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嫦娥應悔偷靈藥(一)

關燈
番外 嫦娥應悔偷靈藥(一)

“要了命了!”太監音調本高,此刻高聲尖叫,聲音如一支穿雲利箭,高高地射了出去,“你們拿什麽當差的?都沒眼睛嗎!來人啊,捉刺……”

一個“客”字沒來得及嚎出來,就被趙琬揮手打斷,那高音吊在半空,像一只打鳴到一半忽然被掐住脖子的雞。

太監怕趙琬生氣,連忙跪了,低聲道:“這些侍衛不知做什麽吃的,連進了賊都不知道,奴才這就……”

一句話沒說完,又被趙琬打斷了。趙琬仰著頭,目光仔仔細細地描摹著吻在宮殿大梁上的一只黑色蝴蝶,還有被它釘進梁柱裏的一張白色的紙條。

趙琬輕輕地笑了一聲,轉頭對身旁的太監道:“這個‘刺客’,你就是把天底下所有的侍衛都請來,那也抓不住。”

在太監迷茫的眼神裏,趙琬腳尖在地上一點,整個人驟然拔起,身輕如燕,直接躍到蝴蝶釘進房梁處,將暗器和紙條一起取了下來。

太監被皇帝招呼都不打一聲就突然顯露的高明武功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地捂住嘴。

趙琬將玄蝶收好,展開紙條看了一眼,把紙條捏回手裏,走到香爐邊,手掌再打開的時候,紙條已經變作一捧飛灰,窸窸窣窣地落進香爐裏。

夜深人靜時,趙琬黑衣蒙臉,打扮得就像一個前來刺殺他自己的刺客,小心翼翼地避開皇宮中的重重守衛,從自己的寢殿溜了出去。

宮門外,他已提前讓人備了馬,一出去就縱馬飛馳,一路跑到皇城之外。

城外的小道上,稀稀拉拉的樹林邊,兩匹馬正在散漫地吃著草。趙琬一看到那兩匹馬,就開始拉韁減速,馬蹄嘚嘚,又往前走了幾步,他在林中看見了兩個白衣人。

看見那兩人的裝束時,趙琬倏地皺了一下眉。

來不及等馬徹底停步,他就翻身躍下,急奔兩步到那兩人面前,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道:“有消息了?”

那人不言語,轉頭看向旁邊的另一個人。

趙琬不由自主地松開了手。

在見到他們之前,趙琬原本有心開個玩笑。他想對歸允真說:“不愧是你,來去一趟,神不知鬼不覺。你不知道,今晚我溜出來的時候,差點被抓包了三回!”

然而,等真的見到了歸允真的臉,他卻什麽俏皮話都說不出了。

一顆心突然開始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他怔怔地看著歸允真,道:“為什麽不說話?發生什麽了?”

歸允真回頭與林炎對視一眼,默了一會,才道:“節哀順便。”

“胡說八道!”趙琬猛地吼了出來,一瞬間好像真的有皇帝的威勢。他撇開歸允真,徑直走到林炎面前,掰住林炎肩頭,道:“子安,你說,你來說!”

趙琬情不自禁,手指深深地摳進林炎肉裏,林炎也不掙不躲,只是垂目低頭。過了半晌,才道:“對不起,我們接到消息的時候,已經……”

“我不信!”

趙琬嚎得用力,遠處林間的鳥兒被全部驚飛,嘩啦啦的,散了滿天。

他松開林炎肩膀,往後倒退兩步,死死地盯著他的眼。

“你為什麽要騙我?連你也騙我!”

歸允真忍不住插嘴道:“你是皇帝,這些年,派了多少人去找,要是……”

歸允真只說了半句話就不說了,趙琬卻明明白白地聽懂了他的意思。他是想說:要是葉昭還在人世,他又怎麽可能這麽多年都找他不到。

趙琬搖頭:“我不信。”

趙琬這麽說了,林炎和歸允真就都沒法接話,各自沈默著。

也許是為了堅定什麽信心,趙琬主動開了口,他說:“憑他的本事,不想被人找到,自然有一萬種辦法——這世上,又有誰能殺他?”

歸允真似是想說什麽,喉結一動,終是沒說出嘴來。他又轉頭看林炎。

林炎上前一步,向趙琬伸出手。他平攤手掌,一個一直被他捏在掌心的東西,就在月光之下,清晰地展現在趙琬面前。

那是一小截骨頭,人骨,看形狀,應該是無名指或小指的骨頭。骨頭非常幹凈,上面沒有皮肉,也沒有明顯的傷痕,只是這塊骨頭的顏色非常奇怪。

它隱隱發黑。

趙琬看見了,但沒有去接。他又後退了一步。

“你騙我。”

他說得大聲,聲音卻虛。

林炎重新合攏手掌,低聲道:“你也知道,當年那個毒,非等閑之物,他當時也只能暫時壓制毒性……”

“在哪裏?”趙琬沒讓林炎說完,冷冷地打斷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炎握著骨頭的手,“在哪裏!帶我去見他。”

林炎這次沒有回答,他反過來看向歸允真。

歸允真似是斟酌了一會,抿了抿唇道:“他臨終前,托人給我們帶了一封信,信上說……信上說,讓我們不要告訴你他的埋骨所在。”

此話說完,萬籟俱寂,所有人仿佛連呼吸都停住了。

過了好一會,趙琬似乎終於回過神來,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從林炎手裏搶過了那截骨頭。

他把骨頭死死捏在掌心,堅硬的骨質深深地刻進他的血肉。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兩人,聲音低沈:“我要是逼你們呢?”

林炎低聲道:“你不會的。”

“我會!”趙琬驟然拔高聲音,“我會讓你們居無定所,家無餘糧,永無寧日。”

明明是在詛咒,趙琬聲音發顫,聽起來倒像是哀求。

月光之下,林炎與歸允真兩個人身上的白衣愈發刺眼。他們自然聽到了這句來自當今皇帝的威脅,面上卻沒有太多的表情。

趙琬似是絕望了,他朝歸允真攤開手掌。“信呢?拿來給我。”

歸允真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連帶著信封一起遞給趙琬。

趙琬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厲害,連張薄薄的紙片都抓不住。

但他還是看見了,看見了信封上的字。曾幾何時,他偷偷藏了那人小時候的作業——所有他被老師罵了的作業,藏了整整一抽屜。小時候,藏著是用來取笑,後來,藏著是用來睹物思人,再後來,趙琬不敢去看了,他不敢看任何帶有他字跡的東西。

可如今,這熟悉至極的筆跡,就這麽明晃晃地借著月光映入他眼中。他站不住了,往後退了好幾步,靠到一株樹上,這才凝聚出力氣,從信封裏抽出信紙。

信很短,筆跡也有些輕飄潦草,不像他平時寫字的時候那樣俊秀端正。

——他沒力氣了。趙琬忽然意識到,寫這封信的時候,他痛到拿不穩筆。

好像有什麽東西攫住了他的咽喉,趙琬沒法呼吸,眼前一陣一陣的黑,信上的文字,忽而像爬蟲似的,蠕動起來,左邊蕩了一個,右邊飛了一只,趙琬抓不住。

過了很久,他才將區區幾十個字看完。

那信上說:

子安、永誠親啟:餘日難久,勞為斂骨。家業敗盡,親族累亡,無顏祔先塋,乞隨山而葬,與木石同朽。勿曉於上。

信末沒有落款,一張小小的信紙,就停在“勿曉於上”四個字裏。

趙琬以為,這麽多年,他已經把眼淚熬幹了,可是,當他看見“家業敗盡,親族累亡”,這麽區區八個字,只有八個字,他的眼淚啪嗒一下,直接落在信紙上。

就在這一瞬間,天下萬物,人世浮華,一切都空了。

--------------------

這兩天會日更第一篇番外,理論上還有另外兩篇番外,一篇會在長佩這裏更,另一篇大概率不能放在這裏,如果我寫完了會更在wb,再放一下wb賬號防止失聯:@雨林零零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