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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殘頁十六 換得金烏落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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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殘頁十六 換得金烏落西山

夜色如墨, 山林寂靜。

突然,遠處亮起一點火光,緊接著那點火光搖曳騰挪起來, 晃動著仿佛是一雙雙野獸的眼睛。

“師父!她跑了!”

厲喝聲撕破寂靜, 驚飛幾只夜鴉。樹影間, 書生衣袍被荊棘勾破,踉蹌奔逃, 倉促間不忘拉著女孩的手。

女孩神色有些茫然,但也輕盈地跟上了對方的腳步,她沒穿鞋, 白晃晃的腳踩在泥地上,留下一個個凹氹。

她擡頭看著書生, 目光有些好奇, 又有點若有所思。

真奇怪。

這個人明明很害怕, 身上連一點靈力都沒有,又為什麽要來“救”她呢?

“快!往溪邊走!”書生聲音發顫, 心跳如擂, 此刻已然無暇顧及自己所作所為是對是錯。

身後有五六個黑衣修士如鬼魅般穿林而來,他們腳步極輕, 踏過落葉竟不發出半點聲響, 每一個人都手持刀刃, 想一擁而上堵住兩人前路,卻又忌憚著什麽。

“到這裏吧, 追不上了。”最前的修士停下, 眼睛陰沈如水,表情有些遺憾,又有點不甘心。

有人將這份不甘心嚷嚷了出來:“難道就這樣讓她跑了?增元丹……”

“閉嘴!”為首的修士狠狠訓斥那人一頓, 咬牙切齒道:“那可是地魈!她有心離開,我們攔不了。”

他喘勻了氣,垂首喃喃:“我們騙她在先,她只要不記恨我們,就算祖墳冒青煙了,至於增元丹——現下還有不少,足夠我們在王玄陵那扳回一城。”

老者被幾人擁簇著姍姍來遲,渾濁的眼睛看向女孩離開的方向,痛心得宛若精心造的高樓一朝傾塌,半晌聲音沙啞嘆道:“罷了。”

“貪心不足蛇吞象,我們已經得了好處,不能妄想永遠地控制一頭兇獸。”

“師父,那我們接下來怎麽辦?……”

“是啊師父,之前的計劃還作數麽?”

老者冷笑了一下,緩緩轉身,擡手止住人群竊竊私語,看向遠處皇城的淡淡輪廓,垂手拂過腰間懸掛著的玉壺,語氣冰涼:“昔日皇帝命王玄陵誅我太陰一百六十七口人性命,這筆血債,明日我要他們成千上百倍還回來。”

-

午時鐘鼓響過三道,花車儀仗果真游上禦街。

家家戶戶開門探看,更有好事者圍在迎親隊伍旁邊看邊走,只見一列紅衣戴卷腳襆頭的青年走在最前,或捧香爐或持羽扇,身後花車上伶人們甩著水袖,翩然而舞,後頭更有十多人擡著一間黃銅青帳的檐子,前頭垂了紗,裏頭隱約坐著個人。

路過那彩樓歡門時,人頭攢動,花車上時不時灑出混合著花瓣的金銀粒子,大家急紅了眼,本來不想湊熱鬧的,此刻也開始湊過去,跟隨著車輦挪動。

終點李宅的方向,那邊也有一大群人等著,孟裁雲穿著喜服躲在門房後頭,趴在門縫邊計算著是不是大部分人都到場了。

還得快一點,這麽大陣仗,說不定馬上驚動都府,快要遮掩不過去了。

她咬咬牙,拿起一捆繩子對身邊的孟昭說:“來,給我綁上。”

孟昭震驚:“世子……?這是何意啊?”

“快些的,麻利點兒,”孟裁雲壓低聲音:“不綁上怎麽叫街坊鄰居知道我是被迫的?我這就向你姐姐表示我的忠貞不二!”

孟昭無法理解,但迫於淫威,不得不照做:“其實您也不必為我姐姐做到這一步,她就想要個最低等的名分……”

孟裁雲沒心思細聽,只火急火燎囑咐道:“待會兒你離我近點兒。”

務必要讓阿昭一次性恢覆記憶。

孟昭正色:“小人保證寸步不離。”

孟裁雲憐愛地拿被捆住的雙手摸了摸對方發頂。

孟昭神色狐疑,只覺得這個世子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但具體是什麽,又說不上來。

李宅外頭各掛了兩條鞭炮,劈啪炸響,紅紙青煙亂飛,街對面花車將近,李宅大門洞開,被捆住手腳的孟裁雲橫在馬上,一身紅彤彤的喜服,神色憤然:“我李輕雲今天就是死,從馬上掉下去,也不會娶天家的公主!”

眾人哄然,四下議論紛紜,連小孩都被舉起來坐在大人肩頭,津津有味看著這出好戲,一時間可謂萬人空巷。

白鶴也在花車上盤坐,膝上架著一張琴,龍竹從他袖間冒出來,忽然將爪子搭在琴弦上:“不對勁。”

琴聲被指甲的剮蹭打斷,突兀地停在半途。臺下跳舞的阿蕪節奏一亂,也有些疑惑地擡頭看來,前邊吹拉彈唱的雜戲班子倒是毫無知覺,依舊奏著喜樂。而青帳檐子裏的王奉虛卻有所警覺地撩開紗簾。

“馬上到李宅了,”白鶴也低聲道:“迎親後,我立刻借出靈力,讓王奉虛叫醒他們——你覺得哪裏不對?”

小土狗搖了搖頭:“直覺。”說著,她飛身跳到了青帳檐子頂上,繞著那黃銅塔尖轉了一圈,黑漆漆眼珠子轉動,將四周密密麻麻人群盡收眼底。

她緩緩報數:“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與此同時,人群中傳出一句稚嫩的童聲:“你們看!公主轎子上有一條狗!”

“嘿!還真是!”

眾人指指點點,嗡嗡聲阻得儀仗前進的腳步一緩,節奏被打亂,變故途生。

人群裏藏著的四個人取下腰間的玉壺掛飾,動作一致地將它拋到半空,說來也怪,那幾只玉壺竟然疊在了一起,仿佛刻意朝著太陽的方向遮擋而去,伴隨著眾人驚呼,那玉壺竟然還沒落地,而是旋轉著,越來越大直至遮天蔽日。

幾人高聲唱道:“擬將玉壺兌嬋娟,換得金烏落西山!”

彼時天幕遽然陰沈,曙雀朱曦之光盡數被玉壺饜足地吸納其中,再取而代之懸掛在穹窿之上,猶如一輪明澈瑰麗的滿月,正散發著詭異荒誕的光彩。

太陽變月亮,天降異象,眾人始料未及,人人驚慌失措,妄圖逃竄。

而那投擲玉壺竊日的四人卻再次吟唱起來,只見淡藍色靈氣從百姓們身上離開,直直奔向天空那輪詭譎的月亮。

白鶴也神色微變:“太陰!他們是要采補生靈!”

王奉虛一把撩開紗簾,臉色十分不好:“太陰滅於道祖王玄陵之手……遭了,我忘了這時候他們還沒死全!四鬼屠城……難道說真正的四鬼屠城是指他們?!”

青城觀開山道祖王玄陵曾一己之力覆滅過一個名為“太陰”的修士組織,這群人修煉的功法十分奇特,有招偷天換日的功夫,能吸食萬物生靈的靈氣,極其陰損。其中組織的人大多是來自各門各派被流逐、叛逃者,又有說法叫他們“食日鬼”。

王玄陵一共和太陰打過兩次,第一次出手已經將其重創,第二次才徹底使其滅亡。

王奉虛在聽師母講述這段歷史的時候其實還有點疑惑,譬如太陰究竟是怎麽有能力覆起,怎麽卷土重來禍害世間的?王玄陵第二次出手明顯費了好些力氣,難道這群太陰的人暗中得到了什麽法寶?

可——如果四鬼屠城指的是太陰的食日鬼,那在公主陵那次,溫若捷所看到的,四鬼取慶寧魂魄又是什麽意思?

莫非公主是某種蘊含靈力的特殊體質,他們貪得無厭,不惜和國主結恨,也要將公主魂魄占為己有?

“不能讓他們繼續,”白鶴也攥緊雙手,微微傾身:“否則靈力會流失,醒了也是具空殼!”

他閉了閉眼,強行鎮定下來,雙手挑動琴弦,將一曲清心咒彈奏出來。

滿月當空,天空卻仍舊晦暗無光,慌忙逃竄的人們像是被那輪月亮吸引了心魄,挑擔子的貨郎、搖撥浪鼓的童子、守攤的老嫗、支摘窗下的娘子……每個人都癡癡擡頭看過去,在那千篇一律的讚嘆神色下,是逐漸明顯的扭曲表情,一絲絲淡藍色的線放風箏一般從他們身上遙遙遞向月亮。

白鶴也不帶一絲猶豫地咬破指尖,面不改色撥挑拂擊利刃一般的絲弦,他不敢揮霍完僅剩的靈力,還得保留借給王奉虛的一部分。

“哪來的道士礙事!”四個食日鬼發覺不對,從口袋裏摸出一枚丹丸吞下,渾身靈力暴漲,連那天空月亮的光輝也更加璀璨。

其中一個人瞅準時機,跳上花車後一腿掃向撫琴之人,白鶴也猛地擡眼,目光凜然一瞥,擡手格擋住,順勢捏住那人腳踝一扯,須臾間有骨頭碎裂的喀嚓聲響起,伴隨著那人慘呼,往前跌跌撞撞撲去,白鶴也旋即抱琴起身,在那人後頸狠狠一劈,動作快如閃電。

他神色冷靜,只嘴唇動了動,沒講出聲,但看口型似乎是“找死”。

另一個食日鬼見此情形,氣得拔劍上前,作勢要劈,卻不料被什麽兜頭蓋住視線:“什麽東西!”

是只白毛土狗,才一歲大,但爪子和牙齒都長成了,鋒利得不像樣,不一會兒那人就被撓得滿臉紅印,閉著眼睛從花車上滾下去。

催動天上月亮的人只剩兩個,他們倒是學聰明了,躲在人群裏不肯現身,只暗自又嗑了兩枚增元丹。

玉盤悠悠轉動著,仿佛沐浴著淡藍銀河,遠望人間。

“公主!公主!”

呆滯麻木佇立著的人海之中,有人艱難地抱著一物,擠開一道縫隙,逆著人潮將此物拿到檐子前:“國師、國師還未出關,但他讓我把這個給你!”

來人挺拔高挑,身著宮服,正是慶寧的侍令官圖南。

而她手中舉著的,正是王玄陵的那把古琴——大音希聲。

王奉虛感動得快要跪下:“還得是道祖爺爺哪!圖南,好樣的!”

他從圖南手裏接過古琴,就見對方靦腆一笑,語氣十分得意,顧盼神飛,雖是“幻影”,卻在這一刻無比真實:“公主,圖南終於幫到你了吧?”

王奉虛楞了楞,隨即說:“你一直都有幫上忙。”

蘊含著國師靈力的古琴脫手,圖南也被天上月亮吸引了神智,淡藍色的靈力從她體內抽絲剝繭般飄向廣寒。

王奉虛心道:不能再拖延了。

他一揚手,沖著花車上頭大喊一聲:“白觀主!有勞!”

隨即深吸一口氣,手臂青筋乍起,舉起那張紫漆古琴,用力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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