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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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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時漾走得悄無聲息,像陣沒頭沒腦的風,直到薛煜眼皮都快黏在一塊兒,才聽見他輕手輕腳回來。

熄燈,上床,動作利落得像在演默劇,半點聲響都吝於給。

夜靜得能聽見窗外蟲鳴,誰也沒先開腔。

薛煜憋著股氣——這人分明在鬧別扭,偏生自己也梗著脖子,賭咒似的不肯先松口。

倆人心照不宣地較著勁,連呼吸都放輕了,這沈默楞是熬到了第二天清早。

薛煜正蜷在被窩裏睡的舒服,“咚咚”兩聲敲門聲炸響,緊接著是葉時漾那沒帶半點溫度的嗓音。

“該起了。節目組給了任務,幫村民掰苞米換肉。”

在自己種的種子成熟之前,恐怕都要這麽得過且過了。

床上的鼓包蠕動了兩下,慢吞吞頂出個亂糟糟的腦袋,活像被貓撓過的雞窩。

薛煜迷迷糊糊左顧右盼,還沒琢磨明白苞米和肉有什麽勾連,餘光先掃到了旁邊。

葉時漾早收拾得妥妥帖帖,被子疊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塊,身上換了件純白短袖,襯得肩線愈發利落,倒像是剛晨跑回來。

見他醒了,葉時漾也沒多話,轉身就往外走,背影挺得筆直,活像根悶葫蘆似的電線桿。

“裝什麽裝。”薛煜揉掉眼角的眼屎,從被子裏拱出來,拉開行李箱一通翻。

裏頭的衣服東一件西一件,都是臨時隨意拿的,有垮垮衫,也有緊得勒胳膊的小碼,剩下的全是瓶瓶罐罐的護膚品。

當初特意帶來想給葉時漾找點“小麻煩”,結果人家照單全收,半點怨言沒有。

薛煜撇撇嘴,不用白不用。

他挑了件水藍色翻領襯衫套上,隨手撈過瓶瓶罐罐裏的某一瓶,倒了點冰涼的液體在手心,“啪啪啪”往臉上拍。

清清涼涼的勁兒一沖,腦子頓時清醒了大半。

剛擡腳跨出門,眼角餘光瞥見個影子,嚇得他一哆嗦,瞬間瞪圓了眼睛:“你偷看我?”

合著葉時漾方才是悶不吭聲地杵在門外,借著窗戶縫往裏瞄呢?

是怕自己趁他不在,又琢磨出什麽整人的新花樣?

薛煜抿著唇悄悄松了口氣。

還好今日份的“驚喜”安排在下午,不然可就被抓包了。

“沒有。”

葉時漾飛快移開視線,卻仍站在原地不動,像尊紮了根的石像,看得薛煜滿腦袋問號。

這人怕不是有什麽毛病?

偏在這時,攝像師從拐角繞了過來,遠處傳來其他人的催促聲,熱熱鬧鬧的:

“快點呀你們倆!早幹完早歇著,等下午太陽一毒,可有得受了!”

薛煜臉上立刻堆起笑瞇瞇的表情,眼底卻還憋著點沒散的氣,清了清嗓子,拖長了調子喊:

“哥哥,咱快走吧,別讓人家等急了呀。”

薛煜三兩下洗漱完畢,順手扯下窗沿掛著的草帽往頭上一扣,心裏那點不服氣像野草似的瘋長。

擡眼望去,其他人已經走出老遠,影子拉得長長的,分明沒打算等他。

按理說這距離正好,眼不見心不煩,可一想起昨晚那幾張咄咄逼人的嘴臉,他心裏那股火氣就直往上躥。

非得追上去刺他們幾句才痛快。

他揣著股勁兒往前趕,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咕”叫起來,餓得發慌。

忘了自己如今是凡身,再不是那個餐風飲露也能活的神仙。

昨晚光顧著置氣,粒米未進,此刻五臟六腑都在鬧革命。

“桌上的水煮蛋沒吃?”葉時漾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低低的,有些溫柔。

薛煜猛地頓住腳。

桌上還有水煮蛋?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準是葉時漾留的。

他倏地瞪圓了眼睛,心裏頭翻江倒海。

昨天這人還冷著臉說什麽“別管我”“不用你幫”。

今天轉頭就留了雞蛋,偏偏態度還是那副冰碴子樣,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可要他承認自己沒瞧見那雞蛋,豈不是顯得眼瞎?

薛煜梗著脖子,嘴硬道:“沒吃。我這不是心疼你們麽?怕我吃了,你們就得去喝西北風。”

說完偷偷覷了葉時漾一眼,見對方沒接話,耳根子反倒悄悄熱了。

“你擱這兒陰陽怪氣給誰聽呢?”

最先炸毛的不是葉時漾,倒是前面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跳了出來。

薛煜眉梢挑得老高,眼底明晃晃寫著“這還用問”。

他幹脆擡手,指尖在那群人臉上挨個點過去,把昨晚被反噬憋了半宿的話一股腦倒出來:“誰長了耳朵我說給誰聽。”

“那換句明白的:長點記性,對事不對人,少揪著葉時漾不放。”

【我沒幻聽吧?他居然在幫葉時漾說話?憑什麽啊,葉時漾明明做了那種傷天害理的事情……】

【近墨者黑唄,老話總沒錯的。看來是一路人,才搭得上話】

【可是我真的很吃薛煜的顏,主要他說的也沒毛病啊!小偷都自己認了,誰還能給人裝個雷達不成?(手動狗頭:父母健在,行程已滿,尿是啞光)】

【講真,這倆湊一塊兒還挺帶感,要不組個cp?就叫“煜你一漾沒良心”,絕了!】

彈幕刷得歡,地上這群人卻蔫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理虧,尤其還在直播鏡頭前,不低頭是不行了。

幾人面面相覷半天,推搡出個代表,對著鏡頭磨磨蹭蹭道:“這事……確實是我們急糊塗了,說話沖了點,葉時漾,你別往心裏去啊。”

葉時漾臉上還掛著笑,客氣地應了兩句場面話。

旁邊薛煜的白眼卻快翻到天靈蓋了。

這叫哪門子道歉?連句“對不起”都吝嗇,倒像是怕燙嘴似的。

他嗤了聲,沒忍住嘀咕:“還不如不說。”

聲音不大,偏偏夠周圍人都聽見,剛松了口氣的幾人頓時又僵住了,臉色跟調色盤似的轉了好幾個色號。

沈默著走到村民的苞米地邊時,幾人都被那鋪到天邊的綠驚得直瞪眼。

稈子躥得比人高,沈甸甸的苞米棒子掛在葉縫裏,跟藏了滿地的金疙瘩似的。

嘉賓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裏的驚訝快漫出來了。

偏是薛煜,向來點火就著的性子,這會兒倒最沈得住氣。

他望著這無邊無際的綠,眼底竟浮出點莫名的熟稔。

凡間姻緣殿裏,來求緣的農家人總帶著股土腥氣的實在,貢品除了雞鴨魚,也有手頭緊的,揣來幾穗剛掰的鮮苞米。

那東西甜津津、脆生生的,他倒偏愛吃這口。

此刻站在這望不到頭的苞米地裏,竟像落進了什麽舒服窩,連帶著剛才那點煩躁都散了。

他不動聲色地抹了把嘴角,接過村民遞來的手套,語氣平平:“那快點開始吧,早收完早歇著。”

連這位祖宗都沒挑刺,旁人自然更沒話說。

一群人臉上掛著跟吞了蒼蠅似的表情,不情不願地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太陽越爬越高,曬得人後背發燙,幾人還得扯著笑臉,邊掰苞米邊硬擠節目效果,嗓子眼裏都快冒煙了。

薛煜眼尖,瞅著攝像頭沒掃過來的空當,貓著腰鉆進了更深的苞米地。

高高的稈子像道密不透風的墻,把他遮得嚴嚴實實。

他利索地掰下最飽滿的一穗,剝了皮就往嘴裏塞,甜絲絲的漿水在舌尖爆開時,舒服得差點瞇起眼。

吃完兩穗,他往稈子堆裏一靠,打算蜷著身子補個覺。

反正這地方隱蔽,天大地大,先睡飽了再說。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咋咋呼呼的喊聲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都過來!葉時漾不見了!後山那林子深不見底,喊破喉嚨都沒回音!”

“節目組說要停播找人,可報警還得等夠二十四小時……這可咋整?”

薛煜起初睡得迷迷糊糊,只覺得這些人吵得像一群撲棱蛾子。

直到議論聲越來越大,才勉強把耳朵支棱起來。

鬧了半天,葉時漾竟是被村裏的小孩兒以“幫忙”為由叫走的,眼看快到午飯點了還沒影,那小孩兒支支吾吾說,倆人走散了。

【葉時漾今兒上午不就露了個臉嗎?掰倆小時苞米就沒影了,合著是躲起來偷懶?大男人能不能有點擔當?】

【現在倒好,節目都得停錄,為了偷懶鬧這麽大動靜,等找到他看怎麽交代!】

【+1,坐等看他傻眼】

【整天幺蛾子不斷,換個踏實嘉賓行不行啊】

村民在旁邊急得手心裏全是汗,,嘴裏念叨著後山野物如何如何多,“怕是……怕是兇多吉少啊。”

最後那四個字像塊冰砣子,“咚”地砸進薛煜心窩裏。

他先是一怔,隨即沒忍住,“嗤”地笑出了聲。

葉時漾要是真沒了,那勞什子紅線可不就自動斷了?

簡直是天上掉餡餅,不費吹灰之力。

旁人都跟著導演組吵吵嚷嚷往山裏鉆,薛煜卻像揣了袋蜜糖,腳步輕快得要飄起來,踩著雲頭溜溜達達回了天上。

腳剛沾著姻緣殿的門檻,守殿的小童子就從供桌後探出頭,眼睛亮得像兩顆新剝的荔枝。

“薛大人!您這就回來啦?事兒辦妥啦?”

薛煜摸了摸鼻子,嘴角還揚著沒下去的弧度:“嗯……差不多吧。”

“那可太好了!”

小童子拍著小手站起來,一臉與有榮焉,“我就說薛大人最是厲害,心善又正直,還頂頂負責任,真是天上頭一份的好神仙!”

這話剛落,薛煜臉上的笑就僵住了,跟被人施了定身法似的定在原地。

心口像是突然鉆進兩只掐架的小螞蚱,鬧得他不得安生。

一個小人兒叉著腰勸他:“你可是正兒八經的神仙,見死不救像什麽樣子?寒不寒心?保不齊人家爹娘供奉的香火,就有你那份呢。”

另一個立刻跳出來瞪眼睛:“關你屁事!就算沒你這茬,他該有此劫也躲不過!別犯蠢心軟,好不容易甩脫的麻煩,傻了才回頭!”

“你得心懷大愛啊!”

“愛個屁!私自改凡人陽壽,玉帝不扒你層皮才怪!”

“實在是……太寒心了。”

倆小人吵得跟掀了房頂似的,薛煜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先前那點竊喜早被攪成了一團亂麻,還裹著絲絲縷縷的自責。

“哎呀吵死了!都給我閉嘴!”

他低喝一聲,在小童子瞪圓了的詫異目光裏,轉身就往殿外沖,腳步快得像是後面有誰在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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