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假如他們單向奔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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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假如他們單向奔赴（上）
張葉軒第三次推開李鵬程遞來的溫水時，玻璃杯在桌面上發出刺耳的磕碰聲。水濺出來，灑在李鵬程的手背上，他卻只是默默擦去。
“我不渴。”張葉軒的目光始終沒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李鵬程的手指微微收緊，最終只是輕聲說：“你嗓子有點啞，多喝點水好。”
這是他們研究生第二年的一個普通周二。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卻又遲遲不下，憋得人心裏發悶。
自從半年前張葉軒家裏來過那通電話後，一切就慢慢變了。
起初只是減少一起出現在公共場合的次數，然後是實驗室裏不再有默契的眼神交流，最後連日常對話都精簡到只剩必要的工作溝通。
“算法跑完了嗎？”張葉軒問，眼睛仍然盯著屏幕。
“還差最後一組數據。”李鵬程回答，聲音很輕。
“抓緊時間。”
對話結束。李鵬程轉過身，繼續處理代碼。他的背影瘦削，肩胛骨在薄薄的襯衫下微微凸起，像一對蟄伏的蝶翅。
張葉軒的目光終於從屏幕上移開，落在李鵬程的背影上。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然後他猛地起身，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去買咖啡。”他說，沒有看李鵬程。
實驗室的門在他身後關上。李鵬程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後繼續工作。
咖啡店裏，張葉軒機械地點了兩杯美式。等待的時候，他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著“父親”兩個字。
他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
“軒軒，最近怎麽樣？”父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沈穩。
“挺好的。”
“和李鵬程還有聯系嗎？”
張葉軒的指尖發白：“實驗室工作忙，天天見。”
“我不是說工作。”父親的聲音冷了一些，“我說的是...那種不該有的聯系。”
張葉軒沈默地看著咖啡師熟練地制作咖啡，蒸汽嘶嘶作響。
“早就沒了。”他終於說，聲音幹澀，“就是普通同學。”
“最好是這樣。你知道，家裏對你期望很大，不能在這種事情上...”
後面的聲音模糊成一片嗡嗡聲。張葉軒只記得自己嗯了幾聲，最後說：“放心吧爸，我知道分寸。”
掛掉電話時，兩杯咖啡已經做好了。他盯著杯中漆黑的液體，突然覺得那顏色像無底深淵。
回到實驗室，李鵬程還在工作。張葉軒將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什麽也沒說。
“謝謝。”李鵬程輕聲說，沒有擡頭。
張葉軒回到自己的位置，打開論文資料，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的餘光能看見李鵬程修長的手指捧著咖啡杯，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知道李鵬程不喜歡美式，太苦。以前他總是會給李鵬程點拿鐵，多加一份糖。
“晚上楊老師請吃飯，記得嗎？”李鵬程突然問，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擾到什麽。
“記得。”張葉軒回答，“我會去。”
又是一陣沈默。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在實驗室裏回蕩。
晚餐的氣氛本該很輕松。楊老師帶來了好消息，他們的論文被頂刊接收了。大家都喝了點酒，除了李鵬程——他的身體不能喝酒。
“鵬程以茶代酒啊！”一個學弟起哄，“今天這麽高興，破例一次嘛！”
李鵬程笑著搖頭：“真的不能喝。”
“就一小口！”
張葉軒突然站起來，聲音冷硬：“說了他不能喝。”
熱鬧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了。所有人都看向張葉軒，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發火。
李鵬程的臉色白了白，然後強扯出一個笑容：“沒關系，師兄是關心我。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就好。”
聚會不歡而散。回宿舍的路上，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沈默像一堵無形的墻隔在他們中間。
到宿舍樓下時，李鵬程終於忍不住開口：“你今天...”
“累了，上去吧。”張葉軒打斷他，率先走進樓門。
洗漱後，張葉軒躺在床上假裝睡著。他聽見李鵬程輕手輕腳地進來，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替他掖了掖被角。
那動作輕柔得讓張葉軒想哭。
第二天，張葉軒起得很早，刻意避開了和李鵬程一起吃早飯的時間。他到實驗室時，發現李鵬程已經在那裏了，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
“你沒睡好？”話出口後張葉軒就後悔了，他本來不該問的。
李鵬程似乎也有些意外，楞了一下才回答：“有點失眠，沒事。”
一整天，張葉軒都用工作填滿每一分鐘，不給自己任何可能產生交流的空隙。但每當餘光瞥見李鵬程沈默的側臉，他的心臟就像被什麽東西揪緊。
周五晚上，實驗室只剩下他們兩人。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所有人都困在了屋裏。張葉軒盯著窗外的雨幕，心裏計算著跑回宿舍會不會被淋透。
“等雨小點再走吧。”李鵬程輕聲說，“我帶了傘，可以一起。”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張葉軒心裏激起漣漪。他幾乎要點頭了，幾乎要像從前那樣笑著說“那你得摟緊我，別讓我淋著”。
但他沒有。他只是生硬地回答：“不用，雨小了我自己跑回去就行。”
李鵬程的眼神暗了下去。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鼠標墊的邊緣，那是張葉軒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上面印著他們最喜歡的天文臺圖案。
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實驗室的燈突然閃爍了幾下，然後徹底熄滅了。停電了。
黑暗籠罩了一切，只有窗外偶爾的閃電照亮室內。張葉軒聽見李鵬程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鵬程？”他下意識地喊出聲。
“沒、沒事...”李鵬程的聲音在發抖。
張葉軒想起來，李鵬程怕黑。大二那年宿舍停電，他摸黑跑到張葉軒床上，整個人都在發抖。那夜張葉軒一直握著他的手，直到來電。
又一道閃電劃過，張葉軒看見李鵬程蜷縮在椅子上，臉色蒼白。
他應該保持距離的。他應該坐在原地不動，等電來或者雨停。
但他站了起來，摸索著走到李鵬程身邊。在黑暗中，他準確無誤地找到了李鵬程的手，緊緊握住。
“別怕。”他說，聲音比自己想象的要溫柔得多。
李鵬程的手冰涼，微微顫抖著。在黑暗中，他反握住張葉軒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黑暗裏，手牽著手，聽著窗外的雨聲。有那麽一瞬間，張葉軒覺得一切都可以回到從前，什麽家庭壓力、社會眼光都不重要，只要他們在一起。
然後燈亮了。光明突然而至，刺得人眼睛生疼。
張葉軒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松開手，迅速退開兩步。
“電來了。”他說，聲音又恢覆了之前的冷淡，“我回去了。”
他甚至沒有看李鵬程一眼，就徑直走向門口。在他拉開門的那一刻，他聽見李鵬程很輕很輕地說：
“你還要這樣多久？”
張葉軒的腳步頓住了，但沒有回頭。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你明白的。”李鵬程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你這樣...比直接說分手更殘忍。”
張葉軒的手在門把上收緊，指節發白。
“我們從來沒在一起過，談何分手？”他說出了最傷人的話。
身後沒有回應。只有壓抑的、破碎的呼吸聲。
張葉軒拉開門，走進走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他沒有回頭。他不能回頭。
雨已經小了，細密的雨絲在路燈下像金色的紗幕。張葉軒沒有打傘，任由雨水打濕他的頭發和衣服。
在宿舍樓下，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李鵬程的母親撐著一把黑色的傘，靜靜地站在那裏，像是等了很久。
“阿姨？”張葉軒驚訝地停下腳步。
“軒軒，”李母的聲音很溫柔，卻帶著一絲疲憊，“能和你聊聊嗎？”
他們去了宿舍樓下的奶茶店。李母給張葉軒點了熱可可，看著他濕透的衣服，眼神覆雜。
“鵬程最近狀態很不好。”李母輕聲說，“他不想讓我擔心，但我看得出來。”
張葉軒捧著溫暖的杯子，一言不發。
“我知道你家裏的壓力很大。”李母繼續說，“鵬程都跟我說了。他不想讓你為難，所以一直在配合你...配合你保持距離。”
張葉軒的手指收緊，杯子裏的可可微微晃動。
“但這樣下去，你們兩個都會垮掉的。”李母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看著鵬程一天天消瘦，看著你們明明相愛卻要互相折磨...阿姨心疼啊。”
“我沒有...”張葉軒想辯解，卻不知從何說起。
“軒軒，”李母伸手輕輕按住他的手，“人生很短，短到來不及後悔。但人生也很長，長到足以抵抗那些偏見和壓力。”
她嘆了口氣：“我不是來逼你的。我只是想告訴你，無論如何，阿姨都理解你們，支持你們。鵬程爸爸那邊，我也會慢慢做工作。但是...”
她看著張葉軒的眼睛：“但是最重要的是你們自己的選擇。如果你選擇放棄，阿姨也不會怪你。只是...別這樣冷著鵬程，他身體受不了這種折騰。”
張葉軒的眼前模糊了。他低下頭，不讓李母看見自己的眼淚。
那晚，張葉軒失眠了。他想起大三那年，李鵬程心臟病發作住院，他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那時他握著李鵬程的手發誓，永遠不會讓他難過。
而現在，他成了讓李鵬程最難過的原因。
第二天，張葉軒破天荒地沒有早起去實驗室。他等到李鵬程出門後，才慢慢起床洗漱。
桌上放著一份早餐，是他最喜歡的那家煎餅果子，還溫熱著。旁邊有一張紙條：
“記得吃早飯。李”
簡單的五個字，卻讓張葉軒的眼淚再也忍不住。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爸，”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然後父親的聲音響起，冷得像冰：
“如果你要說你和那個李鵬程的事，就不用說了。我不同意。”
“我不是在征求您的同意。”張葉軒第一次對父親說出這樣的話，“我是在告訴您我的決定。”
他掛掉電話，手指微微發抖，但心裏卻前所未有地輕松。
實驗室裏，李鵬程正低頭處理數據，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白。
張葉軒走過去，將一杯拿鐵放在他桌上——多加了一份糖。
李鵬程驚訝地擡頭，眼睛裏有一絲不解和期待。
“對不起。”張葉軒輕聲說，“我不會再躲了。”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將兩人籠罩在溫暖的光暈中。李鵬程的眼眶紅了，但他笑了，那笑容像破雲而出的日光。
“傻瓜。”他說，聲音裏滿是寵溺。
張葉軒也笑了。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李鵬程的手指。這一次，他沒有松開。
窗外，天空徹底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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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葉軒第三次推開李鵬程遞來的溫水時，玻璃杯在桌面上發出刺耳的磕碰聲。水濺出來，灑在李鵬程的手背上，他卻只是默默擦去。
“我不渴。”張葉軒的目光始終沒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李鵬程的手指微微收緊，最終只是輕聲說：“你嗓子有點啞，多喝點水好。”
這是他們研究生第二年的一個普通周二。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卻又遲遲不下，憋得人心裏發悶。
自從半年前張葉軒家裏來過那通電話後，一切就慢慢變了。
起初只是減少一起出現在公共場合的次數，然後是實驗室裏不再有默契的眼神交流，最後連日常對話都精簡到只剩必要的工作溝通。
“算法跑完了嗎？”張葉軒問，眼睛仍然盯著屏幕。
“還差最後一組數據。”李鵬程回答，聲音很輕。
“抓緊時間。”
對話結束。李鵬程轉過身，繼續處理代碼。他的背影瘦削，肩胛骨在薄薄的襯衫下微微凸起，像一對蟄伏的蝶翅。
張葉軒的目光終於從屏幕上移開，落在李鵬程的背影上。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然後他猛地起身，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去買咖啡。”他說，沒有看李鵬程。
實驗室的門在他身後關上。李鵬程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後繼續工作。
咖啡店裏，張葉軒機械地點了兩杯美式。等待的時候，他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著“父親”兩個字。
他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
“軒軒，最近怎麽樣？”父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沈穩。
“挺好的。”
“和李鵬程還有聯系嗎？”
張葉軒的指尖發白：“實驗室工作忙，天天見。”
“我不是說工作。”父親的聲音冷了一些，“我說的是...那種不該有的聯系。”
張葉軒沈默地看著咖啡師熟練地制作咖啡，蒸汽嘶嘶作響。
“早就沒了。”他終於說，聲音幹澀，“就是普通同學。”
“最好是這樣。你知道，家裏對你期望很大，不能在這種事情上...”
後面的聲音模糊成一片嗡嗡聲。張葉軒只記得自己嗯了幾聲，最後說：“放心吧爸，我知道分寸。”
掛掉電話時，兩杯咖啡已經做好了。他盯著杯中漆黑的液體，突然覺得那顏色像無底深淵。
回到實驗室，李鵬程還在工作。張葉軒將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什麽也沒說。
“謝謝。”李鵬程輕聲說，沒有擡頭。
張葉軒回到自己的位置，打開論文資料，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的餘光能看見李鵬程修長的手指捧著咖啡杯，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知道李鵬程不喜歡美式，太苦。以前他總是會給李鵬程點拿鐵，多加一份糖。
“晚上楊老師請吃飯，記得嗎？”李鵬程突然問，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擾到什麽。
“記得。”張葉軒回答，“我會去。”
又是一陣沈默。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在實驗室裏回蕩。
晚餐的氣氛本該很輕松。楊老師帶來了好消息，他們的論文被頂刊接收了。大家都喝了點酒，除了李鵬程——他的身體不能喝酒。
“鵬程以茶代酒啊！”一個學弟起哄，“今天這麽高興，破例一次嘛！”
李鵬程笑著搖頭：“真的不能喝。”
“就一小口！”
張葉軒突然站起來，聲音冷硬：“說了他不能喝。”
熱鬧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了。所有人都看向張葉軒，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發火。
李鵬程的臉色白了白，然後強扯出一個笑容：“沒關系，師兄是關心我。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就好。”
聚會不歡而散。回宿舍的路上，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沈默像一堵無形的墻隔在他們中間。
到宿舍樓下時，李鵬程終於忍不住開口：“你今天...”
“累了，上去吧。”張葉軒打斷他，率先走進樓門。
洗漱後，張葉軒躺在床上假裝睡著。他聽見李鵬程輕手輕腳地進來，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替他掖了掖被角。
那動作輕柔得讓張葉軒想哭。
第二天，張葉軒起得很早，刻意避開了和李鵬程一起吃早飯的時間。他到實驗室時，發現李鵬程已經在那裏了，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
“你沒睡好？”話出口後張葉軒就後悔了，他本來不該問的。
李鵬程似乎也有些意外，楞了一下才回答：“有點失眠，沒事。”
一整天，張葉軒都用工作填滿每一分鐘，不給自己任何可能產生交流的空隙。但每當餘光瞥見李鵬程沈默的側臉，他的心臟就像被什麽東西揪緊。
周五晚上，實驗室只剩下他們兩人。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所有人都困在了屋裏。張葉軒盯著窗外的雨幕，心裏計算著跑回宿舍會不會被淋透。
“等雨小點再走吧。”李鵬程輕聲說，“我帶了傘，可以一起。”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張葉軒心裏激起漣漪。他幾乎要點頭了，幾乎要像從前那樣笑著說“那你得摟緊我，別讓我淋著”。
但他沒有。他只是生硬地回答：“不用，雨小了我自己跑回去就行。”
李鵬程的眼神暗了下去。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鼠標墊的邊緣，那是張葉軒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上面印著他們最喜歡的天文臺圖案。
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實驗室的燈突然閃爍了幾下，然後徹底熄滅了。停電了。
黑暗籠罩了一切，只有窗外偶爾的閃電照亮室內。張葉軒聽見李鵬程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鵬程？”他下意識地喊出聲。
“沒、沒事...”李鵬程的聲音在發抖。
張葉軒想起來，李鵬程怕黑。大二那年宿舍停電，他摸黑跑到張葉軒床上，整個人都在發抖。那夜張葉軒一直握著他的手，直到來電。
又一道閃電劃過，張葉軒看見李鵬程蜷縮在椅子上，臉色蒼白。
他應該保持距離的。他應該坐在原地不動，等電來或者雨停。
但他站了起來，摸索著走到李鵬程身邊。在黑暗中，他準確無誤地找到了李鵬程的手，緊緊握住。
“別怕。”他說，聲音比自己想象的要溫柔得多。
李鵬程的手冰涼，微微顫抖著。在黑暗中，他反握住張葉軒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黑暗裏，手牽著手，聽著窗外的雨聲。有那麽一瞬間，張葉軒覺得一切都可以回到從前，什麽家庭壓力、社會眼光都不重要，只要他們在一起。
然後燈亮了。光明突然而至，刺得人眼睛生疼。
張葉軒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松開手，迅速退開兩步。
“電來了。”他說，聲音又恢覆了之前的冷淡，“我回去了。”
他甚至沒有看李鵬程一眼，就徑直走向門口。在他拉開門的那一刻，他聽見李鵬程很輕很輕地說：
“你還要這樣多久？”
張葉軒的腳步頓住了，但沒有回頭。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你明白的。”李鵬程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你這樣...比直接說分手更殘忍。”
張葉軒的手在門把上收緊，指節發白。
“我們從來沒在一起過，談何分手？”他說出了最傷人的話。
身後沒有回應。只有壓抑的、破碎的呼吸聲。
張葉軒拉開門，走進走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他沒有回頭。他不能回頭。
雨已經小了，細密的雨絲在路燈下像金色的紗幕。張葉軒沒有打傘，任由雨水打濕他的頭發和衣服。
在宿舍樓下，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李鵬程的母親撐著一把黑色的傘，靜靜地站在那裏，像是等了很久。
“阿姨？”張葉軒驚訝地停下腳步。
“軒軒，”李母的聲音很溫柔，卻帶著一絲疲憊，“能和你聊聊嗎？”
他們去了宿舍樓下的奶茶店。李母給張葉軒點了熱可可，看著他濕透的衣服，眼神覆雜。
“鵬程最近狀態很不好。”李母輕聲說，“他不想讓我擔心，但我看得出來。”
張葉軒捧著溫暖的杯子，一言不發。
“我知道你家裏的壓力很大。”李母繼續說，“鵬程都跟我說了。他不想讓你為難，所以一直在配合你...配合你保持距離。”
張葉軒的手指收緊，杯子裏的可可微微晃動。
“但這樣下去，你們兩個都會垮掉的。”李母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看著鵬程一天天消瘦，看著你們明明相愛卻要互相折磨...阿姨心疼啊。”
“我沒有...”張葉軒想辯解，卻不知從何說起。
“軒軒，”李母伸手輕輕按住他的手，“人生很短，短到來不及後悔。但人生也很長，長到足以抵抗那些偏見和壓力。”
她嘆了口氣：“我不是來逼你的。我只是想告訴你，無論如何，阿姨都理解你們，支持你們。鵬程爸爸那邊，我也會慢慢做工作。但是...”
她看著張葉軒的眼睛：“但是最重要的是你們自己的選擇。如果你選擇放棄，阿姨也不會怪你。只是...別這樣冷著鵬程，他身體受不了這種折騰。”
張葉軒的眼前模糊了。他低下頭，不讓李母看見自己的眼淚。
那晚，張葉軒失眠了。他想起大三那年，李鵬程心臟病發作住院，他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那時他握著李鵬程的手發誓，永遠不會讓他難過。
而現在，他成了讓李鵬程最難過的原因。
第二天，張葉軒破天荒地沒有早起去實驗室。他等到李鵬程出門後，才慢慢起床洗漱。
桌上放著一份早餐，是他最喜歡的那家煎餅果子，還溫熱著。旁邊有一張紙條：
“記得吃早飯。李”
簡單的五個字，卻讓張葉軒的眼淚再也忍不住。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爸，”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然後父親的聲音響起，冷得像冰：
“如果你要說你和那個李鵬程的事，就不用說了。我不同意。”
“我不是在征求您的同意。”張葉軒第一次對父親說出這樣的話，“我是在告訴您我的決定。”
他掛掉電話，手指微微發抖，但心裏卻前所未有地輕松。
實驗室裏，李鵬程正低頭處理數據，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白。
張葉軒走過去，將一杯拿鐵放在他桌上——多加了一份糖。
李鵬程驚訝地擡頭，眼睛裏有一絲不解和期待。
“對不起。”張葉軒輕聲說，“我不會再躲了。”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將兩人籠罩在溫暖的光暈中。李鵬程的眼眶紅了，但他笑了，那笑容像破雲而出的日光。
“傻瓜。”他說，聲音裏滿是寵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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