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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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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蠻

薛煜從泥地裏爬起來時,渾身裹得像塊剛滾過面包糠的雞胸肉。

連頭發絲都掛著棕褐色的泥點,沈甸甸地墜著。

他擡手胡亂抹了把臉,睫毛上還沾著星子似的泥粒,迷迷糊糊睜眼,就見葉時漾正踩著田埂快步跑來,眼裏的擔憂快溢出來了。

“小煜,摔疼沒?”

先被牛頂得後腰發僵,又一頭紮進泥裏嗆了口土,說沒事純屬自欺欺人。

可薛煜腦子裏只剩個“忍”字在打轉:

好歹曾是個神仙,心胸總該比凡人開闊些,這點破事忍忍也就過去了。

他被葉時漾抄著胳肢窩從泥裏撈出來時,還在掙紮著蹬腿:“沒事沒事,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別蹭你一身泥。”

這回他學乖了,特意繞開先前出事的大路,沿著田邊窄窄的小徑往前走,跟葉時漾保持了一定距離。

許是閻王爺終於瞧他可憐,足足走了五六分鐘,竟沒再撞見半分倒黴事。

薛煜正暗自松氣,想著總算是熬出頭了,眼角餘光卻瞥見前頭田埂上又冒出個牽著牛耕地的老農。

他立馬收住腳步,特意往路邊多挪了挪,隔著老遠就跟那頭牛保持安全距離。

本以為這樣就能平安路過,沒成想剛走到牛前頭,身後突然冷不丁炸起兩聲“哞——”。

薛煜心裏一緊,只敢悄悄轉過去小半張臉,白凈的皮膚沾著塊灰撲撲的泥印。

餘光裏,就見那頭牛不知發了什麽瘋,甩著尾巴直沖沖朝他奔來。

“快往路上來!”

葉時漾的聲音緊跟著傳來,他早盯著這邊沒挪眼,此刻已經快步沖過來,伸手就想抱他:“小煜別怕,哥哥抱你上來!”

腳下的泥地軟得像塊沒揉開的面團,薛煜剛拔腿想往大路沖,兩只腳就跟被黏住似的,猛地往前一掙,整個人便搖搖晃晃往後倒。

不偏不倚,一屁股正正砸進旁邊那堆還冒著熱氣的牛糞裏。

“唔……”

先是濕涼又帶著點詭異彈性的觸感從屁股蔓延上來,緊接著,一股混雜著青草腥氣的惡臭“嗡”地鉆進鼻腔。

薛煜僵在原地三秒,眼眶“唰”地紅透。

方才死死憋著的那股委屈終於像決了堤的洪水,扯著嗓子就嚎了出來:“啊啊啊啊啊!死牛!都怪你!”

大路上的白無常看得嘴角直抽,“天吶……”他趕緊擡手捂住嘴,那表情活像見了什麽驚天奇聞。

這哭聲簡直能掀翻半片天,連追著的牛都被嚇了一跳,“哞”地低吟一聲,竟夾著尾巴往回退了幾步。

薛煜淚眼朦朧裏瞥見那牛回頭,就那一眼,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哪是什麽尋常牲口的呆楞眼神?

那眼珠子裏分明轉著股陰險的壞水,透著股說不出的促狹,惡俗得讓人牙癢癢。

是閻王!這混蛋肯定是閻王變的!

“我打死你這頭牛!”

薛煜猛地從牛糞堆裏爬起來,也顧不上滿身的汙穢,隨手抱起地上一塊沈甸甸的濕泥,紅著眼就朝牛沖過去。

“我跟你拼了!”

他這邊鬧得驚天動地,自認為勇敢的跟閻王拼個你死我活,可在旁人眼裏,就是個滿身泥巴的小夥子正對著一頭牛發瘋。

牛主人趕緊把牛護在身後,搓著手一臉焦急:“小夥子,小夥子你消消氣!俺們真不是故意的,俺給你賠罪還不行嗎?”

“俺家就這一頭牛啊,真要是打壞了,地裏的活兒就沒法幹了,一家老小還等著吃飯呢……”

這話像盆冷水,“嘩啦”一下澆在薛煜頭上。

他舉著泥塊的手頓在半空,抽噎著往那頭牛再看,方才那股子狡詐勁兒早沒了,只剩下牲口特有的憨厚眼神,安安靜靜地嚼著嘴邊的草。

閻王早溜得沒影了。

薛煜望著手裏的泥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牛糞的褲子,鼻子一酸。

委屈像團濕棉花堵在胸口,屁股上那股子臭味還在跟他較勁。

薛煜的哭聲越發響亮,丟了泥塊的兩只手,跟擂鼓似的往牛頭上招呼,帶著哭腔重覆:“死牛!死牛!”

葉時漾從後面趕過來,腳步卻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頓住了。

那張素來平靜無波的臉上,難得浮出幾分猶豫,聲音放得極輕:“小煜,我們先回去洗澡,好不好?”

薛煜一眼就看穿了,這是嫌他臟呢。

可他這一身狼狽,哪樣不是拜葉時漾所賜?

現在倒嫌棄起來了,天底下哪有這麽白眼狼的道理!

他不好受,誰也別想舒坦。

薛煜胡亂抹了把鼻涕,拖著沾滿泥汙的步子朝葉時漾挪過去,張開雙臂,聲音帶著哭後的沙啞,偏偏又透著股不容拒絕的可憐:“哥哥抱我回去。”

葉時漾自小是被捧在掌心裏長大的少爺,潔癖這毛病說起來不過是冰山一角。

可看著薛煜這副模樣,終究是狠不下心來折損他的自尊。

他往後退了半步,語氣裏帶著商量的餘地:“嗯……等一下好不好?哥哥上去抱你。”

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薛煜卻半點不領情,火氣“噌”地竄上來。

葉時漾要是不抱,他現在就回天上,這輩子都不管這人了!是死是活,與他何幹!

就算葉時漾長著張再好看的臉,他也絕不會心軟!

見他眼圈又紅了,葉時漾只好壓下那點猶豫,上前想把他打橫抱起來。

哪料薛煜又擰起了眉毛,不樂意了。

他站得筆直,伸出兩只胳膊,態度硬得像塊石頭:“哥哥要像抱寶寶那樣抱我。”

葉時漾:“……”

他太清楚薛煜的性子,若是不依,這人能跟根鐵柱子似的釘在原地,耗到天荒地老。

沒辦法,葉時漾只好彎下腰,讓薛煜的胳膊圈住自己的脖頸。

薛煜毫不客氣地往他身上一撲,細腿緊緊環住他的腰。

可低頭一看,葉時漾的手只小心翼翼扶在他大腿上,離沾了牛糞的屁股遠遠的,連邊都不敢碰。

他立刻不樂意了,兩條腿在葉時漾腰側蹬來踢去。

“我的屁股都要掉下去了!哥哥都不給抱好!你又想摔我是不是!”

“……”鼻尖已經縈繞開那股“芬芳”,葉時漾還想做最後掙紮:“這樣穩妥些,小煜。”

薛煜又踢了他一下,催得更急:“快點快點!”

他就是要讓葉時漾這個罪魁禍首,也嘗嘗什麽叫崩潰!

葉時漾終是妥協了,一只手按住他亂扭的腰,另一只手認命般托住了他的屁股。

哪怕掌心立刻傳來黏膩的觸感,也硬是沒松半分。

他臉上的笑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輕聲道:“好,哥哥這就帶你回去洗澡。”

身後的白無常早捏著鼻子退開半步,看薛煜的眼神活像見了什麽臟東西。

偏薛煜眼角餘光掃過來,那目光利得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白無常嚇得趕緊擺手。

還好不用自己抱。

他偷偷打量著葉時漾的背影,心裏頭竟生出幾分佩服。

這凡人是真有魄力。

離木屋不過幾百米路,葉時漾看著清瘦,臂力卻著實不弱,抱著薛煜走得穩穩當當。

幸好直播鏡頭跟隨著另一邊嘉賓幹活,連帶著攝影機的老前輩也尋了別處閑聊,沒人撞見這副光景。

兩個人的自尊心都保護了下來。

木屋安安靜靜的,陽光透過木窗欞落在地板上,淌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倒有幾分歲月靜好的意思。

薛煜早忍不了身上的味兒,一進門就搶著去洗澡,足足在裏頭耗了半個多鐘頭,沐浴露用掉小半瓶,洗到渾身香噴噴的,才不情不願地出來。

葉時漾緊跟著進去了。

薛煜沒再折騰,只趴在涼席上對著電風扇吹,眼皮子都懶得擡。

白無常這時輕手輕腳跟進來,反手帶上門。

“薛大人,鬧夠了就該做決定了。”

他蹲在床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小神替您爭取了這麽些時間,您總該舍得放下了吧?”

薛煜沒吭聲,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涼席的紋路,像是在琢磨什麽。

白無常見狀,又往前湊了湊,苦口婆心地勸:“他是凡人,您是神仙。”

“對您來說彈指一揮間的功夫,對他可是眨巴眼就到頭的一輩子。”

“您老揪著他不放,圖個啥呢?”

“閻王爺那邊意思明擺著,您再執迷不悟,後頭的麻煩可就不是掉泥坑踩牛糞這麽簡單了。”

沈默像塊浸了水的棉絮,沈甸甸壓了半天,薛煜才低低開口,聲音悶得像從肚子裏滾出來的。

“那你的意思是……現在就讓他死?會不會太殘忍了點?”

白無常咂咂嘴:“這有啥殘忍的?您還多留了他幾天命呢,夠仁至義盡了。”

等他咽了氣,那根牽牽絆絆的紅線自然就斷了。

到時候各投各的胎,各走各的道,誰也礙不著誰。

總好過天天掉泥坑踩牛糞,他看薛煜現在就快扛不住了。

瞅著薛煜微微松動的神色,白無常趕緊加把火:“就算您現在舍不得,日後膩了,他還不是要死?”

“早死晚死都是死,何必讓他多貪這幾天活頭,到時候更難舍?”

“再說了,真要靠那戒指護著他……那日子可比死了還磨人呢!”

“……哦,也是。”

薛煜的頭埋得更低,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睛,聲音輕得像嘆息,“我……我知道了。”

“那我是不是……待會兒就直接把戒指要回來,然後……就不管他了?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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