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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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聽見夏鐸說“我沒事”時,伊澤以為自己幻聽了。

他回頭,看見臉色蒼白的地球青年被一個眼熟的火星姑娘一路攙扶著走來。夏鐸眼睛半瞇著,努力擡頭朝伊澤走過來,扶他的姑娘不堪重負,趔趄幾步,眼睜睜看著他向前栽去。

伊澤一個箭步沖上去扶住夏鐸:“你怎麽了?”

身上沈甸甸的重量和溫暖不是假的。

布裏摩根也紛紛地圍過來。

夏鐸強睜開眼睛,環顧一圈:“讓大家瞎擔心了,不好意思。我沒事,大概是過敏了。”

“那你怎麽不早說。”伊澤心疼地扶著他就近坐下。

“我一開始以為不嚴重,”夏鐸喘口氣,“慢慢說。”

“好,慢慢說。不著急”伊澤都快急死了,可聽夏鐸這麽說,也只好攥著他的手。那雙纖瘦的手冷得像冰塊,青紫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膚下若隱若現。

他扶夏鐸靠在自己身上,雙手揉搓夏鐸的冰手。這真的是海鮮過敏的癥狀嗎?夏鐸真的碰自己的過敏源嗎?

伊澤得不到夏鐸的解釋,慌亂地看向摩根,眼神詢問她。

夏鐸眼睛眨了眨,吃力地抽回手,扯扯伊澤的袖子:“不要擔心。我這,跟任何人無關。”說著,他腦袋歪向一邊,“謝謝格雷小姐救我。”

火星少女難得一穿的禮服裙已經有些亂了,她擺擺手:“不用謝不用謝。”

夏鐸視線轉回,努力地仰頭看向伊澤。他眼神迷離,嘴唇翕動。

“你說什麽?”伊澤傾耳聽。

夏鐸忽然擡手摸向他的臉頰,然而還沒碰到,又縮回去。

別呀!伊澤一把握住他的手。

夏鐸觸電般一顫,眼皮分開又合上,眼神始終空洞洞的。他皺著眉頭,喉結上下動了動,口型好像在說:“伊澤,我沒事,相信我。”

沒事個頭!信你個鬼!伊澤抱起夏鐸,暴躁道:“你回來幹什麽,為什麽不去醫院!”

安布爾被他嚇到了:“我給他做了應急處理,但還需要就醫。我們路上收到你的信息,他非要回來找你,我勸他說給你回了信息了也不行,他說你不會信。”

“我信的!”伊澤恨不得當場給自己兩個嘴巴子,急忙抱起夏鐸往外沖,“你知道要去醫院,他都這樣了你聽他的!摩根,幫我。”

摩根剛好放下手機,跟他比了個“放心”的手勢。

伊澤直沖出門外。

他後悔了,早就後悔了。他不知道夏鐸,還不清楚安德魯和那幫地球佬嗎?他們能憋什麽好,他一開始就該堅持讓夏鐸坐在自己身邊。夏鐸就會犯蠢,遇事兒只會折磨自己,他跟夏鐸賭什麽氣啊。

安布爾小聲嘀咕:“還說信呢,得虧夏鐸猜到你會沒腦子地來找摩根的茬,堅持回來。”

摩根看著伊澤一路狂奔而去,心情覆雜。

盧冠笑嘻嘻地走過來:“喲,潘德拉貢少爺對我們夏三少爺果然情真意切,有這麽漂亮聰慧的未婚妻都收不住心。若火星上下都像潘德拉貢少爺這樣對夏鐸,誰還會懷疑上次的刺殺是有火星的手筆。”

身上的裙子好像過於緊身,摩根憋著氣深呼吸,盡量不讓自己胸膛起伏明顯,但她掃一眼旁邊一臉陰翳的科爾,面上仍舊保持微笑:“多謝盧部長的肯定。”

布裏不動聲色地攙住她,握了握她的手,眼神指指門口。

戈恩和希爾押著一個黑頭發的男人正要進來,伊澤剛好出去,兩方險些相撞。

希爾拉著押解的男人往旁錯步,奇怪地看著伊澤連招呼都沒打就消失了。

“嗨,大家。”戈恩笑著招招手,“原諒我們未受邀而來。主要是我們抓住了這個可疑人員。他顯然也不該出現在這裏,但卻帶了說不清來路的管制藥劑從酒樓裏出去。看他這長相,在地球更常見吧?”

科爾看見黑發男人,臉色一沈,扭過頭。當年出走地球定居火星的絕大多數都是地球西大陸的人,但凡事無絕對,火星也有地球東大陸人,地球也有他這樣的原西大陸居民。

“在地球常見,”盧冠點點頭,“但不能說明什麽。”別說火星,月球、太空游民,乃至整個太空都有原地球東大陸人。

戈恩打斷他:“有您這句話就夠了。他意圖刺殺政要,破壞兩星和平——不知道現在是既遂還是未遂——按火星律,起碼徒刑三十年,具體還要看看他的動機,如果是間諜,足以判死刑。”

科爾眉頭一皺,盧冠狀似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小姐救我!克羅斯小姐,我只是聽你的加料,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啊!”那黑發男人立刻撲向摩根,被希爾一腳踢在膝蓋窩,跪倒在地。

摩根蹙眉後退一步:“這手栽贓玩得可真不怎麽樣。”她那個被買通的小主管也不是純傻的,偷偷留下了足以給對方定罪的證據。

“是你狡猾,你……”男人還想狡辯,就被人迎面一腳踹在臉上,門牙和謊話齊飛,仰面後摔,再沒了胡說八道的能力。

科爾一腳踹得用力,難得一個身法老練的軍人都向前趔趄一步。盧冠趕緊扶住他胳膊。

科爾手臂動了動,似乎想甩開盧冠,但當著那麽多火星人的面不好拂了同儕的面子。

一貫察言觀色的盧冠直接無視了他的厭煩,朝火星眾人歉然笑笑:“說得對,這手栽贓可真爛。怕是根本連酒樓都沒進來過,才不知道沒人中毒。

“克羅斯小姐,這次你是受害者,被平白冤枉,但我們白受驚嚇不說,還差點被小人蒙蔽壞了兩星關系。大家都是受害者,你說,是不是?”

摩根呵呵一笑。盧冠一腳和對方劃清了界限,這個長相的人不僅可以是地球人,也可以是其他星球或者太空游民。認同盧冠的話,是放棄追究地球人的小動作,繼續兩星建交;可反駁盧冠,意味著要花大精力去扯皮這人的來處、從屬,於火星是兩星邦交未蔔,於她和家族而言,是宴會籌辦不力,為火地關系惡化買單。

“盧部長說的有道理。”摩根扯起嘴角,“火地理當友誼長存,不要聽信任何小人言。至於這個間諜——”

她視線轉向地上口鼻流血的男人。後者恍惚地躺了半天,剛剛才嗆咳兩聲,勉強支起上半身。

盧冠攤手比了一個“請”的手勢:“他不是我地球人,還是破壞地火關系的罪人,我私人希望他能成為震懾全宇宙的典型案例,被所有人唾棄。不過,既然他是在火星上為非作歹被火星的青年才俊抓獲的,自然聽憑火星做主。”

男人挺起上身,眼睛睜大到要撕裂眼眶。他搖搖頭,撐地的手不甘心地握成拳,卻一個字也發不出聲,嘴一張便是一股腥紅湧出。

“小心!”科爾霍然拔槍,金色的激光瞬間沒入他張開的嘴,輕飄飄結束了他的生命,留下一具沈甸甸的軀殼重重砸在厚實柔軟的阿克明斯特地毯上,血抹掉了地毯上一大片星空的圖案。

摩根皺了皺眉,後撤半步。

科爾毫無誠意地道歉:“我剛誤判他要偷襲你。弄臟你的鞋,不好意思。”

摩根長裙層層疊疊的裙擺堪堪遮住了她的霧面墨綠色高跟鞋。呵,跟鞋有什麽關系?她垂眼看了看被長官親手擊斃間諜,他死不瞑目,激動的情緒化為淚水熄滅了心底最後一絲光,滾落兩頰。

人自以為是為星球為信仰上刀山下火海,其實只是為長官為政客拋頭顱灑熱血了。

“我的鞋子沒事,”摩根後退兩步,避開迅速擴散的紅色,“只可惜了我這地毯。還是上次火地戰爭前,我母親親自去地球選購的。”

盧冠惋惜地笑笑,不置一詞。

漫長而波折的晚宴隨著鬧劇的結束,漸漸落幕。

摩根結束應酬,微醺地走出酒樓。停車場裏,伊澤的車已經不在了。

摩根心裏空落落的。寒氣撲面,喚回了她的幾分清醒。她抿了抿唇,深深吐息。

“你也看到了,希爾好狡猾哦。”戈恩慢條斯理地走過來,“我來的時候搭他的車,回的時候他把車借去送安布爾,自己搭布裏的車了。大晚上的,我沒車了,怎麽辦?”

他看著摩根,眨眨眼睛。

朋友的陪伴像窒息者得到了新鮮的空氣,摩根失笑:“想搭我車就好好說話,撒什麽嬌。”

說著,她折返酒樓:“我們換個門走,省得你下一步撒嬌讓我抱你下樓梯。”

“好主意。”戈恩張開雙臂。

“得寸進尺。”摩根回頭笑罵。

美人回眸,戈恩招架不住,腳下一個不穩,幹幹咧嘴:“撒嬌有用啦?”

摩根挑眉:“正好。我扛你也行,跟吉爾德阿姨打個招呼吧,今晚你大概來不及回家了。”

啊?戈恩一楞,腰腹被摩根肩膀一頂,雙腳即刻離地。

摩根的裙擺蕩如荷葉,從臺階上飄下來。

後悔,晚了。

“正不好啊啊啊。”

飛車載著戈恩的驚呼一路風馳電掣,直奔第一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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