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027 臣認輸。

關燈
第27章 027 臣認輸。

趙嘉陵走到謝蘭藻的跟前, 她雙手背在身後,上身稍稍往前傾。眸光凝在謝蘭藻的臉上,眼睛一眨不眨。

哪有什麽未蔔先知或者識人之明?她就是有億點點記仇, 被陳希元——不, 應該說是諫官群體念叨煩了,只好拿最大的惡意來揣測那幫人。反正“扣帽子”這事兒她也是有樣學樣, 諫官們不是最喜歡“危言聳聽”嗎?

賭輸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如果陳希元堪用,謝蘭藻無論如何都會將她調回長安來。

她需要可信任的幫手。旁人哪裏比得上她母親的學生知根知底,況且有舊恩在?

然而她贏了,她贏了!

趙嘉陵的內心瘋狂地叫囂著。

謝蘭藻擡手撫了撫眉眼,耳邊回蕩著趙嘉陵毫不克制的心聲,她吐了一口濁氣,道:“臣服輸。”頓了頓, 她意有所指說,“陛下還是讓人回到長安了。不過此舉不甚妥當,史館史官是個美稱,士人風氣如此,這麽做,引人爭相效仿又如何?”

“只是個使職而已,沒有品秩。美則美,但是無大用。”趙嘉陵擺了擺手, 不以為然道。陳希元原先為封丘令, 可她既然掛冠歸去了,那封丘令當然沒她什麽事了, 吏部會重新選人。現在掛著史館史官的名頭,可是沒有官秩,不算官吏正員。

“畢竟是清官。”謝蘭藻道。史館史官可是士人們都想做的美官, 就算不帶本官,對士人來說,那也不算差的。

趙嘉陵一楞,本朝多有士人掛冠離去,又被朝廷重新征召的。她皺了皺眉頭,道:“卿說得也有道理。可是看我太.祖、太宗朝,為示對士人的優容,都是這般做的。”

“可現在陛下要改制,就不能蹈襲舊事。”謝蘭藻見趙嘉陵願意思考這些,也便溫聲跟她說自己的想法,“師姐那邊我會解釋的。”本就是隨意差遣的使職,沒有下敕書,追回原先的打算也不是問題。

“是朕疏忽了。”趙嘉陵撓了撓頭,沈默一會兒,她忽然問,“卿也覺得清濁重要嗎?朕其實只是想著讓史官歸於史官,而不是一種升遷的途徑。”

她讓陳希元做史官去編修史書,倒沒有想清官這檔子事。在她看來,沒有本職,史館史官算不上官,清歸清,但重要程度削減許多。

趙嘉陵未被當作儲君,接觸的教育也沒那麽“正統”,本身對“清濁”沒什麽感觸。當然,她也不會主動去扭轉那社會風氣就是了。只是在跟明君系統聊天的時候,她的思維發生了一種細微的變化。

對上謝蘭藻訝異的視線,趙嘉陵又說:“職差分清濁,清中三品以上為的清望。下又有清官,以中書、門下以及六部司的郎官以及禦史臺、太學官為美。”

“美官之中又論冷熱,再下有望秩,八寺丞、校書、正字等。士人都想以美官中的熱官起任,稍有不合心意,便引為恥辱。但城門郎就不如校書郎嗎?”

“借清濁而分上下,又如何視天下百姓如一呢?”

“此要道已為士人占據,不容旁人染指。我們眼中若是只見要道,打開局面會不會很難?”

說話的時候,趙嘉陵始終註視著謝蘭藻,得意的叫囂消失了,心中反而打起了鼓。難道她哪裏說得不對嗎?趙嘉陵恍惚有種幼時被問課業的錯覺。小聲地嘟囔了一句後,趙嘉陵的脊背挺得有如一株青松:“朕只與你推心置腹。此事不必叫旁人知道。”

要不然她又要被禦史們當作樹立美名的工具了。

謝蘭藻不是不想說話。

她的神思有些恍惚,沈浸在一個連她自己都未知的思維裏,久久不能回過神來。直到一道驚雷平地炸開。像是有什麽東西一瞬間崩塌,在不知不覺間,已出了一身冷汗。她自接手朝政事以來,也只將腹心安排在望秩官上。至於那職務本身不太重要,只是循著慣例的升遷之途而已。

她意識到了那神秘的系統將會帶來變化,但思路仍舊未曾轉變過來。她也有未曾著眼的地方!那將是一個驚天大變局,難道還要用往日的秩序和習慣來迎接嗎?它不會是潛移默化用百年時間演繹的變化,而是洪澤奔湧的蕩動。

醍醐灌頂似的,謝蘭藻全身顫栗,連帶著呼吸也變得急迫起來。

雪白如玉的面頰上浮現一抹紅暈。

她在克制,但克制是不完全的。

這份刺激降臨,她幾乎要丟掉自己往日的矜持與穆穆。

趙嘉陵:“?”

她被謝蘭藻嚇了一跳。

有些後悔跟謝蘭藻說這些費心神的東西。

“謝卿?謝蘭藻?”她喊了兩聲,可謝蘭藻中邪似的一動不動,面上泛起了怪異的紅暈。

【三三,她怎麽了?朕是不是要叫醫官來?】

趙嘉陵有些慌張,她擡起手戳了戳謝蘭藻的臉。

軟的。

燙的。

趙嘉陵心中一咯噔,正準備喊人請醫官來,手腕忽地被人攥住了。

趙嘉陵:“?”

腕上的禁錮旋即松落,回過神來的謝蘭藻忙不疊收手,一低頭道:“臣失禮了。”

趙嘉陵小心翼翼地問:“你……沒事吧?”

【朕差點被嚇出個好歹!怎麽回事呢!】

【謝蘭藻摸朕的手了,再失禮一些也無妨。】

【算了,還是不與她說朝事了。】

趙嘉陵亂七八糟地想著。

“臣無事,臣只是覺得陛下之言——”

趙嘉陵害怕謝蘭藻又進入那種冥冥中神游天際的失神狀態中,聽到了“無事了”三個字後,便出聲打斷她。“朕的禮物你準備得如何了?朕是天子,富有四海,卿恐怕也為此勞心費神。這樣吧,朕也不為難你了,多回欠缺的便合作一件,要什麽也由朕來提好了。”

【謝蘭藻,朕是不是很貼心呢?快感謝朕吧。離開了朕,你到哪裏去找這般貼心的人?】

陛下提供了思路,之後如何轉變,是謝蘭藻自己需要考慮的事情。那一瞬間的戰栗退去,謝蘭藻重新變得沈靜。她凝眸望著趙嘉陵,又聽著耳畔響起的心聲,知道陛下不欲多提,她也就不再勉強。

神異的系統固然有功,可要是陛下真不情願,誰又能強迫她呢?這段時間陛下的成長是朝臣們有目共睹的。母親的遺願、她年少時的理想或許會以另一種方式呈現!

“陛下想要什麽?”謝蘭藻問。

“朕要出宮與你一道游玩!”趙嘉陵興奮道。賭約還沒贏的時候,她便已經在私底下做打算了。她要微服私訪!昔年先帝還在時,她便已經做好打算了,甚至跟謝蘭藻說了。以後她要出宮建府,那就坐落在務本坊,與謝宅面對面。那兒有空置的罪臣官邸,先帝還未將它賜給下臣。

可惜千萬般幻想,在謝蘭藻投入中山公主府的時候便落空。

她不明白,怎麽當了皇姐的幕僚,便不再搭理她了呢?

後來,府邸沒有。

跟謝蘭藻一道游賞長安園林的願望,也沒有實現。

謝蘭藻沒料到趙嘉陵會提起此事,她眉頭微微一蹙,下意識道:“白龍魚服,如被小人沖撞毀謗又如何?此事若教禦史知道,恐怕也會惹來非議。”

趙嘉陵臉色一垮。

【唉,朕就知道。】

【連自由都沒有,朕這個皇帝做著有什麽意思?朕生氣了!】

“不入街巷如何知道民生?朕長於深宮之中,內外交通殊為不便,民情只靠耳目,可朕怎麽知道那幫人是否存在欺瞞?”趙嘉陵狡辯道,她瞪著謝蘭藻,又哼了一聲,“難道你也有什麽事情瞞著朕,怕朕知道的?”

“臣豈敢如此。”謝蘭藻如此說。

趙嘉陵偷偷地覷著謝蘭藻,見她並沒有抗爭到底的打算,暗松了一口氣。她又道:“至於禦史那邊,朕自有話應付。”

【諫言就諫言,史冊之中會記載朕與謝卿攜手出游事。到了小說家筆下,恐怕又是一段纏綿悱惻的江湖傳聞了。宜將此事留青史,不厭高情千古聞。噫!】

謝蘭藻:“……”

噫什麽噫!

斟酌片刻後,謝蘭藻正色道:“縱然是微服出行,也當從長計議。”

趙嘉陵連連點頭:“朕曉得,朕曉得。”頓了頓,她又頗為幽怨地瞪著謝蘭藻,“只是時節稍顯不妥,朕還能看到名花布道嗎?遙想當年,你與朕說名園花開了,可從未帶朕去看過。”

謝蘭藻垂著眼,聽趙嘉陵翻舊事,面上笑意浮動,她故意道:“新進士曲江宴時,陛下也曾在紫雲樓看長安春色。若是陛下不喜秋冬,改成明年也無妨。”

趙嘉陵:“?”

她瞪大了眼睛。

【這還是人話嗎?!謝蘭藻太壞了,明明是她背約在先!難道是我在無理取鬧嗎?!】

謝蘭藻聽著趙嘉陵激動的心聲,不由得莞爾一笑。

趙嘉陵越發覺得委屈氣憤,但也只是怒了一下。

【三三,謝蘭藻她太欺負人了!】

謝蘭藻溫聲道:“若陛下嫌曲江道旁花看不足,臣宅中亦有。”

趙嘉陵不假思索:“真的?不是只有比草還稀少的豆苗嗎?”忍不住回憶起讓暗衛幹的荒唐事,趙嘉陵尷尬了那麽一剎那,旋即故作矜重說,“既然謝卿如此熱情相邀,朕自當給卿一個面子。酒食歌舞都不必備了,擾了你祖母清靜就不好了。”

謝蘭藻啞然失笑,叉手道:“諾。”

宮禁森嚴,身為天子,更是不可能想出去就出去了,還得做一番安排。不過總歸是有盼頭,趙嘉陵接連幾日心情都極好。

可政事堂中的謝蘭藻,心情卻是大壞,臉色沈峻,仿佛暴風雨將來。

這源頭便是國子監送來的,由監生抄寫,用做底版的韻書。建造皇雍印刷坊之事如火如荼,可朝臣們漸漸知道只會歸宮裏,不會落到他們誰誰的手中,也就歇了那份鉆營的心思,偶爾問一問進度。國子監那邊也差不多,原來是最想要印刷坊的,可碰壁幾次後,炙熱的心思也冷淡了,只依照著任務抄書。

國子監行事輕率,選出的抄書人不太妙。貢舉改制的事情已經落定,監生想要進士及第比過去更難了,國子監那幾個好苗子,博士們自然讓他們耐心溫書。退而求其次,找課業不行但是擅書的。畢竟抄韻書不需要腦子。

奈何抄書的人不怎麽上心,國子監的學官們也沒檢查過,抄寫的本子直接送到謝蘭藻的手中。謝蘭藻隨便一翻,就看到數處錯漏!

宮中。

趙嘉陵看了一會兒書便托腮嘆氣,自言自語道:“朕與她有約,既要朕閑,又要她閑。”

本朝官員正午會食之後,除了值守之人,官員都可離開衙署歸家,但事務繁忙處是例外,一時歸不得。

“到底是誰耽擱她?!”趙嘉陵站了起來,背著手在殿中踱步。

忽然間,她的視線落在偽裝的小屏風——上通下達公示欄上。

在“國子監校定雕印經書”條目底下出現了刺目的紅色符號,仔細一看,是“壞”字。

趙嘉陵:“?”

這種小事也能搞砸?

“無能廢物!”趙嘉陵沈著臉,罵起別人來毫無負擔,她壓著怒氣道,“召國子祭酒、司業來見!”

她要看看,到底是誰那麽壞啊,妨礙她出去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