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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貢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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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貢茶

翠微機停了,歸允真幾乎可以確認。

當那驚人的火頭竄起來的時候,他就再也沒有遭遇過一次攻擊。

他忽然想起葉昭的話。葉昭說,他有一個奇怪的預感。

現在,歸允真知道那是什麽預感了。那預感,解釋起來只有兩個字——“趙琬”。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緩緩揉著因不斷發力此時已開始酸痛的手腕,不緊不慢地往裏走。

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他驟然停住腳步。

頭頂的太陽有些偏斜了,將他高瘦的影子長長地拉進一扇半開的門扉。一股凜冽芬芳的茶香,從門縫中飄逸出來。

歸允真垂下頭,本來是想嘆氣,最後卻轉成一個似有若無的笑。

他轉身,推開半掩的門,走進去。

相比外面金碧輝煌的皇宮大殿,此間的陳設可謂過於樸素。半新不舊的家具,都是同一個色調,上面也沒有任何珍玩擺設,暗沈沈地悶在裏面。

整個房間裏唯一鮮亮的部分,是居中而坐的一個人。他穿著大紅的衣衫,翠綠的褲子,如此鮮明的撞色,但凡朝他看上一眼,就難以挪開目光。

他面前擺著一個小泥爐,上面煮的茶開了,碧綠的茶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歸允真走到泥爐前,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好茶。”

崔公公聽到這一聲,兩只小眼笑瞇成兩條彎彎的縫。他伸手一讓,道:“坐。”

歸允真輕撩袍腳,在他正對面的軟墊上跽坐下來。

崔公公以勺分茶,沫餑均勻地分到每個茶盞裏。歸允真又道:“好手藝。”

崔公公似嬌似嗔地瞪了他一眼,道:“咱是天天伺候人的,還能沒點手藝?”

歸允真道:“這天底下,誰不是伺候人的?也只有你,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崔公公“唷”了一聲:“越來越會說話了。”

他分完茶,放下茶具,端起自己的茶盞,率先喝了一口,道:“沒毒。咱和你這小賤人不一樣。”

歸允真莞爾一笑,低頭抿了一口。他閉目品了片刻,才睜眼道:“這就是貢茶嗎?你從前天天說要請我喝,如今真喝到了,也不過如此。”

崔公公道:“貢茶再好,那也是要千裏迢迢送到京城來,顛來倒去,夾風夾塵的,比不上江南的新鮮。”

歸允真放下茶盞,道:“上次的毒,居然沒把你毒死,真是遺憾。”

“他奶奶的,”崔公公笑罵,“小兔崽子,你自個兒瞅瞅你臉上的樣兒,可沒見著遺憾。”

“是嗎?”歸允真又笑,“好吧,那也許,也不怎麽遺憾。”他垂目看看茶湯,又擡眼看看崔公公的臉,道:“這麽一想,我還是有話與你說。”

崔公公哼了一聲,道:“說。”

“上次在極樂島,為什麽幫著歸凜騙人?”歸允真道,“我身上的鞭子,不是你抽的,那些房間裏的……事情,你也沒對我做過,為什麽要說得好像真做了一樣?”

“當然是為了看你那小情人的反應。”崔公公往後一靠,“當著人的面,他倒是沈得住氣。怎麽著,後來,你怎麽解釋的?”

歸允真轉頭四顧,答非所問道:“這是你的屋子?真節儉。”

“你知道,咱也不好那個。”崔公公往前撐起一點身子,“你還沒回答咱的問題呢,你怎麽跟你那小姘頭解釋的?哭哭啼啼地說你雖然出來賣了,但也沒賣得這麽騷?”

歸允真被他的用詞逗樂了,忍不住笑出聲來。他重新端起茶盞,慢慢地啜了一口茶,許久,放下茶盞,才重新擡頭道:“我沒解釋。”

崔公公驚訝地挑起了眉。

“說實話,我原本是想要解釋的。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不知道怎麽開口。”說到這裏,歸允真眉角彎彎,無意識地漾出一個微笑,“後來我想,還是等他來問吧。等他問了,我再和他說,說……”他似是一時想不到合適的句子,頓了一下,幹脆偷了崔公公的話,“說我雖然出來賣了,但也沒賣得這麽騷。”說完,他又笑起來。

崔公公依然高高地挑著眉,看著歸允真笑。

“可是,”歸允真終於收了笑聲,他凝住目光,定定地看著崔公公,“可是,他沒有問我。從始至終,沒有問過我一句。”

這句話說完,整個房間寂靜片刻,緊接著,被一聲重重的吸氣聲打斷。

“天吶。”歸允真大口吸氣,又大口呼出,好像有什麽忽然攫住了他的心,他用一只手捂著臉,話鋒猛地一轉,“我從沒想過,我會對你說出這樣的話,可若現在不說,以後恐怕也沒機會了。”

他用手撐著膝蓋,整個人坐得更直。

“十四歲那年,第一次遇見你,你對我說,不管我要什麽,你都能滿足。我說,那你讓歸凜把極樂島關了,我不喜歡這個地方,其他的孩子,也都很可憐……”沈浸在往事裏,歸允真的話聲不自覺地變輕,“然後你就真的把他們都放了,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那些房間,也再沒有用過——只憑我一句話。”

“你知道嗎?十四歲,就在那時候,就在那一瞬間,”歸允真眸光閃動,“我以為我會喜歡你。”

崔公公愕然地瞪大了眼。

“可是,後來我發現,你與我見過的其他人,也沒有不一樣。”歸允真閉眼道,“非說有什麽區別,不過是你武功更高,更有權勢,所以你給得起的東西,更多罷了。”

“怎麽,”崔公公道,“你以為那姓林的小子,比咱更給得起麽?咱實話跟你說吧,今兒,他是不可能活著走出這皇宮來的。”

“我不在乎。”歸允真立即道。他回答得太果斷,教崔公公又吃了一驚。

“你還不明白嗎?我的曾經,我的過去,是像你們說的那樣醜陋不堪,還是有什麽別的隱情,他可以問我的,他只要隨便開個口,我就會向他解釋——可是他沒有。”

“你們用來羞辱我的那些,所有的那些事情,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好,他不會想,他不會問——因為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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