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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072 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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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072 朕知道。

不管是在天子腳下, 還是遠在州縣,抓人下獄從來不是最為難的事,往往會卡在“定罪”。一旦禦史、言官和宰臣們一道發揮, 那就算是天子心中有自己的打算, 也不得不考慮臣僚的意見了,不然光吵嚷那些事, 使得政務停擺也是個麻煩。

在過去,當一件事情牽連甚廣的時候,並不意味著能夠徹底地整治一番了,而是意味著一切可以草草結束,抓幾個典型,餘下的都放了。可能這也是一些狂悖家族在得到暗示後還犯事的緣由之一。只要認知的親舊多,有人說情, 最後被抓的“典型”也不會是他們。輕拿輕放那種事情,他們見多了。

朝臣們有些當不住聖人的雷霆之怒,期盼著心聲入耳。可明君系統沒在這個時候出沒,任由趙嘉陵發揮。

目光掃過鵪鶉似的朝臣,趙嘉陵一聲冷哼,道:“故崔爵侍禦史,自罷官後居於某,躬耕一年而食足, 兩年衣食有餘 ……起於荒地, 有荒田數千畝,變貧瘠之地為豐壤, 倒真是‘清白堅貞’呢。”這是截獲的士人之間的信件,許多人樂意寫自己居鄉裏時候的事,總是提到“荒田”“不假旁人之力”“清白之俸”, 可這些田宅土地得來的途徑真就清白嗎?

如果是在荒無人煙的僻地或許還能有一眼望無垠的荒地,但在人口頗豐、人頭湧動的地方,那就可笑了。派出去的使者也暗中查明了田宅的來歷,分明是直接強占本地居民們的祭司之所,當然,其中免不了官吏大開方便之門了。就算真的有幾畝是開荒所得,然而開荒本是為百姓,實際上分配的時候,往往先由這幫人得利。

只提了侍禦史,但誰都聽得出來陛下在陰陽怪氣士人。囁喏著唇,最後只有一個人小心翼翼地出來說:“牽連甚為廣大,多有不便,恐擾百姓安寧。”

這樣的說辭實在是可笑,趙嘉陵淡淡道:“難道是死了會變成厲鬼為非作歹嗎?無妨,朕會去宗廟向祖靈禱告的。”

說話的那人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可被陛下的話噎了噎,不敢再多辯解什麽,垂頭喪氣地退了下去。事情本身證據確鑿,沒法開脫,只能從“安定”上來說了,然而陛下根本不吃這一套。

“他們欺朕倒是小事,可因他們的貪婪導致的國用不足就是大問題了。”趙嘉陵輕嘆一口氣,“太.祖、太宗之時長安官僚不過數百人,只消轉運二十幾萬石便足,可現在數倍於前呢,朕真怕哪日支猶不給。”

參與常朝的臣子地位不低,對國庫的情況也是心中有點數的,知道沒到陛下說的這種程度。可聽到這話時,心中還是凜了凜,不約而同地浮現了一個念頭:是削減官僚人數?還是削減俸祿?前者能抱有僥幸心理,後者那是眾生平等啊。

還能怎麽辦呢?憋了一陣後,只能心中大罵:太壞了,那幫無恥狂悖的賊人!

暗中派遣的使者主要是探查消息的,真正遣到地方上查探並且處置的還得是持節的大臣,這一任務就落到了戶部侍郎和監察禦史的身上。

司農寺的官員可以不會種地,但戶部的人絕不能不會打算盤。

朝臣中在沈默中很勉強地達成了一致,齊呼陛下聖明。

算了,自己的腦袋安穩就好了。

稍微偏遠的州縣需要使臣,但一些近的,跟大案有牽連的,那是直接被押送到大理寺獄中了。往常這些案子封存在檔案裏,百姓們只知道一星半點,當成故事來談,幾度添油加醋,那是連鬼怪都上場證明朗朗乾坤、蒼天有眼了。

趙嘉陵原本也只想著依照慣例用人頭來當作震懾的,但在單獨見謝蘭藻的時候,謝蘭藻提了個建議——讓明德書院的律學生出一期學報。

在謝蘭藻看來,殺雞儆猴得徹徹底底。

況且,能看看書院律學生的本事,也能向民間普及一些法令。

於是,原本只有刑部、大理寺官吏查看的案卷成了明德書院律學學生案上的課業。消息傳出去後,國子監的博士也戰戰兢兢地來了,他們國子監也有律學,不想繼續落到後頭。

國子監的識相讓趙嘉陵滿意,沒再繼續關註他們的“大智慧”了,但課業同寫,到底誰的文章能出現在學報上,還是得由明德書院做主。國子監律學博士第一個念頭是完了,要是明德書院不取國子監學生課業呢?但轉念一想,總比什麽都撈不著好。人性都是願意折中的,先努力參與到其中吧。

對於這一舉措呢,禦史和言官們也是有些異議的。這不是將士人們的臉面踩在地上摩擦嗎?讓人指指點點,讓士氣變得卑弱怎麽辦?士人……就算是犯了罪那也該有體面不是嗎?不管是前朝還是本朝前幾位皇帝,都不曾摧折士人的志氣和傲骨啊。處置的是很少的一些士人,但蒙羞的是整個士人群體。

趙嘉陵當然知道本朝慣來優待士人,但就因為這點就喪失骨氣,那未免也太讓人瞧不起了吧?

謝蘭藻淡淡道:“尚名節、重廉恥之人會犯法嗎?此獠寡廉鮮恥、賄賂請托,喪廉恥之節不以為羞,百般鉆營以謀富貴,衣冠變為異類。其人喪失士人之節,諸位彼時不彈劾,直到此刻才考慮事敗喪士人之名嗎?”

“謝卿之言確是。”趙嘉陵道,她稍微能夠理解點禦史和言官的顧慮,他們的特色就是“風聞啟奏”加“杞人憂天”,大變局掀起了洶湧的浪潮,昔日一道前行的同僚也會分道。要說他們有什麽大錯,那也沒有。但跟不上的,註定要被淘汰。

她向來體貼臣子,怕他們經不起未來的刺激,只好請他們挪一挪屁股,辭官歸鄉了。

“朕日後會不會背上獨斷專行的名聲?”趙嘉陵內心感慨,她詢問謝蘭藻。從開始做任務算起,禦史和言官的話她都沒聽,要做的任務還是順利地推行下去了。可能是因為朝堂上反對聲音少,自有貼心人為她“辯經”。

謝蘭藻“嗯”一聲,微微一笑道:“臣則會被稱為陛下身側的幸人,以奉迎取媚,承恩得權。”

趙嘉陵眨著眼,好奇地問:“那你有什麽想法嗎?”

謝蘭藻慢條斯理道:“如能便時利民,富國安民,為萬世法,縱然被一二小人詆毀,又有何妨?”她的神色坦蕩,眼神堅毅,有著“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果敢和決然。謝蘭藻就是謝蘭藻,她的道一以貫之。

“朕知道你。”趙嘉陵說。

謝蘭藻不是第一次聽到趙嘉陵這麽說,只是此刻一擡眸,看到的不是往日攙著得意的盈盈笑顏和款款深深,而是一種少見的莊肅。她微微露出楞怔的神色,少時恢覆如常。“臣——”說了一個字後,她又陷入了失語中,直至此刻,才恍然警覺自己的心緒並不是一片寧靜的湖水,而是不知不覺間被擾亂了。

趙嘉陵凝眸,認真說:“你大步往前走,朕會陪著你的。”

謝蘭藻斂起神色,朝著趙嘉陵一拜。頓了頓,又說:“臣覺得……”

趙嘉陵問:“覺得什麽?”

謝蘭藻遲疑片刻,還是說了:“有點不大一樣了。”

趙嘉陵一哂,她眉飛色舞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朕都努力了幾個‘三日’了?當然得脫胎換骨。”

她的修身任務裏有個帝王威儀,她都不去想了,但近來竟然有所成。只是那成就實在是難以啟齒,什麽叫“就算是豬也得給我學會了”?至於獲得的成就獎勵,那更是沒用了,叫什麽“九族消消樂”,作用是“殺人如殺豬”,減少消消樂的副作用。

她是濫殺的人嗎?還是得警惕啊,千秋功業能夠蒙蔽人的慧眼,而執掌大權更容易讓人沈浸在一種權勢中不能自拔。雖然系統說,成就獎勵是有限制的,只能對真正的罪人起效,不過趙嘉陵認為,在此之前,她也得自我設限。

紛飛的思緒逐漸地靠攏,趙嘉陵直勾勾地凝視著謝蘭藻:“如果朕走錯了,你要提醒朕。”她背著手,老成地感慨說,“人的欲望是無窮的,朕今日的成就已經能讓先帝後悔他當日對朕的批評了吧?孝男孝女歸墳土,唯有朕如日月昭昭。朕怕自己一得意,鑄成千古錯。”

謝蘭藻:“……”一個人是怎麽做到既謙遜誠懇又洋洋得意的?可能這就是陛下的天賦吧。謝蘭藻想不明白,也不去想了,她認真地應了一聲“是”。眼前無端浮現一幅壯闊的無邊海域圖景,而大雍是一艘啟航的船,緩緩地駛向了迷霧的深處。

為“士人風骨”著想的言官和禦史們被撅了回去,不管他們如何做想,明德書院學報辦得如火如荼的。國子監那學生還會躊躇著把握落筆的度,但在明德書院——願意報名學習的都是聰明人,這不得抓住機遇,管你清河崔還是京兆韋……都化作書中說的典型案例吧。律令法條條條羅列分析,末了又加上某學生曰:儒門盜行,較之白晝劫奪者更甚。

學報刊行,不止在明德書院流傳,還通過皇雍書局向外售賣。因為只是一張大報,能購買它的人更多了。還有官驛、行商,都將學報送到長安外的各州縣。裏子面子都被剝個幹幹凈凈的,在朝在野“士君子”,都紛紛噤聲,不再說些求情的話了。

罪人的家財都是沒官的。趙嘉陵正是缺錢的時候,專門命人盯著,不讓閑雜人等,就算是一只貓兒也要充公。這些大族土豪的積累是極為龐大的,至少試驗階段修路錢不用從國庫裏頭掏了。還有不少秘不示人的典籍可以送到圖書館裏頭。

“朕要是缺錢了就逮只肥羊殺一下?”趙嘉陵暗自嘀咕,不過很快地便意識到自己的念頭有些危險了。養貪收割的時候爽快了,但苦的是那些貪鄙之人嗎?還不都是從底層來的。

在學報盛行的時候,金仙公主府裏頭也傳出來好消息。趙仙居和高韶為了“水泥”能示人,好一陣搗鼓,可最後心動的人寥寥。那玻璃窗本就是金貴稀罕之物,裝上幾片既能讓屋中陽光好,又能與人炫耀,然而這水泥有什麽不可取代的大用嗎?對它感興趣的人寥寥無幾。願意訂購的呢,大部分是為了跟上陛下的步伐,怕一時不慎被甩在榮華富貴後頭。

然後再好幾家被連根撅起後,這幫人忽然間變得聰穎絕倫了,紛紛改變了主意。

“真是奇怪。”趙仙居在整理名單的時候,露出納罕之色。

高韶哼笑了一聲,說:“他們呢,把自己當成那只猴了。”宮中做事夠麻溜,先利索地處理幾家,這震懾的怕是地方上的豪族呢,畢竟陛下總不可能一次性將所有人都掘了,弄幾萬顆人頭入京陳列吧,但耐不住那些人想得多。

“也不教他們虧著。”停頓數息,趙仙居又說,“陛下一下子從混沌通成了七竅玲瓏心,難不成真是先帝和神靈護佑?”

高韶隨口接話:“殿下參這麽久的道,還不知道有沒有神靈嗎?”

被調侃一通的趙仙居瞪了高韶一眼,隨手拿了本書朝著她丟了過去。

高韶是武將之後,身手尤為矯健,伸出手一撈,就將書抓到手中了。只是眼神略略一掃,頓時倒抽一口涼氣。她忙將書朝著案上一放,蹙眉問道:“殿下都在看什麽東西?”

趙仙居瞥了她一眼,嫌她大驚小怪:“《大明春深鎖中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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