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六

關燈
三十六

火星的四季輪轉差不多是地球的兩倍,結合移民前的習慣和生活實際,幹脆每年夏季和冬季各一個兩個半月的長假,春季秋季各一個一個月的換季假。即將到來的就是秋季假,以往伊澤都會和朋友們一起挑個臨近的小星球旅行。

去年摩根家裏有事,伊澤就和戈恩他們仨一起去火衛一小住了。

出去玩確實算好主意,可是:“可我之前說過,要帶摩根去太陽系邊緣看星雲。”

蘇瑪微微偏頭,眨眨眼睛。

“唉,算了。去太陽系邊緣挺花時間的,等冬假吧。”伊澤喝幹酒,起身離開。

臨近放假,也意味著天氣已冷。

伊澤在店裏喝得酒氣上頭,渾身熱乎乎地,一出門氣溫驟降,不禁打個噴嚏。

“伊,伊澤少爺。”

怯生生的少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伊澤吸吸鼻子,回頭看見一個小女侍。

女侍微低著頭,懷裏緊緊抱著一只包裝精美的禮盒,看樣子似乎是要給伊澤的,可剛才那聲呼喊似乎已經消耗完她全部的勇氣了。

好靦腆的女生。伊澤想著,索性主動開口:“你是不是有什麽想跟我說的?”

她臉立刻紅了,纖細的眉糾結地皺在一起,聲音細弱蚊吟,還是只翅膀壞掉的文字,磕磕巴巴的,伊澤一點都沒聽清,只好試著問:“你可以大聲點說麽?”

忽然,伊澤瞥見了她的裙子。普普通通的裙擺上,開著幾朵手工刺繡的小白花——原本該是白的,現在卻沾著酒汙,好像掉進了泥潭。

伊澤恍然,哦,上次他隨口誇過她的裙子,還問她能不能給自己繡個物件——同樣是隨口一提,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你懷裏那只盒子很漂亮,誰那麽幸運可以得到它呀?”伊澤溫和一笑。

女侍咬咬嘴唇,終於下定決心,視死如歸般地把禮盒塞進伊澤懷裏,轉身就跑了:“還是送給您,也算不負承諾了。”

她的聲音隱約有點哭腔。

伊澤望一眼她的背影,收好禮物。

下次拜托蘇瑪給她挑一套裙子好了,挑套貴一點的也行,雖然這個小物件不值幾個錢,他也不欠她。

坐上回程的車,伊澤透過車窗看星空。今晚星空明凈,星屑零落,組成了一個夢幻多變的神奇世界。

沒有遨游過宇宙的人生一定是不完整的。夏鐸來火星後還沒有旅游過呢。

或許不止,他來火星可能就是第一次出門。那這一次帶他走遠點好了,玩上整整一個假期,把那些有的沒得好的壞的統統丟掉,好好豐富一下人生。

不出兩天,伊澤就興致勃勃訂好了旅行計劃。他找夏鐸的時候,地球青年正坐在書桌前,背對門口,對著洗衣房剛送回來的衣服發呆。

他穿著一件領口寬大的上衣,一段時間沒有修剪的頭發柔順地垂下,欲蓋彌彰地遮了半截修長雪白的脖頸。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居然對外人的闖入毫無反應。

很少見他這麽沒警覺性的樣子,伊澤莫名有些想笑,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後,俯身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輕啄了一下。

夏鐸遲鈍地反應過來,驀地繃緊身子。

“沒事。”伊澤在他耳邊柔聲安撫,“想什麽那麽投入,是不是想我啦?”

“嗯。”夏鐸的眼神仍然瞟向窗外,明顯心不在焉。

那就必須是。伊澤賭氣,一雙手不老實地從領口往他衣服裏鉆。

他的手常年持握兵器,指腹和手掌中都有一層薄繭。夏鐸的皮膚不僅白,還細膩光滑,指上粗糙的繭子摸上去有種奇妙而舒心的觸感。伊澤揉兩下,帶著幾分故意,手上加大了力度。

“嘶。”夏鐸胸前驀地一痛,本能地隔著衣服抓住伊澤的手。

伊澤得逞地笑笑,手從夏鐸衣服裏掏出來,反握住夏鐸的手,視線順著他的鼻尖飄向窗外:“在看什麽呢?外面有這麽好看嗎?”

火星的地面建築都不高,從宿舍往外看,視野一覽無遺。今天的天空很幹凈,陽光穿透人造大氣層,金光粼粼,仿佛從水底仰視水面。

美中不足的是,天空是空蕩蕩的“水”,沒有雲,也沒有鳥。

缺少植物、鮮有動物,火星的四季更疊幾乎只體現在溫度上,這片格外澄澈的天空就是暮秋向孟冬過渡的證明了。

跟地球比起來,不能說“不好看”,但確實乏味。

夏鐸思忖:“和地球不一樣。”

“世界上還有很多景色和地球不一樣。”伊澤語氣難掩期待,“和火星也不一樣,我可以陪你看看。”

他迫不及待地想告訴夏鐸,他已經計劃好了,先直飛冥王星,那裏已經離太陽系邊緣很近了,可以好好補給一下,之後再繞太陽系外圍飛一圈,遇到喜歡的風景就多停留一會兒,回來的時候如果時間允許,可以在谷神星稍作停留,那裏有萬裏的冰海,站在晶瑩的冰面上放眼宇宙,星空在頭頂,也在腳下,只能用“蔚為壯觀”來形容,是伊澤目前去過的最喜歡的星球。

只是畢竟路途遙遠,一來一回未必有時間呆多久。不過也沒事,夏鐸恐怕至少得在火星呆兩個火星年,他們有的是機會玩。

一切的一切,只等夏鐸驚喜地說一句:“謝謝!太好了!”

然而夏鐸長睫顫了顫,頭兩個字確實是“謝謝”,後三個字卻是“不用了”。

不用?

他一定只是不知道有多好玩,又或者擔心路途坎坷,沒經歷過嘛,正常。

伊澤說服了自己,又美美地開口:“有我在,你什麽都不用擔心,我們乘軍用飛船,遇到星際海盜也不怕。你都來火星了,總要多見識見識。”

夏鐸眉頭似乎繃緊了幾分。

“你在顧慮什麽?”伊澤凝眉。

其實是顧慮那個傻姑娘。夏鐸閉了閉眼睛。但是實話不能說。

這樣的態度,伊澤不得不起疑,夏鐸本身也還沒完全洗清間諜的嫌疑。他一手搭在夏鐸脖子上的大動脈:“說實話。”

這是最原始的測謊手段之一,看被測者的心跳是否過快,測謊結果顯然不準。夏鐸的脈搏跳動十分平穩,不似做假。

伊澤不知道的是,自己湛藍湛藍的眼睛就是夏鐸的真言劑,夏鐸對上他的視線,就一句謊話也說不出來了,他猶豫半天,偏開視線:“我想我妹妹了。她就是一個傻姑娘、瘋丫頭。我和我母親這樣的身份,在地球真的多虧有她。”

聽說布裏已經查到她的蛛絲馬跡了——她趁安德魯給道林做假身份,一起鉆了學校門禁系統的漏洞,把黑名單裏的人拉進了白名單。讓已經叛逃地球的人給她打掩護,無疑是對火星極大的挑釁。伊澤和安德魯都在以此為線索追蹤她。

當然,她不會坐以待斃,可上級不再允許他們聯絡。夏鐸申請讓她撤回地球,地球方缺一直嘴上說著“好的”,實際行動卻總含糊帶過。

她顯然被他牽連了。也許哪天上頭同意她回去了,夏鐸也得掂量掂量地球會不會成為比火星更兇險的地方。

夏鐸感到脖子上的壓迫輕了,繼續道:“有我那兩個哥哥,她的日子,其實也不太好。兩個哥哥會欺負她、限制她。還好,她不那麽聰明,所以有時候也就沒那麽痛苦。”

伊澤眼神閃過一絲愧疚,手指從夏鐸脖子上滑到他肩膀,輕輕拍兩下以示安慰:“那你也別太擔心了,她能活到現在,就說明她以後仍然能好好活下去。她肯定也不希望你擔心她。

“她的事會有辦法,但你現在已經盡力了,也幫不到她了。”伊澤輕輕撫平夏鐸眉頭,“你也得顧顧自己。等後天,期末考一結束,我們就出發。為了你,我都專門推了跟摩根的出行計劃呢。”

夏鐸苦澀地撤撤嘴角:“真是對不起摩根了。”

“不要緊,我許諾克羅斯家一種生物武器的生產權作為補償,她巴不得我爽約呢。”伊澤把他攬進懷裏,他站著,夏鐸坐著,腦袋剛好到他胸腹之間,“你信我的吧?我說了,你有什麽事,都跟我說。”

懷裏的腦袋拱了拱。

這是點頭了。伊澤興奮地捧起他的臉再親一口:“那我去準備準備!這次旅行你絕對會終身難忘的!”

夏鐸想的卻是,得給那傻姑娘一個雙保險。

誰才能保她呢?

奧維家,甘霖莊園的倉庫。

一樓禁閉室的門豁然打開,安德魯走出禁閉室狹小的鐵門,被屋外的陽光刺得瞇起眼睛,一雙手立刻遮在他眼睛前。

“我的禁閉還差三天吧?”

道林半踮著腳給他遮陽:“姨媽找你,提前了。”

安德魯揮開他的手,快步往主樓走:“是間諜的事?”

道林點點頭,小雞追母雞似的跟上:“哥,你怎麽打算的?如果真的喜歡表嫂,就把夏鐸推出去殺了唄,他自己親哥都沒想讓他活著。姑姑已經很不耐煩了。”

“你哪來的表嫂。”安德魯嘟囔,進了主樓,就沿著左手走的樓梯上去,“這次失敗是我的錯,我已經接受禁閉了。再有下次,我會引咎辭職。我跟姑姑說清楚,夏鐸還有用。”

“奧維家要你辭職做什麽。”

冷不防,一道淩厲的女聲從頭頂傳來。

安德魯下意識挺直胸膛,仰頭:“姑姑。”

道林往他身邊靠了靠,差點甩下臺階。安德魯扶他一把,他微低著腦袋:“姨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