑娘隨侍衛回府。王一博動了動眼瞳:“叫她進來。”王一博目光掃過那幾個丫頭，竟沒有為難，“退下。”
幾個小丫頭如蒙大赦，跌跌撞撞逃出了院子。長富與院中侍衛皆有些震驚疑惑。
素琴這幾日藏在東莊，每日扮作農婦，今日身上依舊一身麻布衣衫，盤了頭發。素琴這些時日早在心中將正月初六那夜種種回想了千遍萬遍。
一入北苑，瞧見小將軍，素琴悲上心頭，膝蓋一軟，當即跪下，慟聲:“小將軍……奴婢有罪……沒能護好肖公子與小少爺……奴婢罪該萬死……”
王一博目光一寸寸移來素琴身上，道:“跪近些。”
素琴膝行往前，繼續磕頭，聽得小將軍問她話。
“正月初六那日，你們公子生小少爺，疼了多久？”
素琴抽泣道:“公子是從上午就疼了。公子前一日收到小將軍的信，一夜高興，沒睡好，上午本是想寫回信，叫奴婢勸住了。公子有些失落，院子裏逛了會子肚子就疼起來，一直疼到天黑。都快生了，忽然來了侍衛小哥說有人要捉人……”
素琴哽咽幾聲，擦擦眼淚:“公子就命奴婢與馮媽媽跟著，想一起逃去京衛營。可路上大雪封路，太難走，公子顛簸太狠險些難產。無奈……無奈只好去道旁山上，尋一處山洞……山洞……”素琴嚎啕大哭，以頭搶地，“小將軍，公子疼了足足四五個時辰……四五個時辰才生下來……山洞裏四處漏風，小少爺出來時，公子身上都冷了……奴婢想陪著公子，陪著公子等趙大哥來救，可……可追兵來了……公子要奴婢抱著小少爺先走……奴婢沒法子，只好帶著小少爺先逃……”
長富原先不知當日情形，此刻聽素琴哭訴，也不免心酸難過。他都如此，更況乎小將軍。
長富憂心忡忡，暗中觀小將軍神色。
小將軍依舊是那副失魂落魄模樣，在素琴的哭聲裏呆楞了許久，喃喃自語:“四五個時辰嗎……那麽久……”
素琴跪在地上越哭越狠:“如若奴婢當時未先跑，留下來替公子擋一擋，公子說不準就不會有事……”
“你可有看清是何人搜找你們？”
素琴搖頭:“奴婢白日一直陪在公子身旁，夜裏逃跑天黑，並不知是誰。第二日清早奴婢在村裏被捉，叢將軍來救，喚那人餘將軍……”
王一博聽叢天海說過，禁軍副統領餘將軍及其親信。可是不夠，遠遠不夠，追兵鋪天蓋地搜山，出動人馬不計其數，不可能只這幾個。
王一博不知為何，竟希望素琴能多說出些人來，越多越好。可明明她說得越多，便是肖戰那日受苦越多。
奇怪。
王一博不甚甘心:“還有嗎？可知是何人追捕你們公子？凡你所知，悉數說出來，一個不準落。”
素琴哭得直咳嗽，氣喘籲籲:“奴婢逃出城時，遇見了李二公子，他受了傷，奴婢聽他嘴裏好似在罵公子。奴婢腦子笨，不知他是否真為公子所傷。”
王一博晃了晃神，又覺恍然大悟，又覺果然如此:“李宴麽……”
素琴狠狠點頭，泣不成聲:“小將軍恕罪，素琴沒見過世面，不認得那些害了公子的人，說不出他們的名字和身份……是素琴沒用……小將軍……小將軍……”
素琴淒涼望著小將軍，盼小將軍替公子說句話。素琴這些日子一直思量，小將軍待公子如珠如寶，往日見公子有個磕碰都能氣惱半天，今日聽聞公子那夜所受苦楚定然悲憤交加，找那幾個罪魁禍首討回公道。素琴咬牙切齒地恨，做夢都在等著小將軍替公子報仇。
可面前的小將軍無動於衷，聽她訴說公子冤屈時也不見波瀾。素琴百思不得其解，更替肖戰難過。他吃了多少苦頭都沒能等到小將軍回來，如今卻無無人申冤亦無處申冤。
長富看素琴哭得太狠，使了眼色叫侍衛扶她去旁邊歇一歇。
院外又來人傳話，今日老夫人與金嬤嬤一齊過來探望，帶了幾樣小將軍愛吃的飯食。
王一博整整兩日除卻濃茶不吃不喝不睡不歇，兩位長輩怕他出事，不得不親自來勸。畢竟朝中尚有軍務待他解禁後去處置，將軍府也不能無頂梁柱。
王一博幹坐在椅子上，置若罔聞。長富只好去請了兩位長輩來。
老夫人命人將飯菜擺去屋裏，和金嬤嬤一塊兒過來，挨著王一博，軟聲勸他。王一博默不作聲聽著她們勸，左耳進右耳出，好似魂游天外。
最後金嬤嬤無奈，只好搬出肖戰:“你再不好好吃飯，養足精氣神，未等解了禁足就得病重不起，如何還能去找阿讚回來？”
老夫人幫腔:“是了，是了，你自個兒不知保重，阿讚可心疼著你呢。他在外頭定然對你放心不下。”
如此勸過，王一博這方願意進屋用飯。
長富帶著兩個丫鬟欲跟進去伺候，被王一博攆出去。幾人臨出門前，王一博掃了一眼桌上，問:“沒有酒嗎？”
“小將軍，空腹不宜飲酒，還是先吃些飯菜……”長富小聲勸。
“拿一壺冷酒來，要烈的。”王一博斬釘截鐵道。
長富默默嘆氣，答應下來。
酒送進屋裏，長富又被攆出來，候在屋外等小將軍吃罷好進屋收拾殘羹。如此長富就在外等了兩個多時辰，等到日落西山。
長富幾次不放心，想進門瞧瞧，稍一推門鬧出動靜就被小將軍呵斥。
“出去。”
長富只好闔上門繼續等，等到天黑，弟弟長榮來換值。
長榮說了今日之事，叮囑弟弟:“晚上小心應對，打起精神來莫走神。”
長榮點頭，輕聲細氣問:“今日小將軍發火了嗎？傷心了嗎？”
長富搖搖頭。
二人都有幾分茫然。以往凡遇到肖公子受了委屈，小將軍從不善罷甘休。可這三日小將軍靜得出奇，他越是波瀾不驚，底下人越是提心吊膽不知何時是個頭。
長富與長榮在門外說小話，忽聽門裏“嘩啦”一聲，碗碟酒盞碎裂。門被拉開，一道身影一晃而過，隨風飄過一陣濃烈酒氣。
長富與長榮俱是一楞，一個往屋裏看一個往院外瞧。
長榮見屋裏酒壺茶盞碎了一地，飯菜未動幾口，被掀得一片狼藉。
長富在一旁，失了往日分寸，驚呼:“小將軍拿了刀！小將軍拿了刀……快快，快去追……”
*
南苑今日丫鬟小廝被審了個遍，從早到晚安靜出奇。天色擦黑，兩個小丫頭往檐下掛了燈籠，進屋伺候秦知用飯。
面前山珍海味，秦知毫無胃口，心神不寧坐著發呆。兩個小丫頭今日在小將軍面前死裏逃生，今日蔫兒得很，杵在秦知身旁也魂飛天外。
不知主仆三人望呆多久，屋外有人急聲通傳:“小將軍來了……小將軍來了……”
來者不善，秦知慌忙起身跑去門口迎。
下人剛將門打開，秦知猛然胸口一痛，被踹倒在地，還未回過神來，一柄寒光熠熠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王一博居高臨下，背著燭光，面容晦暗。秦知瞬時屏息。
王一博低眸看他，一字一頓問:“臘月底回國公府那日，你單獨去見李二，說了什麽？”
秦知茫茫然搖了搖頭:“我沒有……沒有透露肖公子下落……”
一股大力攥著他領口將他拎起來，王一博那雙冷厲駭人的三白眼與他四目相對。秦知頭皮發麻。
一陣天旋地轉，秦知被掐住脖子按在墻上，刀刃貼著頸側。
王一博嗓音低沈，又問:“你說了什麽？”
秦知惶惶然，眼眶濕潤:“我……我……我受少夫人所托，去給李二公子送藥材，偶遇有客來訪，只好暫避……二……二公子與舅父……找我問話……”
“問了什麽？”王一博
“就……就問了將軍府近況，問肖公子如何……”
“你如何答？”王一博將刀刃往秦知皮肉上貼了貼。
秦知心驚肉跳，不敢亂動:“我……我沒亂說話……”
門外，李茹茹跳進來，疾步上前:“王一博，你冷靜些，莫動刀子……”
王一博不理會李茹茹，掐秦知脖子更緊:“我再問一遍，說了什麽？”
秦知喘息費力，咳嗽幾聲道:“我只說……只說府上無大事……肖公子不曾露面……趙……趙長千亦不在府中……”
“還有嗎？”
“王一博！”李茹茹想阻攔。
“還有嗎！”王一博斥問，打斷李茹茹。
秦知一哆嗦，眼淚落下:“我……我還說……西苑大夫少了幾個，我受了風寒叫大夫診脈，年長的兩個始終不見蹤影……”秦知哀聲求饒，“小將軍，除此以外我真的什麽也沒說……我真的只說了這幾句……”
王一博“呵”了一聲:“為何要多嘴？”
李茹茹吼道:“是因為我！因為我看見李宴枕頭下的兵符，想叫他替我打探李宴的口風，才叫他去找李宴！不怪他！”
王一博全然不理李茹茹，只揪著秦知不放:“所以，為何要多嘴？”
秦知淚如雨下，楚楚可憐。
李茹茹替秦知解釋:“他也是被我牽連受父親和弟弟逼迫才多說了幾句！事後他惶恐不安數日，那日夜裏匆匆來找我商議對策，只是將軍府被禁軍圍困，侍衛才沒能出城救肖戰……”
王一博貼近秦知，看似風平浪靜地問:“既知他們有所算計，為何你不早說？有意拖延，是嗎？”
刀在頸側，秦知不敢搖頭，生怕割了自己脖子。
“王一博，他若真有意拖延，那夜絕不會來找我哭求，要我想法子。他未曾害肖戰，你冷靜些，不要傷及無辜！”
“你既多嘴了幾句，命就不必留了。”王一博握緊刀柄，擡高刀刃，找尋下手之處。
秦知臉色煞白，雙腿發軟，身子往下墜。
李茹茹也不禁額頭冒冷汗:“你殺了他又能如何？能當即覆職回朝嗎？能走出眼下困局嗎！”
王一博手中刀刃落下。
“那孩子呢！”十萬火急之下，李茹茹吼了出來。
王一博手上刀刃稍頓了一頓。
李茹茹看有轉機，急忙上前一步：“我知你恨知兒在我父親面前多了幾句嘴，可也是因我而起才被鉆了空子，不全怪他，我亦難辭其咎。眼下孩子還在外祖母手上，我來想法子將孩子抱出宮來。你念在知兒當時不曾透露要緊消息，容我用孩子，換他一條命，行不行？”
秦知被王一博掐著脖子，臉色漲紅，頸側刀刃只離幾寸，生死一線。秦知奮力瞥向李茹茹，無聲求救。
王一博舉著刀，目色冷沈，無波無瀾，只忖度片刻，刀刃繼續往下：“不牢你費心。”
剎那之間，秦知只覺無盡恐與絕望轟然燒遍全身。
李茹茹一聲暴呵：“他是肖戰的孩子！”
刀刃於秦知喉嚨前寸餘之處驟停。秦知綿軟無力握著王一博的手腕，神色渙散。
王一博聽見肖戰的名字，倏然有些微的晃神。
李茹茹趁熱打鐵：“那是肖戰的孩子！是肖戰留給你的骨血！他被囚禁宮中，肖戰……”
李茹茹險些脫口而出“在天之靈”，話到嘴邊硬生生咽進肚子:“肖戰定然不能安心。他若知曉得他千辛萬苦生的孩子生死福禍皆受制於他人，豈非生不如死？”
王一博輕輕扭過頭來，漠然盯著李茹茹：“我的兒子，我如何搶回來，不必你多嘴。拿我兒子，換他，配嗎？”
王一博手上力道緊了幾分，秦知咳嗽不能喘息不能，翻起了白眼。
李茹茹明白王一博殺心不減，慌亂惶恐間質問道：“那你何時能救孩子出來？你抗旨不遵受罰禁足，還不知幾時能解禁。就算你數月之後能覆職回朝，那又得謀劃多久才能搶回孩子？肖戰舍命為你生了這個孩子，你卻放任孩子一日又一日留在別人手上受苦，他若回來，肯定會怪你！孩子多吃一日的苦，他便多怪罪你一分！”
王一博默不作聲聽著李茹茹滔滔不絕，眼中淡漠漸漸碎裂。
李茹茹察覺王一博神色有變，悄悄靠近，耐心勸：“我能入宮，我有辦法幫你把孩子帶出來，你信我。你不必急於此刻殺了知兒，給我半個月，我把孩子抱來你面前，你網開一面。”
秦知脖子上的手忽然松開，秦知頹然墜地，捂著脖子猛烈咳嗽。寒意刺骨的刀刃又突然放來秦知肩上。秦知氣息一滯，慌忙忍住咳嗽。
王一博並不看秦知，目光又覆先前的木然冷淡，對著李茹茹，輕聲開口：“十日，我給你十日，孩子抱回來。差一日。”他將刀刃往秦知頸側移了幾寸，“你給他收屍。”
十日太短，李茹茹壓根沒有把握，李茹茹情急之下道：“你再寬限幾日，秦知又不知你將肖戰藏去了府外，那日他縱使被逼問也的確未曾透露肖戰下落，他何其無辜……”
王一博將刀背擡高幾寸，迫秦知擡起臉，刀刃再度緊貼他喉嚨。秦知早已淚流滿面，惶然絕望。
李茹茹息了聲，生怕哪句話惹得王一博殺性大發。她從未見過王一博今日這副模樣，雖不見悲喜，可亦毫無人情，淡漠木然之下，隱隱可見駭人的癲狂。
王一博似是未曾聽懂她的解釋，輕蹙了蹙眉，眉宇之間透著疑惑，開口問她，聲音極輕，極輕：“幹我何事？”
他何其無辜，幹我何事？
李茹茹啞口無言。
屋裏原先的小丫鬟驚嚇過甚，縮在梁柱旁抱作一團默默哭。屋外下人跪了滿滿一院子，噤若寒蟬。
老夫人白日剛勸過王一博，晚間原已睡下，聽聞王一博大鬧，不得不起身更衣。時值禁足，她怕府裏出人命不好交代，慌慌忙忙趕來。
屋裏，王一博還在與李茹茹對峙。老夫人提著一顆心進屋，小心翼翼走近:“一博，聖上罰你禁足府中，不好鬧得太狠。母親知你難受，你先回去歇一歇，往後如何，從長再議可好？”
王一博舉著刀架在秦知頸項上，一動不動。
“一博？一博？”
王一博猛然回神，撤了刀，環視四周，目光冷冷淡淡掃過屋裏幾人。所有人大氣不敢出，屏息凝神盯著他，生怕他發瘋。
王一博看得出他們眼神之中的戒備與畏懼，惶恐與閃躲。王一博頹然提著刀，一步一步，喪魂失魄跨出屋門。
他出了屋子，身後秦知與小丫鬟抽泣聲隨即變大。
可笑，在他面前，他們連哭都要裝模作樣遮遮掩掩。
若是肖戰……
王一博一步一步走出院子，將滿院的恐懼不安甩在身後。
若是肖戰，看他這麽生氣難過，一定會輕輕抱著他，柔聲細語，半嗔半哄:“你個哈板兒，消消氣呀，不惱了，我給你做蟹黃畢羅吃呀。”
眾人眼中，他是殺伐果斷的宣平將軍，是說一不二的宣平府家主，是殺人不眨眼的瘋子，但唯獨不是王一博。
只有肖戰能，只有肖戰願意，只當他是王一博。
*
三月漸暖，洛陽宮除卻杏花弄影，桃花依舊春風之中含羞而笑。
李茹茹今日依舊進宮，手上依舊提了個籃子，依次過宮門時，都由禁軍查驗。
太皇太後宮中，今日在日頭下擺了張貴妃椅，太皇太後半臥花下，沐著日光小憩。奶娘抱著孩子坐在一旁，餵過奶，拿小撥浪鼓哄孩子。
“見過外祖母。”李茹茹行禮之後，也坐下。
太皇太後掀了掀眼皮:“今日又是帶了什麽？”
李茹茹掀了籃子上的布巾:“帶了件府裏嬤嬤縫的衣裳給孩子，還有一些羊奶，我親自溫好的。算是我這個母親給孩子的心意。”
李茹茹一連幾日入宮見孩子，每回都不空手。雖說孩子在宮中不缺衣食，但也不是嫡母所贈，畢竟不同。
太皇太後讚許道:“嗯，開竅了，知道上心了。”
李茹茹默了片刻，嘆氣:“王一博這幾日在府裏神神顛顛，原先我還能與他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看他那樣子，不知以後他會發什麽瘋。我自己倒沒什麽，就是擔心知兒。我多親近親近孩子，以後多個孩子照應我與他，興許日子久了王一博看在孩子的面兒上，不再刁難。”
太皇太後輕笑:“你是個講情分的。”她吩咐奶娘，“孩子遞給母親抱一抱。”
奶娘將孩子送來李茹茹懷裏。
李茹茹剛一抱過孩子，孩子就哭，哭聲響亮，震得李茹茹耳朵嗡嗡響。
李茹茹犯了難:“他太能哭了。”
奶娘答道:“娃娃認生呢，以後姑娘多抱一抱，他就親近你了。”
“嗯。”李茹茹拿了水囊，“羊奶我能餵他一些嗎？”
“奴婢剛剛餵過，再餵，娃娃該吐了。”奶娘道。
李茹茹只好放下水囊:“明日後日我都還來，你不必餵那麽多，留他一些肚子給我餵一餵”
“奴婢省得了。”
太皇太後歪在貴妃椅上，看著李茹茹與乳母說道孩子，不禁勾了唇角:“這便對了，多上上心，孩子才能養得熟。用不著你自己生，白省了一頓疼，也算不虧。”
李茹茹若有所思:“外祖母，他畢竟是不是嫡子，我雖能指望他，可府中將爵如何指望他？”
太皇太後舒一口氣，換了姿勢，任嬤嬤揉腿:“若宣平府上無嫡子再出，他不就能指望了？若他長大以後真能唯你馬首是瞻，我就是給他擡個身份也無妨。”太皇太後漫不經心提醒，“想想你的表侄子。”
李茹茹一想，卻也有道理。小皇帝那出身，太皇太後都能將他擡上龍椅，何況一個將軍府的孩子。
孩子在李茹茹懷裏一直哭，李茹茹將他還給奶娘，拿出那件小衣裳在孩子身上比劃，沖著孩子笑:“你瞧瞧，衣裳喜歡嗎？”
衣裳湊近孩子，孩子慢慢止了哭聲，睜大眼睛好奇盯著李茹茹，伸手去拽衣裳。
奶母笑道:“看來娃兒是喜歡母親送的衣裳，果然他親著他母親呢。”
李茹茹拍拍手:“再給我抱抱，看他還哭不哭。”
這回李茹茹再抱，孩子不哭了，一直揪著李茹茹給的衣裳扣來扣去。
李茹茹輕拍著孩子，但笑不語。
這幾件衣裳是她向肖戰的婢女素琴所討來，上頭有肖戰親手繡過的一只小兔子。絲線布料經肖戰之手，因封存得好，雖已過數月，亦留了一絲絲淺淡桃花信香。
李茹茹聞不出來，但看孩子這樣，他聞了出來。
乳母一個勁兒拍馬屁:“瞧瞧，瞧瞧，抱著衣裳不撒手，我哄了半天也不及姑娘一件衣裳。姑娘，娃兒最喜歡你了，母子母子，情意是天生的，旁人就是比不過。”
李茹茹輕嘆道:“是啊，母子，就是母子。”
哄了半晌孩子，李茹茹似乎突然想起，從籃子裏提出兩只小木盒，一只捧給太皇太後:“外祖母，這是我做的，瞧我，光顧著哄孩子都忘了，估摸該不好吃了。”
“你都會做點心了？”太皇太後笑。
“心血來潮學了點，只是簡單蒸個米糕，不成氣候。我是想著，等以後孩子斷奶了，能吃上幾口我親手做的飯食。”
太皇太後點點頭，並不動，指了指幾案:“放那兒吧。”
李茹茹放下米糕，嘴饞先吃了一塊。
“說是送我，你自己倒先吃了？”
李茹茹笑了笑:“外祖母，當我嘴饞，想知道擱了這麽久味道還好不好。”
太黃太後閉目假寐。
李茹茹吃完一塊米糕，道:“不知皇上的病這幾日如何，明日我親自去瞧瞧，也給他送些點心嘗一嘗。”
“宮中尚食府什麽沒有，他稀罕你送這些？”
李茹茹嘆息:“身為姑母，好歹應當牽掛些。明日我跑一趟，見不見我但憑聖意。”
太皇太後冷笑，過了一會子，揮手趕人:“你且先回吧，明日再來也一樣。”
“諾。”
*
第二日李茹茹又拎著籃子來。今日小衣裳多了幾件，照舊有糕點與羊奶。
今日李茹茹來時是午後，太皇太後用過午飯，過不久要午睡。太皇太後受李茹茹央求，吃了幾塊糕點，歪在小榻上閉目養神。
“孩子總在外祖母房中哭鬧，會否吵著外祖母歇息？”李茹茹抱著孩子問。
太皇太後閉著眼，有些困乏:“我老婆子這兒冷清了多年，這小娃娃雖說是很鬧騰很愛哭，可也叫宮裏熱鬧了些。”
李茹茹繼續抱著孩子逗弄，似乎頗有興致，奶娘說要餵奶她也不肯放手。
“你且等等，再讓我逗逗他，一會子餵他羊奶也一樣。”
過一炷香工夫，太皇太後似乎睡沈了，李茹茹喚她不醒，對她身邊老嬤嬤道:“你且先出去候著，孩子本就不老實，我好不容易哄得不哭。你與他不親近，免得惹他不喜又哭出來，吵醒外祖母。”
老嬤嬤點頭，悄聲退出去。
老嬤嬤退出去後，李茹茹自籃子裏拿了水囊，將羊奶餵給孩子，餵了一會子，孩子喝不下，李茹茹順手遞給奶娘。
“你也喝，這羊奶我親自煮過，扔了可惜。正好給你補一補下奶。”
奶母千恩萬謝，接過喝了，坐在李茹茹身旁陪著。
李茹茹就那麽抱著孩子輕拍，目光若有若無掃過太皇太後與奶母。
又不出一盞茶，奶母上下眼皮打架，往桌上歪，李茹茹眼疾手快扶住，放下孩子，躡手躡腳將她扶去孩子的小床邊上，放她靠好。
桌上，孩子也睡得沈了。李茹茹心如擂鼓，一刻不敢耽誤，卷了帶來的衣裳裹成一團，放進小床上，蓋上被褥。
一切妥當，李茹茹走回桌邊，小心翼翼將孩子抱起，放進了籃子，蓋上布巾。
老嬤嬤候在殿外，身後門開，她剛一轉身，被李茹茹豎起一根手指止住:“噓，外祖母還睡著呢。”
“那奴婢進去伺候。”
李茹茹攔住她:“不急，你且等等。外祖母還睡著，孩子也好不容易哄睡著，奶母正一動不敢動陪著。你也知道，孩子睡著不易，稍微有個動靜，他一嗓子哭出來，又擾了外祖母親近。”
“那奴婢再稍等片刻。”
“嗯。”李茹茹挎著籃子，沖門口等著的合香招招手，“昨日說過，我今日要去求見皇上，就不多留了。”
“諾，奴婢恭送姑娘。”
李茹茹面色如常，將籃子交給身邊合香，走出了太皇太後寢宮。
*
一路上，李茹茹火急火燎往小皇帝的大業殿去，匆匆求見。
禦前內侍傳話皇上午後歇息未醒，不見。李茹茹求之不得，匆匆告退。
路上李茹茹與合香都不說話，能有多快走多快，往宣仁門去，那處回歸義坊最近。
宮門口今日換了一群禁軍值守，看李茹茹出來，行過禮後欲查驗籃子。
李茹茹當即後退，不悅道:“大膽，也不看我是誰，往日我出宮從不曾查驗，今日你是誰？好大的架勢。”
禁軍守衛不茍言笑:“李姑娘恕罪，末將職責所在，出宮入宮都須一一查驗。”
“你職責所在，也不幹我的事。我貴為國公府千金，往日只知入宮查驗，不知出宮查驗。怎的，你以為我會偷盜宮中珍寶不成？”
那禁軍守衛抱拳:“末將不敢。末將知李姑娘坦蕩，可只是查驗一個籃子，看一眼便好，但求李姑娘莫要為難。”
合香拎著籃子一動不敢動，錯半步躲在李茹茹身後。李茹茹寸步不讓，擋著合香。
“我將軍府的車駕，就在宣仁門外，這幾步路，你非要攔我嗎？”李茹茹怒目而視。
那禁軍守衛油鹽不進:“恕李姑娘見諒，職責所在，末將不讓。煩請打開籃子，容末將細看。如若李姑娘真要怪罪，今日之後告去禦前也無可非議。”
宮門之下劍拔弩張，誰也不肯讓步。
忽然，合香手上，籃子輕輕一動。合香渾身一顫。李茹茹也察覺籃子動彈，頓時冷汗直冒。
孩子快醒了。
李茹茹默默咬緊嘴唇，冷眼怒視守衛。
身後，一內侍疾步趕來:“李姑娘且慢……”
李茹茹與合香又俱是一楞，不敢回頭。如若追來的是太皇太後宮中內侍，她倆便功虧一簣。
身後腳步越來越近。李茹茹與合香默然不語。
身後內侍氣喘籲籲追上來，斷斷續續道:“謝天謝地，總算讓灑家追上。李姑娘，聖上醒了以後聽聞李姑娘曾來求見，便差灑家跑來給李姑娘送樣物件兒。幸而李姑娘尚未出宮門。”
李茹茹淺笑:“不知陛下遣內侍前來，要送什麽？”
內侍遞來手上提盒:“是幾樣藥材。陛下這幾日聽朝中同去西北的武將稟告，小將軍沙場之上受了些小傷，陛下顧念小將軍，就賞了幾樣補品。正巧托李姑娘你帶回去。”
李茹茹福身行禮:“謝陛下隆恩。”
合香接過提盒，手上籃子裏又有動靜。合香退去李茹茹身後躲藏。
內侍躬身送李茹茹:“李姑娘，時辰不早，這便出宮吧。”
宮門守衛想說話，內侍擋在他身前，親自送李茹茹出去，目送李茹茹上馬車。
馬車啟程後，內侍沖宮門守衛說了一句“擔待”，轉身離去。剛一轉身，內侍隨即收起臉上笑意。
聖上午間醒來問明李姑娘如何求見，又問了今日宣仁門何人值守，問罷當即派了他來，只說，賞過藥材，親自送李姑娘出宮門，不可為難。
揮了揮拂塵，內侍嘴角重又浮現笑意。無論是何緣由，反正，他遵旨照辦便是。
李茹茹與合香上了馬車，掀開布巾，籃子裏孩子迷迷瞪瞪動著手腳，嘴裏吐著奶泡。
兩人皆狠狠松一口氣。李茹茹命車夫加緊回府。
馬車顛簸，李茹茹抱起孩子在懷，孩子看了她半晌，慢慢清醒，藥性未退，還難受，又無肖戰親手做的衣裳在，哭嚎起來。
李茹茹哄不住，又慶幸已出宮。
馬車狂奔進歸義坊，直奔將軍府去。
李茹茹黯然長嘆:“你這孩子，自出生以來，就沒太平過……”
孩子抱回將軍府，李茹茹直奔北苑找王一博。
長榮本是個平素愛笑的，行事當差向來從容有餘，可磋磨幾日，面上也顯倦色。素琴今日聽聞小少爺興許能回府，一大清早便在院外候著。
李茹茹抱著哭鬧的孩子問長榮:“王一博可在房中？”
長榮眨了眨爬了幾線血絲的眼，輕悄悄推門:“小將軍？小將軍？少夫人送小少爺回來了。”
屋裏不聞一絲動靜。長榮、素琴面面相覷。李茹茹率先進去，外屋不見王一博，進了裏屋。
王一博正坐在床邊地上，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什麽。
長榮也不得不解釋:“小將軍這幾日都坐在屋裏，幾乎不睡。”
下人都以為小將軍那日南苑雷霆大怒之後就能變好，可掰掰指頭都快十天了，也不見有變。長榮琢磨，若是小將軍心裏不好受，思念肖公子，哭幾場、鬧幾場也是好的。可小將軍偏偏又不哭不鬧，從回府至今，一滴眼淚也無，除了南苑那一次，再無脾氣。
長榮隔著幾步遠，輕聲叫王一博:“小將軍……小將軍？”
李茹茹受不了墨跡，抱著孩子上前，蹲在王一博面前，將孩子給他看:“王一博，你的兒子，我替你抱回來了，只是我迫不得已餵他吃了些安神藥，你叫大夫來替他看看。”
王一博雙目無神坐著，聽不見李茹茹說話。
李茹茹拔高嗓音:“我把孩子抱回來了，你看看，可是安然無恙？”
王一博依舊不動。
李茹茹忍無可忍:“王一博，孩子已經回來，秦知被你關在何處？能放了嗎？你振作些，府裏還有許多事要你頂著，你總這麽不死不活算什麽！”
孩子被李茹茹嚇著，扯開嗓子哭起來。
素琴心疼孩子，探頭探腦進門，猶豫道:“少夫人，能先把小少爺給奴婢嗎？奴婢哄一哄。”
李茹茹瞧瞧素琴，又瞧瞧王一博，恨鐵不成鋼:“王一博，你兒子在哭。這是肖戰留給你的孩子，他自出生到現在都不曾見過雙親。你是他的阿爺，好歹抱一抱，哄一哄。”
王一博對著地上出神，開口說話，聲音有幾分喑啞:“素琴，將小少爺抱去太夫人那兒，交給金嬤嬤，你也留在太夫人院兒裏照顧小少爺。”
“啊？”素琴懵然，“小將軍，你不……”
你不多看看小少爺嗎？
王一博似倦似煩:“抱走。”
素琴有些替小少爺委屈，膽怯上前，欲接過孩子。
李茹茹驚疑瞪著王一博，不敢置信:“王一博，你怎了？孩子未出生時，你不是每日把他們父子兩個寵上了天嗎？如今怎麽混賬成這樣？”
王一博頭也不擡:“長榮，送客。”
李茹茹惱怒，起身將孩子交給素琴:“好，你怎麽對孩子，我不多管閑事，你先把秦知放了。”
“去西苑找侍衛領班，他會帶你去見他。”王一博道。
李茹茹忍著氣，轉身要走。
“李茹茹。”
“嗯？”李茹茹回頭。
王一博頓了許久，沒頭沒腦開口:“對不住……”
李茹茹譏諷地勾起嘴角:“你對不住我什麽？你倒是很對不住肖戰和他的孩子。”
王一博不理睬，又悶聲不響。李茹茹懶得氣惱，疾步出去。
素琴還杵在屋子裏，抱著哭鬧的孩子不知所措。她與長榮對視一眼，二人等了片刻。
素琴試探地問:“小將軍……你當真不抱一抱小少爺嗎？”
從小少爺回來到現在，小將軍莫說是抱，連看都未曾看一眼。若是公子魂靈有知，該多心痛如絞。
素琴殷殷期盼，卻被兜頭一盆冷水澆下來。小將軍閉上眼，煩不勝煩:“抱走。”
素琴的眼淚奪眶而出，咬著嘴唇抱著小少爺出去，剛一跨出門，淚如雨下，使勁抹了抹，抱著孩子往東苑去。
長榮彎腰低頭，偷覷素琴走出去，默默閉緊嘴巴。
屋裏死寂半晌，才等得小將軍又開口:“長榮。”
“小的在。”
“紙筆伺候。”
長榮楞了一楞，忙應下:“是。”
*
年裏西北一戰，宣平將軍大勝歸朝，卻因怠慢聖旨禁足半月。半月之期滿，宣平將軍上呈悔罪奏疏，痛陳己罪十餘，言辭懇切，悔不當初。
聖上感念其悔過之心，宣召入宮，降旨特命官覆原職，重掌京衛營。宣平將軍為謝隆恩，自請責罰，武成殿外下跪一日。文武百官來往宮侍皆可觀罰，以儆效尤。
覆職之後，宣平將軍奔波城內城外處置軍務，府上閉門謝客。太皇太後不知為何，一連三日下旨召宣平少夫人。奈何少夫人無故重病，為防過予病氣，跪求恕罪，不能入宮覲見。
其後國公府三度上門遞帖，少夫人亦閉門不見。
如此過了幾日，朝中對宣平將軍怠慢聖旨之爭議，稍有平息。
是日下朝後，王一博出了宣仁門欲上馬車，被李宴叫住。
王一博回過頭來。
李宴笑瞇瞇上前行禮:“問姐夫安，不知姐夫今日可有閑暇，弟弟邀姐夫過府一敘。”
王一博勾了勾嘴角:“不巧，這幾日都有大事。”
“什麽大事？這幾日姐夫都是下了朝便不見蹤影，忙成這樣？”
王一博扯了扯領口，慵懶些許:“早先在明義坊置了一處院子，出征前未與院兒裏包的姑娘道別，一直鬧脾氣到如今。前日答應了，這幾日都得去陪她對詩。”
李宴一時之間未明白過來:“嗯？”
王一博頷首:“今日失陪，改日再敘。”
說罷，王一博上了馬車，催促車夫驅車離去。
*
“青樓裏包了一處院子？果真？”太皇太後捏了一只棗子吃進嘴裏。
李宴啃著蘋果，眉頭不展:“是啊。我的人之前稟報說，他覆職之後，除卻處置軍務，全都待在明義坊一家青樓裏，每日下了朝就去，一日日宿在裏頭也不回府。我原本還不信，今日去找他說話，看他那迫不及待要去尋花問柳的模樣，倒不似有假。”
太皇太後若有所思:“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因你那個姐姐胡鬧，孩子如今已不在我手上，暫且沒了拿捏他的把柄。萬事還是小心為好。”
如今有王一博在洛陽，多有防備，她暫且也不好再下手。
李宴扔了果核，擦手:“放心吧，外祖母，過幾日我親自去那個什麽青樓，探探虛實。”
太皇太後看著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外孫子，蹙眉勸告:“我原先要你差人去搶孩子，不必自己露面，可你偏偏沈不住氣。如今尚不知王一博究竟是否知曉你那日行蹤，總之在他面前，你切忌得意忘形，說話做事要慎之又慎，切莫給他留把柄。”
李宴撓了撓耳朵，心不在焉:“知道了，知道了。”
撓過耳朵，李宴心中竊喜。他自年前的風波，被杖責禁足後，到今天都被父親管著不準去明義坊。眼下好不容易才又得了由頭，可得好生快活快活。
*
眼看四月春末，西北烽煙消散，京城一如往昔昌榮。明義坊，依舊是車馬如龍，紅袖招招。樂人舞姬爭奇鬥艷，才子騷客數不勝數，文詞雅曲不少，淫詞浪曲亦多。
莫東光下了馬，擡頭看了看這家青樓的匾額，浣花樓。確實沒錯。樓裏出來幾個姑娘嘰嘰喳喳迎莫東光。
莫東光不常來明義坊，束手束腳不知所措:“別蹭了，別蹭了，我來找小將軍，小將軍你們可知曉？我來見他，你們帶路。”
那兩個姑娘叫來樓裏的媽媽。
那媽媽慈眉善目，倒不似別家的媽媽一眼瞧著精明算計，只見她笑彎了眉眼，溫言道:“這位爺，裏邊兒請，我來帶路。”
莫東光跟著那婦人七拐八繞去了後頭一處院落，自一處亭臺下，拾級而上。
頭頂依稀絲竹管弦之聲。
莫東光踏上最後一級木階，看清亭臺之上景象。
眼前幾個姑娘，琴笛琵琶樣樣不少。王一博半靠在軟榻上假寐，身邊坐了兩個姑娘，一個捶腿，一個斟酒。
莫東光不等此處媽媽通報，徑自上前:“小將軍。”
王一博半醉半醒睜開眼，瞧見是他，笑了:“巧，莫將軍今日也來此處聽曲兒？”
莫東光也不客氣，拽了張椅子來坐:“不是來聽曲兒的，我來見你。”
“找我何事？”王一博端起酒盞，發覺曲調已停，催道，“繼續。”
王一博抿了一口酒，怡然自得。
莫東光一個勁盯著王一博瞧，快把他瞧出窟窿，惡狠狠嘆氣，無可奈何道:“小將軍，你可知你那母親，四處托人找你，都求到我夫人面前了？”
王一博微微挑眉，又抿一口酒:“找我做什麽？”
“還能做什麽？找你回府呀。小將軍，你怕是不記得，你都快一個月沒回家了，整日待在這烏煙瘴氣的地兒。你可知你府上近況？”
王一博晃著酒盞:“知道，侍衛每日都會稟報於我。”
“你既然知道，你不回去看看麽？”莫東光甚覺不可思議，“你的兒子，沒有阿爺與爹爹在身邊，不得信香安撫，病了兩場。你母親總等不得你回府，急得嘴上冒泡。你那手下趙長千，三月底從牢裏出來，一身的傷大病一場，到現在還躺在床上不能動。”
王一博漫不經心地聽著，點點頭:“我都知道。府裏不缺大夫不缺下人，他們自有人照料。”
“那你呢？”莫東光手指頭點了點桌案，“你這個當家之主呢？就這麽躲在秦樓楚館裏，見天兒酒色笙歌有家不回？”
王一博問道:“我來這兒喝幾口酒也不行嗎？”
“喝幾口酒？”莫東光指著眼前的鶯鶯燕燕，有些語無倫次，“小將軍，你從前也非是這樣色迷心竅啊？雖說官場應酬你也來明義坊，可從不聽聞你夜宿青樓。可你看看你這一個月，吃也在這兒睡也在這兒，臉色差得不像活人。你得有分寸，色字頭上一把刀，身子骨要緊，回家裏養一養，看看母親孩子，看看你的發妻，不耽誤你後頭再來。”
王一博笑了:“我沒說不回去，就回。”
“就回，是幾時回？”
王一博擡眸望天，想了一想:“下個月吧。”王一博指了指身邊斟酒和捶腿的姑娘，“我答應過她們，月底陪她們放風箏，不能食言。”
斟酒的姑娘適時捏了一顆櫻桃餵到王一博嘴邊，王一博叼住櫻桃，吃得自在，將櫻桃核吐進姑娘手心裏。
莫東光看得一肚子火，憤然起身:“便是隨你吧，算我老莫多嘴。從前總聽你炫耀家裏，以為你多喜愛你那個妾室，少不得要傷心許久。沒成想，你倒是忘得快，轉眼工夫就忙著眠花宿柳左擁右抱，是我多管閑事了！”
莫東光推開椅子，大步流星下了亭臺。王一博似笑非笑目送他走，無奈搖了搖頭，對那捶腿的姑娘道:“你去唱一曲兒家鄉調子。”
“是。”
莫東光跑下亭臺，身後又飄來吳儂軟語，哼得人骨頭酥。莫東光咬牙切齒擡頭，狠狠罵娘，頭也不回走出院落。
當他白來。
*
莫東光那日去過，王一博我行我素，仍舊是白日上朝，處置軍務，事畢就一頭鉆進那家浣花樓裏不露面。期間只因要去京衛營練兵，去了北郊一趟，除此之外不曾回府。
此事傳了月餘，傳進了京衛營幾個副將與校尉耳朵裏，幾人趁王一博去操練兵馬，勸了幾句，沒受王一博理會。最後就連皇上也知曉，一日宣王一博商議軍務，旁敲側擊勸他保重身子。
王一博總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旁人勸說只當耳旁風。
朝野之中不乏好奇的，想探探能把小將軍惑得五迷三道的伶人紅倌兒究竟何等絕色，也湊熱鬧往浣花樓跑，久而久之，原本門庭冷清的浣花樓生意日漸興隆。
李宴也打著探聽虛實的由頭跑去幾回。他不曾見到王一博，聽聞王一博在此處包了院落，不常露面；又聽幾個朝中同僚說，樓裏充入新人時，掛牌當日見過王一博來前堂，與他們幾個競價爭奪那個頭次接客的小姑娘。
李宴越聽越心癢，愈發往浣花樓跑得勤快，每日翻牌子，換著姑娘陪夜，逼問她們哪個見過王一博，哪個伺候過王一博。
一來，王一博從前並不沈溺男女之事，如今被此處的姑娘迷住，料想她們別有不同。
二來，雖他總被人背後指指點點，說道比不過王一博，可若尋得一個受王一博寵的，就當那是王一博的人，他非得好好羞辱回去，問問看他與王一博孰弱孰強。
李宴這幾日越想越妙，也學著王一博，幾乎搬進浣花樓來住，邀朋喚友，夜夜笙歌。
直等了四五日，李宴終於在浣花樓裏見著了王一博。今日他不在後頭院落裏，而是二樓開了間雅廂。樓下前堂姑娘獻舞時，他開門倚欄來看，目不轉睛盯著那個獻舞的姑娘。
李宴便也跟出來，倚欄俯視，邀幾個同僚一齊看舞。
那姑娘獻舞一曲，也掛上牌子，由著恩客爭搶。堂上酒客或可以詩文相鬥，或可贈以珍寶。
堂上有才氣之輩爭不過一擲千金之輩，眼看姑娘要落入一年過半百的男人之手。
王一博抱臂於胸前，悠然自得開口:“一百兩。”
那男人擡頭看見王一博，笑道:“一百八十兩。”
王一博又道:“二百兩。”
李宴興奮插嘴:“五百兩。”
王一博瞥向對門站著的李宴，目光沈靜:“五百五十兩。”
“八百兩。”李宴抱拳，“姐夫，叫價就得往高了叫，你這五十兩一升，五十兩一升，多沒勁兒。”
王一博沈默。
樓下那男人嚷道:“黃毛小子，莫要胡鬧，你有那八百兩銀錢嗎？”
李宴覺得有趣，扶著欄桿問那男人:“你怎就覺得我沒這些銀錢？”
那男人搖頭:“黃口小兒，八百兩現錢不是玩笑，鐘鳴鼎食之家也非說有就有的，你家裏人若知道你這麽糟蹋錢，得打斷你的腿，回屋裏去，不要與我們胡鬧。”
“八百兩，我就出八百兩。”李宴執拗道。
李宴身邊幾人家勸李宴作罷。
“李二公子，你比不得小將軍，他是宣平府的家主，府裏銀錢皆能做主。你若太破費，免不得叫國公爺怪罪。”
李宴火冒三丈。
恰此時，那男人也不再理會李宴，對王一博道:“這位公子，我瞧你倒是個有本事的，咱們倆正經地爭一爭，我們先前爭的是二百兩。我出二百六十兩。”
王一博接他的話:“三百兩。”
李宴看他二人你來我往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裏，怒不可遏，勢必要一爭高下。李宴一拍欄桿:“一千兩！我說有就有！”
李宴沖身後隨從吼:“飛錢拿出來！”
隨從為難:“公子，小的沒帶那麽多錢……再說，哪會有人在青樓裏花一千兩……”
不等同僚阻攔，李宴扯了身上金腰配往樓下一扔:“此物為信，且先記賬，明日送銀錢來。如若怕我賴賬，大可去李國公府上找我，太皇太後在上，未曾聽過堂堂國公府缺區區一千兩！”
身後同僚勸說:“二公子，冷靜些，上回爭搶花魁那事兒可還記得？”
李宴不耐煩:“我可沒與他們動手，錢貨兩訖，還不夠光明磊落嗎？”
樓下的人聽見李宴自報家門，不敢再爭，看熱鬧者亦不敢再說三道四。
李宴沖臺上那姑娘勾手:“你，上來，伺候本少爺。”
那姑娘施施然上樓，路過王一博面前，行了一禮，去了對面李宴門前。
李宴總算在王一博面前爭了回風頭，抱拳笑:“姐夫，承讓，承讓。”
王一博沒說什麽，似是不甚愉悅，微微頷首，攬著身旁一個姑娘，進了房裏。
李宴忽而察覺，王一博攬著的那個，似也模樣不錯。
李宴回了廂房，摟著新爭得的姑娘一番輕薄，又覺食之無味，讓給了同僚，一個勁琢磨方才王一博懷裏的那個。
王一博爭這一個時，並不多熱絡，他懷裏那個，才最得他呵護，走路時都得緊緊攬著。
李宴看過眼前同僚與姑娘，若有所思。好歹這一個他爭過了王一博，未落下風，不如再去瞧瞧那個。如若那個也好，再搶一搶也不是不可。
李宴酒意正濃，恣意任性，今晚就想處處與王一博爭一爭。
李宴起身，囑咐幾個同僚:“你們在此處稍坐，我今日搶了我姐夫的風頭，去賠個不是。”
李宴笑容滿面開門出去，繞過回廊，往對面去。
*
王一博在廂房之中飲酒作樂，有人來敲門。身旁的姑娘去開門，竟是李宴。
姑娘坐回王一博身旁斟酒，替他剝石榴。
李宴只看到一個姑娘，咧嘴笑道:“姐夫這兒好生冷清，只點了一個姑娘作陪嗎？”
王一博淺笑著搖搖頭:“原本能有兩個，沒能爭過。”
李宴賠罪:“失禮，是我今日與那姑娘合眼緣，情非得已奪人所愛。還望姐夫海涵。”
王一博對他愛搭不理，分明就是不痛快。李宴更覺得今日這人搶對了。從前只聽過王一博搶別人的媳婦，何曾知道王一博也會被搶了人。
李宴暗自得意，嘴上依舊客氣:“姐夫征戰數月，受苦受累。按理說我該謙讓些，奈何七情六欲不得自持，也是無可奈何。下一回，姐夫再看上誰，我親自送來姐夫身邊，權當賠罪。”
“不必了，今日這個，也不算多喜歡。”
“哦……”
王一博臉色分明不好，李宴愈發覺得王一博在嘴硬，得意忘形起來:“那姐夫喜愛什麽樣的？更愛姑娘，還是坤澤的男子？我記得姐夫很愛桃花香。”
王一博停下手上酒盞，擡眸望向李宴。
李宴佯裝失禮:“失言，失言，姐夫莫怪。”
王一博拿了只杯子，親自倒酒:“今日之事，你爭我搶確實落下不快，你我各自飲一杯，就此揭過。這杯算我敬你，二公子可否坐下來賞個臉？”
李宴頭一回見王一博向他低頭。看來肖戰沒了，確實叫王一博大為受挫。李宴心中喜不自勝，面上裝模作樣，落了座。
舉起酒杯與王一博對飲，李宴裝腔作勢:“就此揭過，往後再有姐夫與我都喜愛的，我讓姐夫一回。”
王一博握住身邊女子的手:“其實方才那個爭得到爭不到，倒也無妨。只要她伴我身側，旁人皆可有可無。”
“哦？”李宴上下打量眼前的姑娘，“不知這位姐姐有何過人之處？”
王一博淡笑，意味深長:“溫香軟玉，妙不可言。”
“哦——”李宴點點頭，若有所思飲酒。
果然不假，否則王一博何至於只在屋裏留了一個，這一個定然抵得過許多個。
李宴自斟一杯，舉酒相邀:“不若這樣，姐夫。對面廂房裏，列位同僚都在，姐夫帶上這位姐姐去敘敘舊。”
王一博搖搖頭:“我便不去了，有她陪我，我哪兒也不想去。”
“姐夫這便不通情理了，就算美人在側，也比不過人多熱鬧呀。再說，姐夫覆職不久，與朝中諸武將還是要多多走動。”
王一博垂眸不語。李宴硬等著，思量王一博若不願，他該如何搶人。
“容我再想想。”王一博為難道。
李宴不死心地逼迫:“姐夫，縱你是三品武將，可許多軍務也需仰賴三品以下的武官，可別為了一時意氣太得罪人。”
王一博獨自斟酒，不言不語。
李宴逐漸等得不耐煩，又想開口。
窗外一聲煙花炸響。明義坊各家青樓的煙花爭相競放起來，放過這一場煙花，也就離宵禁不遠，這是催著恩客們，不能留宿者早些回去。
煙花吵鬧，李宴盯著王一博，眼巴巴等他。
王一博終於松口:“好。”王一博對身邊姑娘道，“李二公子飲了不少酒，你先扶他過去，我稍後就到。”
煙花聲太吵，李宴險些沒聽清。
王一博話音落。李宴喜上眉梢，起身，悠然自得讓王一博寵愛的這個姑娘攙扶著，轉身往屋外去。
屋外煙花聲響愈發地大，李宴盯著房門，急不可耐要出去。
又一聲煙花炸響，驟然之間，李宴只覺得後背心劇痛。
李宴茫然轉過頭去看，一柄刀直插他背後，握著刀柄的人，正是王一博。
王一博站在他身後，目光冷凝，不見一絲溫熱。
李宴眨了眨眼。後背的刀被用力拔出去，李宴脫力跌倒在地。
屋外煙花還在響，李宴響開口求救，被王一博用腳翻過來。王一博踩住他喉嚨，踩得他發不出一絲聲響。
李宴耳邊除卻煙花轟鳴，便是自己的喘息。
王一博目光如古井無波，擡起刀尖，對準他胸口。
“公子是從上午就疼了。公子前一日收到小將軍的信，一夜高興，沒睡好，上午本是想寫回信，叫奴婢勸住了。公子有些失落，院子裏逛了會子肚子就疼起來，一直疼到天黑。都快生了，忽然來了侍衛小哥說有人要捉人。”
第一刀落下，直插胸口。
“公子顛簸太狠險些難產，無奈只好去道旁山上，尋一處山洞。”
第二刀落下，捅進上腹。
“小將軍，公子疼了足足四五個時辰……四五個時辰才生下來。山洞裏四處漏風，小少爺出來時，公子身上都冷了。”
第三刀落下，再入胸膛。
“奴婢逃出城時，遇見了李二公子，他受了傷，奴婢聽他嘴裏好似在罵公子。奴婢腦子笨，不知他是否真為公子所傷。”
第四刀落下，穿胸而過，入木三分。
一共四刀，刀刀狠絕，鮮血四濺，王一博臉上身上頓時濺紅一片。頭兩刀落下，李宴尚有氣息，第四刀落下，他睜著眼，口鼻漫血，已全無生息。
樓外蒼穹，煙花雨落，素月流天，乾坤清明。月下寶馬香車熙熙攘攘來往，恩客美人互訴別離再許佳期，一切如常。
王一博拔了刀，胸膛起伏，睜著一雙眼，目不轉睛盯著死透了的李宴。
身旁的姑娘自始至終看著他一刀一刀取了李宴性命。待他停手，姑娘眼眶通紅，跪下向他磕了三個響頭，抹了李宴的血在臉上身上。
再起身時，她神色冷淒，毅然決然打開房門。
王一博將刀刃在李宴身上擦，擦凈了血。
門外，一聲尖叫，一女子高呼:“造反啊！造反啊！國公府李二公子說要造反！救命啊……”
對面廂房裏幾個武將聽見動靜跑出門外，手忙腳亂往王一博這兒跑。幾人酒氣熏天擠在門口，瞧見李宴死狀，驚怒震悚，質問王一博:“宣平將軍！你竟敢殺國公府嫡子！你好大的膽子！”
王一博擡起眼眸，看著面前幾張臉。
王一博想起禁足那幾日問過素琴的話。
“素琴，你不知他們身份，可還記得他們都長什麽模樣？”
“奴婢記得……城門口雖隔得遠，奴婢也看見了。奴婢記得有一人是小眼睛，面龐黝黑。”
王一博目光掃過門外第一張臉。
“還有一人臉上有疤，長長一道。”
王一博目光掃過第二張臉。
“還有一人……還有一人絡腮胡子，嗓門兒很大。”
王一博目光掃過第三張臉。
“奴婢腦子愚笨，只記得這些。”
門外的人呵斥:“宣平將軍，你無故殺人，殘害同僚，我等俱是人證，還不速速束手就擒！”
王一博眼眸泛著寒光，拇指抹過嘴角尚且溫熱的血，不動聲色將手上刀柄握得更緊。
*
月上梢頭時分，洛陽宮夜風颯颯，吹得檐角的銅鈴陣陣響。
小皇帝還在武成殿挑燈批閱奏折。手邊一封黔州奏報，小皇帝翻開細看，逐字逐句，越看越震驚。
殿外內侍慌張進來，說有要事通傳。
“何事匆忙？”小皇帝合上奏報。
內侍慌張跪下:“啟奏陛下，今夜明義坊浣花樓，宣平將軍殺了，國公府李二公子！”
小皇帝似是沒聽明白:“什麽？”
內侍惶恐再報:“宣平將軍在明義坊浣花樓，殺了國公府李宴李二公子！同行二位副將二位校尉，一共五人，盡數喪命！”
小皇帝剎那間震驚失神，瞳眸微震。
又一內侍跌跌撞撞跑進來，絆了一跤跪下:“陛下——禁軍副統領餘將軍，今夜回府途中酒醉墜馬摔斷頸骨，沒了！”
小皇帝茫然癱靠在龍椅上，喃喃自語:“死……死了？”
*
宵禁在即，宣平府門房小廝栓緊了府門，哈欠連天正欲去歇息。府門又突然被敲響。
小廝剛一開門，血腥味直沖腦門。小廝慌亂捂住口鼻，看清來人，竟是小將軍。
涼月之下，小將軍身上臉上處處血跡，衣衫破了口子，神色駭人。
小廝連連後退好幾步:“小……小將軍？”
王一博對他視而不見，徑直跨進府門，往北苑去。
今夜北苑長富當值，本以為小將軍照舊不會回來，可外頭忽然有人驚呼“小將軍”。長富匆忙出門，迎面撞上渾身是血的王一博。
長富大驚失色:“小將軍？”
長富不知小將軍這一身血跡從何而來，驚駭讓開。
王一博失魂落魄進了裏屋，走至禁足那半月每日都枯坐的床前地上，頹然坐下。
長富膽戰心驚陪在一旁。
小將軍一言不發坐了一會子，吩咐道:“你去東苑找素琴，讓她把小少爺抱來，給我瞧瞧。”
時隔一個多月，小將軍終於願意見孩子。長富欣喜酸楚，點點頭，匆忙出門，親自跑一趟東苑。
王一博坐在地上，對著不遠處的月影出神，胸膛起伏不定，雙手始終發顫，眼前一遍一遍是李宴與那幾人死狀。越想，王一博越覺得胸膛有無盡的痛快淋漓與懊悔苦楚洶湧激蕩。
約摸一炷香後，素琴抱著孩子急急忙忙隨長富進門。素琴快步送琑兒過來，喜極而泣:“小將軍，小少爺來了……”
王一博擡眸，伸手想抱，卻見自己雙手滿是黏糊糊的血。王一博慌忙無措在身上胡亂抹，勉強擦去一些血跡，又匆匆擦了擦臉。
整頓過，王一博顫巍巍伸手:“琑兒給我。”
接過琑兒，王一博小心翼翼低頭看。
孩子哼哼唧唧半醒半夢。王一博眼瞳微顫，伸手想摸他臉蛋，硬生生頓住，生怕弄疼他。
王一博手足無措，笨拙地輕輕拍繈褓，問素琴:“他病了兩回，今日可好些了？”
素琴抹抹眼淚:“小公子今日好些，很能吃奶。”
“嗯。”王一博把孩子往懷裏抱緊了幾分。
不知為何，他不留神弄醒孩子。琑兒一睜眼，看見他，不要命地哭。
王一博霎時更慌張懵懂。
素琴輕拍孩子，也哄不住，為難道:“小少爺這些日子都是披著公子留下的衣裳睡的，他喜歡公子衣裳上的信香。奴婢再去找一件來。”
素琴起身去找。
王一博看琑兒哭得臉色漲紅，生怕他背過氣去，手忙腳亂摸自己身上，隔著外衫摸到胸口藏著的那一枚香囊。
王一博將香囊遞去琑兒面前，學著肖戰哄他的法子哄琑兒:“琑兒不氣，爹爹的香囊給你聞，衣裳一會兒就來。”
琑兒雙手亂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王一博慌了神，將香囊往他手上塞:“在呢，阿爺在，爹爹也在呢。”
琑兒小手一拽，勾住了香囊系帶，扯住了香囊。這個香囊王一博悉心呵護數月，剛到孩子面前就被扯。王一博心疼不已，急忙捏緊閃躲。
小孩子倔強，硬扯著香囊不肯松手。王一博焦急:“不能拽……”
琑兒嚎啕大哭，小手一舞，兩人一較勁，扯開了香囊開口，露出裏頭香料。王一博硬搶回來，蹙眉查看裏頭香料可有丟失。
“會扯壞……”王一博楞住了。
香囊裏，分明有一紮頭發，躲在香料之間。王一博猛然間氣息一滯，楞楞望著那一截頭發，丟了魂。
素琴抱了一件肖戰的舊衣來，蹲在王一博身邊，捏了一個衣角送去琑兒手裏。
王一博呆楞許久，一點一點，自香囊之中，捏出那一紮頭發。黑發如墨，紅線緊紮，赫然躺在手心。
“我心疼憐惜你又不知如何分憂，是以除卻是非大事，萬事都想依你。”
“如今我滿心滿眼，都是小將軍的好，盛都盛不下。小將軍舍命偏疼我，我又不知何以相報，故而只要小將軍想要，只要我有，我必當傾囊相予，毫無猶疑。”
“小將軍……”
“西北苦寒，千萬保重自己，一定平安回來……”
“我與琑兒，在洛陽，等你平平安安回來。”
“公子與我說，記得告訴小將軍，務必收著，不能破不能丟，等小將軍回來，公子要查驗。”
瞬息之間，言猶在耳。
他出征之前，趙長千將香囊交予他時他還暗自埋怨過，臨別在即，肖戰卻只提香囊，只字不關切他。他依肖戰所言，征戰數月貼身藏著不曾丟不曾破。肖戰要他回洛陽後，將香囊交還查驗，他就一直帶著香囊殺敵禦寇、得勝還朝。如今他回洛陽已快兩月，香囊完好無損，肖戰卻不見蹤影。一切本該如舊如常，可唯獨沒有了他的肖戰。
懷中孩子還在哭，哭得傷心可憐，手中頭發刺得他心如刀絞，痛不欲生。王一博直覺得喘息不能。
素琴也看見了那一紮頭發，淚又落下:“這是公子的，公子那日還說有話要與小將軍講……可是公子沒說……”
哪裏沒說，他分明什麽都說了，是自己蠢笨，一無所知罷了，還有臉任性埋怨。不知肖戰雪夜逃難，山中產子時，有多疼。不知肖戰痛不欲生時，有多想他。不知肖戰重傷時，有多絕望。他什麽都不知，什麽都沒能做，卻還是有臉任性埋怨。
他何曾對得起肖戰？
屋外忽然間嘈雜聲起，傳來一男人高呼:“宣平將軍何在？傳聖上旨意，押送宣平將軍大理寺受審，徹查浣花樓命案！速速接旨！不得有誤！”
素琴大驚:“小將軍？”
隔著門窗，依稀看見屋外火把林立。那人不見有人應答，又說一遍:“宣平將軍何在？傳聖上旨意，押送宣平將軍大理寺受審，徹查浣花樓命案！速速接旨！不得有誤！”
王一博慘然望著那一紮頭發，苦笑著呢喃:“我明白……”
王一博默默握緊掌心的頭發，隔著門窗，望著外頭火把光亮，又道一遍:“我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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