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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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三

清早,天光撕破黑夜。

今天要進行婚禮最後的彩排。

伊澤早安排好了,盡量免去夏鐸出面的環節,他本想找替身代替夏鐸,然後,他看見夏鐸從更衣室裏換好衣服出來。

夏鐸一身皎白,禮服版型修身又挺闊,他站在紗簾前,就像貝殼裏走出的珍珠,溫柔的光從他頭頂灑下,他仿佛在閃耀。

伊澤望著他,忘了呼吸。

這才是他的夏鐸,他好好的夏鐸,要與他攜手一生的夏鐸,而不是歪在床上病怏怏的一把皮包骨頭。

他不由自主地向夏鐸攤開手掌,又思考是不是應該先餵夏鐸一點聽話水。

但夏鐸玉雕似的手就這麽輕輕落在他掌心,伊澤的幸福主動遞到他的手裏了,他不可自抑地用拇指摩挲夏鐸的手背,然後吻了吻夏鐸的手背,語氣輕快:“走吧,我們該上場了。”

叫什麽替身?伊澤反悔了。

即使是演給別人看的婚禮,即使只是彩排這場假婚禮,伊澤也確信自己只願意牽著夏鐸的手走上鋪著厚厚的紅毯,騙人的假戲也只能跟夏鐸才演得下去。

兩人挽著手,踩著柔軟得像雲朵的地毯,走在夢裏一般。花童在前面領路,只是做出了撒花的動作,但伊澤仍有種看花了眼的感覺。

激動,欣喜。伊澤腦子裏已經盛不下其他了,連四肢都靠本能在驅使。

他在歡快莊嚴的音樂聲中望向夏鐸,後者白得發光的臉上也因喜慶的氣氛增了些紅潤。

伊澤下意識握緊夏鐸的手,直到對方也扭頭看向他。

夏鐸表情有些緊繃,好像不是很舒服,伊澤在他耳邊問:“不舒服?要不要坐一會兒休息休息?”

旁邊的助手看情況不太好,已經捏著水瓶走來了。夏鐸深吸氣,搖搖頭,堅持走上臺。

伊澤改牽手為摟腰,讓夏鐸能盡量倚靠著自己,然而夏鐸卻只是咬著牙,挺直後背,不要伊澤幫忙。

司儀念著冗長的臺詞,夏鐸額頭上漸漸浮起一層細密晶瑩的汗,他的手很涼,伊澤怎麽握,都沒法將自己的體溫分一點給夏鐸。於是,原本怎麽都嫌少的祝詞成了漫長的折磨。

司儀抑揚頓挫、情感飽滿的講述著兩人的戀愛過往。校園初遇的一縷馨風,實戰訓練的攜手並肩,悄悄偷摘的地球蘋果,被當成蘭花的大蒜,一次次挺身而出的維護,實驗樓甜蜜的初吻,路途遇險時生死與共,病榻前日夜照拂的回報……一詞一句,都是伊澤挖空心思編寫的,不好的事情被美化模糊或者隱去,剩下的每一樁每一件事,都足以令聽者動容落淚。

夏鐸的眼眶也紅了,不知是為他們的過往,還是為他的倔強。

伊澤盯著夏鐸,看他的眼皮開始打架,雙腿也有些支撐不起他的身體,整個人輕微地搖晃。

可夏鐸為什麽這麽固執?身體不好就先休息,實在不行可以叫替身代為走臺,再不濟,也可以靠一靠他的愛人,為什麽非要硬撐著,擺這幅自虐般的姿態給誰看?

司儀講起他們分別六個地球年後、命中註定的重逢,以為是緣分的必然,但背後是兩人早各自掙紮努力的七十多個月,是他們挖空心思思念彼此的兩千多個日暮黃昏。

夏鐸閉上了眼睛,額頭青筋若隱若現。

故事講完,輪到宣誓了。

司儀見情況不妙,稍一停頓,被伊澤視線一掃,只好繼續。

但是夏鐸徹底推開伊澤的手,以至於踉蹌了半步,差點兒摔倒。

伊澤隱隱燃燒的怒火轟然爆發,他一把拽過夏鐸,不由分說地打橫抱起他,就像近來很多個日夜那樣,帶著夏鐸大步流星地下臺。

“你們繼續!”伊澤丟下一句命令,早在旁邊以防萬一的替身趕忙上臺。

夏鐸抓著他的衣領,但無力拒絕。

“休息一下吧?”伊澤問。

夏鐸搖頭。

“喝口水?”

夏鐸又搖頭。

“吃藥。”

伊澤抱著夏鐸的手已經攥得很緊,幾乎在夏鐸肩膀、腿上按出淺坑來。他越走越快,幾乎要跑起來,生怕慢一點,會聽到他無法承受的拒絕。

“婚姻是神聖的,婚約一成,你們從此便不是兩個個體,而是一個整體,彼此坦誠,永不相欺,餘生都要相守相望,相扶相攜,相依相伴,相愛相敬,你們是否做好了準備?”司儀朗聲道。

背後,與伊澤無關的人牽起與夏鐸無關的人,用力點頭。

夏鐸還是拒絕。

“伊澤·潘德拉貢先生,無論富貴或貧賤,無論春夏秋冬,你是否都願意此心如一,永遠牽著夏鐸的手,做他攻無不克的前鋒,與他共同破除萬難,捍衛秦晉之好?”

隔著薄墻,宣誓之詞傳入耳中。

我願意。

伊澤在心裏想。

臺上替身含糊帶過。因為他們只是替身,不能替任何人回答。

伊澤在心裏大喊,一遍遍喊。我願意。

助手給夏鐸拿了瓶溫水,伊澤趁他意識模糊給他餵水。瓶口才碰到嘴唇,不想夏鐸驚醒,猛地推開伊澤的手,一瓶水灑了伊澤一身,伊澤身心都涼透了。

臺上司儀開始問“夏鐸”:“夏鐸先生,無論在火星還是地球,無論面朝火衛或是遙望月亮,你是否都願意真心不變,永遠陪在伊澤·潘德拉貢的身邊,榮辱與共,做他最信賴最可靠的後盾,與他並肩構建幸福,夯實和平之路?”

“你願意嗎?夏鐸?”伊澤凝睇夏鐸。

夏鐸也嚇到了,呆呆望著地上的水痕。

外面,司儀動情地說:“現在,請兩位親吻彼此,永結同心!”

伊澤撫著夏鐸臉,你看我啊,夏鐸。

夏鐸還在出神,睫尖輕顫。

你看我啊!夏鐸!伊澤強硬掰過夏鐸的臉,逼他看自己。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始終沒有初見時的明亮有神。

“我願意的,夏鐸。”伊澤喃喃,夏鐸,你不能什麽都拒絕我。他的唇沾上夏鐸的臉,循著他的眉骨向下觸碰他的鼻尖,最終吻上夏鐸柔軟的唇。

我知道你願意,只是沒力氣說,對不對?伊澤逐漸加深這個吻。你的唇舌告訴我,你願……

胸口猛地遭到推拒。

伊澤心像被人扇了一掌,愈發抱緊夏鐸更深地吻下去。

夏鐸像擱淺的魚死命掙紮。

驀地,伊澤從他嘴裏嘗到一股酸腐的味道——夏鐸想吐。

伊澤恍惚間松開夏鐸。

夏鐸幹嘔幾聲,又迷迷糊糊地昏過去。

醫生來給夏鐸檢查過,又打了一劑針劑,說是沒什麽大礙,可能就是單純緊張。

對啊,緊張。伊澤也緊張。

伊澤等不到彩排結束,提前把夏鐸抱回家靜臥休息。

地球方面,白總統發來慰問,詢問夏鐸的身體狀況。今天彩排的事情她都知道了,她擔心夏鐸明天是否能堅持下來,畢竟正式的婚禮不能用替身。

伊澤聽出了她的警告意味,煩躁地回了一句“可以”。

可以嗎?伊澤不知道。

摩根親自來了,伊澤不肯放她進來,兩人隔著鐵門相望,大家都一言不發,卻依舊什麽都懂了,如此親密又熟悉的兩人走到這一步,多荒唐,摩根自嘲地笑了。

伊澤無言相對,眉頭就沒舒展開來過,天從薄暮冥冥到華燈初上,摩根的影子被車燈請進大院。

伊澤盯著地上陰影,猝然發現摩根現在只身一人,她從不會不帶隨從,而這段時間形影不離的楊梅不在她身邊。

“我是以朋友的身份來的。”摩根依舊敏銳。

心裏那點嗟嘆頓時化作被戲弄的怒火。伊澤返身狂奔回別墅。

回到房間,發現夏鐸不在床上了。

“夏鐸!”伊澤奔走大喊,順手抓起自己的配槍,同時打開手機調出監控,“楊梅,我知道是你!你把夏鐸還給我!夏鐸,你出來,你不要聽信他們的胡話!”

傭人全被驚動了,很快有人發現,儲藏室燈亮著。

伊澤握緊槍破門而入:“夏鐸!”

門內只有一個單薄的身影。

那一瞬間伊澤心臟都快停了,他不顧夏鐸的奇怪,推倒了堆砌的賀禮,翻倒了置物架。看見唯一的窗戶緊閉著,且小到不容人通行,伊澤大笑起來,槍插回後腰,抱緊夏鐸:“你怎麽來這裏?”

夏鐸輕聲道:“我想看看艾琳姐姐的畫。”

畫被伊澤藏起來了。

伊澤笑道:“那有什麽好看的,真想看,就跟我說呀,別自己亂跑。”

他拉著夏鐸回房間,沒有看見翻到的賀禮下白總統寄來的蘭花已經被拆開了,白色的系帶被夏鐸握在手裏,藏進口袋。

半強迫半哄勸地要求夏鐸上床躺著之後,伊澤去監控室仔細看了兩遍監控,確保夏鐸真的只是自己走出房間,全程沒有和任何人接觸就去了儲藏室,伊澤才放心。

傭人說摩根已經一個人走了,還留下話說,布裏醒了,有空要帶夏鐸一起去看看她。

是得看看,可惜希爾又不在了。

夜色如水,脈脈流淌。

回到臥室,伊澤不想開燈影響夏鐸休息,然而夏鐸根本沒睡,他坐在書桌前,盯著手裏一條白色系帶發呆。

“怎麽不睡覺?”伊澤扶他起來,“明天我們婚禮還得早起,你今天不舒服,明天可不能了。”

夏鐸站在原地:“我媽媽真的能來我們的婚禮嗎?”

伊澤面不改色:“明天不行,但我們私人的那場可以,我們不是一起寫的請帖嗎?”

夏鐸充耳不聞:“我媽媽、小魚,還能來我們的婚禮嗎?”

“當然能!”伊澤揚聲,他扶住夏鐸的肩膀,“是誰跟你亂說什麽了嗎?服裝師?你們在更衣室裏那段時間,跟你造謠了?”

“不是別人,是你。伊澤,我這段時間是呆了,但我曾經不傻,是我希望你說的是真的。”

夏鐸撣開自己肩頭的手,後撤半步,手裏的白色系帶飄落在地,伊澤瞄了一眼,心頭大震。

“馭浪者,往後繼續馭雲為浪,破浪而行。”

那是趙雲浪的挽詞。但是一句話說明不了什麽,那也可以只是一句褒獎。

“你不要成天瞎想有的沒的。”伊澤轉身去找水瓶。

聽話水,只要餵夏鐸一點聽話水就好了。

夏鐸卻一把拉住他:“我不渴。伊澤,我們都要成婚了,婚禮誓言都要求我們不相欺,你實話告訴我,這是什麽?”

婚後不能相欺,但我們不是還沒有正式成婚,你不是還沒說願意嗎?伊澤猶豫著,面前的人忽然撲進他懷裏,環住他的腰,下巴卡在他肩膀上,與他親密無間。

“伊澤,我就想聽你說。”夏鐸嗓音艱澀,像是做了個違背本心的決定。

伊澤感受得到他的心跳,感受著愛在他們之間流轉,他長嘆一口氣,回抱著夏鐸輕輕搖晃身體:“你媽媽還好好的,趙魚躍也是。我們明天就結婚了,蜜月你不是想回地球嗎?我們去看看她們。今晚我們先休息,明天一大早就得起床呢。”

夏鐸沒再反駁,像是信了。

伊澤松了口氣,忽然發覺後腰好像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了。

清脆的“哢噠”聲在後背心響起,伊澤反應過來夏鐸拿走了什麽時已經晚了。

“砰!”

槍聲熄滅了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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