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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無常之八 孽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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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無常之八 孽債

孟承蔭指尖夾著竹符, 游刃有餘地化解了朝他撲面而來的怨靈。

他掌心一握,餘祟消散,甚至沒有動用負在身後的另一只手。

白蘅幾人喜出望外:“孟掌門!”

孟裁雲沒有說話, 父女倆隔空交換了一個眼神, 彼此鎮定下來。

地面突然劇烈震顫, 四周的空氣開始扭曲,視野中的景物如同浸入水中的畫卷般波動變形, 尖銳的哭嚎聲從四面八方湧來,仿佛瞬間將眾人帶回了百年前血流成河、屍山骸海的那一天。

孟昭眼中染上瘋狂的色彩,整個人被黑霧籠罩著, 已經逐漸分辨不出往日沈靜秀氣的模樣。

“條件就是,你死在這裏。”

一個突兀的女聲猝不及防在耳畔響起, 像是從遠空中投擲而來的一把利劍, 迫使在場的人都紛紛擡頭, 戒備地看向聲音傳來的位置。

在孟承蔭對面的那片霧悄然散去,穿著酒紅色西服褲裝的短發女人站在一條斷裂梁木之上。

她微微仰著頭, 目光睥睨, 落肩直發肆意飛揚,眉梢眼角都沾染著倨傲的意味。

“我認得你, ”孟承蔭擡起頭, 表情從容:“三喜債務的宋總監, 不知道我有什麽地方得罪了你,還有——”

他語氣一頓, 眸光在孟昭和宋玉渠之間流轉, 意有所指:“你對我孟家的孩子,做了什麽嗎?”

宋玉渠聞言翹起唇角,她雙手揣在西褲褲兜裏, 一腳朝前,微微傾身壓下,冷笑著諷刺道:“你們孟家人還是這麽道貌岸然,表面上為了天下大義,背地裏卻幹著卑鄙齷齪的缺德事,當初孟不咎殺我宋家人,現在我要你死,不是應天順人,合情合理嗎?”

“至於你孟家的孩子,呵呵。”

“……孟掌門竟然還肯承認你是孟家的孩子,”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帶著大快人心的愉悅之色:“你怎麽看?嗯?”

“白財神,孟昭。”

所有人都為之一怔。

宋玉渠挑眉,故意再添了一把柴:“三喜門自古以來沒有四財神空缺一個的說法,既然上任白財神死了,當然會人取而代之咯。哈哈,看來你們異管局的消息也不怎麽靈通。”

一些零星的畫面在孟裁雲腦海裏閃回,猶如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緩緩串聯了起來。

孟裁雲猛地回過神,目光灼灼盯著對面青年,神色錯愕道:“殺應四的人,是你!”

算盤珠上暗示的謁語,代表的是白財神。

是應四所熟知的那個“白財神”!

孟昭捧腹大笑起來,神態幾近癲狂:“沒錯,是我!”

宋玉渠瞇起眼睛:“嘖,膽子真夠大的,我讓應四去幫忙,你倒把他殺了,回去再跟你算總賬。”

孟承蔭反倒是滿臉無所謂的表情,看戲一般慢條斯理開口:“看來你們公司內部矛盾也挺多的,說到底,都是上一輩人的恩怨,不如先把孩子們放出去,我留下來陪你們慢慢聊,如何?”

宋玉渠嘖了一聲:“辛辛苦苦積攢的人質,我憑什麽放掉?沒有他們,怎麽困住你這只冠冕堂皇的老狐貍?”

“抱歉,我的性命也不是能隨便就給的,”孟承蔭垂下雙手:“看來和談是失敗了。”

他自腳下有陣陣風起,靈氣流轉間,周身浮現出淡淡的藍色光暈。

“No,no,”宋玉渠抱著胳膊,面對即將受到對方攻擊的要緊關頭也並不慌亂,反倒是更為悠哉:“孟掌門是不是誤會了什麽?你不會覺得我大費周章把你千裏迢迢騙進來,就是為了能和你來一場酣暢淋漓的單挑吧?”

孟承蔭收起掌中靈力,微微蹙眉:“那你是想做什麽?”

宋玉渠一躍而下,鞋跟在地面沙沙作響,她似笑非笑開口:“你有多久沒有關註自己女兒身上的封印了?”

孟裁雲條件反射看了看自己手臂,而孟承蔭臉色遽變,氣場迥然發生變化。

他嗓音寒涼,飛快做出決斷:“裁雲,東南角磁場不穩,你帶他們試著闖一闖。”

沒等孟裁雲動作,孟昭上前一步,站在了宋玉渠旁邊,表情譏嘲望過來:“你們覺得現在還走得掉嗎?”

孟承蔭緊皺眉頭:“這些事和他們無關。”

宋玉渠揶揄:“有沒有關,這並不重要,我要讓全世界的人知道你們孟家到底是什麽人,這才重要。”

孟承蔭眼角一跳,尚且沈穩耐住性子問道:“你做了什麽?”

宋玉渠開口:“方青。”

下一秒,一個極淡的影子在她身後顯現出來,是個穿著白襯衫的男鬼,他點點頭,雙手搭成塔狀,爾後輕巧推開。

剎那間數十道“門”依次出現,無論是天空還是地面,幾乎是環形呈列,將眾人籠罩其中。

孟承蔭偏頭,目光從這些門之上流轉而過,神色晦暗不明。

“有趣嗎?這些門通往任何你認識的人身邊,但上頭下了禁制,生靈無法穿行,他們進不來,只能看著,”宋玉渠笑道:“是不是有點實時轉播的意思了?”

孟裁雲直覺會有很不好的事情發生,她不動聲色退後一步,打算帶著白蘅幾人趁亂跑出去,可腳步還沒邁出,白蘅和幾個異管局的隊員們被忽然暴虐的陰風掀翻在地,孟昭抓著孟裁雲的手腕,站在了宋玉渠身邊。

孟裁雲剛剛一人對敵眾多鬼兵,氣力還沒有完全恢覆,此刻受控於對方,掙脫起來也有些力不從心,她神色憤然,恨對方還要執迷不悟:“阿昭,你之前也一直有意無意阻撓我參加法會,其實是不想我進陣的吧?殺文財神,是不是也是相同的原因?”

孟昭臉上縈繞的黑氣加重幾分,顯得表情十分猙獰:“別說了。”

“恩怨既然是孟家人鑄下的,就讓我們自己了結,好嗎?放了其他人,那都是你的隊友,你朝夕相處的朋友!”

孟昭雙目通紅,聲音從齒關之間狠狠擠出來:“你別說了!”

“我生在這裏,死在這裏,我別無他求!我只要大仇得報!只要孟承蔭死了,我會變回以前那個孟昭的,好嗎?哈哈哈哈,姐,你成全我好嗎?姐姐!”

他緊緊攥著孟裁雲的手腕,語無倫次又哭又笑,用幾乎祈求的語調,聲音裏卻滿載病態的執著,孟裁雲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激動的顫抖,以及那股強烈覆雜的情緒。

孟承蔭寒著臉,已然以閃電之勢出手,而孟昭一回頭,廢墟中鉆出滔天黑浪,數以百計的怨靈朝孟承蔭包裹上去,幾個異管局幹員反倒被無暇顧及。

白蘅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周遭莫名其妙出現的門,狠下決心要跨出孟裁雲剛剛隨手設置的結界。

薇薇焦急叫住她:“白顧問你去哪裏!我們武器都用光了!”

白蘅不甘心看著失去信號的手機:“我知道,這事鬧得這麽大,我爸肯定會去請靈素道人來的,剛剛宋玉渠說實時轉播,我估計他們可能已經看到了這裏發生的事,也許他們也在想辦法救我們出去,我想試試和他們聯系上。”

她話音一頓:“這麽多的門,我就不信全部都用不了。”

與此同時,正在柳仙廟內的幾人正看向門中場景。

王素卿站在庭前中央,如那棵柳樹一般鎮定屹立著,面色不改問道:“讓你們的人找到其他的門破壞掉,趁事態還沒有擴散之前。”

“宋玉渠到底想幹什麽!”白景則惴惴不安,想到女兒在那種地方,暗地裏攥緊手心:“還真讓小王說中了,孟昭……被奪舍的居然是他!”

王素卿淡淡道:“我見過那孩子,並沒有看出什麽端倪,想來本身命數淺薄,怨靈順理成章接管了身體,融為一體,居然天衣無縫。”

廟前已經戒嚴,因為涉及孟家陰私,只有王令祁跟在二人身邊,她摸著下巴思索道:“我是從前孟昭的隊長,說實話,他之前還真不是這個瘋癲的樣子,難道是壓抑太久了?”

“和這個陣也有關系,”王素卿皺眉凝望四周,閉眼感受了一番:“埋藏了不可估量的怨氣,他混入異管局之中,為了不被發現異常,一定將自己的怨力分了出來,放進了埋骨地,久而久之,興許真的形成了一個新的人格,這次進陣,不過是喚醒了他真正的模樣……當然,以上僅為我的猜測。”

白景則試探道:“那您能打開這個陣麽?”

王素卿攏起袖子,嘆了口氣:“我倒是能打開,但以我的力量,強行破陣,裏面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白景則倏地沈默了。

王令祁摸摸後腦勺:“嘶,依您看,那位在青城山露過面的……”

“你說那個叫龍竹的女孩?”王素卿似乎猜到她心中所想,笑了笑:“魈的靈力可比我還要強大,我來破陣,或許他們還能留下魂魄,她來,陣中人就是魂飛魄散的下場了。”

“我原以為,是趙公館的怨靈報覆孟家人,”白景則神色凝重:“沒想到宋玉渠也插手進來,她果然是想給表叔報仇,恨上了孟家……”

妙嬰散人宋禎的弟弟宋潛膝下長子名叫宋之謙,算輩分是白景則的表叔。

當初好些不懷好意的人為了卻山玉尋上宋家,卻不知道寶貝已經被宋禎悄悄帶走了,紛亂中,宋老太爺和宋潛相繼死去,而宋潛幸存的兩個孩子,輾轉投奔了四大觀,後來追隨孟不咎做事。

但孟不咎殺趙祓之後,孟不咎下落不明,宋氏兄弟也死在了趙祓屍首旁。

大家都以為,宋氏兄弟是死在混戰中,但實際上,他們身上受的致死傷,一眼看出是孟不咎的手筆。

這件事被異管局壓了下來,從沒走漏過風聲,局裏雖然也有暗中調查真相,但這麽些年幾乎一無所獲。

幾個為數不多的知悉者也只是秉承著對靈玄道人的尊崇,一致覺得,事情一定有蹊蹺。

但宋之謙的女兒卻是個剛強烈性的人物,在父親和叔叔死後,她被安頓在妙玄祠一段時間,因為那邊的宋觀主也是宋家人,雖然是隔了幾層的遠親,但好歹也姓宋,多少能讓她有點歸屬感,不至於真成個舉目無親的孤家寡人。

不過她卻很快知道了那件被壓制的秘密,頭也不回選擇離開,入了三死門,成了朱盟口中的“叛徒”。

沈默須臾,王素卿輕嘆道:“她這個孩子,百無禁忌,眼裏沒有我們這些迂腐之人的三綱五常,哪裏都能容身,哪裏都去得,這樣的人,如果認定了覆仇,是會不計代價的。”

她在委婉地告訴白景則,宋玉渠是不會顧及幾個異管局幹員的性命,而終止她的計劃的,哪怕白蘅說到底還跟她沾親帶故。

白景則眼圈發紅:“前輩,我們該怎麽做。”

他就白蘅一個孩子,以後是要往接班人的身份培養的,他不能讓她折在這裏。

王素卿負著手,在門邊走了一圈,忽然開口:“她設下這道門,是希望我們親眼見證什麽,但門終究是門,是連接兩地通行之物,這些門上面被下了禁制,生靈無法穿行,但若是非生靈之物呢?”

白景則一怔,忽然意識到什麽:“您是說……”

王素卿微微一笑:“讓你表弟來一趟吧,年紀輕輕的,也不能老是待在山上。”

……

長豐觀慈堂。

白鶴也伸手封上了眼前憑空出現的門,轉頭對監院道長說:“我要去一趟鶴城。”

“觀主,門出現的時候,我已經遣散了其他弟子,”監院道長道:“不留著它看看宋玉渠到底想幹什麽嗎?”

白鶴也臉色平靜:“既然她想讓我們看到,那肯定是我們不願知道的事情,還是不要看了。”

監院道長咂了咂嘴:“如果那是真相呢?”

白鶴也沈默了一下,語氣疏淡,垂眸如廟中仁慈的道君塑像,卻又莫名顯得殘酷:“真相已經不重要了,我們要的,是平衡。”

他微微仰起頭,看向監院道長:“四大觀是異管局的後盾,無論事實如何,異管局肯定是偏向孟家的,它不是一個絕對公平的管理組織,它有許多弊病,也讓逍遙慣了的修士覺得不舒服,但我們需要這麽一個靶子,讓人愛也好恨也好,至少不會讓人迷惘。”

“迷惘則生亂。”

監院道長釋然一笑:“我馬上準備您下山的事情,至於竹齋那邊……”

白鶴也隨即開口:“有她在,不必擔心。”

你還真是對她很放心啊!

監院道長搖搖頭,嘆口氣:“我知道了。”

……

……

孟承蔭指尖夾著符箓,逐漸發覺有些不對勁。

身上靈力似乎出現了某種波動,逐漸有瓦解的趨勢。

不好!

他擡頭看向一邊看熱鬧的宋玉渠,意識到了什麽,表情有一瞬間的扭曲。

這個女人難道……

宋玉渠拍手讚道:“不愧是太清宮掌門,這裏可是白財神的埋骨地,你還能在他的地盤和他打個平手。”

孟承蔭看著自己雙手,喃喃:“原來你是這個打算。”

他擡頭,單手一揮,遠處的幾扇“門”全部爆破,方青猝不及防跌跪在地,連魂魄都變淺許多。

宋玉渠冷冷並指,將自己的靈力渡到了方青身上,使其重新凝實。

“就這麽不想讓別人看見你接下來的模樣嗎?”

孟承蔭眸光一閃,想要再次出手,身體卻微不可見一晃,腳步僵在原地。

“靈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宋玉渠勾起嘴角:“現在怎麽樣,孟掌門,要試試使用怨力嗎?”

被挾持住的孟裁雲聞言,猛然睜大雙眼,心裏一陣狂跳,呼吸也急促起來。

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在腦海裏悄然成形。

孟承蔭沈默著擡起頭,腮角緊繃,皺著眉沈沈開口:“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當了這麽久的孟家家主還沒覺得膩嗎?”宋玉渠抱著手臂,慢條斯理開口:“也對,你和孟不咎那老賊一樣的表裏不一,狼心狗肺,能做他的孫子,你覺得這是福氣吧?”

白蘅躲回了結界中,臉色很差勁:“怨力突然變濃了,糟糕,這麽下去結界也承受不住的。”

隊員們則是滿臉狐疑看著場上對峙的幾人:“剛剛姓宋的女人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她讓孟掌門使用怨力?生靈只能催動靈力,鬼魂才役使怨力,難道孟掌門也……”

白蘅眼皮狂跳,她擔憂地看向孟裁雲的位置,喃喃:“不,還有、還有一些人是能使用怨力的。”

剎那間,孟裁雲感覺胸膛撞上了一股無形的巨力,腦子倏地空白,踉蹌著後退半步,喉間湧上腥甜的血氣。

之前在柳仙廟聽廟祝念請仙詞的時候,那股奇怪的感覺又開始了,周身空氣也變得粘稠如泥沼,每一次呼吸時心跳都清晰可聞。丹田處的靈力突然沸騰失控,在經脈中橫沖直撞,她勉力支撐著自己不要失去控制,連指尖都在發抖。

她勉強擡頭,視野模糊散影——連孟昭都變成了三個影子,每道影子都帶著勢在必得的瘋狂氣息,萬事萬物都仿佛在尖叫,那聲音在她顱腔裏震蕩肆虐,隨著她掩耳一聲大喊,才終於緩緩平息。

有什麽東西混進了自己身體。

孟裁雲喘息著擡起頭,無意間撞上遠處白蘅幾人的視線,卻發覺對方看向自己的神色裏帶著驚恐錯愕。

發生了什麽?她怎麽了?

她垂下頭,看著自己雙手,又茫然偏過去,尋找父親蹤跡。

白蘅自暴自棄般跌坐在地上,楞楞開口:“……‘罰惡司’。”

宋玉渠囂張大笑:“嵌心咒不會騙人,所以現在我該叫你孟掌門,還是趙掌門呢?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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