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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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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偷

昨晚臨陣磨槍翻的那本《讓人厭惡的一百種妙法》,此刻竟像活過來似的在腦子裏翻頁。

頭一條被紅筆圈得快要看不清字:遇困則推,軟聲喚“哥哥”or“姐姐”以亂其心,表面似求共擔,實則夾槍帶棒,攻心為上。

他咬了咬下唇,忽然福至心靈,朝著前面那道背影扯開嗓子喊:“哥哥!”

這聲喊得太脆,田埂上蹲得正穩的青蛙“撲通”一聲蹦進水裏,連遠處的稻穗都晃了晃。

葉時漾的腳步猛地頓住,脊梁挺得筆直,活像被施了定身咒。

“哥哥!”薛煜又喊,故意把尾音拖得綿長,“是我呀,我是小煜!”

“箱子好重,手都磨紅了,你可以幫幫我嘛!”

他盯著自己泛紅的掌心偷樂。

大熱天扛倆重箱子,即便是聖母也要皺眉頭,這招定能讓對方嫌惡。

葉時漾緩緩轉過身,黑框眼鏡滑到鼻尖。

他擡手推了推,指腹蹭過鏡架時,目光在薛煜臉上停了停,像是在翻找這張臉的來處。

風卷著稻穗的清香掠過去,把遠處的雞鳴都送得近了些,襯得薛煜那幾聲“哥哥”越發清晰。

像顆石子投進靜水裏,蕩得人心頭發麻。

“路有點不好走。”

許是在直播,不好拒絕,葉時漾的聲音隔著田埂傳過來,帶著點被風吹散的輕,“你能把箱子提到我這邊來嗎?我幫你。”

薛煜低頭瞅了瞅褲腳沾的泥點,又瞥了瞥兩人之間那段坑窪路,腦子裏“唰”地跳出攻略第二條:

拒其所求,令其嘗被棄之味,再撒嬌作態引旁人側目,最好帶些淚光,譬如“哥哥好沒用,這點事都辦不成,不如回爐重造啦”。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睛揉得紅紅的,聲音清脆:“不好……”

尾音打著顫,“我手真的好痛,哥哥連過來一下都不肯。真沒用……”

直播間的彈幕突然密集起來,像被撒了把米的雞群:

【笑死我了,渾身使不完的牛勁兒,一嗓子吼得田裏的鴨子都跑了】

【這小哥長得是挺乖的,就是這撒嬌方式……有點費耳朵】

【沒人覺得葉時漾很寵嗎?居然真的往回走了??這泥巴路,鞋肯定得廢】

【樓上的別開玩笑了,寵什麽寵,那是沒招了吧,不去就一直叫哥哥,像只咯咯噠】

葉時漾走到近前時,額角沁著層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

他低頭看薛煜,對方白凈的臉頰被曬得透紅,像被日頭吻過的果子,眼睛亮得驚人,正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

那目光裏的熱乎勁兒,比頭頂的太陽還灼人。

“哥哥好厲害呀……”

薛煜發自內心地誇完,才猛地回過神,摸摸鼻子補充道,“哦,一般般吧,這麽慢才來。”

他伸開手,把泛紅的掌心湊過去,指尖還故意顫了顫:“你看,都磨紅了,好痛。”

葉時漾沒說話,接過他腳邊的行李箱,骨節在箱把手上捏出淺白的印子。

“我來吧,你跟在後面。”

他轉身往土路那頭走,沒瞧見薛煜抿著嘴得意的笑。

還好他往箱子裏塞了半箱玉容膏、駐顏露,瓶瓶罐罐堆得紮實,重量足能讓凡人咋舌。

頂著日頭又走了五分鐘,總算瞅見那座木屋。

廊下站著其他幾位嘉賓,見薛煜他們進來,也只是淡淡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麽熱絡的笑意。

像是巷口剛照過面的街坊,客氣得有些生分,連眼神都沒多停留。

倒是那位老前輩先開了口。

頭發花白,笑起來臉上的褶皺堆積成溝溝壑壑,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熟稔。

“既然都來齊了,那就搭把手收拾收拾屋子吧。瞧這光景,怕是有些日子沒住人了。”

“正好趁這功夫,把房間也分一分。”

薛煜來之前聽說這人是個老戲骨,但仗著資歷老愛說教使喚別人,今天不過才第二次見面,就憋不住壞了。

說是分房間,其實先來的幾位早把行李安頓妥當了,剩下的那間空房裏,就擺著兩張挨得不遠的大床,像是特意留著的。

薛煜想也沒想就往那方向走。

他跟葉時漾的紅線還沒斷呢,住一間房才方便“搞事業”。

可沒邁幾步,身後就傳來聲急促的喚。

“等等!”

葉時漾的聲音裏還帶著點微喘,“前輩那屋好像還有張空床,我幫你把行李搬過去?”

薛煜腳步一頓,心裏直犯嘀咕:這就急著劃清界限了?

他昨晚在腦子裏演練了半宿的“惹人嫌”招式,才剛亮個相,對方就想逃?

他當即就不樂意了,臉“垮”得跟打蔫的茄子似的,聲音淡淡飄過來,尾音卻裹著點委屈的調子。

“我只是想著陪哥哥住,怕你一個人孤單寂寞冷。”

“怎麽,哥哥就這麽不待見小煜,連同間房都不願意?”

這話軟乎乎的,偏又帶著點明晃晃的委屈,讓廊下那幾位剛還客客氣氣的嘉賓都忍不住朝葉時漾看過來。

再拒絕,怕真要被當成欺負人的惡霸了。

葉時漾抿了抿唇,輕輕皺了一下好看的眉頭,沒再說話。

薛煜瞧著他任勞任怨的背影,偷偷勾了勾唇角。第一步,成功。

離晚飯還有陣子,廊下聚著幾個人,手裏搖著蒲扇閑話家常,笑聲被風撕成一縷縷的,悠悠飄過來,倒也添了幾分煙火氣。

薛煜最怕熱,早把自己縮在落地扇前,風卷著他額前的碎發簌簌晃,沒人來搭話,倒落得個自在清凈。

目光一掃,卻見葉時漾還在井邊。

他穿件薄薄的針織衫,後背早被汗浸得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利落流暢的線條。

此刻正蹲在青石板上,拿著刷子仔細刷著節目組備好的涼席。

不過是落了層灰,洗一洗倒也不費事。

可被日頭曬得久了,他本就白得顯眼的皮膚,脖頸和耳後都泛著層薄紅,像被誰趁他不註意,悄悄抹了半指胭脂,看著竟有幾分惹眼。

薛煜瞇起眼瞧了會兒,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那位在節目組裏最有話語權的老前輩,像是故意要少給葉時漾鏡頭似的,總把些雜七雜八的瑣事往他身上派。

剛擦完桌子,轉頭就讓去劈柴;井邊的活兒還沒歇手,又被支使著去收拾院子角落的雜草。

偏周圍的人都像沒看見似的,各聊各的,竟沒一個上前搭把手。

這般明裏暗裏的磋磨,連薛煜都看得嘖嘖稱奇——凡人的圈子,原來比天界的蟠桃宴還多彎彎繞繞。

也好,正好省了他不少功夫。

他本就想“欺負欺負”這人,最好能讓他再難過些,那根紅線說不定就能斷得更快些。

還沒把那點看熱鬧的心思捋順,門外就傳來導演裹著熱風的聲音,混著喇叭的嗡鳴:“各位歇夠了沒?勞駕去趟集市,買點菜回來,今晚的晚飯,可得自己想轍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往後吃食也得自便,跟老鄉打聽了,能買些種子回來種,長遠打算總是好的。”

薛煜一聽“出門”二字,下意識就往落地扇後頭縮了縮,鼻尖沁出點細汗。

這日頭毒得像要把人烤化,光是想想腳踩在地上的滋味,就覺得頭暈。

導演的話落了地,廊下卻靜悄悄的。

方才還聊得熱火朝天的幾個人,話題壓根沒斷,仿佛沒聽見這茬,手裏的蒲扇搖得更歡了,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這種吃力還分不到鏡頭的活兒沒人願意幹。

葉時漾擡起眼,目光輕輕掃過一圈,最後還是垂下眼簾,聲音平平靜靜的,聽不出半分脾氣。

“我去吧,一個人夠了。天太熱,你們留在屋裏整頓就好。”

他話音剛落,直播間的彈幕就像炸開了鍋。

【怎麽回事啊,從到這兒就沒停過,是頭驢也該歇會兒了吧,看著有點不落忍】

【可憐什麽?明顯是劇本啊!故意給他找機會賣慘翻紅呢,看看得了,別上套】

【就是,鏡頭是不多,但哪兒都能瞅見他那副“我最辛苦”的樣子,比哭唧唧管用多了,節目組這心理戰玩得挺溜】

薛煜坐在風扇前,眼角餘光瞥見葉時漾正彎腰找布袋,後背那片汗濕的痕跡又大了些,貼在身上,看著悶得慌。

不知怎麽的,薛煜忽然鬼使神差地站了起來,聲音裏還帶著點沒理順的別扭:“我、我跟哥哥一起去。”

話剛出口就覺不妥,他立馬挺直腰板,換了副理直氣壯的腔調,生怕慢半分就被駁回:“誰知道哥哥會不會偷懶?我得跟著監工。”

有人主動分擔,廊下那幾位自然樂得清閑,敷衍地誇讚了幾句後再無他話。

薛煜翻了個白眼,隨手抓過把蒲扇擋在頭頂,噔噔噔跳下走廊臺階,幾步就跑到葉時漾身邊。

“哥哥走吧。”

葉時漾斂眸,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拉開半臂距離,一言不發地往外走。

他步子又輕又快,像踩著風似的,薛煜得半跑著才能勉強跟上,蒲扇在手裏搖得呼呼響,額前碎發早被汗黏在了皮膚上。

“哥哥,等等小煜,我好累好累呀!”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想引起人心疼,可話音剛落,卻見前頭那人的腳步非但沒慢,反倒更快了些,背影瞧著竟像是在……逃?

薛煜楞了楞,隨即氣的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今日非得給他使上八百個絆子,讓他嘗嘗厲害不可!

這麽想著,他像是被點燃了鬥志,拔腿就追,連額前汗濕的碎發都顧不上捋,嘴裏還念念有詞:“等著瞧,等會兒就讓你知道,什麽叫後悔莫及……”

跑著跑著,村裏的集市就漸漸漏了頭,擠著些藍布棚子。

賣菜的老漢蹲在竹筐後頭,筐裏的番茄紅得發亮,黃瓜頂著嫩黃的花,堆得像兩座小山坡。

薛煜眼尖,瞅見個賣冰粉的攤位,電扇正對著攤子呼呼吹,涼絲絲的風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

他二話不說鉆了過去,胳膊肘往冰涼的玻璃櫃上一搭,舒服得直瞇眼,活像只找到了陰涼地的貓。

導演給的錢捏在葉時漾手裏,薄薄一沓,看著就不經花。

因此他買東西時格外仔細,連跟賣種子的大嬸講價都磨了好一會兒,聲音溫溫和和的,倒讓那大嬸忍不住多塞了把香菜。

簡單買夠幾人的菜量,葉時漾才回頭,目光掃過一旁躲懶的薛煜,語氣平平:“好了,咱們盡快回去吧。”

剛拐過個街角,一陣風卷著腳步聲撞過來,一個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在葉時漾身上。

他踉蹌著退了兩步,手裏的布袋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還沒看清來人模樣,就聽見聲含混的“抱歉”,那身影跟泥鰍似的,三下兩下就鉆進人群沒了蹤影。

薛煜在後頭看得清楚,當即埋著頭偷樂。

嘿,這報應來得比他想的絆子還快!

但臉上還得端著,慢悠悠走上前,裝模作樣地圍著葉時漾轉了半圈,故意拖長了調子:“哎喲,撞著哪兒了沒有?疼不疼啊哥哥?”

葉時漾沒接他的話,只垂著眼在身上摸了摸,指尖掠過空蕩蕩的褲兜時,臉色“唰”地白了,連唇色都淡了幾分。

片刻後,他擡起眼,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戾氣,快得像流星劃過,聲音卻啞得厲害:“錢被偷了。”

薛煜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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