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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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

電話播出去的剎那就被接起來了。

電話裏戈恩的聲音懶洋洋的,似乎好夢忽被驚醒:“餵,摩根呀。”

“有事求你幫忙。”摩根簡要說了前因後果,“火星的使團被秘書室質疑想要叛逃。你幫我疏通一下,抓緊放行,出使趕時間。”

戈恩輕輕地笑一聲,無奈又親昵:“摩根,你知道現在火星首都時間是幾點嗎?就給我打電話。”

雖然太空裏沒有火星地球上那樣明確的白天黑夜,但為了保證他們一定的生物節律,也會通過照明系統等方式來模擬白天黑夜。

而現在,主燈還沒亮,是“晚上”。

摩根看了看時間:“四點五十三分,戈恩,你是還沒睡,還是醒得早?”如果戈恩真的像他裝的那樣,是剛剛才被吵醒的,那他怎麽可能接電話那麽及時?

戈恩一楞,似嘆似笑:“你非要戳穿我嗎,摩根?”

摩根於是淺笑:“我還什麽都沒戳呢,你就說,幫不幫我。”

戈恩為難道:“我又沒這權限。你也是,好端端地幹嘛非要替掉原定的正使?”

“我是按流程辦事的。”摩根說,“我也沒想讓你知道。”我不想,你就本不該知道,我替換了原定的正使。

戈恩沈默片刻:“地球內部爭權爭得厲害,連暗殺當權者這種不入流的手段都用上了。要不你就先回來吧,地球人出爾反爾不是一次兩次了,誰知道安不安全。”

“火星不也差不多嗎?”摩根說。

話一出,兩頭都安靜了。

什麽叫差不多?摩根心跳如擂鼓。她知道有危險才主動請纓的,戈恩知道麽?

戈恩幹幹訕笑:“你現在在火星是快一枝獨秀了。都怪我,老讓你越權辦事。”

摩根握緊話筒,心中的懷疑陡增又驟降:“我沒事,你放心。兩方開戰,不斬來使。地球就算出爾反爾、扣押過我們的人,卻也沒有直接殺人的先例。”

戈恩輕輕地、慢慢地倒吸一口涼氣:“如果他們想打仗呢?”

“我們帶著和平的希望去地球,會有什麽危險?”摩根脫口而出。

因為你知道出使路上有危險,所以你才關心我親自出使。因為你才知道我要親自出使,所以你才讓凱瑟琳攔截我。因為你剛剛才通知凱瑟琳攔截我,所以你才還沒睡?

可是戈恩,你怎麽知道我一定有危險?

摩根看著舷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明明是上揚的,眼睛也是彎彎的,表情卻好似有幾分咬牙切齒地猙獰,像拔河比賽時拼盡全力地與對手拉扯。

對手也在拼盡全力,千般愁緒萬般無奈化作一聲微弱的笑:“摩根,你都不關心關心我,這個點為什麽還醒著。”

“我知道,你的身體狀況又惡化了,不僅骨頭有進一步軟化趨勢,筋膜也有崩斷風險。”摩根有些猶豫,所以戈恩不知道使團會不會遇險?

戈恩嗔道:“是啊,我痛,你能不能回來陪我?”

這句話近乎撒嬌。摩根上一次見戈恩撒嬌,是在他被下病危通知書的那晚。

可摩根不敢賭:“地球最新研發的生物材料可以支撐你的身體,我一定會幫你引進這項技術的。”胸腔裏好像有根弦被重重撥了一下,痛得一抽,“這個生物材料實在不好制作,現在也只有一份樣品,要是我沒談攏,和平被毀……我不希望你英年早逝。”

說罷,摩根比著口型,無聲地“呸”了三聲,心裏默念:“神明勿怪。”

戈恩苦笑:“你好毒的舌頭啊摩根。和平靠談,都談多少年了,戰爭還不是說來就來。”

摩根面不改色:“我只是希望我能幫你擺脫疾病纏身。”

“好好好,我謝謝你。”戈恩哈哈笑兩聲,“我幫你,你等著吧。”

戈恩以前偶爾會提醒她,不要沖動了、不要急躁了。這些年她已經越做越好了,戈恩已經有三四年沒有提醒過她了。

所以,戈恩,我“知道”的是真的嗎?你知道我知道麽?

這一次,是我想多了,你根本沒打算致我於死地,我沒有沖動急躁了嗎?抑或是,你不再提醒我了?

掛斷電話,摩根心亂如麻,開門走出房間,一路走到飛船觀測中心。

副使正在和手下討論明天的早餐,看見摩根,語氣不善:“您現在還在被觀察管控中。”

摩根睨他一眼,後者便畏懼她的氣勢瑟縮回去。摩根走到操作臺前:“我要親自確認,管控我們的不是襲擊者的槍炮。”

副使攔不住她,只不甘心地看著她操作雷達掃描後,又擡頭觀察頭頂的透明穹頂:“現在只是暫停前行,但我們很安……”

安全個鬼!摩根指著穹頂外一個遙遠微弱的光點:“通知三號炮,高仰角瞄準。”

那不就是一顆星……副使在開口之前咽回去所有的笑話,慶幸自己沒有擅作主張取消掉摩根部署好的防禦。

快速逼近的,是一隊隱身技術的戰鬥飛船。

但是等飛船離得更近些了,副使有放下心來,那是火星最新版本的戰鬥飛船,是自己人。

摩根卻更加緊張:“四號、六號炮,瞄準目標,三號炮預熱!”

那架飛船只是有著和火星飛船相似的外觀而已。

摩根語速飛快通過對講頻道命令護衛列隊。伊澤劃出自己最心腹的一隊人馬作為本次出使的護衛隊,全權交由摩根管理,她可以選擇讓這隊人中的頭領指揮,也可以親自上陣,直到與伊澤會合。

折罪兵中的頭領一邊慢吞吞組織小型護衛飛船,一邊說:“克羅斯處長,你確實敏銳,但是對面飛船現在與我們已經很近到隱身技術都藏不住了,早錯過對我們動手的最佳時機了。”言下之意,摩根是草木皆兵了。

他入伍這麽多年,從誰都不服到只服伊澤,他是自負且有一定自負資本的,並沒多看得起成天“玩弄權術”的摩根——盡管摩根才是第一個發現隱身戰機的人,哪怕她當年在軍校有過多傲人的成績、和伊澤比也互有勝負,那到底是多年前的小打小鬧,一直真刀真槍搏殺的人不是她。

“是我多慮最好。”摩根語氣平靜,只要折罪兵還聽她的指令辦事,她就絲毫沒有被挑釁的憤怒,“現在,全速向前推進。”

折罪兵再不情願,被伊澤調教出來了,也乖乖服從命令。

副使眼看大家都在遵從摩根指令,頓時急了,又搬出秘書室簽發的指令:“不行,火星讓我們暫停航行。”

摩根轉眼瞧他,嘴角一勾:“那你就告去中央。”

火星,深夜,夜幕漆黑如墨,休眠狀態下的吉爾德府邸已關閉了所有大燈,柔光燈帶勾勒著這座華麗莊園的靜謐輪廓。

戈恩獨坐在臥房窗前的沙發裏,他沒有開燈,黑黢黢的房間裏,唯一的光源來自他他手心,未熄的手機屏幕還顯示著摩根剛剛的來電。

瑩瑩的光將他的憂郁投到玻璃窗上——年輕的英俊的臉格外灰白、滄桑,暖陽般的橙色頭發被夜染上濃黑,像恒星的餘燼。

戈恩試圖站起來,但失敗了。明明只是沒有穿護甲,幾乎全身的骨頭都跟被碾揉了一樣,疼痛一陣一陣縷縷不絕,像針紮,又像蟲咬。天生就又脆又軟的骨頭支撐了他將近三十年,終於要撐不住了。可即使穿著護甲,護甲在外不能承托內臟、無法供肌肉依附,生物材料替換骨骼在理論上可行,但手術對肌肉組織的破壞性及材料排異反應成為無法跨越的障礙。他的時間不多了。

摩根說地球有救他的辦法,所以她才不顧一切地去地球。

騙人的,她才不是為了他。

但是戈恩也毫不懷疑,她會帶著救治他的方案回來。

戈恩又想起和摩根的初遇。那時他們都才五、六歲,他的身體也還與正常人沒有太大區別。摩根隨父母參加吉爾德家的下午茶,大人們在談事,摩根受父母指點,帶著一本植物學的書來找他。

彼時戈恩正坐在假樹的樹枝上看書,克羅斯家久負“神童”盛名的小女兒抱著書仰臉望他:“你在看植物學書嗎?我叫摩根,吉爾德阿姨說,你最喜歡植物學了,你願意跟我一起看這本植物學書嗎?”

那是一本珍貴的、地球販售的紙質書,對戈恩來說,確實誘人。但摩根才多大,怎麽可能看得懂植物學?她這神童之名多半也是克羅斯有意鼓吹出來的。他本來不屑搭理這種不懂裝懂的假聰明,但摩根帶來的是一本珍貴的、來自地球的紙質書,戈恩於是低頭睨她,兩只腳一晃一晃:“不願意。”

這個態度勸退了他遇到的所有吵鬧的人,但女孩不氣餒:“那你願意跟我玩嗎?”

樹杈上的男孩裝模作樣嘆口氣:“我想跟你玩抓人的游戲,但可惜,我身體不好,不能跑跳。”

他心想,摩根今天穿著精致的禮服,根本不適合跑跑跳跳。

摩根果然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可戈恩沒享受多久安靜,摩根就帶著一幫小孩嘰嘰喳喳推著輪椅回來。

“我推你,你就可以跟我們一起跑了。”摩根說得理所當然。

戈恩一時楞住,沒來得及編個拒絕的理由,就被架上輪椅,由眾孩童推上就撒丫子跑。

這本是溫情暖心的一幕,但戈恩不止不想和摩根玩,也不想和其他所有智力還沒發完全的小孩子玩。被吵得頭疼之際,他埋冤地瞪摩根,卻從摩根的關切中品了一絲得逞的快意。

她是在幫戈恩“達成所願”,戈恩只能吃這個啞巴虧,卻也從此和摩根關系越來越好。

後來,她的父母先後死於戰爭,她還不滿十歲。戈恩以為世態炎涼,曾經的朋友和人脈都會棄她而去。他等摩根主動求助。

戈恩已經摩根挑好了她的客房,窗簾和床單都是她喜歡的綠色。她可以在吉爾德家的庇護下免遭親戚為家產落井下石。可他沒等到她來。

摩根不需要懇求任何人,她頂著父母未犧牲的光環,克勞利家盡心照拂她,潘德拉貢家願意扶持她,還有很多她的朋友關心她幫助她。戈恩走向她的時候,她已經拉扯著克羅斯家跨過最難的一道坎了。戈恩沒成為雪中送炭之人,更像見風使舵的小人。

但摩根照舊接受他的好意,卻不是他施舍她,而是她施舍他。

手機屏自然熄了,又被消息提醒點亮:“計劃照舊。”

戈恩煩躁地把臉貼在玻璃上,就著屋內的黑望向屋外的亮。他想看星空的,可是地面光汙染嚴重,只憑肉眼所見寥寥,他最想看見的那顆“星星”也離得太遙遠,他望不見。

電話鈴響,是希爾:“摩根在哪?我好像沒追上,也聯系不上她。”

“她在回來的路上了。”戈恩直截了當道,“你直接回來吧,不用接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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