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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031 朕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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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031 朕抱了。

天子的話在什麽場合具體聽能幾分, 都是侍從們需要揣摩的。譬如此刻,說了“狠狠打”,但不可能將這群小蘿蔔頭打得哭爹喊娘, 讓哭聲在學堂起伏。頂多是緊緊地鉗制幾個十歲以上的大的, 讓安陽縣主有機會趁機狠狠地踹上幾腳。

國子監中,處處都是讓人頭疼的權貴子弟, 但要說最為棘手的,還是小學班的。年紀稍長一些的,知道了些禮義廉恥,或者需要考量自己的未來。然而小的,講什麽都不聽,急了不是哭就是打人。學官們急得出了一腦門的汗,也顧不得安陽縣主下黑手的事了。理了理衣袍, 朝著仗義施援的人一叉手道謝。

但等他們通過沈著臉的侍從看到對方主家時,那臉色精彩紛呈,黑黑白白的,與升天就差一步了。職官低的不認聖人天顏,但國子博士是有朝參資格的五品官,再不濟邊上還有個宰相!那一瞬間,好的壞的,過去種種都在腦子中過了一遍, 哀嚎一聲“我命休矣”後, 撲通一聲跪地。

被打痛的劉垣不服氣,臉色已經扭曲了, 還想說些什麽,但歷來斯文客氣的國子博士兇惡地朝著他喊了聲“閉嘴”,隨即戰戰兢兢地跪拜。皇帝的臉色平靜, 但身上掛著書卷,也不知道是哪個不長眼的砸的,這念頭一起,國子博士眼前一黑又一黑。

至於一幫縣主,雖然面見聖人的機會不多,但“家宴”總是參加過的,不至於像其餘人一般認不出聖人。連最為抖擻的安陽縣主都臉色慘白了,更別說是長樂、永樂兩位縣主的。

“過來。”趙嘉陵朝著安陽縣主她們招手。

安陽縣主慢吞吞地挪著腳步,至於長樂和永樂,更是蝸牛般磨蹭。

趙嘉陵心中納悶:【朕記得長樂小時候十分囂張跋扈,怎麽現下這般畏縮?】

謝蘭藻聽到趙嘉陵的心聲,不由得睨了她一眼。前太子的女兒處境能夠有多少?況且太子妃——現在的衡山王妃李湘常年臥病在床,她們家哪能不低調些?經歷驟變,自然得長大。

趙嘉陵沒理會那些學官,也沒在意有人偷偷給國子祭酒、司業傳訊。她邁步走到臉上掛著眼淚的永樂縣主跟前,微微俯身,擦了擦她面上的淚。只是墨汁潑到些,沒有傷痕。王府的侍從看顧著,除了一開始沒反應過來,之後倒還算是盡了職責。

跟姐妹們不親,隔了一代的侄女們更是沒多少情感。趙嘉陵平日裏想不起她們,但見著哭得花貓似的的永樂,免不了心軟。她道:“將兩位縣主送回王府,與阿嫂說清原委。”至於安陽,趙嘉陵一沒留神,這小孩就躲藏到謝蘭藻的身後,揪著她的袖子探頭探腦地看。

趙嘉陵:“……”中山公主府上沒有可做安陽主的長輩,趙嘉陵索性不管她了,又指了指反應過來後,面色被嚇得慘白的劉垣一些人,道,“把家長都請過來。”

謝蘭藻沒有插手,事涉三位縣主,可以是家事,但也能是國事,端看陛下如何定義的了。如果做國事,是否能當國子監改革的契機呢?謝蘭藻一邊擡手摸了摸安陽縣主的腦袋,一邊冷靜地權衡利弊。

而趙嘉陵的眼神不經意間又落回到謝蘭藻身上。

趙嘉陵:“?”

她在心中振聲:【朕都沒有這個待遇,安陽她憑什麽,就因為她七歲嗎?怎麽謝蘭藻這個時候就不把朕當小孩了?】

謝蘭藻手一僵,思緒停滯片刻,若無其事地收回了安撫安陽的手。

國子監因為趙嘉陵和謝蘭藻的出現陷入兵荒馬亂,匆忙趕來的鄭師顏就差把半個腦袋栽進泥地裏,前不久才因抄書的事情被聖人訓斥,現下又鬧出有失體統的事來,還不是諫官彈劾的,是聖人親眼瞧見的。更有不長眼的亂丟書卷,這丟的是書嗎?是他鄭師顏的性命!

得要有幾個腦袋才夠砍啊?九族不要了嗎?

而那頭得知自家孩子打架的權貴們也紛紛坐不住了。

“誰敢打我兒?”

“我孫女在家嫻靜守禮,已知分寸,怎麽可能與人打架?”

“我兒沒事吧?”

傳訊的人說辭都很一致,面上帶著苦澀的神情,道:“陛下今日幸宰相宅邸,因國子監同在務本坊,便微服一觀學子風貌。正巧碰上了國子監諸生打架,聖人之學隨風飛舞,脫手的文卷誤傷陛下——”

原本還氣勢洶洶要替自己子孫討公道的權貴們面色一白,紛紛偃旗息鼓。如果是誤傷別人,還能說小兒不懂事,但誤傷天子,誰敢多說一句?就算是三歲小孩將泥土撒到龍袍上,也得治一個大不敬!

不管是職事官還是游手好閑的公侯權貴,紛紛如喪考妣。

可以當作家裏從沒有過那個孩子嗎?

不管內心深處怎麽哀嚎,都只能快馬加鞭前往國子監撈人。

國子監裏。

趙嘉陵坐在主座,下首則是謝蘭藻、鄭師顏。

一群學生鵪鶉似的縮著,大大小小擠作了一團。

“劉垣,彭城侯子,年十四,已經授《論語》了吧?”趙嘉陵將刺頭挑出,她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嗓音也很平正,不見絲毫怒意。她問道,“‘子曰:作者七人矣。’這七人指的是?”七人的名字並不見典籍正文,而在註疏之中。要考校學生經學本事,註疏自然也包括在內。

劉垣雖然被塞到國子監讀書,但是個不學無術的典型。要是真有登龍門的才情,反倒不會在乎那些制度。他不敢擡頭直視天顏,別說是他本就不知道,就算記得註疏的內容,也早已經恐慌而腦子一片空白了。

他在聖人跟前打人,甚至將書卷砸到聖人的身上——他爹是救了先帝,但這能保住他嗎?

趙嘉陵瞥了眼安陽縣主,道:“安陽,你來答。”除了在國子監讀書,謝蘭藻還另外替安陽請老師呢,要是連這個都答不上來,可能得把皇姐氣到詐屍了。

安陽雖小,但記性頗好。她脆聲道:“長沮、桀溺、荷蓧丈人、石門、荷蕢、儀封人、楚狂接輿。”

等到各家權貴匆忙趕到國子監的時候,這些小孩個個哭喪著臉。少數幾個能回答的也因為害怕磕磕巴巴的。學生們不頂用,國子博士自然也臉白如雪,囁喏著唇什麽也說不出來。

趙嘉陵雖然命人將學生的家長們請來,可沒在公卿們跟前露臉,只留鄭師顏應付他們的。

她跟謝蘭藻在國子監的池邊小亭裏,還有用糕點的閑情逸致。

“朕小時頑劣,先帝說朕愚笨,可比起這幫人,不也是好多了?”趙嘉陵凝眸看謝蘭藻,替自己辯解。不是她太差,是當時在崇文館讀書的有皇姐、皇兄、謝蘭藻、高韶他們……這一對比差距就出來了。

謝蘭藻點頭稱是,可也沒有順著趙嘉陵的意思誇她,而是謹慎地問:“此事陛下打算如何處置?”“誤傷聖人”是大事,然而問題是她親眼看到陛下將書卷掛到身上的。要是以此治罪,那不是顛倒黑白?!皇帝能做,但謝蘭藻得勸。

趙嘉陵撫了撫額頭:“朕頭疼。”禦史臺那邊不用誰提醒,都會彈劾此事的,到時候朝堂又得吵吵嚷嚷。

【勤政等於命苦嗎?三三,要不還是算了吧?】

【那宿主是要讓謝蘭藻一個人苦嗎?】

趙嘉陵的心聲立馬消停了。

謝蘭藻垂著眼睫,她輕聲道:“便請國子博士將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學生今年的課業取出。”

“這有什麽用嗎?”趙嘉陵睜大眼睛看謝蘭藻。

謝蘭藻平靜道:“他們若是堅持自家弟子是卓越之才,那就在朝堂上將文章以及課業成績念出就是了。”國子學、太學的學生家世顯赫,大多有父祖在朝。就算父祖是州刺史不在長安,也有親故在。她就不信,那幫大臣還有臉面勸阻。

趙嘉陵震驚。

還能這麽做?

【這法子是不是有點損?這叫什麽?】

明君系統:【公開處刑。】

趙嘉陵嘆了一口氣:“不妥當。”

謝蘭藻:“為何?”

趙嘉陵:“朕是說你來做不妥當。”有損清名啊,在大家還停留在唇槍舌劍的時候,上去直接一巴掌把人面子裏子都掄掉了,會被多少人記恨啊。眉眼浮現一抹憂愁,趙嘉陵道,“朕讓內侍去取課業,你別插手。”

【唉,讓朕自己獨自瘋癲就是了。】

【你謝蘭藻清清白白在人間,要出淤泥而不染,朕不允許除了朕以外的人詆毀你。】

聽了趙嘉陵的話,謝蘭藻心中起了一絲波瀾,但旋即在耳畔蕩開的心聲把她那點感動硬生生給擠回去了。

她深深地望了趙嘉陵一眼,淡淡道:“臣領旨。”

趙嘉陵誒一聲,朝著謝蘭藻眨眼,有些迷茫。

這就沒了?

謝蘭藻佯裝不解,繼續問:“陛下還有要事吩咐?”

趙嘉陵哼一聲,磨了磨後槽牙。

【好你個愚鈍的謝蘭藻,連揣摩聖心都不會嗎?哄朕一聲你吃虧了嗎?】

“我們是出來玩的。”趙嘉陵不太高興,她瞪著謝蘭藻,隨手往池中一指,說,“我要一片枯荷、一尾鯉魚。”

謝蘭藻眼也不眨:“喏。”

她作勢要離開亭子涉水摘取枯荷。

趙嘉陵驚了驚,霍然站起身,伸手攬住了謝蘭藻的腰。

一拽一抱間,兩人距離極近,趙嘉陵面上浮現一抹薄紅,將要說的話給忘了。

謝蘭藻也沒料到趙嘉陵反應這般激烈,心臟漏跳了一拍。她平覆了呼吸,輕聲道:“陛下。”

趙嘉陵忙松開手,越不想去思考,那些雜亂的念頭便往上攀,激得心跳都變得劇烈起來,擂鼓似的。趙嘉陵轉身背對著謝蘭藻,她故作平和道:“池邊危險,我、我只是戲言。”不等謝蘭藻回答,她又轉回頭,補充道,“你不用跟我說甚麽‘君無戲言’。”

謝蘭藻搖頭:“臣並沒有如此打算。”

趙嘉陵看著謝蘭藻的臉,眸光從輕顫的睫毛上拂過,有點想摸。

她的聲音變輕:“嗯?那你想說什麽?”

謝蘭藻沈默。

她應該勸諫的,說行止輕浮、有失體統。

可話在心中盤旋了一圈,對上趙嘉陵明燦的眼眸,她心中一軟,忽然有些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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